“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好好坐着,我替你梳发。”
谭清音不情不愿地坐在临窗木椅上。
他前半句话听着怪怪的,谭清音品咂细想一番,脸“唰”地就红了。
什么样子都见过……
她甩了甩脑袋,那些旖旎画面消散,心底默念着“罪过,罪过,佛祖莫怪”。
这寺里都是男人,还是没有头发的男人,自然找不到一把木梳。裴无只能以指作梳,顺着她乌浓的长发,从头至尾滑过,再将长发往后梳髻。
谭清音胡思乱想间,身后男人已将发髻挽好。
静室里没有铜镜,瞧不见妆发如何,她抬手摸了摸,随云髻卧在发顶,发髻间以珠钗固定。
也不过几日,他居然真的能替她挽发,谭清音抬头看他,正欲问他。
裴无清咳了声,认真道:“我去学了。”
谭清音惊愕:“还有人会教郎君替女子挽发的?”
她尾音上扬,夹杂了一丝不可思议。
裴无将最后一根芙蓉玉簪拿起,耐心地簪在发髻间,含糊地道:“没有找旁人,是在书里。”
他自小学什么都很快,女子妆发虽然繁琐复杂,但比起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书,他很乐意去学。
谭清音目光悠远,忽地轻声叹了口气,垂下眼睫,有些感慨:“以后孩子随你就好了,聪慧些。”
可千万不能随了她,她心性不定,稍稍难些就想撂挑子放弃。
裴无笑起来:“嗯,是不能随你,爱哭又娇气,女儿还好,若是儿子可就让人笑话了。”
谭清音一时语塞,脸上绯红,听出他是在打趣她,她握紧拳头作势要锤他。
拳头还未落到身上,便被他握在手心里,温热的掌心紧紧的包裹着她。
裴无垂下眸,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逡巡,他眉眼间尽是温柔的情意:“样貌要随你。”
他声音清润醇厚,如玉石轻碰相撞,低低地响在耳边。
谭清音抬了抬头,眸光深深地望着他,唇角抑不住的上扬,她忍不住伸臂环住他的腰身,搂着他蹭来蹭去,笑靥如花。
———
待到晌午时分,阳光耀烈,积雪慢慢消融时,两人准备回府。
山路雪水泞泞,湿滑难行,马车上不来,只能在山下等候。
静室前的菩提树下,雪层平整干净,还未有人造访,因而很适合玩雪。
谭清音蹲在树下,一手团着雪球,纤细白嫩的玉指被冻得通红,却是不肯撒手,显然是不愿意走的。
眼角余光处瞥到一抹墨色衣角,她慢吞吞地抬起一双杏眸来,望着居高临下凝视她的男人,扁着嘴:“我还想再玩会儿。”
她的雪人就差一个脑袋了。
她今日披了件绒白的披风,蹲在雪地里,仿若与白雪融为一体。
抬眼间,乌溜溜的眸子纯净,清凌凌的,像是雪天林间的幼鹿,对人极为信任。
裴无眼睛微微眯起,挑着她最害怕的威胁,薄唇轻启:“回了家再玩,等到了傍晚夜路不好走,你今晚又要在那硬邦邦的木榻上睡觉了。”
谭清音抿了抿唇,垂下脑袋彻底噤了声。她可不想再睡那床了,一觉醒来,身子像是被车轱辘压过似的。
“可是它还差一个头……”她指着树下胖的不成型的雪人身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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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无轻叹一声,他无奈地撩起衣袍,蹲在她身侧,从她手里接过那团雪球,在地上滚了一番。
雪球渐渐变大,隐隐有个脑袋的雏形,他便敷衍地放在那身体上。
本就丑丑的雪人身子,放上脑袋更丑了。
谭清音的小脸慢慢垮下去,嘴角耷拉,委屈极了:“你毁了我的雪人。”
裴无望着那脑袋与身体极其不搭的胖雪人,脸上难得浮现一丝不自在。他伸手遮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另一手拉着她往外走。
“回去再给你堆。”
“乖,听话。”
眼前昏暗一片,脚下磕磕绊绊,谭清音只能搂住他的腰,将一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他这般强势,谭清音气不过,抬手在他劲瘦腰间掐了下。
裴无一笑,随即放开她,微微矮身下去,对她说:“山路不好走,背你下山。”
地上深浅雪水,脏污不堪,裴无担心她绣鞋里浸上冰水,恐会冻坏脚。
他这么一说,谭清音便气消了,细眉蹙起,担心地道:“我会压坏你的。”
“不会。”裴无摇了摇头,不由分说将她背在身上。
她这点重量,还没有诏狱里的刑具重,根本算不上什么。
谭清音软软地伏在裴无的背上,脸贴在他颈边衣领处,轻轻蹭了蹭。
她伸臂环住他的脖子,乖巧又安静,低低地喃着:“夫君,你真好。”
裴无低声笑了笑,她总是如此,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佛殿阶上,空尘方丈一身袈裟,凝目望向寺门。
天地皑皑白雪间,两抹身影融聚一体,一步一步安稳地走向寺外。
他曾经担忧过,很怕裴无事成那一日,便会随着前尘了结,现在看来是不会了。
往日孤绝一身的孩子,背上除了血海仇恨,也有了要牵挂一生的柔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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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第四十四章
◎如同奖励,更像是封口◎
从檀柘寺回来后, 眼看着没几日便是除夕了,裴府里上下也开始忙碌起来。
没成亲前,谭府里年年过节都是娘亲在里外操持, 置办年货。等到了自己开始着手打点这些,谭清音方觉得是多么繁忙。
兴许是到了年底, 朝中事务也繁重,裴无这几日早出晚归,忙着政事,夫妻俩竟连一同用膳的时间都没有。
谭清音也不怨他, 毕竟她也有许多事要做, 一辈子还那么长,她不在乎这几朝几夕。
后院里热闹的不得了, 主仆三人手里拿着簇新的灯笼和窗花,站在廊檐下说说笑笑。
谭清音亲自在院内树上挂满花灯, 小院里如今花木枯凋,厚雪覆盖,唯有一株红梅,在冰天雪地里开得如火如荼。
盈月站在南窗贴着窗花,偏头正见夫人站在梅树下, 仰着白腻无暇的面庞,轻轻嗅着枝头红梅。
银装素裹的天地间, 树下美人如花枝盛放, 娇俏柔旖。
盈月心头渐渐涌起热意。
往年的府里无一丝人气,越是到这种阖家团聚的时日, 就愈发显得冷清落寞。
可今年有了夫人, 整个裴府从里至外张灯结彩, 喜气盈盈, 到处充斥着欢愉气氛。
暮色渐合,华灯初上。
裴无回到府中,便径直来到了后院。他快步走到门口,院内灯笼光晕温暖,热烈地洒在他寒凉的衣袍上。
好似回到当初成亲时,他从前厅回来,满院红绸烛光拂照在他身上,屋内佳人等候,那是他第一次心底生了异动。
他抬眸朝里望去。
长廊灯架下,人影晃动,娇小的身子在墙上投下晦暗影子。她搬来绣墩,提起裙角小心翼翼地踩上去,踮起足尖,莹白的手提着盏灯笼,想要将其挂上。
可奈何她个子实在矮,颤颤巍巍地够不着。
云秋瞧得心惊胆战,仰头看着她,“小姐,奴婢来吧。”
谭清音摇了摇头,攀在檐柱的手松开,葱白玉嫩的细指悬停在了半空,招手示意她:“你伸个手,让我撑一下。”
她就快挂上了,云秋同她身高差不多,估计也是如此。
再不济,等裴无回来,让他挂上。
不知为何,身旁突然安静了下来,谭清音茫然未察,她伸出手探了探,指尖触到一方温热的掌心,微砺带着薄茧,她有些奇怪,云秋的手何时这么粗糙了。
谭清音垂眸看了一眼,顿时怔住,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在自己腰侧,修长有力,这分明是男人的手掌。
顺着手掌慢慢看去,入目是男人清隽俊逸的面庞,檐下灯光映在他漆黑深沉的眸底,好似一团烈阳灼得她心头骤动。
裴无身姿颀长,站在她身后,如一堵高挺的墙,以一种保护姿态将她虚罩在怀里。
四目相对之际,谭清音心中雀跃,脸上笑意更甚。
她抓住他的衣袖,伸出一根细指,向上指了指,乌灵灵的眸子望着他,声音清脆:“夫君,我够不着。”
裴无单手揽在她腰间,以防她后仰倾倒。他方才见到她那般危险,脚下顿时步如疾风,恨不得立马到她身前,将她揪下来训责一番。
可在看见她扬着小脸,笑意盈盈地望向自己时,心头泛起的那些惧意与怒气顷刻间又顿然消失。
裴无握着她腰上的手掌重了一分,却还是沉声道:“下来,我来挂上。”
闻言,谭清音朝他撒起娇来:“不要,我想自己挂上去。”
身侧男人还是这副岿然不动的姿态,谭清音伸手捏了捏他的指节,往自己腰上按了按,眸光期期。
他怎么就是不懂,他只要稍稍托着她一下,她就能够到了。
裴无起先不明所以,见她眨着眼睛,面上神色一瞬间温和下来,明白她的心思。
宽大有力的手掌握紧了她的细腰,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往上托了托。
骤然凌空,足下无支撑物,谭清音却丝毫不慌,只因身后有他。
她一手撑着他坚实的手臂,另一手伸高,只一瞬,便将灯笼勾在了檐下灯架的倒钩上。
裴无抱住了她,将她稳稳接在怀里,他伸手惩罚似的重捏了下她腰间软肉,眉眼压低,说:“下次不能这样了,等我回来。”
“我知道了。”谭清音眉眼藏笑,与他四目相望,忽地也重重啄了下他的唇角,如同奖励,更像是封口。
裴无显而易见的一顿,他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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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薄唇,有些无奈想笑,她惯是这样无赖。
谭清音咯咯笑着,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她最爱他这副清冷自持的面上出现异色。
————
两人用过晚膳后,谭清音去浴房泡了汤浴。她忙活了一日,身上汗意涔涔,袄衣与肌肤黏在一起,很不舒适。
月色如水,在雪地上投照出一片银华。
屋外冰冻寒凉,她是烘干了长发才从浴房出来的。
屋内灯烛通明,谭清音推门而入,她抬起脸朝里望去,许是浴房水雾深重,一双杏眸湿漉漉的。
裴无坐在灯前看着账册,烛火微动,在他冷峻眉骨,挺毅鼻梁投照出一片暖色阴影,手中狼毫斜影荡荡,恰映在他薄唇上,轻晃摇曳。
他背脊挺正,坐在书案前纹丝不动,不时会执笔写上几字。
谭清音一时看怔了,原来这世上不止有女色惑人,男色亦如此。
裴无早听到屋外的脚步声,他顿下笔,抬眸望去:“过来。”
她心底怦怦跳着,魔怔了般向他走过去。
一缕熟悉的清香瞬时充溢在周身,盈盈浮动,裴无伸臂将她抱在怀里,抬手摸了摸她的长发。
见她依旧呆呆地看着他,裴无眉头轻皱,屈指弹了下她的眉心。
这一下,不重,却生生将她从旖念中扯了出来,她回过神来,慢半拍的捂着眉心,睁大眼睛看他。
裴无笑了下,将她这副柔弱无骨的身子往怀中扣紧一分,圈在书案与胸膛之间,随后镇定自若的处理账册。
谭清音坐在他怀里,偏头看去,伸手抽去他手中的笔,挂在一旁架上。
她垂下脑袋,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账册我会好好看的,你白日里这么忙,就别帮我看了。”
他整体日理万机的,回来还要看她的账册,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谭清音掰着手指慢慢数着,有些担心:“我这两日花了许多银两,府里上下基本换新了,然后快过年,府里下人的月钱我也多发了些。”
手中也无笔了,裴无双手搭在她腰间,微微后仰看着她:“你不用担心,养得起你。”
裴无觉得,她是真的很好养,金钗步摇买了她也不戴,无非就是些胭脂玉膏她会用,再者就是馋嘴,偏偏脾胃小,吃不了多少。
谭清音松下口气,那就好,她总怕她花钱大手大脚会将裴府吃空。
怀里的她忽地坐直身,跟只猫儿似的,鼻尖耸动,凑在他颈间闻着。
被她呼吸拂过的皮肤微微发痒,裴无忍不住笑,伸手捏着她的后颈,提着她远离了几分,温和地道:“做什么?”
那股淡淡的酒气中夹杂了一丝果梨的香甜,她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
像是要确定心中所想,谭清音偏过身子,细长的手指拎起书案一角的白瓷小壶,空空如也。
方才的细声细语变了调,带着不可思议,“你喝我的酒了?”
今日在院内挂灯笼时,谭清音忽地想起在那棵海棠树下,还埋着一坛山梨酒。
算了算时间,也恰好能拿出来了。
晚间沐浴时,她让云秋温了一壶搁在她书案上。
她细眉拧起,杏眸里幽怨深深,裴无面上浮现一丝心虚,清咳了声。
他向来是不爱喝这些甜酒的,只是不知今日怎么了,一盏一盏倒下去,竟不知不觉见了底。
谭清音声音轻轻,有些失望:“我还没尝呢,就让你先喝了,还喝光了。”
裴无抱着她,问她:“我再给你温一壶?”
谭清音想了想,她摇摇头,心中有了另一想法。她忽地凑近,俯身尝他唇间味道,细致描绘。
裴无一动未动,他靠在椅上,背脊僵硬的挺直,任她细细探寻,摸索。
良久,她松开他,稍稍后退些,烛火光线明暗不定,映得她面色微透红晕,如同抹了胭脂。
红唇间沾染了甜滋滋的梨酒,她分明未饮酒,却如同醉了一般,脑袋晕乎乎的。
裴无凝望着她,将她这副娇俏明媚模样尽收眼底,两人除了那晚,再未有过。
……
屋外忽地传来一声笃笃叩门声,有些急促——
“大人,宫里出事了。”
裴无蓦地停下,呼吸深重了许多,他脸埋在她的颈窝处,慢慢平息着。
他紧紧抱着她,借以缓息,谭清音面色一红,她如今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稚子,自然晓得那是他情动了。
外头又敲了敲门。
后背压在书案边上,硌得她蝴蝶骨生疼,谭清音推了推男人,催着他:“你、你快去!”
裴无抱着她起身,将她放在椅子上,随后他抬手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襟,面上神色渐渐恢复自然。
临走时,他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你先睡,今晚先不要等我了。”
谭清音点了点头,望着男人离去的挺阔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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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第四十五章
◎“你要谋反?!”◎
屋门应声而开, 祁明见大人一身冷肃的气息,敛着眉走出来。
夜已深,事发突然, 他见书房内未点灯,这才来到后院。
祁明拱手立于一侧, 将宫内发生的事情一一禀报。
兴许是那些丹药食多了,晋帝身体越来越差,晚间游园赏雪时,竟脚下失空栽下了玉阶。
将将清醒, 便急召了朝中几位重臣进宫觐见。
闻言, 裴无下颚紧绷,薄唇抿成一线, 漆黑的深眸在清辉月色下,瞧不清半分情绪。
他沉默着, 纹丝不动。
良久,裴无的脸色略一阴沉,对祁明道:“去备马车。”
乾清宫。
裴无一步步走向殿门,隔得很远就看见里面情形——寝殿内早已恭敬地候立着几位朝臣,皆垂首站在一侧榻边, 一大群近侍小心翼翼地环跪在榻前。
晋帝此刻正斜倚在靠枕上,眼下乌青凹陷, 气若游丝, 本就不健朗的身子骨经这一摔,愈发破败。
瞧见入殿的来人, 近侍宦官眉头一喜, 躬着身走到榻前, 小声道:“禀皇上, 裴大人到了。”
晋帝闻言费力地睁开眼眸,望向阶下姗姗来迟的裴无,忽地喘了几大口气,一字一句道:“裴卿,你来了啊,这几日……咳咳咳,你先替朕监国问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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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完,晋帝便上气不接下气,大口喘息咳嗽起来。身旁宫女太监见状,忙慌地上前抚着他的心口顺气。
晋帝心里盘算着,如今这个节骨点上,他更不敢将监国之权交给太子。他也曾为皇子,自然知道皇位于他们而言,是有多么渴望,为了这个位置,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比起自己的儿子,他更信任他的臣子。
裴无目光无半丝波动,神色平静,领命道:“皇上放心。”
一旁的谭方颂略略抬起头,望向身侧的年轻男子,神色复杂。
话语落下,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鸦雀无声。其他几位重臣面面相觑,脸上看似平静,实则心底暗流汹涌。
众人嘴上虽然说着皇上正是寿永,其实心底清楚,晋帝恐就这几天了。
经周国公一事后,太子越发不得皇上器重,储君之位更是如同虚设。
如今皇上行动不便,卧病在床,甚至还未流露出传位之意,竟提出要让裴无监国。
这实在是令人费解。
太师宋延辅眉头拧起,心中思忖,皇上给裴无的权势是否过于甚了,他欲张口劝言,晋帝却闭目挥挥手,虚声道:“都退下吧。”
言下之意,这事已不容置喙,几人只能行礼告退。
冗长宫道上,裴无步履从容,走得不快,谭方颂负手跟在他身侧,与他齐行。
翁婿两人埋头行着,只字未提方才殿内任何政事。
出了宫门,谭方颂想了想还是叫住他,看他一眼,说道:“过几日除夕,我和清音她娘亲在家也冷清,你带她一起回来,一家人也热闹些。”
自女儿出嫁后,这还是头回未在一起过新年,夫人这几日总是在他耳边念叨,觉得身边少了什么。
谭方颂听言无奈一笑,往年到了这个时候,清音势必会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边,讨着她买糖吃。
裴无脚步顿住,挺拔的身影与深沉的夜HSR—070色融为一体。
他清冷如玉的面上,那分严肃慢慢褪去,眼底浮现温意。
裴无眸光微动,他低低地嗯了声。
……
待他回到府中时,已到了后半夜。
院子里灯火四歇,一片静谧。
甫一关上屋门,裴无便走到书案前,他点燃一盏灯烛,挑灯在案上翻寻着什么。
账册一本一本掀开,底下并没有那封信纸。
“夫君,你回来了。”
里间传来绵绵的娇声,带着浓重的困倦。
裴无身形一顿,他放下灯抬眼往里间看,帘幔轻掩,影影绰绰映着一具娇小的轮廓,她并未起身。
裴无轻手轻脚走向里间,他撩开床帐,坐在床榻边。
小姑娘蜷在锦被里,脸侧向外,浓长的乌睫如小扇般垂下,在光洁莹白的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锦被滑下去,雪白的脸颊被睡得红扑扑的,一绺乌发贴在腮畔,发尾随着绵长的呼吸,轻轻浮动。
一侧细嫩玉颈之上,还有他先前离开时轻咬留下的红痕。
裴无凝视着她的娇憨的睡容,目光深如墨,他知道她现在还未清醒,方才只是半梦半醒间喊了他一声。
谭清音实在是困,睁不开眼。她听见屋内轻微声响,随后察觉到身旁坐了人,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混着冷冽的寒气拂在她鼻端,离她很近。
裴无手指碰到她颈间那抹痕迹,轻轻抚弄摩挲,趁着她意识朦胧压低声音问:“你的和离书呢?”
若是白日里跟她要,恐怕她会缠着他追问要做什么。
颈间手指冰冷,带着薄茧微砺的抚过,她下意识往锦被里缩了缩脖子,迷迷糊糊地回道:“在妆奁那个匣子里。”
裴无收回手,他起身走向梳妆台前,抽开匣屉,玉坠金钗下正压着一纸和离书。
他小心翼翼将信纸抽出,期间珠钗滑落碰撞,发出玉石清灵的相击之声。
信纸被折叠放进袖兜内,裴无熄了灯,掀被躺上床榻。
屋里安静了下来。
黑暗之中,谭清音半睁着惺忪的睡眸望了他一眼,忽地轻轻“哎”了声,疑惑问:“你问和离书做什么?”
裴无一怔,随后他侧过身,伸臂将那柔软的身子捞进怀里,手掌抚在她背脊上,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
“你忘性大,怕你弄丢了,我替先你收着。”裴无怕她深想,唇贴在她的耳畔,劝慰道,“睡吧,不必多想。”
谭清音如今的脑袋像是一团浆糊,他又温柔地哄着她,根本理不清他说的是何意,不消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怀中彻底地安静了,纤白玉嫩的长指搭在他胸口衣襟处,紧紧攥着,好像生怕他离开似的。
裴无抱着她,手上动作未停,他缓缓低眸,借着朦胧月色深深地看向怀中人。
裴无望着,渐渐出神。
过了今夜,恐怕她又要责备他了。
——
翌日,裴无下朝之后便往文林院走去。
文林院为大晋首辅与其下附属官员商讨、处理政事的地方。
谭方颂见到来人时,有些惊讶。
他负责的朝中政事与裴无素来无关,因而两人私下里从不会有公事交接。
裴无并未多言,他拿出袖中那纸和离书,递上前,在谭方颂疑惑的目光中,一字一句地直接道。
“这是当初清音写的和离书,后日除夕我恐怕不能陪她一起回去,皇宫动荡,若是不测,还望岳父到时对外宣称,就说清音早已同我和离,并无干系。”
从前他可以确保万无一失,他不在乎生与死,哪怕最后同归于尽,也无所顾忌。只是如今他有了软肋,唯恐自己的妻子成为那一失。
他死了无所谓,可是清音势必会受到牵连。
他不能像他父亲一样,在自己一朝死后,留下他们无依无靠的母子俩,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幸而她出生高门,父亲为当朝首辅,身后势力不容小觑,哪怕到时若是有了意外,也能同他摘掉关系。
所以无论如何,他要事无巨细的为她打点好。
福祸共之,荣辱共之。福与荣可同享,只是祸与辱,裴无到底舍不得让她陪着他。
他的一番话如一声重雷平地炸响,谭方颂双眸倏地睁大,他紧紧盯着身前的颀长青年,目中震颤,嘴唇翕动:“你要谋反?!”
他说完,惊觉失言,忙起身走向门窗边,探头望了眼四周,见无人,又紧关门窗。
谭方颂复又拧眉望着他,压低声音,只问了一句:“你如此同我相说,就不怕我向皇上告发?”
裴无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他摇了摇头,眸光坚定,意味深长地道:“岳父为忠臣。”
闻言谭方颂失语,嘴里喃喃嚼着“忠臣”二字,忽地一笑,他抬眼看向身前男子,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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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轻轻,到是将我看的明明白白。”
“忠君,忠君,君要勤政图治,臣子方能忠心辅佐,若是昏聩无能,岂不就是为虎作伥。”
谭方颂不是愚忠之人,他身居高位,能清楚的看见如今皇帝内里是有多昏庸无道。
朝中有老臣知道,当年皇上登基并不清明,若不是先太子殿下战死沙场,这皇位理应轮不到他。
起先登基之初,晋帝也纳言求治,为政精明。只是这些年他越发迷信方术,希求虚妄的长生,来延续自己的皇势。
若不是大晋朝几代积累的富庶与长治久安,只怕如今早已民不聊生,四下群雄揭竿而起。
谭方颂手中捏着那纸和离书,心中了然,裴无如今这一番举动,也是为了护他女儿安然无虞。
临走时,谭方颂叫住他,说:“你若是有何需要,只管同我开口。”
他一定尽力而为。
裴无闻言顿住,心底如被一只手紧紧攫住,泛起从未有过、难以言喻的酸胀。
他回身,拱手躬身行礼,沉声道:“小婿多谢岳父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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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 第四十六章(修)
◎我想要你陪我守岁◎
除了那晚目睹的宫人和急召的重臣, 几乎无人知晓晋帝病重卧榻的消息,他对外只称这几日服用丹药,需静心修养, 不宜过劳。
如今正是腊月岁尾,举国上下沉浸于欢庆新岁中, 松怠之余,若是有人生了异心,起兵造反逼宫,后果恐不堪设想。
景仁宫。
鎏金珐琅熏炉燃动沉水香, 青烟飘忽不定, 渺渺袅袅。偌大宫殿里针落可闻,姚贵妃屏退了所有宫人, 殿内只余母子二人。
三皇子半晌不语,沉默许久, 忽然道:“母妃所言当真?”
父皇确实有些不对劲,今晨他去乾清宫请安,竟也被父皇身边近侍宦臣请退,只说近日皇上不见任何人。
姚贵妃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屡加暗示:“你父皇一生对皇权极为看重,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让一臣子监国,处理朝政, 除非……”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垂眸凝思的儿子, 没有继续说下去。
皇上不重皇嗣,不耽于美色, 唯独对于这天下执掌之权, 恨不得自己能万寿无疆, 以此来绵延永续。
姚贵妃面色情绪复杂, 捏住茶盏的手指用力几分,指节泛起白色,她索性不再隐晦,压低了声音:“策儿,你要争一争,不光是为母妃,也是为你。”
“我们母子俩苦心等候这么多年,倒不如就趁现在,如今是他裴无监国时期,倘若天子一夕驾崩,朝堂群臣、世人心中会如何作想?”
三皇子面色一凛,当即明白母妃话中深意。
他凝望着那缕缭绕腾升的香烟,陷入了沉思。
是啊,如今便是最好的时机。
以他对父皇的了解,传位圣旨必定未写。倘若父皇真的病重,无声无息的龙御归天,那么,那道伪造的诏书又有谁会知晓。
待他来日登基,完全可以寻个莫须有的罪名,以此来定罪裴无。
———
书房内,裴无审理了文书和奏折,便差人送进了宫。
祁明立在下首,抬眼拱手道:“大人,宫里的眼线来报,今日巳时刻,三皇子入了景仁宫。待他离开后,午时,京郊崀山附近便集结了暗卫兵马。”
崀山距离京城约莫两个时辰的行程,地势严峻,重岩叠嶂,却是易守难攻之地。三皇子将自己的精锐私养在这无人窥见的深山里,可见已费尽心机谋划多年。
却不曾想,自己的底细早已被人摸清,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祁明顿一下,接着问:“大人,可要调动禁卫军?”
裴无眸光冷凌,神色依旧很平淡,“再等等,先不要轻举妄动。”
晋帝这几个儿子,太子仁厚天下尽知,实则平庸无能;三皇子虽有狼子野心,但过于心切,否则当初也不会贸然找上他。
如今来看,他甚至无需亲自动手,江策就早已蠢蠢欲动按捺不住了。
晋帝自认为他将一切都盘算的很好,可他忘了,他儿子也如同当初的他一般,觊觎那个皇位许久。
裴无思忖了片刻,转而吩咐:“去备辆马车,晚间时送夫人回谭府。”
祁明怔愣一瞬,看了眼神情深沉莫测的主子,有些不明白,只得照办,应了声是。
……
另一厢。
谭清音尚不知如今外头的形势,她这会儿站在衣柜前,手里捧着干净的衣裳,正要收拾。抬眼望去,俏丽的绮罗裙衫占据了一半,另半边则是清一色的玄锦衣袍。
裴无身形高大,她的衣裙挂在那儿,生生比他的短了大截,看上去稚气十足。
微漾的杏眸里忽地闪过一丝懊恼,谭清音抬手捶了捶脑袋,细眉微微蹙起。
裴无说的没错,她果然忘性大,前些日里出府采买,明明所有要买的都列在了纸上,回头还是忘了。
轩窗半支,从外可见少女身姿纤袅,云鬓雾鬟,昏黄的夕阳照在她白腻的腮畔,浮出了一层淡淡的霞晕,低眉垂首间满是温柔娴静。
裴无静静地立在轩窗外,不由将视线投向里,隔着珠帘软帐,像是要将那身段与眉眼刻在眼底心上,目光一瞬不瞬。
明明今晨还在他怀里酣睡,却好似已经很久没看到她了。
谭清音在屋内寻着量衣的软尺,细细想来,她还不知道裴无具体的肩宽和袖长,等他晚上回来,再好好给他量量身。
端庄微冷的男人不知在外站了多久,余晖落在他肩头,照出一片明昧界限,好似一尊静默的石像,安然守在她身侧。
日影西斜,直至那道身影完全遮住了落日,映照在她脸上,谭清音吓了一跳,才察觉到窗外站了人。
在看见身姿如松挺的男人时,她瞬间嫣然巧笑,向他招招手:“夫君,你快进来。”
乍然听到她雀跃的声音,裴无身体微微晃了一晃,他敛了眸中情绪,提步向屋内走去。
谭清音立刻上前,拉着他走到软榻边,拿起矮几上的软尺,举到裴无面前,歉然道:“我忘记给你置新衣了。”
“无妨的。”他慢吞吞地说道。
裴无凝视着眼前这张五官清净的娇美面庞,目光如同黏在她身上一般,实在过于灼热,谭清音抬眸触到一瞬,又立马垂下脑袋。
那双漆沉幽晦的眸底溺着深情,低头看她时,惹得她心口微跳,白嫩的耳垂渐渐冒红。
裴无张开双臂配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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