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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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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  ? 第四十一章(修)

    ◎这样不算,过完这辈子才能是白头偕老。◎

    许是刚从暖气氤氲的屋内出来, 阵阵寒意乍地袭面,谭清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裴无察觉出来,眉头微微皱了下, 脚步硬生生地定在原地。

    握着自己的手掌隐隐有松动之势,谭清音一把按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紧紧攥着他,她抬眸望向他,神色不悦地说:“你可不能临时反悔。”

    她心心念念了一下午,哪知道到了晚上, 外面会变得这么冷。

    “我真的不冷的, 夫君,求你了……”

    谭清音忽地扑进他怀里, 将脸埋在他脖颈一侧,使劲蹭着, 大有他不答应,她就不停下的趋势。

    像只无赖的猫儿,毛茸茸的脑袋不知轻重的拱着他的下巴。裴无的眸子扫过她露出半截的白净耳尖,最后落在一圈温暖的围绒上。

    他一手伸进围绒里,捏着她的后颈, 让她远离了自己,答应她:“行了, 你再乱拱就真的出不去了。”

    谭清音这才停止了攻势, 抬起脸笑嘻嘻地望着他。

    裴无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尖,将披风兜帽给她带上, 兜帽很大, 她整个脑袋都罩在里, 全身上下, 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

    与市井街巷充满烟火气不同,临街环绕京城整条护城河,更富有玩乐气息。

    沿河长堤火树银花,整条长街从头至尾灯火如昼,街上年轻的郎君娘子相携同游,不时有孩童手提着花灯,嬉笑着在人群中追逐穿梭。

    十里迢迢鱼龙灯飞舞动,谭清音好奇的看在眼里,目中是掩不住的兴奋愉快,若不是手还被身旁男人拉着,恐怕如今早已同脱了线的风筝一样,不知飘到了何处。

    人群熙熙攘攘,裴无小心地将她护在身侧,目光一错不错,落在她身上。

    谭清音回过头来雀跃地望着他,正撞进他幽静却如水般温柔的眼底,靠着高楼的灯宛若银月悬挂空中,灯光映照在他清隽似玉的面庞。

    这是她心爱的郎君。

    谭清音忍不住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手心,唇角上翘一下:“大人,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像是出来幽会的情人?”

    手心痒丝丝的,裴无眉头轻拧,很煞风景告诉她:“我们是夫妻。”

    情人便意味着关系不明,哪怕再心意相属,也有可能会分开。

    裴无不喜这样的关系。

    谭清音轻叹一声,有些惋惜:“所以说啊,要是我们没成亲多好,这时候偷偷摸摸出来幽会肯定别有一番情趣。”

    正是遮遮掩掩、芳心暗许的萌动期,想想就很刺激。

    小姑娘家的心思多,想法也简单,裴无失笑一声,伸出手,轻轻将她垂在脸颊边的碎发拨至耳后,低头看着她,“你父亲是不会允许的。”

    如果不是那一旨赐婚将他们相缠,这辈子他都不会有机会能同她在一起。

    谭清音仰头眨了眨眼睛,朝他微微一笑,“也是,要是让我爹知道了,他肯定不会放过你。”

    两人行于花灯游会间,一路上,不时会有人频频回望,无非是两人相貌和气质太过出众。

    男人轻裘黑氅,身形修长,威严冷肃的面庞与热闹非凡的街市格格不入,偏偏低头望向身前少女时,那分疏离顷刻间又荡然无存。

    身旁少女一袭狐绒披风,严严遮身,虽瞧不见样貌,但那露出的一双乌黑潋滟眼眸,盈盈润润,寒冬腊月里,宛若春水荡涤。

    谭清音望着他身后,忽然眼睛一亮,扯了扯他的衣袖,“夫君,我想吃冰糖葫芦了。”

    裴无早已习惯了她的称呼,平日里无事就叫他“大人”,有求于他便会软软地唤他“夫君”,若是自己惹她生气了,她还会直呼他名字。

    但他从不会恼,反而甘之若饴。

    裴无松了手,柔声叮嘱她:“不要乱跑。”

    谭清音立马乖乖点头,离他身侧两步远,她低下头,手指拨弄着他给她买的鸳鸯花灯。

    这鸳鸯相依相并,拨动这一只,另一只也会跟着旋转,有趣得很。

    眼前忽地小心递来一盏芙蓉花灯,谭清音手中动作一顿,心里疑惑他怎么又买了一盏。

    她抬起眸,围绒半掩遮面,乌发雪颊,尤似与花灯交相辉映,灯火下煞是动人。

    身前是位年轻的公子,并不是裴无,谭清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在看见他手中花灯时,便知晓了他是何意。

    大晋民风还算开放,这种灯会,若是遇到心仪之人,便会通过赠送花灯,来表明心意。

    “姑、姑娘,可否……”那位公子腼腆的红着脸,想将手中花灯赠送出去,顺便还想问问她的芳名。

    谭清音刚想摆手拒绝,就被身后男人强势地握住,熟悉的温度覆在她整个手背上。

    裴无掀眸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已如冰刺般冷厉,权势浸养多年的男人,哪怕是收敛了那一身气势,还是会给人无声无形的压迫感。

    那公子蓦地噤了声,再看向两人相握的手,顿时明白,他忙不迭地道歉。

    裴无沉下脸,一言不发地拉着谭清音从他身旁离开。

    他的那只大手紧紧攥着自己,攥的她手指微微发疼,谭清音挠了挠他的手心,示意他轻些。

    冷恻恻的俊脸缓了一丝,薄唇却还是紧抿的。

    谭清音将男人这些变化都看在了眼里,她目中噙了笑,笑得格外好看。

    行至一处人少声静之地时,谭清音反握住他的手掌,拉着他往一侧巷中走了几步。

    巷子幽静,远处灯光隐隐投照进来,朦胧昏暗一片。

    谭清音伸手轻轻捉住裴无的衣襟,将人拉着俯下身,靠近自己,亮晶晶的眸子看进他的眼里:“生气了?吃醋了?”

    裴无那双漆眸深邃,视线落在谭清音的脸上,沉默半晌,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不过就是转身之际,便有别的男人生了妄想。

    裴无心中清楚,之前种种那都不是私心,是骨子里天生的占有欲,他想将她藏起来,身边只有他一人。

    谭清音想哄哄他,但她生怕被人看见,便抬手将自己宽大的兜帽也罩住他的脑袋,眼前瞬间黑暗。

    如今两人鼻尖相抵,气息交缠,她小声地哄他:“你都是我的夫君了,这还有什么好醋的。”

    小姑娘娇娇俏俏的悄声话在黑暗中清晰可闻,她将那“夫君”二字咬的极重,在耳边经久缠绕。

    裴无心头柔软一片,指骨分明的大手压在她背上,将她按向自己,高大峻挺的身子将她罩在怀里,他微微俯身,隔着兜帽,将脸贴在她耳畔。

    良久,他沉沉低声:“嗯,你是我的。”

    他嗓音温厚,低低地像是从心底发出。

    隔着衣物,谭清音感受到他胸腔震鸣,一下一下,她环臂抱紧他劲瘦有力的腰身。

    忽然远处传来“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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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一声,一簇烟花凌空盛开,星星点点缀在漆黑苍穹,倏然照亮了小巷一隅。

    与烟火一同垂落的,还有霏霏细雪。

    谭清音抬起手,接住了天空正飘下的雪花,托在指尖,雪粒慢慢化成水珠。

    她忍不住拍了拍裴无宽阔的肩背,语气惊诧又欢喜:“大人,落雪了。”

    往年十一月中旬京城便会落雪,今年竟然生生拖到了快要新年。

    裴无颔首,紧了紧怀中纤柔的身子,恋恋道:“再抱一会我们就回去。”

    簌簌飞雪纷扬,落在他头顶、肩上,很快染白。

    好似长了白发,谭清音伸手替他拂了拂,转念一想,她将自己头上兜帽也扯了下来,任雪花飘落堆在她发髻上。

    裴无见她如此,旋即蹙眉松开她,伸手将兜帽重新罩住她。

    谭清音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脸上露出甜笑:“我们这样也算是共白头啦。”

    裴无心跳不禁一顿。

    灯明月皎,少女颊畔的笑涡浅浅,杏眸闪烁,与他对望。

    裴无低头抵住她的额头,如同那盏相依偎的鸳鸯花灯。

    他在那若隐若现的笑涡碰了一下,目光温柔,以极低地声音道:“这样不算,过完这辈子才能是白头偕老。”

    ——

    御书房内。

    晋帝坐在玉案前,明黄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苍老干瘪的身上,他颤巍巍地窝坐在椅子当中,脸上生满褐斑,一副大限将至模样。

    恍惚间想到什么,晋帝浑浊的老眸里忽地燃起一丝希望,他嘶哑着声音,“裴卿,你再去帮朕找找炼药师,这世间有没有能安然入睡的丹药。”

    他这些日子,噩梦缠身,甚至只要一闭眼,那些血腥的画面便会争相浮现脑海。

    “微臣这就去找。”

    裴无长身肃立,目光深邃幽冷,静静看了眼不远处眯眼昏睡的晋帝,转身离开御书房。

    倏地惊醒,晋帝望向殿外光景,微弱如游丝般地问身边太监,“今儿个什么日子了?”

    “回皇上,腊月廿一了。”

    腊月廿一,腊月廿一……

    晋帝面色骤变,目光空洞地望向一处,他突然觉得面前的一切又都模糊起来,滔天血海翻涌中熟悉的人影浮现……

    ……

    回到府中,裴无径直去向小院。

    昨夜那盏鸳鸯花灯被她挂在了门檐旁,悠悠荡荡晃着。

    忆起谭清音昨夜对着这盏花灯,虔诚地祈愿,口中念着“年年岁岁如今夕”。裴无步伐匆匆,迫切地想要看见她。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谭清音抬起脸看了一眼,浓长的羽睫颤了颤,又低下头,轻声说:“你回来了。”

    裴无走到软塌边,蹲在她身侧,将目光凝在谭清音身上,一刻不离。

    谭清音知道他在看自己,可她手中针线不能停,一停便不知道下一针该如何走了。

    “清音,今日是我母亲祭日,我带你去见见她可好?”

    绣针一抖,倏地刺向柔软的指腹,血珠顷刻冒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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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  ? 第四十二章(修)

    ◎“我陪着你。”◎

    血珠渗透在练白丝帛上, 小小一滴,迅速晕染开来。

    谭清音刚想将手收回,裴无却先她一步, 立刻捏住了她冒着血的一双素手。

    男人冷峻的眉宇间,当即浮现深深的沟壑, 略有些急切地低声问她:“疼不疼?”

    指腹上温热濡湿的触感,细细将血吮去,她垂下眼眸,指尖颤了颤, 声音微微发涩:“不疼的。”

    裴无从未跟她提起过他的父母, 仅有的一次还是成亲当晚,那时他告诉自己, 他无父母,不需要她早起去敬茶。

    因而她也从未问过他。

    陡然听见裴无说带她去见母亲, 她一时怔愕,竟将针扎进了肉里。

    谭清音目光落在裴无身上,心中突然涌起难以言喻的酸胀,她将手指抽离,轻轻地拽住他的衣袖, “你带我去吧。”

    直至今日,他从前的过往她一概不知。

    如今, 她想知道。

    *

    昨夜的那场雪只簌簌落了一会, 细细碎碎地铺在地上,满目一层浅薄白色。

    天色灰蒙, 云雾霭霭, 似在酝酿下一场风雪何时到来。

    山间石路崎岖泥泞, 马车坎坷行至半山腰处停下。裴无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下马车, 寻了一处干净的地面放下。

    灰墙深瓦的庙宇掩在萧肃山林间,寺门残雪渐渐消融,有被清扫的痕迹。

    谭清音看了眼四周,慢慢转脸,茫然地望着裴无,目中带了一丝疑惑。

    不是带她来祭拜母亲吗,怎么来了檀柘寺。

    山风凛然,裴无抬手拢紧谭清音的衣裳,他知道她想问什么,轻声解释道:“她葬在寺里。”

    谭清音眸光微变,总算明白为何他每月都会来檀柘寺一趟,她的目光,心底那股酸涩又袭上来,一阵一阵,压得她难以喘息。

    漂亮的眸子里渐渐沁出水意,裴无轻叹一声,抬起她的脸,手指抚了抚她的眉心,低声说道:“别皱眉,她最喜爱笑的小姑娘了。”

    谭清音闷闷嗯了一声。

    “我母亲已经逝去快二十年了,她走时是很安心的,你来看她,她也是高兴的。”

    细眉是渐渐舒展了,可红唇却还是紧抿着,裴无指腹压在她唇角边,轻轻戳了戳,唇畔小小的弧度翘起。

    谭清音微微一怔,在他瞳孔里,看见自己被人硬扯着强颜欢笑的脸蛋,很难看。

    她拍掉男人的手,气呼呼地瞪着他。

    裴无将她神情变化看在眼里,笑了下,复又嗓音低柔地命道:“等会儿不许掉眼泪。”

    他知道她心思敏感,从说要带她来祭拜母亲时,整个人周身就弥漫伤感,还死死憋着不想让他察觉。

    谭清音点了点头。

    裴无牵起她的手,向寺内走去。

    他对檀柘寺很熟悉,带着她绕过耸立的佛塔,穿过禅院长廊,来到后山松林。

    路面湿滑难行,谭清音一手攀着他的臂弯,紧紧跟在他身侧。

    后山松林还依旧葱郁,四野空旷间,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小小的坟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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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无紧了紧手中的细嫩柔荑,另一手拂去碑上落雪,他那双漆黑冷然的眸子此刻温润和煦,轻声道:“母亲,我带她来见你了。”

    先前来看望母亲时,他跟她说过,自己娶了妻。

    谭清音站在他身侧,她心头微沉,跟着轻轻唤了声“母亲”。

    墓碑上并未刻字,岁月、风雨冲刷留下的痕迹,道道斑痕深刻。

    谭清音望着那墓碑,歉然说道:“成婚半载,儿媳今日才来见您,您莫要见怪。”

    裴无不许她哭,谭清音便絮絮叨叨,将满腹的话语都尽数说出。从两人不情不愿成亲,到他欺瞒骗她,大大小小趣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好似眼前人还活着,正坐在一起相望谈笑。

    她说话时,眉目轻轻扬起,乌灵生动。

    谭清音停下,喘了口气,又继续道:“母亲,往后儿媳会常和夫君一起来看您的。”

    裴无在一旁听着,不由失笑,若是母亲还在世,定是极爱跟她谈心闲聊的。

    临走时,谭清音松开裴无的手,从袖兜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锦盒,蹲在墓碑前,将锦盒掩在泥土下。

    裴无看过去,问她:“放了什么?”

    “一对白玉耳铛。”谭清音掩好土,回头望着他说。

    谭清音算了算,母亲逝时才二十来岁,还是风华正茂的年轻女子。她不晓得母亲喜爱什么,便给她捎了一对耳铛,女儿家的肯定喜欢。

    白嫩的细指上沾了泥水,还带着松针枯叶,裴无拿起帕子,替她细致地擦去指间污泥,忽听她轻声地问道:“那父亲呢?”

    谭清音怕她触及到他心底伤事,因而她问的很小心。

    裴无的手停住了,记忆力那个高大男人浮现在眼前,他沉默了下去,片刻后,他回她:“父亲葬在别处,等过些时日,我再带你去祭拜他。”

    皇陵守卫森严,他如今的身份还不足以能进去。

    他脸色凝重,低低的声音之中,满是遗憾。

    谭清音很心疼,不由地踮起脚尖,用额头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安慰他:“好。”

    裴无低下头,望向咫尺之间的少女,眉眼间氲起一片柔和。

    天渐渐暗沉下来,彤云密布,山林间狂风呼啸,鹅毛大雪纷纷而下,顷刻,地面覆上柔软雪层,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歇了。

    谭清音凝着眉,担心地问身旁男人:“大人,雪太大了,我们怎么下山啊?”

    这雪落得太急了,举目望去,天地之间一片茫茫雪幕。

    裴无挪开视线,抬眸看了眼天色,忽地拉着她向禅院深处走去。

    “今晚不回去了,带你去个地方。”

    谭清音“啊”了一声,只能提起裙摆,呆愣地随着他的步伐。

    两旁雪景如走马观灯般掠过,参天菩提,木屋静室……

    谭清音怔怔地看着,似曾相识的幕幕画面突然在她脑海闪现,断断续续,可她实在想不起何时见过这些。

    “这是哪?”她忍不住问出口。

    裴无停下来,握着她的手慢慢地走在长廊上,缓缓说道:“我在檀柘寺待了近十年,这里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谭清音四处张望着,细眉蹙起,越看越觉得熟悉。

    静室门忽地从里打开,空尘方丈提步跨出,正要阖门离开,恰看见相携而来的两人,他的视线落在两人十指相握的手上。

    两人似乎是没想到会有人,皆愣在原地。

    空尘方丈慈眉善目,可那目光不容忽视,谭清音想起这是佛门清净之地,如今两人拉拉扯扯,影响实在不好,她慌地挣了挣手,裴无却将她握得更紧。

    他不肯松开,谭清音面庞登时布满红晕,掩耳盗铃般将两人手背在腰后,扭捏道:“方、方丈。”

    空尘笑了笑,“小施主,许久未见了。”

    谭清音讪笑着,她仰面瞪了瞪一旁男人,裴无却气定神闲,恍若未察。

    空尘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缕欣慰,他看向裴无,笑道:“老衲知道你今日要回来,静室已经提前收拾好了。”

    从裴无离开檀柘寺后,每年母亲忌日,他都会回来在寺里住上一晚。

    裴无颔了颔首,他侧过身,让出一条道,举止不言而喻。

    谭清音惊诧于两人居然相识,可转念一想,母亲葬在寺里后山处,裴无说他在这里住了十年,他们肯定是认识的。

    “天寒,快进去吧。”空尘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他笑着收起手中佛珠。说完,便转身离去。

    人一离开,裴无便带着谭清音进到静室,阖上屋门。

    静室内烧着炭炉,暖烘烘的,所有桌椅器具都不染纤尘,显然是刚清扫过的。

    谭清音皱眉道:“你刚刚为什么不松手,叫方丈看了,肯定认为我们很轻浮。”

    裴无淡淡地笃定道:“他不会的。”

    裴无褪下她的外衫,抱着她坐在炭炉边,烤着火。

    盆里的炭火不时哔啵两声爆出火花,裴无眼疾手快地将她手收回,揣在怀里焐着。

    谭清音抬眸,看着眼前神色认真的男人,心跳不禁加快了许多。

    “大人,我第一次在寺里见到你时,可害怕了。”谭清音想了一番,忆起他当初阴沉的脸色,作出害怕状,埋怨道:“你那样看我,我还以为我犯了什么事呢。”

    裴无默了默,突然说道:“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谭清音看向他,脸上露出微笑,“我知道,是上元灯节那次嘛。”

    “不是。”裴无摇了摇头。

    谭清音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这样子傻傻的,裴无笑了下,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慢慢说道:“在你更小的时候,那时你在寺里迷了路,扒着我的腿哭哭啼啼地让我带你出去。”

    那年也是这个时节,寒冬朔雪,她裹着樱桃红的披风,个子不及他腿高,不知怎么跑到了后山禅院,见了人就抱住他的腿,哭着让他去找娘亲。

    他在檀柘寺待了太久,身边常年都是灰色僧袍,弥弥佛经声,枯燥无味。

    乍一抹鲜艳亮色侵入眼底,他怔愣了许久。

    因而上元灯节那晚,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谭清音脸上笑容顿住,她惊愕地张着唇,难怪她方才觉得这周边一股熟悉之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可是我记不大清了。”她垂下眉眼,很是可惜。

    溺水之后,她断断续续高烧了半月,七岁之前的大多记忆都忘了。

    她曾以为两人只是上元灯节那日萍水相逢,却不想很早就见过。

    谭清音握住他的手腕,眨着眼睛央求他:“你再同我说说你吧。”

    她迫切的想知道他的过往。

    裴无将她抱坐在怀里,搂着她,目光深远地望向一处,低低地道:“我五岁那年,父母就相继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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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尘方丈将我带回了檀柘寺里,是他教养我长大的。”

    甚至如今的姓名也是他取的。

    空尘方丈对他有救命、庇护之恩,他很敬重他。

    谭清音靠在他肩上,静静地听他讲着,从他幼时在檀柘寺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到十五岁下了山,进了锦衣卫,八年摸爬滚打走上如今的地位。

    他语气很平静,说得云淡风轻,好似只是在描述别人的半生。

    可谭清音听得越发心酸,她抬起手,指尖摸索着,抚过他微蹙的眉宇,高挺的鼻梁,半抿的薄唇……脑海里那个少年最终慢慢融聚成如今成熟坚毅、孑然孤立的男人。

    指尖最后落在他凸起的喉结处,谭清音忽地伸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道:“往后你有我,还会有孩子,我们慢慢地养,等他们长大成人,就可以儿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了。”

    你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裴无嗫嚅了一下唇,却是紧紧地抱住她,眼眶渐渐发热。

    他何德何能,这辈子能够拥有她。

    裴无看着怀中小妻子,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告诉她:“清音,再过几日,我要做一件事,无论事成与否,我都可能会被世人唾骂,甚至遗臭万年。”

    谭清音怔住了,她抬起脸,静静地看着他,像是要将他的面容印在心底。

    良久,她捧起他的脸,轻启唇瓣。

    “我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推了一下时间,第三十六、三十九章的“二十四年前”更改为“十九年前”(不影响阅读的)

    这篇文不长,可能大概还有六七章就完结了,更新时间实在拖沓,很抱歉,可以等完结来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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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  ? 第四十三章(捉虫)

    ◎“以后孩子随你就好了,聪慧些。”◎

    ——我陪着你。

    直至后来许久, 裴无每每再回到这间静室,总能忆起当初她捧起他的脸,与他额头相抵, 眼中映有星光,灼若芙蕖的小脸在火光投照下, 宛若九天神女临世。

    她告诉他,就是前路莫测,也会和他要一同前行。

    静室之外,风雪交加, 厚雪压断树枝, 偶尔发出“咯吱”声响,在雪夜里尤为清晰。

    月色照雪, 透过窗纸照进室内,床榻间并无帐幔遮掩, 一室黯淡的白光。

    身侧人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翻动着身子,连带着被褥间的热意也往外四散。

    山里不比家中,哪怕炭炉烧得再旺,稍不谨慎寒气就会侵袭入体。

    裴无看不下去, 倾身靠近了她几分,伸臂连人带被子圈进怀里。

    没过多久, 怀中单薄纤瘦的身子轻轻挣了挣, 细眉紧紧蹙起,睡梦中发出一声呓语:“疼……”

    裴无蓦地一僵, 下意识以为她又做噩梦了, 他伸出了修长清瘦的大手, 动作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低声安抚:“不怕,我在你身边。”

    谭清音苦着脸,一只细手扒着他的衣襟,哼哼唧唧地说:“这床榻硌得我浑身都好疼。”

    如同睡在地砖上似的,越翻身越难捱。她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耳畔熟悉沉稳的声音,便向他哭诉。

    “……”

    裴无冷峻的眉峰和缓下来,他将人抱到自己身上,扶着她软绵无力的脑袋靠在颈窝处,手掌搭在她柔腻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的按揉。

    睡意朦胧间,身下木床换成了男人结实阔挺的胸膛,虽然也硬得跟铜墙铁壁似的,但谭清音莫名觉得舒适,侧脸埋在他颈侧,细声细气地哼哼。

    酸痛的脖子覆在温热的手掌下,微砺且带着薄茧的指腹摁揉着,不轻不重,力道恰好。

    谭清音寻到他的手,得寸进尺般地扣住,拉着往下,搁在腰侧,喃喃道:“腰也痛。”

    她推了推他的手掌,催着他快揉。

    裴无一时不知道她究竟是清醒,还是在梦游。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手上动作重了几分。她旋即惊呼“轻点”,但眼皮还是闭着的。

    他曲指刮了刮她的鼻尖,说出口的话带了一丝宠溺。

    “娇气。”

    寺里的床榻都是硬木亦或是竹板做成的,她细皮嫩肉,磕着碰着肌肤都会立马泛红,从小又娇生惯养长大,乍睡到这种床,自然是适应不了。

    没多久,颈侧便传来轻微的呼声,小小的,一下一下挠着他的心窝。

    隔着薄如蝉翼的寝衣,那云软般的玉柔压在心口,随着她清浅的呼吸,轻触即离,反反复复。

    淡淡的女儿香盈在鼻端,缭缭绕绕,贪念渐起。

    她睡得香甜。

    裴无一双漆眸微沉,他揉了揉眉心,另一只搭在她腰上的手掌紧握成拳,克制地垂在身侧。

    他微阖上眼,长叹了口气,默念着熟记于心的《清心咒》,一遍又一遍,将心里那股不适宜的燥热压了下去。

    ———

    寺里晨钟清澄,“咚——”一声之后发出长长的颤音,余音悠远,经久回绕。

    天还未亮,淡青色的夜幕笼罩佛寺,山峦交际处浮起银白的曙光,跃跃欲要跳出。

    深长的禅院回廊中行着一身形高大峻挺的男子,檐下的风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映出一道斜影,寒风穿堂呼啸,墨色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一处四方禅院停下,门窗里亮着黯淡飘忽的光。裴无抬手叩了叩房门,推门而入。

    禅房佛香袅袅,豆黄烛火朦胧,一老僧盘膝而坐,听见动静,抬眸望了他一眼,复又阖目诵经。

    空尘方丈并不惊诧,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

    裴无垂眸在一旁候着,并未言语,静静地等他念完经书。

    良久,耳畔弥弥低声停止,禅房里陷入一片岑寂。

    空尘方丈合上经书,凝望着一丈之外的年轻男子。

    隔着缭绕的香炉佛烟,空尘忆起当初年少的他,接连失去至亲,那时他终日如一头压抑隐忍的困兽,无数次在仇与恨的边缘徘徊。

    生在皇家,势必会陷入皇权争夺。父辈仇恨,却要一个孩子从小背负起。

    是以,空尘从不认为他本性凉薄狠厉。

    他将他带在身边,十年如一日的手抄经书,耳聆经声。可即便如此,也难以压制他满身的戾气。

    空尘闭了闭眼睛,收回思绪,他长叹一声:“梁施主当年将你托付给我,临终前告诫你不要再入皇室纷争,望你忘却前尘。可你心意已决,老衲也无法阻拦你。”

    “如今既然也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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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地步,莫要伤及无辜,皇庭动乱,一旦引起战事,受苦受难的是芸芸众生。”

    当初,从他执意要下山时,空尘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

    裴无面色如常,双眸凝视着空尘,一字一句道:“我向您保证,这天下黎民百姓不会流一滴血。”

    如若此,那他与当初的晋帝,并无差别。

    空尘微微颔首。

    “等一切尘埃落定,将梁施主带回去,和你父亲合葬在一起。”

    他们夫妻二人生前相离,死后甚至不能同穴而眠。

    裴无垂眸敛住眼中的情绪,低低地“嗯”了声。

    ——

    屋外一声震荡欲耳的枝木断裂声,携着簌簌积雪“砰”地砸在地上。谭清音猝然惊醒,她下意识地伸臂抱紧身侧人,却发现抱了个空。

    枕畔空无一人,但还留有余温。

    她困惑地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环顾一圈,没有发现裴无的身影。

    炭炉烧了一夜,如今炉中木炭所剩无几,被褥滑至腰间,寒意一点一点浸上来,她立马卷着被褥,抱膝缩在里回暖。

    待身上稍微暖和了些,她起身爬下床,站在地上穿了衣裳。

    屋外时不时传来童稚的欢声笑语,一阵一阵。

    谭清音一边系着外衫丝带,一边来到窗前,她推开半边窗扇,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望着外面。

    山间寺庙静谧,满地白雪覆盖,远处能看见几个小沙弥互相扔着雪团,你砸我,我砸你……不消一会儿,一位严肃的大和尚走过来,几人便立马持起竹帚,佯装清扫积雪。

    谭清音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看得心痒痒,也想出去玩雪。

    眼前忽地被阴影遮住,一只大手伸过来,毫不留情地将她脑袋推至屋内,动作却是温柔小心的。

    谭清音还未反应过来,窗扇便“吱呀”一声合上。

    脚步声从外传来,屋门打开,裴无携着一身寒气走到她面前。瞧她这副发鬓松散,乱糟糟的迷糊模样,忽生了逗弄心思,将自己的手掌整个包住她温热柔腻的脸蛋。

    那冷冽的手贴在脸颊上,寒意渗进肌肤,谭清音不由自主地往后缩,捂着脸,怒目瞪他。

    “冷!”

    裴无佯意沉下脸,眉头紧锁,训责她:“知道冷,还勾着脑袋往外伸?”

    他声音微沉,带着责备。谭清音手指捏住他的袖口,颇为心虚地垂下眼睫,小声地说:“我这不是在看看你什么时候回来嘛。”

    谁知道他一早就不见了人,等了许久也没回来。她还没质问他呢,他倒好,上来就先发制人。

    裴无没想到她今晨醒的那么早,他将人拉到身前,伸手拢了拢她睡乱的乌发,问道:“你不怕我将你扔在山上,自己一人下山?”

    谭清音就势贴过去,仰头看他,声音低软含笑:“我才不怕呢,你不敢。”

    小姑娘抬起杏眸,细眉轻扬,眉眼弯弯的笑起来,一脸笃定地看着他。

    他是不敢。

    裴无垂首看她,忍不住失笑,捏起她的脸,“头发乱蓬蓬的像个什么样。”

    谭清音睁大眼睛,脑海里想象到自己现在顶着个鸟窝似的一团乱发,还和他嘻嘻哈哈闹着,顿时羞赧,双手推着他,恼道:“你出去,不准看我。”

    女为悦己者,她现在肯定很难看。

    裴无丝毫不生气,站在原地岿然不动,抬手按住她的薄肩,微微用力,让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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