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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寰聿 “朕现在连他的尸骨都找不到,你……
远在长安城千里外的铜雀山, 积雪不散,笼罩着这深山老林,而竹林深处, 一座茅草覆盖的竹屋拔地而起, 深夜里, 灯笼高悬两侧, 里头的火烧得旺,那铺置了多层被褥的榻上, 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
谢承云用早上在山里摘的草药熬出药水来,随即涂抹到锦聿的伤口处, 最后给他包扎好, 小心给人盖上棉被后,他就坐在床边看着丝毫没有清醒迹象的人。
“小七,快醒来吧,从此你便自由了。”谢承云启唇道。
等不到回应, 他便起身将火添得更旺些,使整个竹屋都暖和热乎。
雪停了,新年将至。
腊月廿三, 辛卯日, 太子登基大典, 衮服加身, 在明德殿上接受百官朝拜。
太子称帝后, 将先帝与柳君彦一党通通清剿,尊崇者削官夺爵贬为庶人,子孙后代可考取功名,尚有不服者格杀勿论,子孙后代不可考取功名, 萧折钰的母妃念在无功无过的份上被安置到偏殿养老,东方泗因贪污受贿被抄斩,连带着贵妃也被降为庶人,宫中几位公主赐了府邸,只有年幼的五皇子还在宫中由嬷嬷教养。
除此之外追封先皇后为孝德太后,此事过后,萧折渊又将年号改为寰聿,大赦天下废除极刑,开国库救济流民,紧跟着颁布先帝所写下的罪己诏文书,轰然间举世震惊。
对于先帝的所作所为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破口大骂惋惜镇国公府与瑞王府,也有人看破世道表示,这就是帝王家。
因新帝颁布的政策,使得百姓生活得已松了口气,寰聿帝成了人人赞颂的好皇帝,夸君主圣贤、节俭爱民。
然而皇宫里朝廷上,伴君如伴虎,寰聿帝总是阴沉着一张脸,周身散发着一股骇人冷气,故而上朝时文武百官都谨慎细微,生怕说错了话掉脑袋。
后来无意间得知,那是因为陛下还是太子时,娶的心爱的太子妃死了,连尸身都寻不得,故而陛下从前那副伪善阴冷的性情就直接挂在脸上。
听闻龙涎殿的龙床上挂着一个铃铛,新来的小太监觉得好奇便上手拨动了一下,谁知陛下在院中听到铃声后便匆匆进来,眼中的喜悦激动在看到是一个太监的时候消散得无影无踪,那脸色瞬间冷下来,小太监连忙跪下来。
“把他给朕拉下去杖毙。”萧折渊嗓音阴恻恻地响起。
太监连连哭诉求饶,最终被侍卫拖下去。
从此,再没人敢碰那铃铛,就连洒扫的宫女都百般小心谨慎。
瑞雪兆丰年,边境却发生战乱,匈奴趁西境失守,便明目张胆地举兵攻进城。
“那匈奴陆续攻占了几座城池,周围村庄男女老少皆被屠杀!还、还叫嚣………”那来禀报的士兵哆哆嗦嗦,不敢说出那匈奴豪横的话。
明堂上,萧折渊身着玄色衮服,冕旒下的脸色阴沉晦暗,他手支撑着额头,闻言睁开眼冷声道:“说。”
“匈奴叫嚣………说大雍皇帝愚昧无知、无胆识无胆量,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儿一个,不过尔尔………”那士兵说完,惊出一身冷汗,生怕陛下一怒割了他的脑袋。
萧折渊冷笑一声,底下人瞬间垂头一片,他道:“怎么?众爱卿也这么觉得?”
文武百官瞬间惊慌了,纷纷道。
“匈奴人野蛮粗俗,不过是仗着自身生得魁梧才敢如此大放厥词,论计谋论才能怎会是陛下的对手。”
“陛下十五岁便打得他们落花流水,那匈奴胆敢妄议陛下!是活得不耐烦了!”
“陛下博学多才、有勇有谋,那匈奴岂是陛下的对手………”
“够了。”萧折渊满眼不耐烦,“朕不需要你们阿谀奉承,身居其位谋其职,恪守本分才是各位爱卿应当做的事,如若不然………下场就如同东方泗一般。”
“是。”
萧折渊敛眸,神色缓和了些,“匈奴残暴肆虐,老少妇孺都屠杀殆尽,众爱卿觉得,谁能堪当重任,前去镇压?”
底下众人噤声,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拿不出主意来,先帝在世时亲小人远贤臣,再加上昏聩不作为,大雍可用人才少之又少,倒是贪官污吏多了许多。
“末将愿前往西境镇守!驱逐匈奴!”司徒悠站出来掀袍跪下。
萧折渊瞥了他一眼,他道:“镇北将军留下,其余人退朝。”
“是。”
待所有人退出太和殿后,萧折渊让他起身,“这长安,你也呆不住了?”
司徒悠垂着眼眸,内心深处像是缺失了一块,空荡荡的,时而又隐隐约约泛着疼,他语气悲凉道:“无事可做,就总会想起他,倒不如远离这伤心之地,再说了,我不是说过若是你登上这太和殿的宝座,我便去替你镇守边境。”
只是那时的语境与此刻不同了,那时一腔热血还有遗憾不舍那人,现如今是迫不及待地逃离………
萧折渊眼神淡漠,“也好………若是能让你好受些,那便去吧。”
“是………”司徒悠见那人一副淡然似乎无恙的神情,他道:“淮之,锦聿他已经………”
“你也觉得他死了?”萧折渊冷厉质问,“朕现在连他的尸骨都找不到,你要朕如何相信?”
“可他身中透骨寒,连太医都说他不好好休养顶多一年就………他那个身子连风雪都沾不得,还在牢里受了酷刑,你不是不知道那地牢里………”司徒悠不忍心再说话戳他心窝子,他转过身,“罢了,你有个执念也好………”
萧折渊怔怔地看着他离开太和殿,一脸颓丧,眼里暗沉。
他无数次懊悔,无数次在梦里想把人抓紧………
新年已至,宫中设宴,明德殿中美人美酒载歌载舞,百官看得不亦乐乎,萧折渊落于主座,意兴阑珊地看着下面一副歌舞升平的场景,他默默饮着酒不言。
底下的官员见陛下这般,猜测是又想起太子妃了,诶,真是蓝颜薄命,天不遂人愿啊。
萧折渊酒量好,极少喝得酩酊大醉,回到龙涎殿时,头脑昏沉却无比清醒。
他躺在龙床上看着床头上方的铃铛,不知不觉恍了神,头脑中慢慢浮现出那人拨动铃铛的场景。
那人估计是觉得新奇,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铃铛,随即撑着一只手起身,一只手正在拨动铃铛,身上的被子滑落,和人一样白润的里衣敞开了一点,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萧折渊缓慢伸手………
于是龙涎殿中的铃铛响了一夜,吓得宫女们以为闹鬼了。
翌日,因陛下亲自为镇北将军送行,故而文武百官也不敢怠慢,纷纷前去,长安城墙上,冷风刺脸,萧折渊望着远去的浩浩荡荡的兵马,恍然间思绪回到了半年前为他送行去北境那天。
————
春寒料峭,竹屋里头依旧暖和火热,屋子里散发着一股竹子的清香,闻着沁人心脾,乍一看,那榻上沉睡着的人美得摄人心魄………
锦聿的五感逐渐清晰起来,他听到‘噼里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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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柴火声响,随即如黑鸦羽毛的眼睫一颤,他缓慢睁开眼,入眼的是陌生的屋顶,那清澈黑白分明的眼眸扫视了一圈后,他撑着手臂坐起身。
‘咳’,锦聿咳嗽一声,他身上穿着雾蓝粗布衣,衬得长期病弱不堪的人更加苍白,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头看去。
谢承云推开门进来,手中端着一个黑釉大碗,那里头是黑乎乎的汤药,有些烫手,他连忙放下,“你可算醒了,再躺下去,你四肢都要退化了。”
谢承云看到坐在榻上的人周身都泛着一股虚弱的冷气,即便这几天已经见过锦聿脸上没了疤痕的模样,但当他再次见到这张脸,心中还是觉得惊艳。
“知道小七长大了会长得好看,但没想到这么好看,倾国倾城啊!”谢承云坐在床边毫不吝啬地夸道。
锦聿闻言一怔,碰了碰自己的脸,没有了凹凸不平的疤痕,冰凉光滑,他眼神凶狠地看着谢承云,谢承云连忙道:“可不是我给你去掉的,你那伤太严重了,得好几种草药混在一起给你服用,没想到………脸上的疤也给去掉了………”
听了谢承云的解释,锦聿的神色缓和下来,他问,‘这是何处?’
“铜雀山。”谢承云瞥了一眼外头,“以后咱俩就在这儿过日子了,清影和小酒的坟就在旁边。”
锦聿听到阿姊和小酒的坟就在旁边时,就想下床去看看,谢承云连忙拦住他,按住他的肩膀,“外面还很冷,你先把身子养好,过几天天晴了,再去看他们。”
锦聿不再乱动,谢承云等药放凉了再端给他喝,这药味苦,极其难下咽,然而谢承云看着锦聿面不改色地直接服下了,他瞠目咋舌,“这你都喝得下去,你是没有味觉么?”
锦聿不言,一口气喝光了。
这人一向沉默寡言,谢承云也未在意,他道:“我听天牢里的狱卒说,太子殿下死了。”
‘啪’———
锦聿手一抖,手中还未放好的黑釉大碗就摔在地上,他眼神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承云,声音沙哑,“什么?”
谢承云颔首,“你那一剑伤了他的心肺,太医也束手无策。”
…………
黑夜里,碳火照映着锦聿的脸,那白净冷漠的脸上,眉间藏匿着一股忧伤。
他无声叹了口气,闭上眼睡过去。
第52章 墓碑 “若是他托梦于朕,你也托梦给朕……
一年后———
边境战况紧急, 大雍与匈奴的斗争未止戈,司徒悠依旧镇守边境,匈奴猖狂, 即便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打退出去, 没几个月又再来侵犯大雍领地。
这一年萧折渊忙于政事, 将岌岌可危的大雍王朝从支离破碎的边缘拯救回来, 流民逐渐减少,各部分干旱亦或者涝灾地区都得到妥善处理, 至于盗贼猖獗的情况也通通镇压下来。
寰聿帝的所作所为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都看在眼里,一是觉得震惊, 二是觉得欣慰, 那传闻中荒淫无度、只紧着玩乐的太子殿下只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只不过陛下每日除了上朝以及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外,其余时间都呆在佛殿中诵经拜佛,这倒是颠覆了朝廷中私下里对他暴戾恣睢的印象………
西境玉拢关———
营帐里头,气焰熏天, 两位将军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司徒悠头疼不已,扶额没眼再看, 他指挥着部署接下来的战事, 那沙盘上勾勒着玉拢关边境。
临睡前, 司徒悠提笔写了一封信, 随即躺在营帐里头的床上, 他手中拿着小酒送的平安符,依旧记得送给他平安符的那个场景,小酒是个容易害羞的性子,送出去之前都得支吾半天,送出去了就肉眼可见的开心。
只是………怎么没给自己也做一个呢。
司徒悠眼眶湿润, 心中酸涩难平,他握住平安符放在嘴边一吻,随即揣进胸口睡去。
几日后,两军对垒,锣鼓喧嚣,号角呜鸣。
司徒悠立于城楼上,匈奴二十万兵马来势汹汹,那正中央被士兵簇拥着的宝座上,正是匈奴首领单于,两道视线交锋,如凶狠炸开的火花。
“你们中原人,倒是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看得紧。”那单于言语嘲讽道。
司徒悠回呛道:“你们匈奴人也一样,总是喜欢抢他人占据的东西,想必是很喜欢捡别人剩下的。”
单于不怒反笑,他道:“镇北将军,本王很欣赏你,即便你杀了阿哈麦,只要你愿意投入本王麾下,良田美宅任你挑选,何必受这苦楚。”
“单于不懂忠诚之道,屠戮我大雍子民,人间疾苦也漠然视之,想必本将到了单于麾下,也不会有好下场。”司徒悠冷声睥睨着,“既然单于一意孤行,非要觊觎我大雍玉拢关,我军何惜一战。”
“本王欣赏你的骨气,但实在愚蠢。”单于满脸傲气鄙夷,他抬手下令,“攻!”
‘呜———’
号角吹响,战鼓雷鸣,战火一触即发。
匈奴士兵推着攻城槌,‘砰’地一声撞向城门,云梯塔上城墙,接二连三地往上爬。
“放。”司徒悠一声令下。
大雍士兵纷纷往下投击礌石,礌石滚滚砸落,哀嚎声不断,带着火球的箭矢飞驰落下,点燃匈奴士兵,一声声惊慌后滚落下去。
匈奴的火箭战车投射向城楼,司徒悠提剑击挡,他又命人点燃火炮车,烈焰火球投射出去,砸中地下还在严阵以待的匈奴,那列阵的匈奴瞬间散乱。
单于怒吼:“冲!”
蜂拥而上的匈奴士兵滔滔不绝,司徒悠命人放箭后便下了城楼,他骑上马戴好兜鍪,眼神坚定锋利,“匈奴欺人太甚,三番五次欺我大雍子民,今日便叫他有来无回。”
“杀!”荡气回肠的附和喊杀声。
“擒贼先擒王!林阳将军掩护我!”司徒悠命令道,随即拔出剑刃大喊道:“开城门!”
“是!”
飞驰的骏马冲向缓缓打开的城门,司徒悠找准时机,踏马飞身站上匈奴的攻城槌上,利刃已出鞘,毫不犹豫便斩了底下匈奴的人头。
有了镇北将军开道,城中士兵便大喊着冲出来。
“杀———!!!”
战火弥漫,硝烟四起!
司徒悠随即飞身上马,在林阳将军的掩护下一路冲破匈奴阵型,利刃下亡魂无数,鲜血横飞,直冲着匈奴首领单于去。
“列阵!”单于站起身大喊,“杀了他!”
匈奴士兵立马执盾垒起一堵墙,司徒悠将匈奴的攻城槌转为己用,命人撞向盾牌。
两军人数相差无几,硝烟战火中伤亡累累,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司徒悠眸中激愤充血,见盾破了后,便纵马冲过去!
“杀了他!本王赐爵赏金!”单于怒吼道。
司徒悠手中的剑刃太短,这时林阳将军递过一支红缨长矛,他接过来,一路势如破竹,横扫匈奴。
然而林阳将军却没防范身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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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被匈奴士兵刺穿身体,“呃!”
“林阳将军!”司徒悠狰狞大喊。
林阳将军口吐鲜血,他目眦尽裂,“杀………匈奴………”
随即便倒下。
司徒悠怔怔地看着,却来不及感伤,他立马挥舞着长矛,白的进红的进,数以万计的士兵倒下,匈奴将他团团包围,司徒悠持着长矛立在中央,眼神犀利地盯着单于。
“本将今日便取你首级,告慰我大雍战死的亡灵!”司徒悠话毕便率先冲过去。
他脸上飞溅了鲜血,额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抓住匈奴士兵的长矛一抽,便反杀回去,然而一人难敌围剿,两支长矛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腹部。
‘噗呲!’一声。
司徒悠强忍着疼痛,他反手挥着长矛杀了挡在跟前的匈奴………
他伸手拔出,一路杀到单于跟前,身上伤痕交错,眼神却无比坚毅,他踩着匈奴士兵的肩膀飞身上了单于的战车,捂着伤口朝那惊慌失措的单于走去。
喊打喊杀的声音依旧激昂,大雍士兵的斗气依旧亢奋,见匈奴要冲上去守卫单于,便一拥而上阻挡了去路。
“你胆敢杀本王!就不怕遭报复!”单于从宝座上跌下来。
“本将何惧?”司徒悠眉眼冷冽,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杀伐气息。
“来人!来人啊!”单于想呼救,却发现匈奴士兵早已被大雍士兵围剿,他满眼不可置信,眼神瞪大,惊恐地看着那利刃刺下。
‘噗呲’———
司徒悠咬紧牙关,狠狠地贯穿单于的心口………
匈奴旌旗倾倒———
“单于已死!杀!”
大雍士兵一声呐喊,纷纷冲向残余的匈奴。
硝烟染了天色,灰蒙蒙一片,平安符紧握在手心,脑海中响起那人的叮嘱。
‘那子卿哥要平安回来。’
司徒悠泯然一笑,随即倒下去,他战至最后一刻,也倒在了胜利的曙光前————
玉拢关一战大捷的消息飞速传回长安,匈奴首领单于死于镇北将军之手,匈奴士兵一时六神无主只能慌乱逃走,群龙无首下,此后怕是要争夺王位,无暇再骚扰侵犯大雍了。
然而紧跟着传回的还有镇北将军战亡的消息………
佛殿内,木鱼清脆的声音响起,萧折渊手持饱满圆润的佛珠跪坐在拜垫上,随着一声急促的‘陛下’,他敲击木鱼的手顿住,手中的佛珠卒然断裂,‘叮叮当当’砸落………
萧折渊淡然睁开眼,怔怔地看着滚落的佛珠。
尘钦跑进来,他回禀道:“陛下,玉拢关一战大捷,但镇北将军………殉国。”
萧折渊久久不作声,这时尘钦又递上一封信,“这是玉拢关受镇北将军嘱托交给陛下的遗言。”
萧折渊心尖蓦地沉溺下去,他仿佛没了力气,接过信封的手一颤,他打开。
淮之亲启,见信如晤:
不日后匈奴单于御驾亲征,末将势必取单于首级,此番凶险,不知能否活着凯旋,若是以身殉国,司徒家还望陛下照料。
淮之,莫挂念,黄泉路上帮你看一眼锦聿在否。
萧折渊眼眶酸涩,胸腔像是堵塞了一般窒息难耐,他收起信封站起身,缓缓抬眸,凌冽的眼眸望着面前的一尊佛像,那慈眉善目的悲悯神像,却俯瞰着人间一切悲惨。
“朕每日诵经拜佛,望我佛慈悲,到头来不过是朕的一丝妄想………”萧折渊声音低沉哑涩,喉咙里像是塞了碳火一般灼痛。
他将手中的木槌扔在香炉中,转身离去。
司徒悠因护国有功,寰聿帝下旨追封为一品神威大将军,他的尸身被运回长安,不日举行葬礼,将军府再一次办丧事,白幡灵堂,白烛火光。
司徒夫人丧夫又丧子,难以承受住打击,便在灵堂上哭晕过去,府上婢女也哭成一片。
萧折渊远远地站着府外,他一脸颓然,神情憔悴,眼眸浸红黯然,不忍过去看,最终他转过身回宫。
龙涎殿的后院立了衣冠冢,萧折渊常常无事就久坐于此。
他抚摸着墓碑,抚着‘锦聿’二字………
“今日是子卿的头七………”萧折渊红着眼,声音暗哑,“若是他托梦于朕,你也托梦给朕,好不好………”
“聿儿………”
声声泣血。
————
春意盎然,万物复苏。
铜雀山竹屋前有条溪水,潺潺流水听着悦耳,岸边还有桃花树,风一吹那粉色花瓣便飘飘扬扬地落在溪水里,流向远处,竹屋身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风拂过时‘簌簌作响’,一番悠闲自在的景象。
竹屋前的溪水中,锦聿手拿着谢承云用竹条编制的捕鱼网,他站在溪水的顽石上,弯腰低头,浓密细软的眉头紧蹙着,认真仔细地盯着水中的鱼儿。
小鱼仔放过,大鱼就抓。
他找准时机用捕鱼网一捞,立马便有不识相的草鱼往他鱼网里钻。
锦聿捉了三条草鱼便回去,院中养了十几只野兔,正埋头‘哼哧哼哧’啃草,锦聿还特意给这些野兔做了竹笼,他舀了点水放在碗中,野兔吃饱喝足就会钻进竹笼里。
锦聿将草鱼放在砧板上,摁住鱼脑袋刮鱼鳞,随即开膛破肚下油锅,一顿操作下来十分熟稔流畅,然而将草鱼下油锅后他便有些茫然了,不懂掌控火候与烹饪,他学着谢承云的样子,放盐放醋放………
总之熟了出锅了………
端上桌后,锦聿便等着谢承云回来吃饭,谁知没见着人,倒是听见一声呼救。
“小七!救命!”山头上,谢承云奋不顾身地往前跑,他嘴里惊慌大叫着,似乎身后是豺狼虎豹在追赶,锦聿定睛一看,后头是只长着利牙的野猪追着他跑。
锦聿立马取下墙上的弓箭跟上去。
跑到半山腰,锦聿举起弓箭瞄准谢承云身后的野猪。
‘嗖’地一声。
那野猪哀嚎着倒下,谢承云回头一看便停下脚步,他一屁股瘫软在地上,浑身没了力气,爬都爬不起来,“累死我了………”
两人将野猪拖到竹屋去,想着做个熏腊肉、猪肉干什么的,冬天就不愁吃的了。
谢承云净了手坐在饭桌前,看着眼前糊烂稀稠不可名状的一坨………简直能想象到它死后经历了怎样的惨烈,他‘咕咚’一下,神色一言难尽,抬头问锦聿,“你做的?这真的能吃?”
“…………”锦聿一本正经地点头,“草鱼。”
“呵呵,这草鱼还真是可怜啊,碰上你这个暴殄天物的家伙。”谢承云说着拿起筷子,挑挑拣拣夹了一筷子放在口中,那股奇异的怪味在口中回荡,他脸色一变,随即偏向一旁,“呕!”
“不是说好了我来做饭的嘛………”谢承云艰难地说道,那股潲水与鱼腥味在他口中挥之不去,他跑到外头去趴着吐,吐得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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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聿面无表情地撑着脸看他,觉得谢承云简直矫揉做作,夸张虚伪,一道菜按着他的方式中规中矩炒出来的,能难吃到哪里去?
浮夸。
锦聿不信邪,自己吃了一口,还未吞进去便胃一抽搐,扶着饭桌吐出来,“呕!”
“哈哈哈哈哈哈哈!”谢承云见状简直笑得不行,眼泪都给他笑出来,他边走过来边抹着眼泪,“你不会是把涮锅水倒进去了吧?”
一说起来锦聿脑海就立马联想到那飘浮的泔水,他一阵反胃,抓起桌上的水壶倒出茶水漱口。
锦聿做的饭菜没法吃,这一年大部分都是谢承云做饭炒菜,或者他下山去镇子里卖草药买吃的回来。
最后谢承云又去地里掐了把青菜,和之前腌制好的猪肉抄了两个菜,两个人总算吃上了。
谢承云吃完就去把野猪刮毛宰了,用盐腌制后挂在偏屋晾晒,他出来时,锦聿正躺在竹条编制的椅子里晒太阳,他怀里抱着一只红眼白兔,那白兔凑上前去拱他,贴着他白净无暇的脸庞。
那人神情淡淡,看着兔子的眼眸却漫着一丝温柔。
“你喝药了么你?”谢承云出来,坐在凳子上。
锦聿‘嗯’了一声。
他的身体被谢承云用草药煎熬出汤药喂养了一年,依旧没能解体内透骨寒的毒,但只要静心休养,注意保暖别挨冻,还能活个几年。
谢承云懂药理,偶尔两人会去后山挖草药,对锦聿身体有用的就熬给锦聿喝,没用的就拿去山下小镇卖钱,日子算不上富裕,但两人不向往锦衣玉食,过得倒是逍遥自在。
“诶!”谢承云看着锦聿那无欲无求淡泊的神色,他唤了他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你说咱俩这算不算两口子?你主内我主外,虽然吧,你洗衣做饭不会、劈柴烧火也不行,身体还弱得风一吹就倒,但是我说过的我养你嘛。”
“我当初就说了,你就应该同我好,虽然我没有家缠万贯,但是养你一个绝对养得起,说不会让你吃苦就不让你吃苦,是吧?”谢承云笑着挑眉,他见锦聿放下怀里的兔子,从椅子上起身走向竹屋,“干什么?”
只见锦聿抄起墙上挂着的弹弓,捡起小石子瞄准谢承云。
谢承云见状大叫,“喂喂喂!我开玩笑的!嗷!”
弹弓小石子射中谢承云的屁股,那人捂着屁股跑远了。
谢承云总是油腔滑调地逗他,而锦聿一听他油嘴滑舌就烦,偏偏这人又爱逗,每次把人惹生气才肯罢休。
第53章 竹屋 “行,那便听从东太傅所言,不日……
两年后———
炎暑晚风微凉。
后屋竹林里挺立着三座墓碑, 一座刻着‘陆清影之墓’,一座刻着‘陆小酒之墓’,而最边上的一座无名无姓, 就只立了个碑。
锦聿坐在阿姊坟前, 给她烧着钱纸, 火光映着冷白的脸庞, 垂敛的眼眸里淡淡哀伤。
谢承云靠在青竹上饮着酒,目光落在那孤僻淡漠的人身上, 这人平日里冷心冷肺的模样,也只有在阿姊和小酒的坟前才会露出点情绪来。
夜间晚风对于谢承云来说凉爽轻快, 但对于锦聿这羸弱不堪的身体来说, 还是有些冷。
“回屋吧,风太大了。”谢承云起身走过来。
锦聿缓缓起身,轻瞥了一眼那坟前空无一物的墓碑,随即同谢承云转身回屋去, 只是还没迈出一步,身子一晃便要倒了下去。
“小七!”谢承云眼疾手快将他接住,两指覆上他的手腕, 看着怀里昏迷的人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庞,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你这身子………真是经不起一点折腾。”
谢承云将人抱到屋里躺下, 随即端来煎熬好的汤药, 等人醒来了再喂给他喝下。
翌日,鸟鸣山更幽,林间树杈投下斑驳的日光,锦聿很少下山来,谢承云不在家时, 他便常常与院子里的那群野兔作伴。
他头戴斗笠,和谢承云沿着小路下山去。
谢承云走在前头,背着一个竹筐,嘴里哼着小曲,倒是悠闲自在。
山下的小镇烟火气息十足,虽然不如长安那般繁华喧嚣,但是足够热闹,那路边小摊上热气腾腾的包子、几文钱一碗的清汤面,再配上响亮的吆喝声,当真是有滋有味的小日子。
过路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锦聿身上,锦聿视而不见,只是冷着一张脸默默低着头,一旁的谢承云摸着下巴,“我也长得好看啊,他们怎么不看我?难不成是见我见多了?”
锦聿闻言没搭理他。
两个人来到一家饭馆的旁边,支起了小摊,谢承云拿出各类草药一一摆上,锦聿靠坐着墙,脸上盖着斗笠虚虚抱着臂便闭眼假寐。
谢承云也没管他,他吆喝着,他长相俊朗清爽,嘴巴又甜又会说话,整个人一看就活力四射,容易吸引那些个姑娘大姐们过来瞧上一瞧,不买草药也时不时来几个搭讪闲聊的。
谢承云一一解答,他笑道:“各位姐姐若是对这强身健体、治病疗伤的药材不感兴趣,我这也有驻颜益寿的,各位姐姐要不要看看?”
“好啊,摊主给我们介绍介绍呗。”那几个姑娘俏红着脸。
谢承云拿起一株跟狗尾巴草很像的草药,说道:“这个啊,叫焕颜草,把它晒干磨成粉,再兑水敷在脸上,敷个一炷香的时辰,有淡斑去黄渍、还有美白的功效哦,各位姐姐买来试试。”
“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那姑娘本意是想多跟他聊几句,谁知道这摊主闻言‘嗐’了一声,随即转身掀开身后那人的斗笠,锦聿被日头刺眼,不悦地拧眉。
姑娘们一看到斗笠下那张脸,不由地惊呼,内心纷纷惊讶不已,心脏‘砰砰砰’地直跳。
谢承云见那些姑娘的痴迷,觉得有戏,他的手衬托着锦聿的脸,“各位姐姐看到了吧,我弟弟这张脸啊,又白嫩又光滑,这眼睛又黑又亮,就是用了这焕颜草才这样的,姐姐们用了也可以像他一样美哦。”
“…………”锦聿的眼神冷冰冰地看着他,似乎下一刻就要招呼上来。
谢承云讨好地朝他眨眨眼。
别介啊,这可是赚钱的好机会。
“多少钱,我要了。”那为首的姑娘一见摊主弟弟这效果,立马掏出钱袋子。
谢承云立马上前来,“五文钱一根。”
“这也太贵了。”另外一个姑娘噘嘴吐槽道。
“不贵了姐姐,美貌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越贵越美丽嘛。”谢承云忽悠道:“再说了,我和我弟弟每天起早贪黑去山上采药,那路又滑又不好走,天天泥潭里打滚一身脏,很辛苦的。”
那姑娘咬咬牙,最终抵不过盛世美颜的召唤,“好吧,给我来两株。”
“好嘞。”谢承云连忙给她拿了两株焕颜草,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上前来。
“都有都有啊!我这儿还有其他草药!治痨病什么的!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童叟无欺哈!”谢承云吼这么一嗓子,便有人围上来,草药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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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被抢光了,他拍拍手满意地转身,被身后冷冽的目光吓得一哆嗦,他‘嘿嘿’一笑,“情势所迫,物尽其用嘛,别生气。”
“你是、卖药。”锦聿近两年来很少开口说话,话也说不利索,“不是………招摇、撞骗。”
谢承云见他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就觉得有些好笑,模样冷冰冰的倒是挺唬人的,但是他嗓音清冽,而且因为十几年没说过话,还停留在儿时说话板正的时期,所以开口说话时会稍微用劲,语气生硬却没什么威胁,他强忍着笑意,“你别胡说,我可没骗人。”
他收好摊背上竹筐,“我那草药很有用的好吧,除了那焕颜草达不到你这张脸的效果,其他的药到病除!他们赚了。”
锦聿沉默不言,戴上斗笠。
“走了,去酒楼看看买点吃的。”谢承云抬了抬下巴。
最后谢承云买了只烤鸭回去,回去的小路上,他盯着纸包,闻着香喷喷的烤鸭味道,他突发奇想道:“诶你说,我们要不要养点家禽什么的,鸡啊鸭啊,这样还能宰了吃了。”
“不要。”锦聿面无表情道。
谢承云转念一想,“也行,你那些兔子估计斗不过那些鸡鸭。”
“…………”
这两年来,两个人每天在铜雀山竹屋的生活,除了打猎就是上山挖草药、下山卖草药,不过谢承云总能找到一些新奇玩意儿带回来给锦聿玩,只是锦聿这人性子太过沉闷,很多东西都不感兴趣,除了五子连。
谢承云带回来的五子连,锦聿还挺感兴趣,无事的时候两个人就坐在屋檐下下棋。
锦聿瘦长白净的手指执着黑棋,垂着的眼眸被倾斜的日光照着,漆黑的眼睫像缎面那般柔软光滑,细绒绒的脸庞清透亮白,他若有所思,因为被谢承云堵住了去路,无处下手,对面人还一脸贱样,“嘿嘿,还是不行哦小七,我承认我武功没你厉害,但是五子连,你承云哥哥我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放弃吧。”
锦聿缓缓抬眸,眼神凶狠,见状谢承云立马抿着嘴唇闭嘴,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锦聿不急不躁,他执着棋摇摆不定,脑海中思考着对策,忽然灵光一闪,抬头看向谢承云的身后,微微睁大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玩意。
“嗯?”谢承云见状也好奇地转过头,连个鬼影都见不到,“啥玩意?”
回头一看,棋桌上的黑白棋子布局被锦聿手一搓打乱了,人还跑了。
“…………”谢承云咬紧腮帮子,“小七!!!!”
“你怎么又耍赖!!!上次偷我的棋!上上次说可以悔棋!这次更是光明正大!说好输的人刷碗的!!你………!!”谢承云气冲冲地走进屋里,结果一到门口,就见锦聿肆无忌惮地举着弹弓对准他,谢承云立马举起双手,讨好地笑着,“我开玩笑的小七,我很乐意刷碗的,我最喜欢刷碗了。”
锦聿放下弹弓,去院子里抱兔子玩了。
谢承云咬牙切齿,你大爷的!
堂堂玄鹰阁的阁主打不过自己培养的杀手!真是羞愧难当啊!!!
日头正好,微风徐徐,锦聿躺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晒太阳,身后竹林被风拂过后发出‘簌簌’的声响,他逐渐放松沉睡过去。
谢承云刷完碗便去屋里拿了件衣裳给他盖上,这人就像广寒宫里嫦娥养得玉兔,浑身上下都金贵得不行。
————
太和殿。
萧折渊登基后,为了减少劳民伤财,便将一年一次的畋猎修改为两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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