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为何如此鲁莽?”
“我还用不着你来救。”
谢苓闻言,顿时火冒三丈。
这叫什么话?她出手相救还有错了?她用力想收回自己的手,结果腕间那只大手纹丝不动。
她恼怒开口:“堂兄说得是,是我多管闲事。”
谢珩叹了口气,从腰间挂着的荷包里拿出一个瓷瓶,打开塞子后洒了些药粉在伤口处。
谢苓只觉得伤口一阵冰凉,很快血就止住了。
他解开衣襟,从里衣上撕了一块布条,轻轻缠绕在谢苓的掌心,嗓音低沉:“日后,不必如此。”
谢苓没有回应,垂眸不言不语。
谢珩松开了手,目光从她的裹着布条的手心,落在了她有些凌乱的发顶。
她低垂着头,浓卷的睫毛轻颤,红唇抿出委屈又倔强的弧度。
谢珩心里说不出的闷堵,还有些愧疚。
他慢慢收回视线,抬手用大氅将人裹住,挡住谷中呼啸的寒风。
谷梁老将军看看谢珩,又看看他怀里那个娇弱貌美的女郎,露出了然的笑。
早就听闻谢珩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妹,长得貌美如花不说,还颇得谢珩重视,时常带在身边。
朝中不少人说他带着堂妹,可能是抬高对方的身份,好给她找个好夫家,得以反哺谢家。
要他看啊,什么堂妹,分明是情妹妹。
他活了几十年,见多了爱恨情仇,敢笃定谢珩对他堂妹心思不纯。
只不过…这漂亮的小姑娘,似乎对他无意。
谷梁不怀好意地扫视着谢珩,心说叫你天天的那么狂妄高傲,总有人会让你栽跟头。
谢珩感觉谷梁老将军的眼神有点奇怪,却又不明白为何。
他不欲多计较这种闲事,对谷梁道:“山匪的老巢已经摸清楚了,里面人手所剩无几,趁他们还未反应过来,一网打尽。”
谷梁点头称是:“是,总督!”
这算是认可了谢珩。
两人带着队伍绕路上山,走了约莫不到半个时辰,就在一处深林里看到了山匪的寨子。
寨子很大,相当于一个大型村落,里头灯火通明,门口的哨亭上站着放哨的人,正在毫无知觉的打盹。
谢珩的人摸过去后,他们还未来得及提醒里头的人,就被士兵射杀在亭中。
这场战役速度奇快,不一会就把留守的山匪一网打尽。
谢珩留下了二当家,让他带路放了被掳掠上山的女子,又拿到了粮仓和宝库的钥匙。
可谓是收获得盆满钵满,足以面对荆州缺衣少粮的情况。
这次出行,虽说是赈灾,圣上却不愿意给太多粮食,只推脱是雪灾,又不是旱灾水灾。
谢苓当时还在疑惑,谢珩真就带这么点粮食去赈灾了?
现在才知道,他早就盯上了庐西山这块肥肉。因此才故意从这么个崎岖又危险的地方抄近道,而不是从官道行进。
此番作为,不仅为民除害,还缴获了一堆东西。
这些粮食和衣物还有财宝,足以让他们去救助荆州的百姓。
谢苓不得不承认,这次剿匪,让她学到了颇多,也发现了自己布局的缺陷不足。
*
处理完山寨的事宜,天色就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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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谢珩叫人收拾出来了一间屋子,又绑来了山寨里的老大夫,给她清理了伤口,重新上了药,随后就不见人了。
谢苓经历了一晚上的奔波受惊,早都又累又困,心头的恐惧还未完全消散。
雪柳比她状况还差,两人也没有洗漱,就躺在一张床上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经到了正午。
腹中饥饿不说,还隐隐约约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谢苓有些反胃,掀开被子坐起来,轻手轻脚推门出去,想去伙房要些热水沐浴洗漱。
入目一片银白,天上出了点浅淡的太阳,把雪照射得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光芒,亮晃晃的,有些刺眼。
谢苓眯了眯眼,用手遮挡着刺目的雪光,朝远处看去。
她昨夜是被谢珩抱进屋里的,压根没看清路,因此并不知晓伙房在哪里。
谢苓环顾四周,朝不远处一个正在打包行装的士兵走去。
“这位小哥,请问伙房在哪里?”
那小哥站起身来,看到谢苓面容的瞬间,呆愣了一下,随即赶忙垂下眼回道:“回苓娘子的话,您朝前走百步,再左转走五十步左右,就能看到伙房了。”
谢苓点点头,笑道:“多谢小哥,你继续忙吧。”
她踩着雪慢慢往小哥指的方向走,转弯时,无意间瞥向一旁的窗子。
屋子此时正好照不到阳光,窗纱微微发黄,屋内昏暗。
她依稀可以看到里头燃着一豆昏黄的烛火,映出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形。
除了谢珩。
还有名身形陌生的女子。
她似乎穿着飘逸的纱衣,勾勒出婀娜的身形,弯腰走动间细腰纤若无骨,胸/口/丰满撩人。
而谢珩端坐在桌边,手中似乎捧着个书卷,看得认真,对于身侧时不时撩拨靠近的女郎,并不阻止。
烛火晃动,她看到那女子俯身靠近谢珩,长长的发丝垂落在谢珩的肩头,传出了娇若莺啼、酥香入骨的嗓音。
“大人,奴家为您研墨可好?”
谢珩没有拒绝,淡淡应了。
红袖添香,美人在侧。
谢珩还挺有闲情雅致的,她还以为他不近女色呢。
谢苓心中感慨一声,看得无趣,收回视线提着裙摆准备离开。
谁知那蓬松的雪窝下竟有一块开裂的瓦片,被她一脚踩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她有些尴尬,想加快脚步离开,就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娇媚婉转的:“谁呀?”
谢苓平静道:“路过而已。”
正准备离开,谢珩却说话了,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进来,我有事与你相商。”
谢苓只好收回迈出去的脚,推开屋门。
屋里有股淡淡的香气,像是花香混合着脂粉香,有些甜腻。
她好奇地看向婷婷立在谢珩身边磨墨的女子。
第64章 溶溶冬雪浸春云别碰她
那女子峨眉淡扫,乌眸仿佛凝了半江秋水,发如云堆,体态丰腴,水红色的纱袖垂搭在雪白的臂弯,格外打眼。
谢苓在看她,她也在谢苓。
双方眼里头透出了几分惊艳之色。
谢苓将视线从对方研墨的手上移开,看向一身玉色长袍端坐在桌边,唇色微微发白的谢珩。
她柔声道:“堂兄有什么事吗?”
谢珩搁下笔,抬眸看她,目光顺着她略微苍白的脸,落到了包扎着纱布的虎口。
他招了招手,缓声道:“过来。”
那女子颇有眼色,放下墨块主动让开了地方,没骨头似地靠在了一旁的窗根前。
谢苓不明其意,慢吞吞挪过去,就听得谢珩说道:“换药了吗?”
谢苓摇摇头:“还未,方才准备去寻些饭食,再要些热水。”
谢珩顿了顿,清冷的嗓音低了几分:“是我疏忽了。”
他示意谢苓坐下,起身从一旁长条木柜的抽屉里拿出瓷瓶和纱布,随后对着一旁的女子道:
“白檀,去端盆温水来。”
白檀袅袅一礼,妩媚上挑的眼含着笑,秋波似的眼风抛向谢苓,娇声道:“奴家这就去。”
说完,便扭着腰推门出去了。
谢苓被着酥媚的眼神看得有些脸颊发热,她定了定神,想要拒绝谢珩的好意。
她觉得跟对方待在一起是件很煎熬的事,更不用说昨天晚上他还不识好歹,凶了自己。
可谢珩好像看出了她的抗拒,一双漆眸凝视着她,淡声道:“正好我也还未用饭,稍等会有人送来。”
“一起吃吧。”
谢苓只好咽下拒绝的话,点头称是。
二人静默无言,只有屋外时不时有人路过,踩踏积雪时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
窗外光线浅淡,被泛黄的窗纱遮得所剩无几,莲花铜座上的蜡烛烧了一半,蜡油淌在桌上,凝成一团红色的痂。
烛芯漏出长长一截,火光暗了不少,谢苓坐在谢珩旁边,两人就隔着半臂距离,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香和血腥味。
她有些坐立难安,索性站起身,拿起来烛台旁的剪刀,准备将烛芯剪短。
谢珩却忽然说话了,谢苓似乎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是眼前燃烧流淌的蜡油一样,凝固在她后背上。
“白檀是一个月前被掳掠至此的,正是荆州人士。”
谢苓微愣,将烛芯剪短后放下剪子,有些诧异地看向谢珩,问道:“看她模样,似乎不是平常人家的女子?”
谢珩点点头道:“没错,她是荆州治中从事差点娶进门的第七房小妾,被抬进门的当夜卷了钱财,一路逃至庐西山,不幸又被山匪掳上山寨。”
谢苓有些心疼白檀,她看起来年纪分明跟她差不多,却受了这么多苦。
她不敢想一个容貌艳丽的弱女子,是如何孤身颠沛流离至此。
她感叹道:“好在堂兄救下了她。”
谢珩顿了顿,说道:“白檀不简单,在山寨中整整四天,那些山匪都未动她。”
“昨晚我从地窖放出那些女子时,她正拿着把匕首,刺死了三个看守。”
谢苓有些惊讶,她没想到白檀如此厉害,不由得眼睛亮了几分。
“堂兄将她带在身边,是想收做婢女还是属下?”
谢珩长睫一掀,轻轻瞥了眼谢苓,听起来有些不太高兴。
“都不是。”
谢苓还要继续问,就听到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她止住话头,坐回了凳子上。
白檀端着盆温水进来,又稳又轻地放在谢苓脚边。
她忽然俯下身,将里头干净的帕子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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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干,笑盈盈仰头看着谢苓道:“奴家替苓娘子清理伤口吧。”
声音媚得渗骨。
谢苓目光一个不查落在对方胸口的衣襟处,看到了里头的起伏的雪腻。
她脸腾地红了,慌忙别开眼道:“姑娘客气了,我自己来就行。”
白檀呵呵一笑,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搭在谢苓膝头,微微起身,紧接着就要摸向谢苓的手。
谢苓要被白檀的行为吓死了。
她不是没跟女子亲密接触过,可白檀给她的感觉,十分怪异。
与寻常女子根本不一样。
她正犹豫怎么拒绝才不伤眼前美人的心,就听到谢珩声音冷冷的,宛若凝了霜雪:“别碰她。”
说着他拿过了对方手里的帕子,眉眼压得很低:“我来处理,你出去。”
白檀慢悠悠直起腰来,也不生气,福身一礼后道:“奴家下去了,大人记得咱们得约定呦。”
说完,她又看向谢苓,水眸含情,语气幽缠:“苓娘子,若不嫌弃,您可要多来看看奴家呀。”
谢苓头点的像小鸡啄米,目送一脸满意的白檀推门出去。
她可真是怕了白檀了。
谢珩唇抿得很紧,看向白檀背影时,漆眸冷得吓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开始对白檀有了厌恶感。
垂下眼眸,他捉起谢苓的手,不给谢苓收回去的机会,慢慢解开了缠绕的纱布,用帕子沾水轻轻擦拭着上面被血染成褐色,干涸在伤口处的药粉。
谢苓垂眸看着谢珩认真的眉眼,心下一软。
他不阴晴不定的时候,人还是挺好的。
即使这种好可能是为达目的装的。
谢珩最开始是握着她的手腕,或许是发现虎口伤口不好处理,后面慢慢变成了横握住她的手指。
二人白皙的手指交错相触,若不仔细看,就像在牵手。
谢苓不太习惯,下意识收了一下手,就听到谢珩声音响起:“别动。”
她只好忍着抽回手的冲动,乖乖不动等他包扎伤口。
好在伤口不大,动作再轻柔再慢,不到半刻也包扎好了。
她轻轻呼出口气,把手赶紧收回来,在膝头交叠而放。
谢珩好像没有看到谢珩火烧火燎的动作,只是垂目将帕子丢在水盆里,把水溅在了地上几点。
他开口唤人进来把水盆端走,紧接着便有士兵端了饭食进来。
谢苓换了个位置,离谢珩远些,二人对桌而坐,安静用了饭。
谢珩慢条斯理吃着,姿态十分优雅。
用完饭后,谢苓想起来谢珩叫她进来是说有事相商,于是问道:“堂兄,你之前说要和我商议什么?”
谢珩道:“荆州事态紧急,我和谷将军准备兵分两路,一人带三十轻骑快马先行,另一人带剩下的兵护送赈灾物资。”
“你觉得,我带哪一队比较好?”
说完,他抬眼看着谢苓,眸底闪过探究之色。
谢苓被问住了。
谢珩该不会以为她事事先知吧?
现在这情况和能力完全不同,她如何能知晓怎么走才是对的。
她沉吟了片刻,觉得谷将军虽然有时候固执了些,却胜在稳重,又是带兵老手,护送赈灾物资再适合不过了。
而谢珩手段雷霆,又是圣上钦点的赈灾总督,先行一步去处理乱象是最好的。
于是她道:“堂兄先行,谷将军护送?”
谁知道谢珩直接点头道:“那便这么决定。”
谢苓:“……”
这么草率?还是说他本身就确定好了,问她是有别的目的?
谢苓猜不透他的心思,只好福身行礼告辞:“堂兄若是没什么事,苓娘就回去了。”
谢珩嗯了声,抬眼看着她道:“沐浴的热水会有人送,回去歇息吧,一个时辰后出发。”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带着不可拒绝的意味:
“还有,白檀你少接触,她身份有异。”
时间很紧,谢苓点了点头,快步退了出去。
回到屋子,雪柳也用过饭了,二人简单沐浴了一番,换了干净的衣裙,就差不多到了出发的时间。
士兵们集合在山寨的演武场上,谢珩坐在乌骓踏雪上,换了身雪色大氅,腰间挂着那把剑,淡蓝色的剑穗随风而动。
他看起来清贵温润,不像是带兵的将,倒像是出去踏雪寻梅的闲散世家子弟。
见她来了,谢珩朝她招手。
谢苓小跑过去,仰头看着他道:“堂兄,苓娘随你走,还是随谷将军走?”
谢珩还没说话,谷将军就在旁边呵呵笑了,他捋了捋胡子道:“苓娘子还是跟总督走吧,老夫可害怕护不住你。”
谢苓觉得他说得话有些奇怪,听起来像是嫌弃她是拖油瓶,可观其神色,却并没这层意思。
她只好礼貌回道:“谷将军谦虚,您武艺高强,怎会护不住苓娘呢。”
心底深处,她是不想跟谢珩走的。
一来她不会骑马,二来…她觉得谢珩好像又有新的计划。
正出神,谢
珩俯身,单手环住她的腰身,不由分说将她抱到马背上。
谢珩的气息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像是无孔不入、充满侵略性的熏香,丝丝缕缕缠绕着她。
温热的胸膛贴在她后背上,几乎能听到对方蓬勃有力的心跳,谢苓往前挪了挪,就听得身后那人说道:“坐好,乌骓最近心情不大好,当心它将你甩下马。”
谢苓想也没想就回道:“那不是还有堂兄你吗?”
谢珩漆眸微愣,他眼底划过一抹迷茫之色,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回答谢苓,但淡漠的神色肉眼可见温和了些。
“你的侍女跟谷将军走,届时在荆州汇合。”
谢苓没有意见,交代了雪柳几句,让她跟好谷将军不要乱跑,等在荆州见。
谢珩朝谷将军点头,拱手一礼道:“将军保重,谢某先行一步。”
言罢,他带着一队轻骑挥鞭离开。
*
他们这次走的都是山林间的小路。
一路上都没遇到人,连动物都没有,只偶尔有乌鸦群自树梢飞过,呼啦啦响声四起。
乌骓踏雪跑得极快,马蹄飞踏间便奔出去远远一段路。
好在它跑得快,却也稳,谢苓并不觉得太颠簸。
她窝在谢珩怀里,用他的大氅遮住呼啸的寒风,有些昏昏欲睡。
谢珩感觉到怀中女郎的头一点一点,抓着他衣摆的手松了几分,遂温声道:“困了就睡吧。”
谢苓轻轻哼了声,头歪在他手臂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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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环着谢苓,于林间驭马穿梭。
第65章 柴门寂寂黍饭馨~
谢苓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迷迷糊糊拉开谢珩的大氅,冷风扑面而来,瞬间清醒了。
“堂兄,到哪了?”
谢珩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已经到了江州地界,明天就能到武昌郡附近。”
谢苓哦了一声,心里约莫算了下到荆州的时间。
他们这次要去的,是荆州受灾最严重的武陵郡。如果不出意外,至多七天就能到,若在行快些,估计五天能到。
谢苓动了动酸痛的腿和臀,轻轻呼出一口气。
七天啊,她要被马背上颠簸七天。
现在才坐了几个时辰,就感觉大腿内侧被磨得有些痛。
但时不待人,荆州的百姓需要他们,自己受这点罪不算什么。
谢珩感觉到谢苓轻微的动了动,他垂眸看了一眼她的发顶,眼底划过一丝愧疚。
他意识到她不太舒服。
是他疏忽了。
谢苓不会骑马,也未练过武,长时间在马背上颠簸,腿自然会痛。
他看了眼被雪光照亮的野林,低声安抚道:“不远处有个村子,我们会在那停留一两个时辰。”
谢苓点点头道:“知道了,堂兄。”
谢珩嗯了一声,拉着缰绳,带领着身后的轻骑踏雪穿梭在林间山野。
谢苓看着四面八方都差不多的路,有些好奇谢珩是如何辨别方向的。
天上没星星也没有月亮,是靠详细的舆图还是经验?
她没有问对方,觉得此刻打扰人不太好,于是一面打量着四周环境,一面胡思乱想。
不多时,谢苓便看到了不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还有袅袅上升的灰白色炊烟,在黑漆漆的夜空中格外明显。
谢苓第一次觉得看到人烟这么高兴。
谢珩一夹马腹,乌骓踏雪速度又快了几分,一会的功夫就到了离村落几百丈的山坡空地处。
“吁”
他率先翻身下马,点了四个轻骑道:“你们几个跟我来,剩下的在此地扎营。”
轻骑们恭敬应了,纷纷忙活起来。
谢苓坐在马背上,试图自己踩着马镫下来,但乌骓踏雪很高,她不免够得有些费劲。
谢珩交代完事情,就发现了谢苓半趴在马背上,抓着引绳要下来,但好几次都未踩准马镫。
他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上前阻止谢苓道:“不用下来,这里离村还有一段路,雪积得有些深。”
谢苓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坐正了身子。
谢珩翻身上马,带着四个轻骑朝村落去了。
*
村落远远看起来不大,七七八八的矮屋分布四散,在四处皆白的夜里,里像是一只只埋在雪地里的木盒子,亮着点点昏黄的光。
离得近了,便听到此起彼伏的犬吠声。
谢苓怕狗,闻声不由得往后靠了靠。
谢珩以为她冷,单手将她环住,搂在了怀里。
谢苓微微一愣,仰头看向谢珩。
雪光下,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上抬,阴影交错下,有种凌厉的弧度。
或许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谢珩低头看向她。
他狭长的凤眼微垂,弯出一条漂亮的弧线,或许是夜里的原因,漆黑的眸子更加深不见底,只有瞳仁中间莹莹亮着个小点,像是黑沉的天幕里坠了一颗明亮的星,引人沉沦。
她眨眨眼,轻轻侧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谢苓觉得心砰砰跳得有些不均,心里暗骂谢珩真是个男狐狸精。
怪不得上辈子被骗了。
他这幅皮相,的确是顶好的。
*
半刻后,一行人停在了村口。
谢珩翻身下马,抬手将谢苓也抱了下来。
他淡声对四个轻骑交代道:“明日不在武昌郡停留补给,去问村民买些干粮,越多越好。”
说着他从腰间拽下个沉甸甸的钱袋子,眉眼一压,带着警告:“钱给足,不得私自扣留。”
“态度礼貌些,不得吓到村民。”
“若阳奉阴违,按军法处置。”
四个轻骑齐齐拱手称是,将几匹马栓在树干上,阔步朝村内走去。
谢珩侧头垂眸看着谢苓道:“走吧,找个人家歇歇脚,用些热饭。”
谢苓点点头。
谁知她刚一抬脚,大腿处就传来钻心的痛。
她停顿了一瞬,复又忍着,亦步亦趋在谢珩的侧后方。
大腿内侧的皮肤似乎有些被磨肿了,行走间衣料摩擦,火辣辣地刺痛。
再加上一直同一个姿势坐在马背上,她整个腿都有些酸软。
谢珩走了几步,发觉谢苓的脸色不太对。
她咬着唇瓣,一双新月眉蹙着,走路姿势不太对。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谢苓的腿,顿了顿后俯身将人横抱了起来。
衣袂被寒风吹起,大氅上落了星星点点的雪屑,他如霜的眉目微冷,垂眸看着谢苓,嗓音低沉淡漠:“不舒服要告诉我,不必自己忍着。”
谢苓攥着自己的袖边,抿唇点了点头,温软的眉眼弯了弯,露出乖顺的笑:“堂兄,我知道了。”
谁说他无情无欲,这不是挺会关心爱护人的?
只可惜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就不得而知了。她也不想思虑太多,暗道管他是真是徦,先享受了再说。
谢珩抱着她走到最近的一处院落,轻轻叩响了院门。
不一会,就有吱呀的门声响起,有人趿拉着鞋子走到院门跟前,警惕问道:“谁?”
谢珩退后一步道:“在下行商路过此处,想在您这讨碗水喝。”
“吧嗒”一声,拉动门闩的声音的响起,门被打开了一个小缝,里头的人露出一只眼睛打量着他们。
良久,那人才完全拉下门闩,将院门打开。
“跟俺进来吧。”
“贵人别生气,俺们村子最近不太平,所以谨慎些。”
说话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黑个高,十分壮实。
谢珩温声道:“谨慎些好。”
“怎么称呼?”
那汉子道:“叫俺冬生就好!”
他引谢苓二人进屋子,顺手将手里的柴刀丢在了墙边,笑得十分淳朴。
谢珩将谢苓放下来,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一旁的冬生,说道:“劳烦您去弄些热菜热饭,再烧些热水。”
冬生瞬间瞪圆了眼,面露惶恐,他推拒道:“贵人不用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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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您不用掏钱,俺家没什么好菜,只能给您随便做点。”
谢珩把银子搁在桌子上,说道:“拿着吧,你拿了我才安心。”
冬生终于不推拒了,他挠了挠头,喜洋洋得把银子揣怀里,朝谢珩说道:“贵人稍等,俺喊媳妇儿起来。”
“您和您媳妇儿先在这歇歇喝点水。”
谢苓听到那句“您和您媳妇儿”,脸色一僵,随后下意识看向谢珩。
对方的目光也正好落在她脸上。
他眸光淡淡的,好像冬生说得不是他,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谢苓想了想,觉得说不定是谢珩不愿意暴露太多身份信息呢?于是她也装没听见,没有否认冬生的话。
冬生给二人拿了新茶碗出来,倒了两杯温水,随后朝另一个亮着烛火的屋子喊道:“媳妇儿,有贵客来了,快去弄些饭菜,把我今儿个猎的兔子炒了。”
另一个屋子很快就有个二十来岁的瘦高个女子出来,趿拉着棉布鞋,有些不耐烦道:“死鬼,大半夜的叫那么大声干嘛 ?不怕隔壁王婶过来骂仗啊!”
冬生嘿嘿一笑,上前搂住女子的肩膀道:“好翠翠,别生俺气。”
两人说说笑笑去了伙房。
谢苓收回目光,有些感叹道:“这对夫妻感情真不错。”
谢珩淡淡嗯了声道:“大概吧。”
谢苓闻言瞥了谢珩一眼,不明白他为何会说这么模棱两可的话。
这对夫妻的表现,照谁来看都不会说句感情不和。
分明是小夫妻蜜里调油。
她没有应声,细细打量起这个昏暗的屋子。
这房子是土木混搭,或许修得年份久了,木头成了黑褐色,上面凝固了一层灰尘污渍,因此哪怕点着三根蜡烛,也十分昏暗。
除此之外,墙上还挂着保养得宜的弓箭和刀,看得出来这冬生是个猎户。
这家的条件应该还算不错,屋里的柜子刷了漆,隐隐约约能闻到点味道,应当是才买不久。
包括她手里的茶碗,虽是陶制的,但用料火候都不差。
她忽然看到正对门的墙面上挂着一副年画,色泽新亮,在黑褐色的木头墙面上十分突兀。
她正要悄声告诉谢珩,就看到冬生和他媳妇翠翠已经端了饭菜来。
一荤一素,还有盆汤。
两人忙里忙外端了两趟,盛了糙米饭摆在桌上,朝谢珩和谢苓恭敬笑道:“贵人们慢慢吃,俺和媳妇儿先回屋了。”
“吃完了叫我们就成,我们再来端热水。”
谢珩看着冬生和翠翠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整个人看着斯文极了。
他道:“劳烦二位了。”
冬生和翠翠忙摆手道:“不麻烦,不麻烦。”
说完二人就出去了,将屋门轻轻合住。
谢苓也确实饿了,但她觉得还是谨慎些好,于是低声问谢珩:“堂兄,能吃吗?”
谢珩拿起汤勺,为谢苓盛了碗汤道:“吃吧。”
谢苓这才放心动筷。
食不言寝不语,二人静默着吃完饭。
这翠翠的手艺非常不错,只是兔肉味道有些奇怪,并不像是新猎的。
谢苓是吃过新鲜兔肉的。
七八岁那会,兄长还跟她不疏远,经常带她溜出去玩,为她捉过兔子。
虽然二人回府都挨了批评,但当天她的桌上就多了道爆炒兔肉,是兄长亲手做的,又香又辣。
当时她吃得面红耳赤,一个劲儿喝水。
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谢苓叹了口气,她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吃上兄长亲手做的饭菜了。
从十岁那年起,他就厌恶上了自己。
谢苓收回思绪,将碗里的汤喝了,用帕子擦了擦嘴后,无声朝谢珩做了几个口型:“堂兄,这两人…似乎有问题。”
谢珩看着她,忽然挑眉一笑,通身冷淡疏离的气息犹如冰雪消融,化为春日暖阳。
他赞赏道:“不错,你很机敏。”
第66章 雪笼山崖月千片~
话音落下,门外便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谢苓看了眼面色如常,稳若泰山的谢珩,也稳住了心绪。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个小缝儿,冬生笑眯眯看着谢珩和谢苓,十分淳朴热情:
“二位贵人吃好了吗?俺们来收拾碗筷了。”
谢珩应道:“劳烦。”
冬生随即带着身后的翠翠进了屋子,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道:“二位是准备往何处去?”
“这几天下雪,天寒地冻的,要不在这住两天?”
“家里就俺跟翠翠,正好有个空屋子哩。”
翠翠跟着接话,一双白皙的手利落地将桌子抹干净,看着谢苓二人道:“这位姑娘看着也是个身体弱的,公子你留几天吧,就当是疼媳妇儿了。”
谢苓的目光划过翠翠的手心手背,所若无其事地朝对方露出个柔柔的笑来:“姐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不过这次事态紧急,确实没办法留下。”
这翠翠的手,不像是做农活的。
手背白皙细嫩,掌心布满老茧,尤其虎口和指腹处,黄色的老茧十分厚。
庄稼人的手她是见过的。
十三那年冬天,府里曾来了个被父母卖身为婢的姐姐,她的手又黑又糙,上面还开裂着些小口子,虎口处虽然有茧,但是并不太厚,反而是手掌前端,每一个和指头相连的地方都是一块厚厚的茧。
据那婢女所说,冬天手开裂对于庄稼人来说是常见的,而手上的老茧则是长期拿农具磨出来的。
而这翠翠的手…倒像是习武之人,拿惯了某种兵器。
在加上那明明不新鲜,却非要说新猎的兔子,还有屋中柜子上若有若无的新漆味,以及那幅不伦不类的新年画……
都表明这两个人根本不是这屋子的主人。
她看向谢珩,只见对方唇角噙着浅笑,黑漆漆的眸子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着细碎的光,明明是再温和不过的神情,可谢苓却感受到了他笑脸下的冰冷杀意。
像是冬日暖阳下的湖水,看着温暖无害,实则波光粼粼的水面下有着厚厚的冰层。
只见他似笑非笑看着二人。
“留?是想留下我们的人……”他停顿一瞬,紧接蓦地飞身跃起,将谢苓揽在怀中,右足勾起凳子一甩,狠狠砸向端着碗筷的二人。
“砰”得一声巨响,凳子被冬生一拳打碎,木渣落了一地。
谢珩与此同时缓缓吐出了后半句话:“还是想留下我二人的命?”
谢苓一惊,没想到谢珩直接就发作了,居然没有跟那二人周璇。
她紧紧抓着谢珩的衣襟,将头靠在他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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