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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0-180(第2页/共2页)

,坐拥的是自家天下,是纲常伦理下的正统,而叶帘堂是大周枭主,是乱臣贼子,即便这社会崩坏到底,大周旧臣仍旧无法与她连为一心。

    民心为根,朝臣为干。即使得到民心,却生出一根腐坏的干,天下就永远无法长成一颗真正枝繁叶茂的大树。

    朝臣需要看清李氏的无能,需要彻底对他失望,正统需要被彻彻底底的遗弃,那么谷东边军也许会成为叶帘堂手中极其重要的一步。

    “调兵本是好事,可惜张氏做得太急,太粗糙了。岭原战火才歇,谷东又受洪灾重创,南沙被您控制,如今张枫只能去借贾氏的银子打仗,可这样一来,今年的耕耘就又要被耽误过去,就算张氏打赢了,粮食依旧是没得吃,银子依旧是还不起,这重担最终还是要摊到百姓身上。”虎强顿了顿,继续道:“苛政啊……这下,大周就陷入了苦与苦的循环。”

    叶帘堂点头笑道:“不错,校尉认为该如何呢?”

    “阆京疲于征调,浪费三城人力,百姓早已吃不饱了。”虎强抬眼,“叶大人若是愿意,谷东愿意将同阆京直连的马道让出,以南沙为启,挖通南北商路,这样一来,南沙和谷东两座州城便能缓解阆京三城黎庶的负担。”

    民以食为天,就算叶帘堂从前的呼声再高,朝臣却仍旧不以为然。可等到叶氏所带来的好处真真切切落在了他们身边,这样明显的对比之下,保不齐一些“实干派”会动摇心向。

    闻言,叶帘堂抿了一口茶,“据我所知,同阆京直连的这条商路,似乎并不在谷东的手上吧?”

    “眼下是不在。”虎强眯了眯眼,“可如今阆京调派边军,他们想要保住这条商路,还得自己插得进去手才行。”

    这是叶帘堂和朝廷争夺主动权的时刻。朝廷重臣一定会力保李氏,叶帘堂必须笼络住阆京除却皇城外剩余的三城,拿到话语权,先和大周朝廷的众位官员坐上同一张桌子,这才能留有谈判的可能性。

    毕竟不到万不得已,叶帘堂还是想以相对温和的言语来结束这一切。

    虎强离开座椅,抬手拘礼,深深地俯下身去,“这是阆京的豁口,我们愿意将它献给您。”

    他这是要将边军唯一的退路让给南府军,让南府军替他们堵死了。虎强这一行跑过来,就是不想再做大周的将,他们带队从谷东跑出来,就是将阆京的弱点展开了给叶帘堂看。等到张氏意识到这一点,一定会生出动用龙骨关大营的念头来。

    就算龙骨关常守北境,不宜离开,但要是阆京出了事,他们还是得

    大老远跑过去将那点豁口堵死了。如若真如虎强所说,边军把马道让给了南府军,那么不仅龙骨关大营没法子短时间内越过去,就连边军想要撤退也没有办法了。

    叶帘堂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竹扇上,似是在考虑着什么,良久后才问:“你想要什么?”

    “粮食。”虎强抬眼,“此事成,边军便不再是大周兵,此后,粮食便都只能由叶氏供应。”

    叶帘堂抹开扇子,笑道:“成交。”

    第165章 鳞网以攻为守。

    暴雨骤来,阆京城内的排水沟却还没来得及修,就又被淹了,满街满街都是恶水。

    此刻潦水横溢,侍从替张枫打了伞,他兜着袍角跨进武卫营,门一关,身后的雨声便变得微弱。他顾不上被浸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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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靴子,言简意赅道:“听说你们排好了新阵型,让我看看。”

    “是。”武卫营指挥使邓琛立抱拳,将桌案上的图纸展开,指着其上错落有致的阵型道:“大将军请看。”

    张枫走得近了,垂眸看着纸张上那重叠排列的阵型,执笔人画得很详细,每一排士兵的站立的位置都要比前一排稍微向前或向后移动半个身位,从而形成错落有致、协调一致的整体。

    主将站立于阵型中后,将主要兵力集结于正中,分成一块一块错落的小方阵,再按梯次成型,前端凸起,善于进攻。

    “这叫鱼鳞阵。”邓琛立高兴地搓了搓手。

    张枫若有所思,“我们不防?”

    “以攻为守。”邓琛立嘿嘿笑了两声,道:“大将军,您想啊。南府军若要北上,在城外平原这样地势没有较大差异的地方,我们人多,这本就是一种优势浪费了多可惜!恰好这鱼鳞阵型能凸显我们这一优势,何乐而不为嘛!”

    张枫点了点头,也笑着拍了拍邓琛立的肩膀,道:“继续说。”

    “在鱼鳞阵里,我们主要想以‘从中突破’的战术为核,也就是集中兵力对南府军的中央发起猛攻。而在防御时,它也能形成一个坚固的屏障,使得敌人难以撬出缺口,从而防止兵马溃散。”邓琛立挠了挠头,“再一个,南府军的骑兵人数要远超于我们,我营不善骑术,就用‘车’来弥补。”

    骑兵速度快,冲击力大,也比步兵更加灵活,而阆京多巷战,骑兵自然稀少,这使得张枫心头一直惦念着骑兵与步兵差异过大之事,这才着急想将谷东边军调下来,如今听邓琛立这样说,眼里顿时亮了亮,“说来听听。”

    “我们设有‘偏’与‘伍’。前者由十辆战车组成,而后者则属于步兵队伍。在此阵型行进中,我们将战车放入其中,组成间隙宽大的横阵,正规军填充与战车之间的缝隙中,替战车开路,而武卫营便于战车后列阵,守备攻击。”邓琛立越说越高兴,情不自禁的上手比划道:“就和咱们从前在南沙外猎时用得那个……那个鳞状网!”

    张枫的目光停在图纸上,没有移开,“也就是说,步兵如网,将战车重重包裹起来,为他们开路,能使战车顺利推进,从而对他们的防线进行冲击?”

    “正是!”邓琛立急忙指着图纸上的武卫营道:“有了战车在前,咱们武卫营也能在相对安全的情况下在前头的车兵冲击时予以配合。若是车兵作战不力,武卫营也能及时后撤,不受前方波及。”

    也就是说,阆京正规军会被安排在战车和武卫营的左右,组成一个更小的方针,一旦顶在最前的车兵冲击受到阻碍,战役转优为劣,武卫营也能在正规军的掩护下回转掉头,回营重振旗鼓发起第二次攻势。

    这样一来,不仅能护住作为精锐的武卫营,也能将阆京正规军的人数优势发挥到最大。

    张枫吐出一口气,抬眼时重重一拳敲在邓琛立肩上,“……好兄弟。”

    邓琛立是他早年在镇南军中仅剩的副将,三年前随他一同入京的武卫营好友们死的死伤的伤,留下脑袋清醒还能作战的就只剩下邓琛立了。

    邓琛立“哎”一声拍掉张枫的手,笑道:“可先别急着谢我,您也不仔细想想,我这笨脑袋,哪想得到这样完全的法子来?”

    张枫一顿,“你是说……”

    “小单,快出来!”邓琛立偏过头去叫人。张枫愣了愣,只见屏风后有身影一闪,一道消瘦的身影走了出来,恭谨地向二人行礼,“大将军,指挥使。”

    “哎,快别弯着腰板了,挺起来!”邓琛立笑着揽住他的肩膀,朝着张枫道:“单家二子,单孟,这鱼鳞阵的主意就是他来出的!”

    张枫记得这人,他总跟在刘家长子身边,很会察言观色,脑子也灵光,可惜当初张枫对他暗示着抛出过橄榄枝,却没得到回应,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张枫笑着点了点桌上的图纸,问:“你提的?”

    “在下不敢托……”

    “可不,这图都是他画出来的。”邓琛立摇头打断他为说出口的自谦,说:“不可多得。”

    “不错。”张枫从前只觉得他是聪明,可如今一看,竟真是个人才,他语气都温和了许多,问:“你有什么想要的?”

    单孟仍垂着头,“在下不敢。”

    “哎!可别听他瞎说,这孩子我从前看着长大的,人好,就是一家子混账,逮着他一个人可劲薅,苦得很。”邓琛立提到单府,嫌恶地撇撇了嘴,“他家从前就跟着刘氏混,他爹是个没用的,做了一辈子太常寺做了一辈子协律郎,攀不上去了。他大哥也不成器,去人家府上念书,却手脚不干净偷拿大夫人的东西,叫人打断了腿脚,现下还在床榻上躺着呢。他亲娘也……唉,苦了一辈子了,也说不出话,就纯受人欺负。眼下一家人就指望着他了,将他小弟养在大夫人手里,不让他们见,好让人一辈子都待在府里给他们做事。”

    听罢,张枫转眸看向单孟,问:“你想出来吗?”

    单孟眼睫微微一颤,“父亲对在下有养育之恩,在下……”

    “是么。”张枫挑了挑眉,玩味道:“那边算了。”

    邓琛立向前一步,“可……”

    “既是讨赏,我可不愿意强人所难。”张枫好笑地看了单孟一眼,“想要什么,自己来求。”说罢,他将桌案上那图纸合上,“走了。”

    邓琛立叹一口气,道:“是。”

    张枫转过身,跟在身边的侍从便快步掀开堂帘,撑了伞。他刚要迈步,却忽觉袍角被什么牵住,便回过头,看单孟正俯身替他细细擦着袍摆上不慎溅上的泥点。

    张枫止了步子,沉默地垂眸看着他的动作。

    “将军。”单孟将泥点都揩在自己的素色袖角上,屈膝跪下身去,“……我想出来。”

    张枫打量他半晌,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说明白。”

    许是与出身有关,单孟从不是愿意将话展开来讲的人,想要什么,都是更喜欢用些小计策来博得旁人的怜悯,但张枫明显看出了这一点,他不吃这一套,换句话说,他更欣赏能直接表露出野心与欲望的人。

    既然张枫要的是忠心,单孟愿意表给他听。

    于是他一咬牙,闭眼道:“在下……不想继续待在单家……还请……请……”话未说完,他直将头重重往下一扣,“在下斗胆,望将军垂怜,赐以援手。”

    张枫垂眼着他,“要什么?”

    “另起一府,”单孟的声音闷闷传来,“在下想要一座只属于自身的府邸。”

    “容易。”张枫笑了一声,“你明日来将军府,会有人将房契拿给你。”

    闻此,单孟差点掉下眼泪来。原来一切都是这样简单,只要抛却所谓的亲缘情义,就能得到从前想也不敢想的物件。

    不过是几张轻飘飘的银票,先一手判了他小娘的前生,后又奠定了他的后尘。单孟把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石板上,潮雨将心头泡得酸涩酣胀。

    暴雨不停,大批宫女内侍却在金銮殿前乱

    成了一团。

    屋内汤药急煎,药香氤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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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溪跪在李意骏榻侧,隔着垂帷,凝神去看皇帝苍白的面色。

    林太医凝神诊着龙脉,眉头紧锁,口中不停念着药方,一旁的药童急急忙忙记着,墨水都沾到了袖口。

    帝疴猝然,打得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自从载荣死在牢狱后,李意骏便没再嚷嚷着要换内侍,人也静了下去,几日几日的不同人讲话。这些时日蓝溪忙着给内侍监换血,载荣被安上“心思不纯”四个大字,连同从前跟在潘福身边做事的人都不能留。为此她对于李意骏的沉默并没多上心,反而觉得省心。可没过几日,他就这样病倒。

    蓝溪屏息,背后的冷汗一阵一阵地泛出来。

    如今,李意骏无论是对张氏还是对她都十分重要,眼下不该是他离去的时候。如果李意骏在这时殁了……

    蓝溪眨掉流进眼睫里的冷汗。如果李意骏生死如何,作为大太监的她都难辞其咎,无论怎么走都必定是死局。

    李意骏这病来势汹汹,却是来杀她的!

    思绪千转间,药童已经将汤药奉了上来,蓝溪作为皇帝的贴身内侍自然是得亲自试毒。她张口,将这温热苦涩的草药吞饮入腹。

    可这苦涩也激得蓝溪清醒许多。她双膝已经跪得没了知觉,可她还必须得在这场死局里寻得生路。她尝了药,转眸去瞧陷在锦绣被里的永淳帝。

    李意骏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还有大把的未尽事,”她凝视着李意骏,暗暗下了决心:“它绝不可断送在你这废物身上。”

    第166章 改刀“薄刃辅快马。”

    张枫才从武卫营出来时雨还在下,他提着袍子上了马车,吩咐道:“进宫。”

    车外御马的侍从应了一声,随即拨转马头,朝着通往皇城的街巷去了。天边隐隐滚过几声闷雷,潮湿的风透过帷帘扑到他身上,张枫疲累地闭了眼。

    阆京的排水沟得修,他不大出皇城,因此没讲这事儿放在心上,今日一见确实得尽早办了,否则冬日一深,大雪就要把这排水沟彻底压坏。

    马车行停至皇城前,张枫撩开帘看了看天,“这雨怕是要下一晚上。”

    “是呀。”侍从骑马跟在张枫的马车旁,闻言催马上前两步,说:“今年也不知怎么了,一直下个没完。”

    张枫点了点头,见马车一直未动,便问:“前头怎么了?”

    侍从抻着脖子望了望,道:“城门关了,前头全是人……将军要我去看看么?”

    闻言,张枫也伸手将帘子撩得大了些,刚探出目光,有一人却忽然从马车窗底窜了出来,粗宽的手指扒住窗棱,露出半颗脑袋。

    张枫没设防,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抽刀,却听眼前那胖子低呼一声,“哎,张大人!您怎么在这儿啊!快别走正门了,下官带您从西门进。”

    说罢,他便要去拉马头。

    张枫定睛一瞧,这胖子正是石家三子石谦,门下侍郎,这些时日调粮借兵的文书都得由他盖章。张枫眼下见他连伞都没打就来找他,只好先强压心头的不妙,皱眉问:“怎么回事?”

    石谦瞟了一眼周遭,低声道:“进去说。”

    “陛下的事?”张枫盯着他的眼睛问。

    石谦只是将嘴角抻平了,没有回答,但张枫见他面上那讳莫如深的神情便知晓已经猜中了七八,便向着他道:“上来。”随即扭头吩咐,“照着侍郎所说的做,走西门。”

    “是。”马夫应了一声,不敢耽搁,当即拨转马头向着另一方向拐去。

    马车上石谦一边拿帕子擦拭着脸上的水,一边喘着粗气。张枫此时已经顾不得石谦那湿透的袍子濡湿锦绣座,只是将声音压低,皱着眉问:“真是陛下出事了?”

    闻言,石谦停了手上的动作,点了下头。

    张枫看石谦点头,只觉得提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坠进了谷底。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了片刻被摇动的帷帘,又将头转回来,见石谦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终于忍不下去,心头来气,拿着剑柄重重往人胳膊上抽了一下,低吼道:“说清楚!”

    “……陛下半夜发病……眼下还躺着呢,”石谦吃痛,抽着气轻声道:“下官本来今日是有要事进宫的,但没曾想在金銮殿前没登来陛下,倒是等来了林太医……下官如今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境况,只是听着里头的动静,陛下该是已经躺了一整日了,还没醒。”

    张枫紧紧握着刀柄,“你出宫是专程来寻我的?谁送你出来的?”

    皇帝病重,口风必须紧密,石谦不可能这样顺利地出宫。

    果然,他听石谦嗫嚅道:“是,是蓝公公。”说着,他捂着胳膊向一旁缩了缩,生怕张枫一个不对劲又打到他,“是蓝公公派人送在下出的宫门,叫下官来寻您……”

    张枫强压下怒气,问:“那她人呢?”

    “公公在殿里头伺候着陛下用药,下官一整日都没能见到他。”说罢,石谦终于揩净面上的雨水,长舒一口气,“下官走前瞧着殿内来往宫女内侍们的神色,陛下这遭,怕是……”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表明。

    张枫神色冷峻,静了片刻,忽而一脚蹬翻了车内木案。

    虽说张氏因着血亲,一向不把这年轻的永淳帝放在眼里,可惜他们根基太浅,如今能稳坐四大世家之首多是靠着永淳帝。若是永淳帝没了,他们自然也会被早就盼着他们落没的其余世家一脚踹下万阶台。

    琉璃盏碎了满地,茶水不慎溅到石谦袖袍上,他不敢多说,只小心翼翼地瞧了眼张枫的面色,确定他不会发狂杀人后才轻轻地叹出一口气。

    茶叶湿哒哒地黏在靴上,被风一吹冷飕飕的。张枫此时也管不上了。

    他双臂支着膝,一副快要喷火的模样。

    *

    阆京这戏开场没多久,消息便被“鱼肠”传进了南沙。不过自然传得没那么细致,只是说皇城近来似乎有些异动。

    听到这消息时,丛伏正在院中试着做给鱼肠的新刀。

    “嚯!”她将加长了柄杆的长刀握在手中,笑着说:“这做得跟长枪一个模样。”

    叶帘堂坐在廊下喝茶,抬眼道:“试试?”

    “这刀太长。”丛伏挥了两把,“站在地上用,吃力。”

    闻言,叶帘堂点了头,偏头去问长谷,“虎校尉还没走吧,去问他借匹边军的马来。”

    “是。”长谷收起石子,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地跑去别院找虎强了。

    趁着这个空档,丛伏又挥刀舞了两把,觉得有些吃力,这刀虽说削薄了,却还是不够轻,她左看看又看看找不到归因,便想着一会儿上了马再试试,于是便将长刀靠在一边,两步跃上廊阶,将一早晾在桌边的茶饮了。

    “主子,方才说是阆京有异动,您觉得是怎么一回事?”丛伏搁下茶盏,扇着身上的汗问。

    “‘异动’二字太宽泛了,”叶帘堂不紧不慢地沏茶,面容被隐在茶壶氤氲出的热气之中,神色如常,“谁知道呢,内讧吧。”

    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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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察觉到她似乎对这则不清不楚的消息没什么兴趣,便停了嘴,拣起桌上的帕子慢慢擦拭着手指。

    这是“鱼肠”自组建以来第一次带回消息,他们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察觉到阆京异动已经很不错了,可与石家的“耳畔风”比起来,还是差得远。就比如“耳畔风”肯定早就摸清了叶帘堂近来的动向,而他们对阆京的所知却只限于“异动”二字。

    想至此,丛伏暗暗下了决心,她一定要将“鱼肠”带得比“耳畔风”更好,让叶帘堂足不出户便能知晓天下事。

    叶帘堂自然不知晓丛伏的这一番抱负,她对这则消息没那么在意的原因并不是对鱼肠能力的不满意,只是因着如今南沙的布局已初步成型,无论阆京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处在被动的位置。也因此,对于一些阆京风言也不必过于敏感,以免是张氏有意放出的烟雾,以使他们自乱阵脚。

    香炉的烟灰断了半截,虎强便带着马进了州府。他走近抱拳,叫道:“叶大人。”

    叶帘堂点了点头,说:“劳烦。”

    “怎么会,大人这样讲就是没把我们边军当自己人。”虎强笑着说:“我早就想见识见识‘鱼肠’的新刀了,丛校尉,快叫我开开眼。”

    闻言,丛伏挑衅一笑,回身跳下廊阶,从长谷手中一把夺过马缰,翻身上马。庭院大,她先带着这马在院内走了两圈,这才俯身抄起长刀,向着众人使一套刀法。

    丛伏身姿轻盈,一套刀舞得十分漂亮,那刀尖银光衬得她面容越发恣意。

    “厉害!”虎强抚掌赞道。

    “虎校尉,你们谷东的马确实不错。”丛伏勒住马缰,叫它停在廊前,“真高。我坐在这儿,感觉要望得更远。”

    “边军的马都是和龙骨关一块养出来的,”虎强黝黑的面上扬起骄傲,“谷东天冷,战马腿得长才能在雪地里跑得快。”

    “真不错。”丛伏爱惜地摸了一把马鬃,“南沙的矮马坐惯了,今日这……哎呀,真不一般!”

    闻言,廊下众人都被她这语无伦次的欢喜模样逗笑了。

    “您若是喜欢,日后让您来谷东雪山底下挑一匹……不过,这匹恐怕是不行。”虎强走近了,笑着抚摸着眼前的战马,“它是我的。”

    “烦呐。”丛伏下了马,玩笑道:“说真的?要不校尉给我记张条吧,万一日后赖账,我找谁哭去?”

    “怎么会。”虎强摇着头牵了缰绳,目光转落在她手里握着的长刀上,稍稍敛去了笑意,问:“这刀,能否借我一看?”

    “当然。”丛伏伸手递了过去。

    “如何?”叶帘堂也走进庭院,看向丛伏,“好用么?”

    “刀是好刀,只不过使着还是重了些。”丛伏老实回道:“先前在地上我就觉得吃力了,本以为上了马能好,却还是……”

    闻言,叶帘堂的目光也落在那柄长刀上,若有所思道:“或是将刀柄换成软木的试试?”

    “不,”虎强摇了摇头,语气严肃起来,“这刀杆加的太长了,挥动起来很难把持住方向,所以会有吃力感。”

    丛伏解释道:“校尉有所不知,‘鱼肠’要批轻甲,是无力正面迎敌的,加长刀杆也是为了……”

    “我明白。”虎强点了下头,继续道:“可如若刀杆过长,便很难操控,阆京正规军都是人手一把砍刀,鱼肠轻骑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被他们砍翻在地。”

    他在战场待了一辈子,又是常将军为数不多的学生之一,对于这些军备武器的认知自然要比南沙的普通军匠深得多。

    叶帘堂点头,“那校尉觉得如何才好?”

    “刀柄不变,加长刀刃的长度。”虎强垂眼看着手中长刀,“刀柄做得再细也不好偷工减料,可刀刃不同。把刀柄改回去,刀刃贴合鱼肠军的臂力,削得越薄越好,就和叶大人当初那把白束带一样。”

    闻言,叶帘堂说:“不错,薄刃辅快马,只要正规军被鱼肠沾上,就会被薄刃直接削掉脑袋。”

    “正是此理,不过,我想在这刀背上再加一面锯齿。”虎强挥着长刀比试道:“‘鱼肠’并未经过正规训练,若真发起冲锋,一刀毙命的可能性极小。可若是将刀背做成锯齿模样,便会顺利得多!”

    “将刀往金甲里送,就算没法带走敌军性命,刀背的锯齿也能卡着盔甲将他们带翻下马。”叶帘堂当即明白虎强的意思,逐渐勾起嘴角,“这样一来,只要‘鱼肠’能跟上正规军的速度,他们十有八九都会中招。”

    “而只要中招,”丛伏眼睛发亮,“他们就只能将赢面拱手相让。”

    第167章 恶意干瘪的,孤零零的。

    喂进李意骏嘴里的汤药又从口鼻呛出来,金銮殿不知进进出出了多少盆热水,蓝溪不停地为重病的皇帝擦拭着脸,抬眼时瞥见林太医一脸凝重,顿时心凉了一半,仓促间低声问:“还能活吗?”

    “这是中了‘钩吻’……”林太医的嘴角紧绷着,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死死掐着皇帝手腕横纹上二寸的内关穴,回首问:“药使呢?”

    没等人回答,殿门前忽地骚乱,一位身着太医院官袍的男子疾步奔来,他身上早就被暴雨打湿,怀里却死死护着个药壶,边跑边道:“老师,您要的东西!”

    壶盖被掀开,那浓重的血腥气直往人脑袋里钻,蓝溪下意识屏住呼吸。

    林太医凑近闻了闻,点头吩咐,“鲜羊血,趁热灌服。”

    蓝溪不敢耽搁,当即侧开了身,让药使走近托起皇帝的后背,将那药壶的长嘴直直塞进了李意骏嘴里。

    温热的鲜羊血又膻又臭,在人口里根本待不住。

    果不其然,在这满殿的啜泣声与血锈气味中,李意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刚灌进喉中的鲜羊血连同先前服下的黑苦药液被大口呕了出来。药童早有准备,提前端着铜盆在榻边接着。

    待李意骏的胸膛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林太医伸手扒开李意骏的眼皮看了两眼,冷声吩咐道:“再来。”

    说罢,那药壶便被再度塞进李意骏嘴中,不听他喉间无意识的呜咽,药使便拖着壶底将药壶一抬,那剩下羊血便再次被灌进喉间。

    浓黑的血药灌进又呕出,这样混沌,污秽,伴随着痛苦的呜咽声,反反复复。蓝溪在一旁冷眼看着,似乎听到了满殿宫人的吸气与啜泣声。

    李意骏被人重重围着,他躺在锦绣堆里,满脸血污,让蓝溪想起从前从南沙进献而来的乾蒲萄,那时朝廷已显穷态,张枫吝啬,宫宴时每位官员只给盛一颗。蓝溪就在觥筹交错的白玉盘中窥见那样一颗乾蒲萄,干瘪的,孤零零地躺在盘里。

    神思流转间,忽听塌旁的药使一声惊叫,“陛下……陛下睁眼了!”

    *

    刚踏进皇城的张枫心急如焚,石谦带他一路朝着金銮殿狂奔,却在跨进宫门前被正规军提到拦住了。

    张枫一怔,随即猛地拧起剑眉,厉声喝道:“这是干什么!”

    为首的男人一手横刀,另一手亮出腰牌,“刑部周大人代为陛下旨,今日任何人不得踏进金銮殿。大将军,得罪了。”

    “刑部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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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枫嘴边溢出一声嗤笑,“他还拦不到我,滚开!”

    为首那人仍岿然不动,反倒踏前一步,半截长刀摩擦出鞘,身后身披金甲的禁卫军亦是,“周大人得陛下旨意代为行事,我等奉君意行事。大将军,没有陛下的旨意,绝不后退。”

    石谦瞧着眼前形势不对,赶忙后退两步,以免牵涉是非。

    这些年

    张氏“挟天子以令诸侯”,所行多事不义,朝中大周老臣早对他颇有微词,隐隐有反抗之意,如今不过是借着此事显露了出来。

    张枫自然也明白其中龌龊,一双眼在阴沉雨天淬出了些许杀意,他迫近两步,沉声道:“君意?你还不清楚如今的天下主是谁么?”

    “大周姓李。”为首的男人悍然回视,不卑不亢,“将军,陛下尚在阆京,王法仍存,阆京还不是你的一言堂!”

    此话一出,张枫当即拔刀,刀锋凌厉,朝着男人面门就劈砍过去。男人奋力抵挡,奈何张枫久经沙场,手力碗劲不是他能拼得过的,瞬间被他压低了刀,刀背劈在金甲上,划出一声刺耳尖鸣。

    张枫见那人吃力,冷笑一声,一脚将人踹翻在地,刀尖直逼颈脖,一字一顿道:“我再说最后一次,带着人滚开。”

    “将军且慢。”重重禁卫军后忽地传出一道朗润的声音,来人头戴高冠,身着赤色圆领官袍,一柄青伞挡住了面容。大周文官袍上绣有飞禽,是以同武官袍上的走兽分庭抗礼。

    若放在平日,张枫是绝不会同这些人多讲一句,直接砍了完事,可现下情势不明,禁卫军重兵在前,皇城大门封锁,武卫营一时半会儿赶不进来。就算心高如他,也没法肯定自己能以一敌百。于是他掀起眼,看清眼前人后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原是刑部周大人。”

    “石侍郎,”周言走上前,对着缩在一旁的石谦微微颔首,随后转过目光,瞥一眼张枫抵在男人颈间的刀,叹息道:“将军还是将刀收起来吧,有话好说。”

    “有话自然好说。”张枫抽回刀,面色不善,“陛下危在旦夕,大人却将我二人拦在这里,是要同我说什么?”

    跌坐在地的男人从地上站起来,他朝着周言拘作一礼,随后立于他身后,抬手示意禁卫军后退两步。

    周言慢慢道:“皇城封锁,将军是如何进来的?”说罢,他眼风扫向躲在后头的石谦,石谦一抖,又默默退开两步。

    张枫以为李意骏这些天不声不响的,是终于学乖了,却没想他竟背着自己搭上了周言这批实干派的东风。

    眼下李意骏在里头生死未卜,境况不明时张枫也不好贸然动作,便站进宫门檐,抹一把脸上的雨水,说:“周大人,你曾高中状元,却因着出身处处受打压,在这官场熬了得有快四年吧,才坐上这刑部司员外的位置,何必呢?你是聪明人,看得清情势,陛下……呵,里头那连话都不怎么说的小皇帝,你没必要将一辈子都搭在他的身上吧?不如趁早转换了眼界,日后定然有大好前程。”

    周言见他收了刀,心下稍松。他乐得与张枫多聊几句,拖到金銮殿那人清醒过来,便开口道:“我这人从岭原出身,没什么见识,就是从小走山路,一步一个脚印的事情我最是明白。”

    “一步一个脚印,那也得走对路。”张枫盯着他道:“若是走错了路,再怎么也走也登不上想去的山峰。”

    “这是李氏江山,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都要效忠李氏君王。”周言缓慢地摇了头,语气温和,“跟着君王走,怎么都不算错路。”

    张枫不善与这等文人谈事,闻言不禁有些烦躁,“你以为阆京的安生日子还剩下多少?外头风云叵测,你跟着你那人都不敢杀的李氏小皇帝,能走得多远?”

    “在下……”

    “愚不可及。”张枫打断他,哼笑道:“你知道什么?这当今皇帝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弑父杀弟,连同一整个皇城都端了,如今还把自己的亲舅舅挡在城外!哈哈……你们要跟着他……行啊,跟着他,我还真想看看你们能走到什么地步。”

    雨滴硕大,重重砸在众人脚边,噼啪四溅。

    周言还没开口,肩头被猛地一拍,他回过头,见金銮殿内跑出一人,高呼着:“大人!刑部的劄子!劄子批下来了!”

    闻此,周言伸手接过劄子,目光一扫,回过身看着张枫,轻笑道:“将军,恐怕您看不到那一天了。”

    张枫猛地皱眉,“你说什么?!”

    “陛下既降严旨,”周言抬起头平视着他,朗声道:“着即禁卫,围擒张氏族人,不容有失。”

    说罢,禁卫军拔刀出鞘,眼看着就要围上,张枫不信,抽刀眦目道:“戏言!那小儿生死未卜,就算你要拿张氏,也……”

    “戏言?”周言将手中的劄子抛给张枫看,“不如将军亲自瞧瞧,这上头,是否是陛下亲笔所书?”

    张枫本不该接,但他下意识已经将手伸了出去,眸光一扫,见上头的字迹虽有些歪扭,却在每字的第一笔都有一个向左微斜的弯钩,这是李意骏写字时顿笔的习惯。

    李意骏醒了!

    刹那间,张枫思绪飞转。城门被锁,他年纪不小,已经不是曾经那能破开万军的少年将军了。他今日是去武卫营检查布阵,只带了身边一个侍从。若此刻交手,他绝无胜算。

    “如何?”周言笑着问:“将军看清了吗?”

    张枫攥紧劄子,目光一寸一寸从上头挪过,若说知晓李意骏醒来只是有些乱,却不至于心慌,可待他将劄子上的批文看清了,心却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是圈套。

    “你们……”张枫看着劄子,像是不识字了一般,一遍一遍地确认着,“你们这是……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大周只能是李氏的江山,这不过是光复大周的第一步。”周言叹息一声,开口道:“带下去吧。”

    暴雨洗刷着天地,将所有人的鞋袜都濡得湿透。

    纱帐吊起的一方幽暗天地中,李意骏深陷在锦绣被中,他垂下手臂,笔杆便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脸色苍白,虚弱得仿佛马上死去。

    张氏的确是他的家人,但,不是他们强硬喂给李意骏肥腻的大肉,李意骏就要在他们的脚边摇尾乞怜的做狗。

    他根本不要大肉,人与人之间的账不是这样算的。

    宫人将新批下的劄子带了出去,冷风趁机钻进,宫女赶忙把殿门合上,回身将方才被冷风吹熄的几盏树灯重新点燃。

    烛火晃在这晦暗的殿内,李意骏转动着眼珠,看向榻侧的蓝溪。

    蓝溪面色苍白,却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于是她回望过去,见他泛青的面庞上,那双漆黑的眼半睁着,被烛光映得雪亮。

    里头跳动着的是恶意。深不见底的恶意。

    孩童时候的经历总能在人的身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些东西被细细地篆刻在身骨之间,以至于每一次的生长都无法抹去。

    这样的感受,他和她都很明白。

    蓝溪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缓慢地,她看见李意骏逐渐上扬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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