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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旧雨这是大周避无可避的险境。
谷东连日大雪,这会儿终于歇了半刻。马蹄拌过雪浆,停在涿光川的山脚之下。
此时天还暗着,灰蒙蒙的苍穹悬在谷东边军的头顶,虎强下了马,跺了跺脚下的土地。虎壮则踩着马镫站起来,眯着眼睛往涿光川上一指,道:“哥,他们在那儿摆了抛石机。”
阆京虽说在围夹谷东边军的两条马道上未设重兵,但他们不满归不满,到底不能真做出什么来,若虎强真带兵从破开的西南马道上南下,就等同于和阆京撕破脸,他目前还不想把事做绝,毕竟乱世之中要想自保,总得给自己多留几条后路。
“涿光川壁立千仞,走势险峻。要绕开西南马道,走这山道,估摸着得砸坏咱们不少车子。”邹允催马上前两步,侧头向着虎强道:“校尉,您想好了,走上这条路便只能南下了。”
从涿光川往南,就是投奔叶氏,踏上便没有回头路。
虎强拉着马,面色不佳,深深吐出一口气,没接这话,只是问:“崔大人眼下已经入了阆京吧?”
“是。”邹允回道:“校尉不必担心崔大人,如今阆京对他来说是最安稳的去处。”
“安稳。”虎强慢慢重复着这两个字,说:“我从前在州府做过侍卫,此事整个变州衙署都知晓,张枫自然也……崔大人从前救我一命,如今又为着我们入了阆京,我怕张枫一怒之下……”
“不会。”邹允摇头道:“只要张枫还没傻,他就不会做出任何对崔大人不利的事情,反而要将他好好护起来。”
虎强皱着眉,目中并未闪过了然。
邹允说:“如今南北形势紧张,众人的眼睛都盯着朝廷。崔大人同我们处在相反的境地,我们越是反叛,就越是能突显崔大人因疑心边军的做法有多么准当。张枫若想要崔大人的命,的确有上百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可若是崔大人这样的老臣在这关头丢了性命,反而不利于朝廷归心。”
虎强蹲下身,垂手摸着脚下的土地,良久才道:“先这儿扎营吧。”
到底是往西还是往北,虎强还是没法轻易做出决定。他就让军队在涿光川的山脚下安营扎寨,就是选了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此事关系着谷东边军上万人的性命,虎强不敢马虎。
邹允明白他的犹豫,虽说他和崔玄成是为了让边军南下才做此局,但如若虎强临时反悔归京,变州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毕竟边军已然回头,在战役面前,他们耍的这么点小心思也不足为提。于是他点点头,下马帮人拉营。
才将将安置好承载辎重的马车,虎壮正拉着马,倏地抬头,瞧着远处漆黑的天幕道:“有人来了。”
虎强匆匆擦了手,看清来人时脸色微微变了变。他们此行只带了小波人马,赶路时连军旗都未曾挂起,为的就是不引人注意,如若他们是全军覆灭也吸引不到朝廷的目光,但若是他们成功与叶氏汇合谈妥,那边军便也不用顾及朝廷,直直破开西南马道南下便是。
这会儿夜幕低垂,来人正是他们留在谷东营地的副将。
虎强见他形色匆匆,便叫了邹允旁听,自己上前迎了两步,问:“怎么,营地发生什么事了?”
副将下了马,汗都来不及擦便道:“阆京那边派了个太监,说是充作监军。他们为着补偿咱们第一批损失的人马,还带了车军备过来。”
“太监?”虎强皱了眉。
“是。”副将应声,低低道:“说是皇城里那位蓝公公的手下。”
虎强不大了解阆京的事,下意识问:“蓝公公是……”
“如今的权宦之首,张枫最得力的狗腿。”邹允解释一句,向着副将问:“他面子如何?”
“来得时候挺客气,但看见迎接的队伍没有您,脸色就不太好了。”副将眉间紧蹙:“我就按您走前说好的,告诉他您前不久跌伤了身子,眼下正在城内疗养,但我在一旁瞧不出他的面色,也不知信了没信。”
副将一提监军就皱眉,虎强看着,沉声问:“他给你们甩脸子了?”
“唉。皇城里头出来的,金贵嘛。”副将苦笑两声,蹲在营地升起的火边搓着手道:“瞧您不在,就到处挑剔。又是嫌咱们营中的水太咸,又是念叨咱们帐子里的床榻太硬。就我过来前,他还说咱们谷东苍州产良木,叫我走门道替他运来,给他在这儿支个新屋。”
朝廷来的监军都是这个模样,虎强从前跟在常将军身边,对这样的事见得多了,眼下倒是有些见怪不怪。
他点点头,问:“不是说还带了批军备来?”
“是,属下来就是同您禀明此事的。”副将一谈及军备,语调便升高了些许,“那军备打眼看过去是一大车,可掀了箱子,就表层是新刀,往里头一看,断得断,锈得绣,根本没几把能用的!”
虎强抿住唇角,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校尉,咱们边军虽说不富裕,可有着苍州和大营的接济,怎么说都不至于用那些个烂刀子!”副将偏头狠狠啐了一口,“实话说,咱们也不稀罕他们阆京给的军备,可他们既然给了,却这般不上心!如今是他们求着咱们干事儿,就是做戏也好啊,至少表面样子好看,可他们欺人太甚,就这么给一大箱破烂,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求着他们做事,到底是打发谁呢?!”
邹允开口,“您同监军发火了么?”
“我哪敢啊,硬忍着呢!”副将深深吐出几口气,“我就问了两句,那监军说是山路难行,马车长久走于雪地受潮所致。哈!谁信?咱们都是成日里和刀子打交道的,那箱子破烂显然坏了有些年头了,难为他们还能将这些玩意儿从犄角旮旯里装箱,送到咱们这儿来!”
“朝廷从前不就是这样么。三年前谷东闹饥荒,阆京运来一车烂米,车帘没掀都能闻到一股霉味儿。崔大人看不过,原想着同他么理论,可那他们却觉得有的吃就不错了,咱们这些庶民竟然还敢挑拣。”邹允闷笑一声,说:“那烂米吃了坏肠胃,最后还是要死人。可怜我谷东上万口人家……那会儿朝廷也穷,哑巴亏吃就吃了。可眼下不同。”
邹允抬起头,眸底被跳动的火光映亮,“眼下张枫不是同贾氏借了账么,如今他要调我们的兵,却还是这样抠抠搜搜。”
“对啊!”副将猛地站起来,不忿道:“我差点忘了这事儿!张枫拿银子不就是要打仗吗!如今连调兵不用,那银子去哪了?”
“能去哪。”虎壮不知何时坐到了一旁,仰头看着漆黑的天幕道:“定然是都进他们正规军,武卫营的口袋里了呗。”
副将摇着头轻嗤一声,“如今张枫急着把我们往过调,不就是为了让我们挡在阆京门前,好叫他们城里的金贵玉人能多苟活一段日子。想叫我们送死,却舍不得多花一枚铜钱,反倒躲在后头的赚得盆满钵满。”
“从前常将军的大营不也是,军费就是不给,要么拖欠要么缩减。雪山上本就消耗大,打到最后没东西吃,只能吃,吃马肉!”虎壮似乎想到了什么,捂住眼睛呜咽了一声,再开口时语气都开始颤抖,“凭什么?!”
凭什么?
要用监军的话来说,既然是打仗,那丢命就在所难免。与其将银子给他们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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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如分给有可能活下去的,至少还有些用处。
虎强沉默到最后。
他仰着头,看着头顶沉寂的黑色夜幕,只觉得自己卑琐。虎家兄弟在学语前双亲便战死在龙骨关外,比起爱,他更先懂得死。
后来他有幸跟在常将军身边学武,也曾与同伴满潜在雪山里,见识到一场能淹没头顶的大雪。他从前一直以为要人命的不过是刀剑,不过是北蛮重骑。可后来他才明白,在关外,比起刀剑敌军,更令人恐惧的是不再供应的粮食与衣裳。比起北蛮重骑,似乎大周朝廷对他们来说更难对付。
常将军就是这样。
时至今日,虎强还一直觉得将军就该在某日英勇的死于战场,而不是自己人的手中。
虎强上任边军校尉的那一日便暗暗警告自己,不能常胜,也不能总败,他对于大周朝廷的恐惧一直未曾散去。这份恐惧虽不至于要他性命,却时常惹他不安,让他惶恐。
他倒宁愿它要他的性命。
此刻虎强仰着头坐在涿光川脚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被围困在了朝廷划给他的一方天地里,无法转圜。
风声猎猎入耳,像是大周避无可避的险境。
虎强独自坐了许久,他伸展双腿,将霸王枪放在膝头,一遍又一遍,缓慢又轻柔地擦拭着。邹允想要喊他去休息,但虎强摇头。
他如今已经二十有五了,虽钝钝磨去了少年心性,也不是毫无长进。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微微吐露出些许鱼肚白,他才僵硬地站起身,转头去看身后被白雾笼聚的龙脊山。
那是谷东的雨雾,也曾飘动在他的手边,打湿屋檐窗角。
这里是虎强的故乡,这样的景色他瞧了将近二十五年,只要回头就能看见。而如今,他想要去见见另外的天地。
邹允心里惦记着虎强的身子,起的早了些,想再去唤他歇上一会儿,却在走近时看清他眼眶里氤氲出的,一动便要落下的雨。
第162章 鱼肠水断龙舟,陆剸犀甲。
焱州叶府内挤满了幕僚,个个都噤若寒蝉,不敢多语。
丛伏进院便看见这一幕,走近些许,将长谷拉到一边悄声问 :“这是怎么了?”
“和溟西的生意这些日子不是生了些事嘛,想着安排个人去疏通疏通,可眼下没一个能顶事儿的。”长谷说。
“怎么会?”丛伏皱眉,“能投递名帖,被选作府中做幕僚的都是地方有名的饱读诗书之辈,不过一条商道,一个有办法的都没有?”
“可不是,”长谷撇了撇嘴,低声说:“这些人将书都要读烂了,大都没做过几年实事,现下一听要南下同贾氏扯皮,一会儿这些个自持清高不肯自降身份同商人谈事,一会儿那些个又胆子小,献出的计策过于谨慎,甚至还要倒贴银子保生意……反正我听都着都憋屈,叶大人定然更看不上了。”
其实这样的局面从贾氏与张氏合作的第一日起就注定了。
永淳年间朝廷不将百姓当作人来看,不仅不做实事,还想要凭靠世家镇压流言,适时清也先生一纸英雄帖出世,言辞犀利直指时局要害,引得各路群情激愤,豪杰文士热血上涌,只想要一颗能够品悯世间疾苦的新君,于是一股脑地往南沙涌。
初来时他们心比天高,都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可州府的位置毕竟有限,叶帘堂到底是没法将这上百人都放在眼前重用,只能分散去衙署各部做活。
这些人都是佼佼,各个自视清高,自然是不愿意做这样微末的事情,等上涌的热血褪下,他们才看清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小苍潭的战役,阆京同溟西的联手……在这样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乱世,其中很多人已经想要止步退出了。
想至此,长谷叹息一声,转头看向廊子里。十一月天寒,没有炭盆根本冷得待不住,让众位幕僚先生都挤在外头终究不是事,长谷便让人将叶帘堂惯常用来谈事的偏堂收拾干净,安排幕僚们进去歇息片刻。
丛伏这些日子在东边带着由岭原流民组成的轻骑,好些时日没回来,今日本来是高高兴兴进府汇报军务的,如今却撞见此景,便是再好的心情也要变坏了。
“我跟了叶大人三年,从聚宝台里也摸索出了些生意上的门道。实在不行,我去将这商路跑了。”她单手将头盔摘下,抛到长谷怀里,让他给自己拿着,“真是欺人太甚!贾氏那墙头草东倒西歪惯了,我暂且不提,就他们这些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也敢起异心?!你还让他们去堂里取暖,要我早将他们打出去了!”语罢抬脚便要去偏堂赶人。
她卸下的头盔又硬又重,长谷方才伸手去接的时候不小心被砸痛了手臂,此时见丛伏气势汹汹地要走,连忙顾不上痛,上前几步拦住她,“哎呦好姐姐,你冷静些吧。”
“你拦做什么?”丛伏不爽,“让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揍。”
“不能啊,不能!”长谷将头盔夹在臂间,赶忙道:“你这是治标不治本!你今日这番话我先前也同叶大人讲过,要是没人能走这一趟,我就去走。虽说我不大懂什么生意,但我机灵,有眼力见,讨人喜欢,大抵也不会将事办砸,可是叶大人却摇头了。”
丛伏被他挡了路,长谷是李意卿身边的人,她到底不能真的出手,只好耐着性子听他说。
“商路这事简单,谁都能干。但比起你我,叶大人如今需要的是更多能够为她所用的人才。”长谷瞧着她的神色,咽了咽口水继续道:“眼下局势水火不容,比起斩断摇摆心,收纳贤能才更为重要!”
“从前我们总以为叶大人缺得是武将,可如今看来却恰恰相反。”长谷看见丛伏微微松动的神色,暗暗吐出一口气,“南沙西边有王秦岳,东边有你,咱们南境无忧。可反观能臣却没有几个。方刺史虽好,可日后要继续留在南沙主事,不能跟随叶大人一同离开,岭原州府虽亲近于承平道,却畏缩懦弱,难堪大任。”
“你再瞧阆京,如今的形势看起来是大厦将倾岌岌可危,可若是细细算来,最终鹿死谁手还真没个准话儿。”长谷将声音压得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我们迟迟攻不下阆京,难不成还真是因为他张氏有顶天的能耐?”
丛伏抿住唇角,“你是说……”
“大周之所以能维系至此,是因为朝中有实打实能做事能臣干将。四大世家的确错极,可他们能历经数年仍未没落,是因着族中实有能做事的人在。如今我们连打胜仗却仍未能将局势推至‘一边倒’,这才使得南沙州府人心不稳,”长谷慢慢道:“这就是朝臣。他们能让张枫做天下大将军,那是因为江山还在李氏的手中,可如果要扳覆旧朝,他们就该不乐意了。”
阆京万阶台不好上,改朝换代就意味着世家颠覆。眼下朝廷被张氏玩崩到这个地步,其余三大世家也从没想过要将他拉下水,毕竟他们站在同一条线上,这其中的不满与冲突在家族利益面前实在是不痛不痒。毕竟,只要江山还是李氏的江山,他们就仍能高坐九重天。
可若是叶帘堂带兵踏进阆京,那这一切就会变得不同了。
丛伏愣神半晌,猝然抬手压着长谷的脑袋揉,“行啊小谷,长大了!”
“哎!”长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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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劲压得直不起腰,连忙道:“都是清也先生教我的。”
丛伏收回手,目光从偏堂转过,嘴里狠狠吐出一口恶气,道:“就是便宜了他们,叫他们白捡了官职干。”
“也不能说是白捡。清也先生说了,他们肯在叶大人困难的时候前来帮扶一把,这已经算是恩情了,”长谷抱着头盔道:“眼下他们心里动摇,都是因着这时局的动荡。这是人之常情,不该怪他们的。”
“行,行,你们承平道的人都生了副良善心肠,我明白。”丛伏撤开两步,抱了臂问:“先生还说什么了?”
“先生昨夜给岭原州府写了信,叫他们在岭原三州找寻可用之才。”长谷嘿嘿笑着。“岭原州府顾念着咱们接济流民的恩情。我猜不出半月,咱们府上就该要再添一批人才了。”
“岭原如今在阆京的手下吧。”丛伏歪了歪头,“这事儿能成吗?”
“能!”长谷眉梢都带笑,“张氏如今一门心思都扑在谷东里头了。州府找来的人就走当初暝王承诺留给咱们的岭原暗道,当然是神不知鬼不觉,月末就能进南沙。”
“是吗。”丛伏点了点头,道:“成,叶大人在里头吗?”
“在呢。”长谷侧头看一眼竹帘,低声说:“大人怕是忙了一宿,我方才瞧着她精神尚可,但就是怕……唉,我想要叶大人多休息休息,但大人只将我当小孩,不愿意听我的话,伏姐姐你进去劝一劝,别叫大人熬病了。”
“一宿没睡?”丛伏听了,只来得及给长谷留下一句“多谢”,便匆匆朝着屋子跑去。等她跨进叶帘堂屋子外间时,透过屏风瞧见叶大人正靠在椅背上听方蹇明讲话
叶帘堂看见丛伏的身影,便让人给方蹇明倒水,示意他先停一停,方蹇明自上次叶帘堂高烧就一直对她的身体放不下心,唠叨了许多,这会儿看丛伏来了,便只好不情不愿地闭上嘴,慢慢饮着新茶。
叶帘堂侧眸,“怎么样?”
她这是在问东边丛伏手底下的队伍。从岭原一战中叶帘堂便瞧出了阆京消息的滞后,他们逃出岭原时阆京才得到的消息,这才开始出兵岭原,为了找到他们也浪费了许多时间。
叶帘堂不想要重蹈覆辙,她需要一支轻骑,但不止是用来迅速传回军情的暗线。丛伏是石家培养出来的刺客,也是叶帘堂手下最会伪装探听的人,她想要丛伏领着一支轻便队伍,作为一支行踪隐秘诡谲的暗杀骑。
这是她从小苍潭一战中得到的启发,丛伏率领一支轻骑从上游渡河直直摸进了正规军守备营的后背,这才将南府军的赢面搏得更大。
她想要丛伏将自己的本事发展成一支队伍,类似于石家“耳畔风”,但“耳畔风”所需要的人力财力是她没法复刻的。如果叶帘堂想要以最低的成本得到大周的各路消息并行刺暗杀的话,那么她就需要一支这样的轻骑。
他们会被她放在从前大周用来与南夷互市的廊道沿线,如同一只连通南北的眼与耳,能够知阆京,溟西和谷东这三城的全部动向,再做出最快的决断。
也许他们这时只成雏形,击则不能断,刺则不能入,但只要丛伏摩其锋,这支队伍便能水断龙舟,陆剸犀甲【1】,叶帘堂将他们叫做“鱼肠”。
“主子,好用!”丛伏笑着跨前一步,“但我觉得吧,还能更轻!”
第163章 脾性“它绝不能成为人命的悬赏。”……
日光透过屏风,暖暖的在丛伏颊侧晕出一片光晕。方蹇明察觉到他们在谈军务,便先行离开了。
叶帘堂瞧着丛伏,来了些兴趣,问:“怎么说?”
“鱼肠是暗杀轻骑,但如今的轻骑还是重,速度太慢了。我想将盔甲削薄一些。”丛伏比划着,继续说:“这样一来,刀也得改,否则跟不上动作。”
叶帘堂说:“南沙往北走就是阆京,两城相连的道路大都是一览无余的草野。鱼肠擅长伏击,可要在那样平坦的情况下做小动作根本没可能,所以我并不打算让你们只走暗杀一条路。”
丛伏微微张开嘴,“您是要……”
“鱼肠可以减轻铠甲的重量,我对此没什么意见,但日后我可能需要你们登上正面战场,所以最基本的防御也不能落下。”叶帘堂从手边成堆的案务中翻找,抽出一张纸来,“前些日子清也叫军匠给南府军打了新家伙,我顺带让军匠给你们设计了一套新刀,你来看看。”
闻言,丛伏精神一振,走至案边偏头去看纸上的图。
“‘鱼肠’并未进行过正规训练,同正规军那些兵硬碰硬是不可能的。自然,我也不会让你们顶在最前和他们硬刚。”叶帘堂指了指图纸,“‘鱼肠’本就人少,像在这样的战役中,我不希望你们牺牲过多,于是我让他们加长了刀柄,让你们能同正规军留出一定距离,同时也方便撤退。”
“……撤退?”
“正规军里大都是步兵,就算是有骑兵也在这样平坦的草野里,他们能依靠的只有重甲。”叶帘堂抬起头,“面对这样的重量,直线冲锋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丛伏垂眸思索着,“不能悄无声息的绕后,也不能直线冲锋……”
“没说不能绕后啊。”叶帘堂弯着眼睛,“但不是悄无声息。”
丛伏的思绪猛地抓住了什么,她抬眼道:“包围?”
“不错。”叶帘堂点头,继续说:“但正规军的人数要比南府军多得多,我们唯一的赢面便是能分股包围,快速的逐个击破。”
丛伏皱起眉头,“可这对于骑兵的速度来说是很大的要求。”
“是,南府兵要批重甲,有很大可能会赶不上趟,而这就是‘鱼肠’的用武之地。”叶帘堂笑着说:“‘鱼肠’披轻甲,拿长刀,速度能远远甩开正规军。我需要你们来为南府军引路,先手围困目标,等南府军赶来你们便可以向后撤,继续去追下一波人。”
“所以是说,我们撒网,他们来收。”丛伏眨了眨眼睛,“听着不错。”
“自然,这只不过是一个设想,战场的情势会更加多变。”叶帘堂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还是先等新刀下来,你拿着练一练,如若顺手的话,‘鱼肠’就照着这个计划练习。”
“没有问题!”丛伏眼中兴奋,“主子,我什么时候能看看新刀?”
“南府军的铁戟前两日才打完。”叶帘堂抿了口茶,想了想说:“你们的……我估摸着这两天能送来。”
丛伏猛地点头,“成!”
炭盆噼啪作响,这会儿讲完了正事儿,丛伏也难得放松了下来,这时听到隔壁偏堂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音,叹了口气道:“主子,外头那些幕僚……”
“我差点忘了。”叶帘堂闭着眼睛说:“让长谷将他们都请回去吧。”
“请?”丛伏撇了撇嘴。
“那怎么办。不请他们走,难不成让他们都歇在府里?”叶帘堂笑着摊开手,“怪臭的,我可忍不了。”
“他们这样抱团不做事,主子您就这么忍了?”丛伏一想到这里就生气,“不如杀了了事。”
“他们有他们的考量,这没什么。”叶帘堂垂眼摩挲着茶盏边沿,慢慢道:“天下办法这样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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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行就换一个,人也是一样。他们如今害怕了,不肯替我做事,想我今后也会因着他们今日的举动而抛弃他们。不过是各有各的选择罢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可,”丛伏顿了顿,低声道:“和从前相比,您脾气似乎是好了很多。”
“脾气好?”叶帘堂笑了笑,问:“要是这事若换做从前,我会如何?”
丛伏看着她,须臾后才开口道:“您以前想要石家的援手,为了行走就和伤腿硬抗。想要石家的器重,就为聚宝台死磕生意,如今却……”
从前的叶帘堂身上总是带着戾气,好像除了恨,便是死。
她冷静,坚韧,丛伏看到她,便想到杉木那笔直的树干,瞧着柱天踏地,无坚不摧。而如今穿过重雾,她才发觉原来枝叶是这样的轻薄柔软。
“阿伏,很早以前,张氏在北衙就警告过我,阆京容不下我这样的人。如果我想要活下去,要么就收起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乖乖跪下听话,要么就趁早收拾好包裹,回到兖州去,在那里我或许还能做个青官,安稳一生。”叶帘堂笑了笑,目光留在案上的琉璃盏,那浅碧色的茶汤里有微微晃动的光,“想来也颇有道理,你看我如今拖着个破烂身子,不仅要挨痛,还会成日里做噩梦。也许我当初的确应该在其中选一条路,至少要比现在好走。”
丛伏的嘴角动了动,她轻轻抬起手,“您……”
“当然,我当初做事的确莽撞,不顾后果,现下想起那时候的有些事情,背后都要出冷汗。可实话说,丛伏,我一点都不后悔。”叶帘堂目光没动,继续道:“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咬牙挺下北衙的那一顿打,还是会从崇楼后院的碎石堆里爬出来。走在这样的世道里,本就只有拔刀才能自救。”
丛伏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岭原花楼汹涌的烈火,承平道观里碎裂倒塌的观音像,小苍潭潮湿滑腻的山道,这一切都历历在目,叶帘堂轻轻摇了摇头,“那是片刻的张扬,是攻苦茹酸后的快意,但它不该成为我们的常态。”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1】,我们所做一切的最初就是想要救命,只不过一开始是我的命,而今是天下百姓的命。报仇……它不是战乱的借口,也绝不能成为人头的悬赏。”叶帘堂微微叹出一口气,“大周八方风雨,多的是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析骨为饮的惨状。是清也先生告诉我,想要平乱救民,只能靠水滴石穿。而一味的拔刀劈砍,是没有用的。”
丛伏指尖动了动,垂下眼。
“当初你待我好,在石家那样机谋易变的地方,你却在帮我站稳脚跟后告诉我,你愿意跟着我走。”叶帘堂抬眼,“阿伏,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因着你,才能有如今车行万里的聚宝台,才能有今日的我。”
但时局这样可怜,快刀再不能畅快出鞘。
他们身处其间,看到世事纷至,无力与不忿也不是假的。
或许这就是行路的本意。
于是丛伏俯下身,轻声道:“我明白了。”-
丛伏要等新刀,“鱼肠”那边有放心的人管着,于是今夜便歇在了南府。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从前的事了。
梦中的阆京还是老样子,花灯挂满街市,手中的匕首出鞘再收回,隐约能带起空气里的细尘,天一亮,石家的子弟便该献身到大周各地的经纬中去……石府弯弯绕绕,她就是在这样晦暗的天幕里遇见了叶帘堂。
单薄,不说话,奄奄一息,平静地承接着一切审视。
风和缓地从二人间穿过,丛伏看着眼前消瘦的身影,总觉得这人再在那里站得久一点,身体就会慢慢被风渗透,最终被它一同裹挟而去。
丛伏回想着过去的三年,记不清自己是为何接下了辅助叶帘堂的活计。
只记得她办事时那种不要命的疯劲,拖着伤体却从不停歇。浅淡又鲜明。
她今日说觉得叶帘堂脾性变了,不如从前凌厉冷硬,但她却并不为此失望,恰恰相反,丛伏为她满足。
天快要亮了,小烛烧得泪淅淅沥沥,丛伏半睁开眼,从窗子望出去,低垂的暮色中有白鸟低伏掠过,向远处晦暗的群山飞去。
天色蒙亮到晨光隐约,远山如黛,一切都崭新起来。
一行人站在焱州城门前,为首的仰头灌了口酒。他带人一路奔波,衣角靴子尽是泥点。
此时天色尚早,城门口街道肃清,只闻几只低伏掠过的白鸟细鸣。
“停住。”城墙上有弓弦拉紧的涩响。
城底下,为首之人抬臂,身后的骑兵齐整地后退一步。他仰头看着焱州巍
峨的城墙,披风被冷风吹得猎猎。
城墙上有人问,“什么人?”
为首那人体型魁梧,高坐马背之上遥遥望去如同一堵高墙。
闻言,他抹一把被风吹得僵硬的面颊,朗声回道:“在下谷东边军校尉,虎强!”
语罢,身后骑兵支起军旗,示意身份。
“某此行特从谷东赶来,”虎强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来跟叶大人谈谈。”
第164章 成交“阆京的豁口,我们愿意献给您。……
不到半个时辰,城里头便来了消息,守城兵听了,向后打一个手势,拉长声音喊道:“开城门——”
一声令下,随着低沉有力的号角声,门轴吱嘎转动,响在每一个人耳畔,门缝逐渐扩大,使得一缕晨光透过缝隙,洒在城口斑驳的青石板上。南府军身披黑甲,分立两侧,沉默地注视着来人。
虎强拉紧了缰绳,军旗轻挥,谷东边军跟随在他身后。
邹允离他最近,用余光扫过城门两侧肃穆而立的士兵,低声道:“看来这就是叶氏重建的南府军。”
这是两排漆黑沉闷的重甲队伍,冷风过道嗖嗖响,黑甲盖住他们的眼睛,或许因为他们太过沉默,就连虎强这样魁梧的身影都感到一丝被恶兽盯住的压迫感。
“……很好的军队。”他吐出一口气,轻声道:“她总有这些能耐。”
刚出马道,便有一人笑嘻嘻地迎上来替虎强拉缰绳,堆笑道:“边军行了一路也累了,小的给诸位爷安排了人店马店,保准让诸位诸位舒舒服服的!”
邹允顷刻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这里是焱州,边军不被准许自由行走,若是虎强要谈事,那边军就不能随行。
说难听点儿,就是这一整支边军队伍都要被南府军网住,充作人质,只放主将一个人进去谈,也算是为他们带兵压城表现出的一些诚恳心意。你答应,事儿就能继续谈。不答应,好说的话原地返回,不好说的话,恐怕是……
但这曾意思毕竟没有明说,邹允还是对虎强的谈事能力放不下心,便开口试探道:“哎呦,真是客气了。可您不知晓,我们谷东这些马都是雪山下长大的,挑嘴得很呢。”
“您就放心好了,它们可是替咱们大周击退过北蛮侵袭的‘汉马’,小的自然是挑最好的喂,您不必担忧。”
话说至此,邹允只好点了头,侧眸看像虎强,低声问:“能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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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咸鱼她字字珠玑》 160-180(第5/27页)
“可以。”虎强点了头,翻身下马,“我一个人去。”
南沙自入冬起便湿冷不堪,阴得桌案边许多书本泛了潮,都皱得蜷缩了起来。叶帘堂将它们一本一本拾掇起来,打算等午时日光最盛时将它们拿到廊下去晒。
“朝廷征调边军,本该和张枫详谈的虎强跑来找你。”李意卿将她拾起的书页都展开,替她将书角都按平了。旧书书页脆弱,他做得仔细,待抚平手中的这一页时才抬眼,继续道:“谷东闹灾荒时朝廷那态度可以说是不闻不问,如今要他们卖命却这般殷勤,怕是寒了谷东边军的心。”
“谷东做事一向稳妥为先,虎强此时过来,恐怕是朝廷连许好的东西都没能给足。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张氏却以为他们算不明白,仍把他们当傻子欺负。”叶帘堂弯了弯唇角,“这回他们是受委屈了,否则也不会来找我。”
语罢,叶帘堂凑近了些,问:“你觉得他会用什么来和我们谈?”
“我觉得?”李意卿接住她的目光,淡笑着点了点案务中夹杂的两个字。
叶帘堂垂眸,“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话音才落,外间的帘子便被掀了起来,长谷探了颗脑袋进来,“叶大人,边军的虎校尉来啦。”
“我知道了。”叶帘堂点了头,道:“请他进来。”-
南府偏堂院落中新栽的草木还挂着霜,游廊被擦洗得干净,因此也显得空旷了许多。虎强小心翼翼地行于其间,生怕脏靴踩脏了地板。
等走近了,侍从将偏堂的堂帘向两侧撇开,虎强朝他点了点头,俯身跨了进去。
里间烧着叫人安定的沉香,他没有抬眼,直直朝着案前人行礼,“叶大人。”
“虎校尉,”案前人开口,语气里似乎还藏着笑意,“许久未见。”
叶帘堂的声音一如既往,听得虎强鼻尖一酸,差点没维持好礼数。说白了,叶帘堂怎么也算是他的大半个恩人,若是没有她,自己如今压根不能做这校尉。他喉间滚了滚,良久却只能说一声,“是。”
“校尉不必拘谨。”叶帘堂的声音不急不缓,“坐。”
“是。”虎强这才敢抬眼,目光却在瞥见另一抹身影时再次僵住,不可置信道:“太……太子殿……”
“这位是清也先生。”叶帘堂打断他未尽的话语,盯着他的眼睛道:“承平道的那位清也先生,三年前,他曾在谷东饥荒时救助许多人,校尉不记得了?”
虎强根本就没见过清也先生,对他的行迹也都是听来的,从来不会有什么记不记得的事情。思绪飞转中,虎强勉强找寻到一丝清明,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是,是了。在下在外数日,一……一时错认,有失礼数,还请先生原谅。”
李意卿今日罩着狐裘,白色滚边毛绒绒地衬在颊边,虎强看不清他的表情。见他只是朝他微微颔首,平静道:“校尉奔波辛苦,这点小事,不必挂心。”
“多谢先生体谅……”
虎强擦掉汗珠,这才坐下。
“谷东做事一向稳妥为先,但是你们近来的所作所为都很不稳。”叶帘堂不打算同人绕弯子,便直说道:“校尉将重兵放在北边,自己却带少兵南下。您这趟来,为的是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但虎强明白,叶帘堂需要听到他的亲口承认。
从小苍潭一战中,虎强琢磨多日,终于看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南府军打赢了张世景所带领的正规军,理应继续北上,不提供给张氏一刻的休憩,可叶帘堂没有,她按兵不动,就是在等。
不管怎么说,张氏毕竟没有坐上龙椅。那有朝一日叶帘堂踏进阆京,需要击败的可不仅仅是张氏,还有那个真正坐在万阶台上的人,永淳帝。
即使永淳帝是张氏借来操控朝政的棋子,但无论如何,他姓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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