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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0-160(第2页/共2页)

替人挨得这顿罚,可不能白挨。”明昭元年的月夜,祜雪放下药罐,抬手擦掉他的眼泪,“等能走动了,便去寻三殿下,好好同他讲和了才是。”

    “凭什么?!”幼时的李意乾哭得更凶,眼泪成颗成颗地往下掉,“我什么错都没有,父亲不管不顾地罚我也就罢了,我,我凭什么还要再去同他讲和?”

    “不仅要同三殿下讲和,明日,您还要去雪芸殿,同陛下低头,好好认个错。”祜雪将声音压得低:“殿下,若像往常一样缩在角落,陛下永远都不可能想起你来。今日你被罚,虽说肿了膝盖,可这就是您的机会。”

    李意乾不解,“怎么……”

    “殿下,您明日去认了错,奴婢给您带上几本诗典……殿下不是将诗典背得最清了?”祜雪笑起来,只是还未抹去的泪痕在烛火下明晃晃的,让李意乾移不开目光,“您去认了错,背了诗,陛下一定会对您另眼相看,之后,之后也许就有好日子过了。”

    “好日子?”李意乾摇摇头,“我不要!”

    “殿下恕罪。”祜雪皱起眉,“奴婢再多嘴两句。如今您在宫中无依无靠,今日这个可以骂您一句,明日那个又会踩您一脚。陛下冷眼,三殿下不待见,这日子,活不下去的。”

    “可,可我,我不想去。”李意乾抽噎着,“我为什么一定要讨他欢心才能活下去?他根本不疼爱我,我也……”

    “殿下。就当是,为了您的……母亲。”祜雪错开了目光,声音很轻,“朱氏蒙冤,家中百余口人都躺在张氏的横刀底下,如今三殿下也像待宠物一般待您……殿下,没有陛下庇护,您是活不下去的。一些苦吃了也就罢了,只要能活下去,一定要……”

    剩下的话她没有讲完,幼时的李意乾听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觉得明明挨伤的是自己,祜雪却总是哭的比自己还要厉害。她眼睛不好,李意乾不想要她再将眼睛哭坏了,便伸手抹掉她的泪水,于第二日一一照做。

    那时是明昭元年,而他却在明昭末年的剧痛中明白过来,朱氏陈冤未雪,正是因着太过刚强,不愿屈从。

    只有活着才能完成未尽之事,只要能活着,挣扎,挨痛,算不得什么。

    只要能活下去。

    李意乾忍着腿上,猛地一撑,胯骨蹭着凹凸不平的石壁硬生生擦了过来,伤腿还能动,结果他摇摇摆摆,没跑出五步就一头栽倒。

    皇城寂静  ,李意乾就这样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去,竟还真让他拖到了雪芸殿前。

    “潘公公!”他高声叫,“潘公公!城外禁卫成群,我要见父……”

    话未说完,却见潘福摇了摇头,将他挡在了殿外,“陛下正与太子叙语,有诏令,诸人皆不得擅入。”

    “潘公公,我……”

    “四殿下,您这腿是怎么,哎呦,快叫太医来看看。”潘福叹息着摇了摇头,“血渍不详,殿下还是快速返止血,切莫将血腥秽气传进殿内……”

    张氏在外重兵压城,他带来消息,可皇城内的人却不闻不问,只看得见他此时一身秽气,叫他赶紧离开,千万别玷污了九五至尊。

    荒谬至极,李意乾在原地怔愣半晌,几乎要笑出声来。

    之后的事情,他不愿再去想。

    噩梦紧紧缠裹着他,他在这秋日寒夜里汗湿了衣襟,就如同那日倒在雪地中一样。皮肉青紫,内里断掉的伤口痛得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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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模糊间,他好像又看见了祜雪,她站在她面前,似乎在笑。

    “我尽力了。”他喃喃,“我真的尽力了。”

    李意乾将祜雪的嘱托一一照做,晨昏定省,立学修身,险些将命都赔了进去,在外人眼里却还是模模糊糊,算不得数的。

    “我知道。”祜雪偏了偏头,“你瘦了许多。”

    李意乾流出眼泪,忽然有人从后面抓住他,他回过头,看见了李意骏的脸,“别怪我,小四,你身负太白凌日四字,你若是能聪明些,站在我的身后,也许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太白凌日,又是太白凌日。

    李意乾摇着头,拼命挣扎,却始终被人死死按着。长刀拍向他的左腿,裹挟厉风,像是拍断一截枯木枝。

    永淳三年的弦月太低,低得像是要直直坠到地面上,跌破了,跌碎了。

    李意乾在潮汗中睁开眼。

    他的腿还是废了。

    第145章 手足灰色天地,像是躺进了坟棺里。……

    黑暗笼罩,疼痛撕扯着他肿胀的皮肉,像是腐坏的骨节里生出坏虫,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神经。

    李意乾坐起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几声刺耳残破的音节从他口中传出,近来他总是如此。衾被被掀开,他从床榻滚落下去,摔在地上,目光一转,他看清一截霜色袍。

    “四哥。”袍子的主人伸手过来,阻止他用双臂将脑袋藏起来,“四哥,是我。”

    李意乾当然知道他是谁。

    那个清澈的,柔软良善到无可救药的太子卿。

    李意乾自小被养在戚氏院里,在体悟到冷落前,自然也曾万分宠爱这个同他只有半支血缘的弟弟。

    可事情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李意乾想,该是要从李意卿发蒙读书时开始算起。

    李意卿伶俐,又生得漂亮,面容隐在氅衣滚边的白狐毛中,鲜嫩得如同新开的粉芙蕖。咸元帝在位之时,宫宴屡见他将李意卿抱在膝上,听他吟诵古文,再捏捏他的脸颊,夸道:“朕有孙若此,实为幸甚。”

    每到这时,李意卿便要将他拉到身边,说:“都是四哥哥教我的。”

    于是咸元帝一顿,目光转到李意乾的身上,点头道:“不错,汝将幼弟教养甚善。”

    李意乾不敢抬头,却听出在这一前一后的间隔中,皇帝的话语明显冷淡许多。

    一次两次便也罢了,这样说得人多了,这些因李意卿而转来的目光便像是塞在牙缝里的菜叶,由不得他不去在意。

    李意乾厌恶听这些话,好似他活着的意义就只是因着李意卿,他不愿意做那个落在幼弟身后的影子。

    于是,在某日传授课业的先生查书发生了一模一样的情景时,李意乾在先生目光落在他身上,张口要夸他前,很没有礼数的转身跑出了书房。

    自然,他因着这事挨了二十手板。

    “这孩子性格不大好。”那时李意乾跪在蒲团上,手掌红肿,听见父亲同先生耳语:“天言不假,他这样小的年纪就养成这般刁蛮的性子,真真该罚。”

    他听完便垂下了头,等挨完罚,回到屋内,眼泪便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李意乾痛恨那样的时刻,为什么旁人不能将目光从弟弟身上往他这里拨转一些?

    祜雪听完他的苦楚,叹息着摇头,“四公子,您长在戚夫人身边……凡事多忍让着弟弟一些,以后才好行路。”

    李意乾年纪小,听不懂她嘴里的“以后”到底什么。可祜雪毕竟是他的奶娘,从小带着他长大,李意乾依赖她,于是便点了点头,将眼泪抹干了。

    后来再有人讲这些话,李意乾便不再逃跑,只是温和地看向李意卿,道:“弟弟聪慧,即使我不教,他也能学得好。”

    这个回答至善无瑕,旁人都会喜欢他这副“好哥哥”的说辞,李意卿也会笑着拽住他的衣袖,响亮道:“才不是呢!四哥哥的才识才是我望尘莫及的,我只有跟着四哥哥才能学得好。”

    于是众人的目光便又落到李意卿身上,纷纷笑着叹他们兄弟之间的手足情谊,留下李意乾立在一旁,成为一个沉默的灰点。

    反抗对于他这样无依无靠的庶子来说,实在是痴心妄想。而为了阻止这一切,李意乾能做的,只有更加勤学,更加刻苦。

    可惜他越是这样想,便越是事与愿违。

    他上交的课业被先生夸奖,课下先生让他稍稍等候片刻,李意乾第一次得到这样的待遇,心跳的快要飞起。可真等到了那个时候,留在学堂的不知有他,还有他的弟弟。

    做的策论再精彩又如何。学堂先生笑着拍拍李意乾的肩膀,目光却落在了李意卿身上,向他道:“瞧瞧你兄长的文章,记得,同你四哥哥好好请教,若你能有他一半勤学……”

    剩下的话李意乾没有听进去,只觉得胸口闷闷痛。这些人的话语远望去都像是一团团棉花,李意乾太珍惜,掌心朝上地去迎接,到手了却刺痛。原来里头裹着一根针。

    李意乾被针扎伤了,他几乎想要扳着先生的肩膀,好让他能看看自己,好好听听他的心里话。

    分明生在同一府中,为什么其他兄弟就能在双亲膝下承受宠爱,而他却只能躬身立在一旁谨言慎行?为什么李意卿得到的一切都是爱,而他的存在就是为了作他人陪衬?

    李意乾几乎要叫出声来,可最后他还是端着平和的笑,轻声附和着。

    从学堂走出时,李意卿捧着他的文章细细读,称赞道:“四哥,你的见识在同辈人首屈一指,日后决计能有一番作为。”

    “是么。”李意乾盯着他澄澈的眸光,瞧不出半分假意,可越是这样,他的胸口便越是沉闷。刹那间,他喉头涌起阵阵恶心,不是对李意卿,而是对自己。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李意卿似是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有些担忧问:“四哥,怎么了?”

    李意乾看着他,在漫长的对视后无望地发现,被这样数不清的爱与重视围绕着,才能滋养着出李意卿这样温柔洁净的心性。

    自己心中无数次祈盼后,第一个认真读过他笔下文章的是却是他,第一个觉察出他心绪翻涌的还是他。

    而自己站在他面前,简直拙劣的无所遁形。

    李意卿见他没有回答,便又上前两步,还想问些什么。

    李意乾却已没有力气再去同人虚与委蛇,他看着弟弟被残阳映亮的眸,胸口越发闷痛。

    他不该生弟弟的气,李意卿什么过错也没有,他从没见过事情丑恶,从没遭受过任何的伤害,也从未感受过任何的恶意,阴谋。他心纯如雪,一丝杂色都不曾参杂。

    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是嫉妒,嫉妒的几乎要失了态。但他最终还是撤开两步,轻声说:“没什么,我只是有些累了。”

    于是李意卿马上点了点头,说:“正好,今日我叫小厨房里炖了茶粥,热热一碗最能放松了,四哥也来吃些。”

    李意乾摇了头,逃也似地离开了学堂。

    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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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梦到了母亲。实话说他并不知晓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子,但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一双温暖的手。

    他枕在那只手里,汲取着上面的温度。在梦里痛快哭过一场后,在天蒙蒙亮时起了身,走出房门。

    东方既白,残月犹挂。微弱的曦光将大地盖得灰蒙蒙的,四公子的院里惯常没什么人愿意伺候,此刻除了光秃秃的土地和水汽,似乎就没有什么是活着的。

    李意乾藏了把匕首在袖中,他躺在这片灰色的天地中,像是躺在了自己的坟棺里。

    无比安心。

    可忽然有一双手阻止了他的动作,突然起来的打断令李意乾不安起来,奋力挣扎,甚至用刀尖划伤了面前人。

    李意卿吸一口凉气,却没有松开握着他胳膊的手。李意乾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竟硬生生从比他高半个头的自己手里夺过那柄匕首,扔远了,却依然抓着他的胳膊,哭着问:“四哥,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啊?!”

    李意乾彻底恼火,却甩不开他的手,只好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过来做什么?”

    “过,过几日就是年关……”李意卿一边哭,一边指着脚下,“我,我扎了灯笼,想偷偷来给你院里挂上几个,你一早上学时就能瞧见了……我……”

    李意乾一低头,果见不远处倒着几个灯笼,却已经在二人方才拉扯间被踩坏了,原本圆鼓鼓的外形凹下一个坑,模样十分可怜。

    “活该!”李意乾再也不能装作平和,几乎吼道:“谁让你可怜我?谁让你来管我的事情?”

    李意卿似乎被吓住了,只瞪大泪眼看着他。

    “我早就受够了!”李意乾看着他惊慌的模样,心底隐秘地升起一丝痛快,“这府里根本没有一个人在意我,没有一个人!是,我娘死的早,我无依无靠,身负不详天言,可,可……”

    说着,他不知觉的也掉起眼泪来,“戚夫人养育我,我是该报她的恩情,所以我凡事多退一步,多忍一些,可,可我也是这府里的公子,我凭什么比你和李意骏都第一等?我凭什么要受这样窝囊的气?我受够了……我没有伤害过你们任何一个人,我只是想离开这里……为什么又要阻止我?!”

    李意乾看着李意卿的眼睛,他想要将自己身上的全部厌恶都挤到他身上,倾倒在他那双像小兽一般闪烁的眼睛。

    他目光紧锁,不想错过李意卿眼中的任何情绪。他甚至期待看到李意卿撕破那张天真善良的浅薄草衣,来厌恶他,怨恨他,咒骂他的自私刻薄的心思。

    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原来他也与他一样,他们两人并么有什么不同。

    可是李意卿没有,他忽然伸臂抱住他,一边抽泣一边道:“对不起四哥,我从没想过这些……对不起……”

    李意乾手心里有无数个被针扎进的血点,在看到眼前这团棉花时,害怕了,不敢再乖乖伸手去接,于是挥拳打去,拳头却像是陷在了小兽柔软的腹部皮毛。

    李意乾忽然恍惚起来,从前的月岁同如今重叠,李意卿已经长成容貌年轻的少年,却不似从前那般温和柔软,反而凉沁沁的,泛着清冷的光。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

    从前那样一个柔软的人,在三年前被打碎了边角,破出一个小小的洞。

    经历过阴谋,背叛,恶意,这下他们终于一样了。

    李意乾蓦地垂下头去。

    他没有说话,却觉得有些难过。

    第146章 奢谈“打仗可不能用钝刀。”

    旦日初升,晨曦微露。叶帘堂多罩了件扁青外袍,坐在廊下翻了翻州府近来的开支。

    院里,太仓坐在药炉旁,手持蒲扇,仔细瞧着药炉的火势。

    “听说,半仙那身子是被人药坏的?”叶帘堂合上账本,抬眼问道。

    “是。”太仓一边看着药方子,一边回答:“大夫说,有人给他喂了大半年的毒,虽说用量不大,可那样日积月累下来,难免要坏身子。”

    叶帘堂的动作顿了顿,“下的是杀手?”

    “要人命倒不至于,这药说是会使人心思不宁,噩梦连连。”太仓想了想,道:“用得久了,便神思迟缓,同痴傻儿一个模样……这样想来,同死没也什么分别吧。”

    叶帘堂的眸光落在手边的茶盏上,停了片刻问:“那他的腿脚呢?”

    “他那腿坏了太久了,用药只能消减疼痛。”太仓轻轻摇动蒲扇,说:“能走,但还是同以前一样,瘸,治不好了。”

    叶帘堂拨着茶盖,眉间皱了许久。

    院中起了风,将火吹得更烈,药材于壶中咕噜噜翻腾,水汽蒸腾而上,太仓惊叫一声,赶忙去熄火,掀开壶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察觉无恙后才松了口气,愤道:“哪来的妖风,差点吹毁我一锅药!”

    闻言,这才让叶帘堂眉间稍稍松了松,“快要入冬,风本就从前凛。你倒好,不好好的在屋内煎药,非要将药炉子搬到院子里,这会儿又怨上风了?”

    “哎呦,叶姐姐,州府眼下哪里还有空屋子呀。”太仓小心翼翼地将药倒进碗里。

    叶帘堂问:“从前那间屋子呢?”

    “都收拾给府内下人住了。”太仓说:“这些日子焱州不是来了许多难民么,许多还没来得及安排活计的都被方大人安排到偏远去了,如今州府就没一间屋子空得出来。”

    说到这,叶帘堂这才猛然想起置办宅院的事情。

    前些日子她才带兵劫了押运队,眼下叶氏族人同留下等候吩咐的士兵们占了不少院落。更何况她以后要自起门户,更不能一直住在焱州州府,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倒是我思虑不周了。”叶帘堂点了点头,说:“我一会儿便叫丛伏去打听打听消息,看看焱州哪有地段好一些的空宅院,早些搬出去,对两边来说都是方便。”

    闻言,太仓眸光亮了亮:“太仓也要跟着姐姐走。”

    “放心,没将你落下。”叶帘堂笑了笑,看向太仓手里端着的药碗,问:“这是送去哪的?”

    “送去西院,半仙的那间屋。”

    “正好。”叶帘堂起身,道:“我同你一起去。”

    秋意渐浓,凉风早就将西院吹得光秃秃,只剩下棵松枝斜倚,立在院中颇有种铁画银钩的刚健柔美。

    叶帘堂到时,见屋檐下侍女并不似前几日那样噤若寒蝉,反倒捧着东西进进出出。太仓先一步端着药碗进去,叶帘堂便停在外间,并没有跟着走进。

    因着院子朝西,屋内还明着烛火。叶帘堂隐约瞧见李意乾的影子,孤零零的映在屏风上,好像她再看得久一些,他的影子就会慢慢的模糊进屏风里,然后消失不见。

    李意乾似乎也瞧见了他,捧了药碗,道:“叶大人,许久未见。”

    叶帘堂这才绕过屏风,抬脚进去了。

    “岭原重兵南下,压城已是不日之事。”还没等她说话,李意乾便率先开口,先一步堵住了二人叙旧的可能,“叶大人该是在为此事发愁。”

    李意乾不叫她侍读,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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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唤她叶大人,摆明了不愿提及过去。叶帘堂明白其中意思,便顺着他的话道:“正是,阆京正规军的人数要比我们多三倍不止,若真打起仗来,入了冬又是一大难关。”

    “那我们躲在城墙里头呢?”太仓在等药碗的间隙插话道:“南沙的城墙本就是专用来抵御外侵,我们躲在城墙后面,不去迎战,就与他们熬。”

    李意乾面不改色地将药液一饮而尽,将药碗搁在榻边的案几上,摇了摇头说:“我们必须迎战。”

    “是。躲在城墙内拖延只在等待援军时才有用,若只是单纯的避战,我们没法走出城墙,这就意味着同溟西的商路往来也会一并停止。”叶帘堂慢慢道:“没了商贸,军备先不说,连过冬用的最基本需要都达不到。等到那时,我们便只

    剩下两个结局,要么饿死,要么冻死。”

    “没错,更何况按如今的形势,南沙孤立无援,已经陷入绝境。”李意乾咳了两声,道:“我们只能迎战。”

    闻言,太仓点了点头,原本接过药碗便要出去,李意乾却出声道:“你可以留下。”

    太仓讶异回首。

    李意乾却没有解释,伸手将桌案上的图纸摊开了,指着岭原与南沙相连的山道河流说:“他们南下,要想彻底的穿过峦袖岭,抵达南沙前就必须淌过小苍潭。”

    说罢,他点了点图纸被划出的地方,“上游水急,河道窄,下游流缓,河道宽阔,有河漫滩,他们只会从下游走。”

    太仓默默放下药碗,凑近了看,并没有说话。

    “他们会带队从下游渡河,”李意乾抬眼看向叶帘堂,“他们在陷入低洼水道,而我们占领高地,这就是我们交战的好机会。”

    叶帘堂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可以提前埋伏一队于上游地,待下游的前线交锋,上游便趁机渡河,攻其侧翼,这样——”他用笔杆抵着图纸,猛地向前一划,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直刺对方腹地。

    叶帘堂抿了嘴,李意乾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动作后收起笔,问:“您有什么顾虑?”

    她顿了顿,道:“你方才讲,上游水急?”

    “是。”李意乾点了点头,明白了她的意思,“叶大人,战争定然伴随牺牲,您一定比我明白这一点。”

    “并非只是这一点,”叶帘堂说:“镇南军太久未曾上过战场,他们从前的主将……你也知晓。若是要他们为这场战争冒险渡河,我怕……”

    “他们临阵脱逃?”李意乾问。

    叶帘堂点了点头。

    “可我听说他们已经投身于您府下。”李意乾抬眼问:“您不信任他们?”

    “这并非是信任的问题。”叶帘堂皱起眉,“……对于镇南军来说,他们做将近十年游走于各路势力的墙头草,早就习惯了以自身为最先考量。勇气,坚定,忠诚……都是奢谈。”

    “你是说?”

    “这里并非阆京。”叶帘堂慢慢道:“同他们谈这些,他们会觉得十分可笑。”

    “这是你的事情,叶大人。”李意乾抬起目光。

    “当然。”叶帘堂起身时向他笑了笑,道:“我会尽快解决好。”

    *

    “小苍潭有上下两处过滩,自秋冬便会进入枯水期。”王秦岳说:“我们会从那里通过。”

    他的话落在地上,没有人去接。

    如今袁华带队去焱州管施粥的事情,营中便只剩下曹、吴两位副将。

    王秦岳抬眼看向他们二人,曹吴二人互相瞧着彼此,似乎是在心照不宣地对眼神。王秦岳皱了眉,清了清嗓子,扬起下巴问:“二位意下如何?”

    “唔……”曹副将瞧着摊在桌案上的图纸,被画出的小苍潭上窄下宽,他好似透过图纸便已然看见了那波光粼粼的河水,指尖扣在佩刀的刀柄,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嗯……”

    “嗯……”吴副将则垂下头去,用一根手指轻揉眼睫,嘴唇紧闭。

    王秦岳问:“这是不同意的意思?”

    “哎呀,头儿,这种事……”话没说完,吴副将便回过身去,望向身后的士兵们,“你们觉得呢?”

    “啊……”

    “呃……”

    “也许……太险了些……”

    “啊,是啊。”吴副将回过头,笑着点头,“头儿,太险了。”

    王秦岳稍稍沉下了目光。

    “您也知道,战争才从镇南军手里夺走了一位主将,一批轻骑。”曹副将垂下头去,叹息着道:“而如今,镇南军已经不能适应这样的……正面冲突。”

    “头儿,士气尚低啊。”吴副将低声说:“作为副将,我自然是心疼弟兄们,眼下这样的境况叫他们投身混战,和兵马强壮的阆京正规军交锋……我自然也不是说不可以,但……唉……”他挠了挠脸颊,“谁说得好呢?”

    王秦岳沉吟片刻,“这样说,你们并不打算听从命令。”

    “哎,头儿,别说得这样难听嘛。”曹副将摇了摇头,面上仍挂着那样狡猾的笑脸,“打仗可不能用钝刀。”

    “总得有点什么,好叫士气高昂一些……磨刀嘛,您也明白的。”吴副将搓了搓手,站在他身后的士兵们窃笑起来。

    “军中没有赏钱,没有酒肉,”曹副将接话道:“这真是……”

    “唉,”队伍中有人适时接话,“头儿,这嘴里没滋味呀!”

    “是么。”王秦岳笑起来,“我明白了。”

    说罢,他伸开手,一手边搂住一位副将,将二人携着往军帐里走,“砍树不能用细剑,得用利刀,是不是?”

    “哎!”一人应道:“头儿,是这个理!”

    “今儿我就破例给大家磨一磨刀。”王秦岳笑了两声,回头吩咐道:“摆酒!”

    第147章 夜风“我的前程就在这里。”

    镇南军那儿通宵进行着酒宴,焱州州府这边允了批拜帖。

    南沙从前官府衙署的人都是张氏旧部,用不得。于是待将那些递了拜帖的人都见了,选出一批能用的,都安排了位置,尽快上任。

    因着李意乾腿脚不便,几人索性便聚在李意乾房里论了将近两个时辰,待最后一笔落下,都饿得饥肠辘辘,肚子响个不停。

    侍从们们端来几盘糕点供他们充饥,方蹇明赶忙拣了块豆糕往嘴里塞,待香甜的味道充斥口腔,连连叫着活过来了。

    “蹇明。”叶帘堂从繁重的册本中抬起头,说:“这些人都是生手,恐怕一来还没法上手衙中要务,这些时日还得劳烦你多提点着些。”

    “这是自然,大人放心好了。”方蹇明掩着嘴,边嚼边道:“我早先在州府做过幕僚巡官,常在衙署里跑东跑西的,那里头的门道摸得清清楚楚。”

    叶帘堂点了头,说:“其中若出了什么问题,直接报给丛伏便可,不必总等我来,浪费好些时辰。”

    闻言,方蹇明赶忙咽了食物,起身行礼。

    叶帘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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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是要放权给他,往后他握着南沙各州官吏的政绩考核,就相当于阆京的考功郎中。如今各州缺人,她将此权给了他,这几乎是将整个南沙都放在他手上了。

    这是要重用他!

    方蹇明是个聪明人,眨眼间便明白了其中意思,忍不住地要笑,却被喉里没咽干净的豆粉呛住,咳嗽代替笑声将屋内震得响。

    李意卿默默往叶帘堂身边移了移。

    待方蹇明被侍从又是灌茶又是拍胸后,终于渐渐缓过来,道:“大人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定当恭俭庄敬,属辞此事!”

    叶帘堂笑起来,向着扶着方蹇明的侍从说道:“行了,快些扶你们刺史大人下去吧,我怕再将他拘在这屋子里,一会儿又不知会出什么事情。”

    方蹇明虽饿得不行,临走前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两次礼,“在下一定全力以赴。”

    叶帘堂点着头,向他摆了摆手,顺带解放了一屋子的幕僚。

    待众人散去,叶帘堂这才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叹道:“什么时候了?”

    长谷蹲在外廊玩蚂蚱,听见问话便将小虫轻轻收进匣子里,扒着窗口道:“大人,亥时了。”

    闻言,叶帘堂又一骨碌坐了起来,用左手揉着有些酸痛的后颈,说:“军营那边来消息了吗?”

    “还没……”说着,长谷回头去望,见远远的有人挑灯而来,正是往常在军营与州府间传信的驿者,便收回目光,道:“咦,大人。好像才来。”

    叶帘堂点了头,起身时将外袍披在身上,说:“不必叫他进来了,我出去,同他边走边说。”

    李意卿瞧了眼外头的天色,闻言也站起身,“我跟着你一起去。”

    “小五,留一下。”还没等叶帘堂点头,榻上的李意乾却率先出声叫住了他,道:“我有事要与你说。”

    李意卿皱了眉,刚要回绝,叶帘堂却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于是他便明白了她的意。

    从前李意乾就被柳太傅评“疏通知远,广博易良”。他是人才,不可多得。叶帘堂想将他留下,可他眼里却藏着犹豫。

    她不知晓他在担心什么,他也不愿同她讲。可李意卿不同,许多话他不愿对她说,却会对着李意卿说。

    她端起案边的茶盏饮尽了,对他眨眨眼,悄声说:“回来我便找你呀。”

    李意卿有些不愿意,却只好让长谷随行。

    一阵响动,待人挑帘出去,屋内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李意卿回过头问:“说什么?”

    “不过与我说两句话,你就这样不情愿?坐。”李意乾撇了撇嘴,目光从桌案成堆的名册中抬起来,放到李意卿身上,眼底却没有笑意。他问:“如今这算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李意卿莫名。

    “别

    同我装糊涂。“李意乾说:“叶氏称雄,这我是知晓的,可等我进了州府,坐到这里,才得知原来你也在她身边。”他盯着他,“你在为她做事。”

    李意卿没动,眉心浅蹙,“怎么?”

    闻言,李意乾抱着臂,用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忽然问:“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李意卿定了一会儿,只道:“你想说什么?”

    “我知晓你同叶侍读关系好,实话讲,我也很欣赏她,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说到这,李意乾微微顿了顿,目光稍沉,“但我也与你说句真心话,如今她在南沙建新兵,你跟着她,大事小事都听她的话……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明昭年间的太子卿?”

    “四哥,明昭年已经过去了。”李意卿的面庞隐在阴影里,青铜树灯暖融融燃着,却只能照见他漆黑的眼睛,“如今我是承平道的清也先……”

    “那你就不该叫我四哥!”李意乾猛地打断他,话语间已经隐隐含了怒气,“如今你既叫我一声哥,我便要替你做这个打算!”

    李意卿看着他,没说话。

    “你可想仔细,你在这帮着她,若是真有一天她灭掉了张氏,踏破阆京高门,这天下就不再随你我姓李。”李意乾瞪着他,“若是大周李姓断送于你之手,百年后,你要如何面见父亲,面见起列祖列宗?”

    他的眼睛与明昭帝太像,李意卿看着他,好似看到三年前大火中的父亲。

    房屋倾颓,热浪袭人。明昭帝看着不过束发之年的太子,话到了嘴边却只凝成一丝叹息,“算了,算了。我李氏一族沦落至此……这叫做什么……命数?”

    “张氏篡我大周之基,然若其能使天下黎庶脱困于水深火热中,我李氏今日的沦落遭遇,倒也不值一提。”明昭笑得凄婉,“卿儿,你往远走,行至他乡。我不盼你登高九鼎,只要能安乐的活下去,便好。”

    李意卿哭喊着摇头,想要挣扎奔入火场,去拉父亲的胳膊,却被潘福拦腰死死抱住。

    “皇城的日子太苦。”明昭笑起来,烈火逐渐蔓过他的身前脚下,将明昭一个人环在其中,孤零零的,像是李氏惨淡的,身毁魂断的命途。他垂下眼,不知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讲,“……别再回来了。”

    李意卿缓缓摇了摇头,望向李意乾的眼神比任何一个时刻都平静,“永淳三年将过,天下黎庶却犹处水深火热之中,要使其脱离苦海,张氏不能,我也不能。”他顿了顿,道:“但叶帘堂可以。”

    “脱离苦海。”李意乾重复着他话里的字词,像是在斟酌着什么,良久,他笑出声来,“可如今眼下这般模样,她与张枫从前的所为又有什么区别?”

    李意卿安静地听着,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无论是你的助力,还是我的投奔,”李意乾笑道:“你眼中那‘带天下黎庶脱离苦海’的志向,皆不过是她为了行己之志找的借口罢了。从前张氏暗算她,如今他要报仇,仅此而已。”说罢,他身子往李意卿的方向侧了侧,低声道:“你杀人,人杀你,不过如此。小五,仇恨是没法停下的。”

    闻言,李意卿点了点头,说:“你说得不错,仇恨没法停下,苦难也是。可眼下大周早已乱成一锅沸汤,总要有人出手停止这一切。”

    李意乾目光沉沉,“可煮沸这碗汤的火,就是叶氏点起来的。”

    “前提是张氏已经往炉里塞够柴火。”李意卿平静道:“否则它根本烧不起来。”

    “你既然都明白。”李意乾恨铁不成钢道:“那叶氏嘴里喊着为百姓苦难,可实际都做了些什么?若这就能成你眼中的‘高尚’,那你为何不能做?若你愿意,凭着太子卿的名号,有大把的人能帮你做到此!”

    李意卿从前是阆京皇城里的珠玉,温柔谦逊,仁爱良善,深受民间百姓爱戴,有的是民意。而经过三年的动心忍性,从前缺失的品质都在三年前的那场宫变与战争中一并补齐了。

    胆识,身手,谋策,名声,李意卿无一不缺。如今他长大了,他就该是大周唯一的皇帝。

    “四哥,你还是没明白。”李意卿的声音轻飘飘的,还没落到地上,夜风便“吱呀”一声吹开小窗,让照在他霜白衣袍上的烛光微微地晃。透过敞开的窗,他看向漆黑庭院,说:“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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