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帘堂点了头。
“阆京行军失利,此事危及天子威严,这事绝不会轻易罢休。朱州城沦陷已成必然。”土匪吐出一口气,缓声道:“阆京再要遣兵,势必会更加凶猛。近军的弟兄们若是同我一起再留守朱州,都难逃一死。”
叶帘堂似是听出他话外之音,猛地抬眼
看他。
“近军留下是死,不如尽数转投于您的麾下,助您大业。只求,”土匪深深扣下身去,“只求叶大人愿给他们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我不能,”叶帘堂摇头,“你们都是瞑君手下的人,我……”
“这就是瞑君的意思。”土匪的声音自下传来,“瞑君死前已经说过,他要再踏出一步,同聚宝台继续合作……从此,便为一体。”
暝王身边最为亲近的土匪将领将他未尽之言补全,替他完成了死前的心愿。
“这便是他所愿。”
叶帘堂摇头,“可没了军队,你们该怎么办?”
“自然是转降,”土匪说:“我会将朱州城门打开。”
“可……”
“新帝登基不过三年,张枫即便再恼怒,也终究不会主动对百姓动手。”李意卿转过目光,轻声道。
“先生说得不错。”土匪说:“您带着近军走,这是唯一两全的法子。”
“但您呢?”叶帘堂皱眉,“张枫会放过百姓,可绝不会放过您,我不能……”
“我自小在朱州长大,城在我在,必与城池共存亡。”土匪抬起头,眸光闪动:“大人不必担心,到了那时,我自以血荐轩辕。”
叶帘堂张了张嘴,但什么也说不出。
他说得对,阆京一次失利,但绝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近军也元气大伤,留守城郭迎战就是在做无用功。可若是朱州开门投降,张枫再想报仇也不得不收手,毕竟城内百姓是无辜的。这些年朝廷在各州大肆敛财本就激起了民怒,这时即便再不愿意,装也得装出爱民的模样来。
他说得对,所以叶帘堂无从反驳。这确实是最好的法子。
半晌,叶帘堂说:“我知晓了。”
土匪起了身,点头道:“我这便去为大人做安排,您这些天先养伤……”
“不。”叶帘堂摇了摇头,“我今夜便走。”
“可您的伤……”
“张枫很快便会知晓我还活着,”叶帘堂眸光沉沉,“我得在他反应过来前先行离开。”
“是。”土匪说:“我会为您安排车马。”
“……劳烦您。”
待土匪撩帘出去,屋内一片沉寂。
李意卿叹息一声,净了手,端起药碗递给叶帘堂,说:“要凉了。”
叶帘堂伸手接过,罕见地没有抱怨喝了起来。
竹帘又被撩起,王秦岳头探了近来,道:“额,无意打扰,但我方才瞧见那土匪头子出去了。是你们谈完事了?我们接下来……”
叶帘堂喝完汤药,用手帕沾了沾嘴角,说:“有一个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王秦岳看着叶帘堂的脸色,有些怀疑道:“可你眼下说这话像是在说‘我们陷入了死局’。”
“是么。”叶帘堂抬眼,苍白的面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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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该怎么说?”
“也许……笑一下?”王秦岳用手指杵了杵嘴角,勾出一个夸张的笑脸来,“毕竟这是件值得欣喜的事。”
欣喜?
叶帘堂只觉得身心疲累,没什么力气去欣喜。她甚至不知道此事该不该欣喜。
见状,李意卿从袖中摸出颗石蜜,剥开外纸,喂进她嘴里。
叶帘堂含着糖块,抬手握住他的即将收回的手腕,说:“我……”
“我明白。”李意卿轻轻反握住她的手,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多数人下棋都死于贪心。”
叶帘堂眸色闪了闪,“可我……”
“有些棋子走到一定步数就该舍弃了。”李意卿轻微地摇了摇头,“整场棋局,你不可能护下每一颗子。”
叶帘堂听明白了。她从一开始来到岭原,便是为着暝王手下的兵力,如今心愿达成,又何必做出这样一副神情。
她缓慢地松开手,垂眸道:“我知道了。”
李意卿叹息一声,抬手细微地蹭过她眼下乌青,轻声道:“休息一下吧,晚些启程时我来叫你。”
说罢,他退后两步,向着王秦岳指了指席中裹着的暝王,吩咐道:“带出去,别让旁人看清。”
“是。”王秦岳领命。
*
叶帘堂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她坐起身,旧伤遍布的身体火烧般痛。她抬手支开了小窗,月色如纱,院中侍从束装就道,将物件一件件搬上马车。
该走了。
她掀开衾被,揉了揉昏沉的脑袋,忍痛下了地。
“叶大人。”土匪将领见她推开了屋门,将手中的崩玉向她递了去,说:“您的配剑。”
叶帘堂道了声多谢,心里忽而涌上一种留下的冲动。
战火毕竟由她点起,如若她留在朱州,陪着暝王的这些人一直等到张枫的兵马破城而入,这样她就不再欠这里,不再欠暝王什么了。
但这样的冲动只在她脑中停留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她向来都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张氏必须死,如若她留在这里,那从前种种都是竹篮打水。
于是她接过崩玉,将它悬在腰侧,没再多说什么,抬脚走向马车。
“走吧。”
李意卿同他一起走,许元疏留下来诊治伤员。长谷、丛伏、王秦岳驾马随行。马车的末尾跟随的是已然投入她麾下的近军。
马车辘辘滚过石地,叶帘堂侧靠在窗边,目光扫过街巷中因战争而留下的伤痕。
她大获全胜,军队随行,到岭原之前的所有计划都已实现。实在不该耷拉着脸。
“别这样。”李意卿似是看出她内心想法,将一直收在身边的竹扇重新还给她。
叶帘堂没有接,只问:“这样对吗?”
李意卿又向她递了递,说:“你在怪我。”
叶帘堂看向他,没有说话。
李意卿默了默,最后只说:“对不住。”
叶帘堂只是看着他,良久才将竹扇从他手中接过,顺手轻轻打了他的手心,皱眉道:“你有什么错?”
“今日同你说的那番话……”
“殿下好像真的长大了。”叶帘堂轻轻勾起嘴角,“还懂得教育我了。”
李意卿皱了眉,解释道:“我……”
“好事。”叶帘堂却打断了他,说:“这是好事。”
马车驶出朱州城门,她透过小窗,最后望了一眼朱州的夜色。
朱州仍被躲不开的雾气笼罩着,像是隔断了另一片天地。城内街道依山而建,蜿蜒至看不见的尽头。城门大敞,像是正在张开的双臂,送离老友。山瀑仍然飞流直下,只是高大的城墙遗留下了战火的痕迹。
夜风轻柔地盘旋而过,像是吻过她的眉眼。
叶帘堂收回目光,忽然觉得此夏好长。
第125章 半仙“六赤,差一笔都不能圆满。”……
南沙四州背靠大漠,焱州城内建筑多以石砌基,以木构顶。
狭窄街巷中摆了一处算命摊子,这摊子上插了面小旗,旗上提着“盲眼观世,易理通神”八个大字。
摊子后头的藤椅上躺了个麻衣男子,被一顶宽大的草帽盖住面容,轻微起伏的肚上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囊,里头塞着龟甲与骰子,此刻他正闭目晒着太阳,忽而有人叫道:“骗……瞎神仙,可别睡了,来生意喽!”
清梦被搅乱,这被称作瞎神仙男子不耐地动了动身子,却没起身,只听摊前传来一道声音,“半仙,您这算一次怎么收钱啊?”
瞎神仙这才不耐地将草帽移开,被日光晃了眼,起身道:“卜筮三十钱,骰子六十钱,算哪个?”
“骰子贵一些啊。”那人答话,“那就贵的。”
闻言,瞎神仙才抬眼看他,见面前这公子看起来年纪不大,衣衫虽不是十分华贵,腰间却束了条玉带,色泽温润。他眼睛立刻亮了亮,笑道:“行嘞。”
“您……”那青年眨着一双大眼看着他,有些诧异道:“您看得见?”
瞎神仙心下一提,刚睡醒迷迷瞪瞪,竟忘记扮瞎子。于是双目无神地直直看着前方,一手在摊桌上摸索着白绫,装作没听清,问:“啊……什么?”
青年看着他的动作,显然以为自己方才看错了,便点了点头,说:“没什么。”
瞎神仙摸到了白绫,便将它从眼前缠到脑后,闭上眼去做自己早已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
将骰子倒进蛊盒,抬手摇晃。
天下算命多骗子,这瞎神仙自然也是其中一位。毕竟算命这个事儿若真能算出来,那天下便不会有什么算命先生,这些人早就给自算上一卦做大官去了。
他这时闭着眼盘算起来,眼前这小公子看起来年纪不大,腰间那玉带值钱,上来便要算六十的骰子。天真钱多,简直是天下掉下来的肥肉。
这瞎神仙在摇骰子这事上有些手艺,盘算明白后便更加卖力,将蛊盒往桌上重重一放,翻滚的骰子逐渐落定,他掀开蛊盘。
摊前那青年轻微地吸一口气,问:“半仙,这是……”
瞎神仙虽被一条白绫缚着眼,却好似看见了蛊中骰子的骰面,啧啧道:“五子赤,一子黑。公子,这……”
在大周,骰子六面若皆显赤色点数,便谓之六赤。因“赤”字常寓吉庆与繁盛,故六赤一出,往往被视作大吉大利。在占卜、博弈中得六赤者,更是所谓命运亨通、诸事顺遂的预兆。
可如今这五赤一黑……
瞎神仙拧眉思考了半晌。他这人虽说照耀行骗,却生了一副剑眉星目的好皮囊,如今面无表情的皱着眉,无端生出一种凌厉之感。
见状,那青年见状果然慌了起来,问:“半仙,这……怎么了?”
瞎神仙斟酌着语气,缓慢道:“五赤一黑,公子此行,怕是被什么东西特意阻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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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运……六赤,差一笔都不能圆满。”
“这……”那青年的声音大了些,显然是靠近了,“半仙,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瞎神仙便故意压低了声音,说:“公子莫慌,我手里有一物,可帮公子除了那物。”
“是,是什么东西?”青年问。
瞎神仙从自己那布囊中掏了一阵,捏成来个核桃,说:“公子请看。”
那青年凑近了些,“核桃?”
“您瞧,这木核桃形圆而坚,纹如龙鳞,色深且润。此果,有辟邪驱祟,保人安宁之能。置于室中,鬼魅不侵,佩于身旁,灾祸远离……”
青年被他忽悠地一愣一愣,急忙道:“半仙,您可得帮我!”
“是,我听公子声音朗润,定然是个有福之人,我既算出公子命中劫数,也不忍袖手旁观。”瞎神仙轻咳一声,“你我相逢便是缘,这样好了,这宝物,我只收您……”
话没说完,却被另一声叫喊打断。
“长谷!别玩了,赶紧回来!”
闻声,正认真听瞎神仙说话的长谷回过头去,只见王秦岳抱臂立在街角,正皱眉望着他这边。
“哎,秦岳兄,你快来看看!”长谷赶忙向他招了招手,指着蛊中的骰子道:“你瞧我这命,差一笔就六赤了!”
“什么六赤,”长谷怀疑地走近,看一眼蛊盘,又上下打量着这瞎神仙,毫不避讳道:“你别叫人骗了。”
“什么骗!”长谷看向瞎神仙,道:“半仙,您继续说。”
“说什么说,赶紧回去了。”王秦岳拉他,压低声音道:“出了些问题。”
长谷只好作罢,任由他拽着拖走了。
瞎神仙眼瞧着到嘴的鸭子要飞走,想伸手去拦,可又瞥见来人腰侧那明晃晃的长剑,只好悻悻收回手。
等两人走远,一旁卖食点的人这才笑道:“行啊,骗子,起码来了六十钱。”
瞎神仙一把扯掉白绫,慢慢讲桌上的骰子收起来,道:“本来还有三吊钱。”
“知足常乐嘛。”那人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摊上的食点,笑道:“来一块?”
瞎神仙撇撇嘴,将六十钱收进布囊,重新靠回躺椅上,慢悠悠道:“你倒是想得美。”
*
南沙多桥,却不是溟西那样架在溪流河道之上的精致廊桥,而是横跨起伏沙丘的平坦石桥,支撑着石桥的桥墩有六乘之积,六跨之高,**地经受着风吹沙磨。
南沙是张枫起家的老巢,他们此行来便是为着此事。叶帘堂将目光转回桥上穿行而过的人流。
岭原要降,兔羊是不能长久地关在大牢中的,等他出来那日,便是叶帘堂身份真正暴露的时候,而李意卿的身份更是要死死捂住。他们只能趁着这个信息差尽早地从岭原离开,凭着溟西贾氏替他们写的通商文书先行进入南沙,尽早地削弱张氏势力。
石桥上镇南军整齐排列在两侧,军官是不是呵斥,以此维持着人流与车马之间的秩序。
随行而来的近军也都扮作商队。他们本就是土匪出身,没有训练过的痕迹,此时科插打诨地驾着马车跟在他们身后,并未引起镇南军的怀疑。
叶帘堂正瞧着出神,丛伏忽而驾着马小跑两步至窗边,低声说:“主子,我这些天送去阆京的消息都没有回信。”
他们如今已在南沙焱州城待了三日,距离离开岭原已经过了大半个月,身份的事情也该传出消息来了。
叶帘堂点了点头,说:“石家定然是知晓了我这些时日瞒着他们做的事情。他们不肯回消息,就要同我割席。”
丛伏皱了眉,说:“这样一来,‘耳畔风’便不能再用,我们手里的资源会大大缩减,先不说军备,就是银子也不可再随意开支了。”
“军备好说,只要张枫还没能探到我们的动向,我们手里这几千近军就够用了。”叶帘堂慢慢道:“当初运往朱州城的火药军甲也都有剩余,这些都可以派上用场。”
闻言,丛伏凑近了小窗,“您是说……”
“张枫做了多年的南沙将领,他从这里起家,南沙便是他的补给后路。”叶帘堂垂下眸子,轻声道:“我们得在他反应过来以前,断了他的后路。”
话音刚落,王秦岳便驾马而来,驰近马车才缓了马蹄,道:“叶……姑娘,城内并未戒严,看来张枫还没起疑。”
叶帘堂点了头,“他一时该是猜不到我们会直接跑到他的老巢来。”
丛伏看了看日头,说:“主子一早就叫你们去探,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王秦岳抹一把额头上的汗,觑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长谷,道:“这人小孩心性,瞧见什么都要去凑热闹,这才耽搁了。”
“什么耽搁,才不是耽搁。”长谷不愤气道:“我是听说南沙有个瞎相士算命准得很,这才想去瞧一瞧。”
“瞎相士?”丛伏挑眉,问:“那你算出什么来了?”
“五赤一黑。”长谷说:“本来有个转运核桃,能转成六赤的!都叫他给我搅黄了!”说着,他瞪了王秦岳一眼。
“瞎说啊。”王秦岳气道:“我再不拦着点,你就要将自己都赔进去了。”
“哪有。”长谷撅起嘴,“我瞧着那人面善,才不会是骗子。”
“面善?”王秦岳哼笑一声,“就打一照面,你能瞧出什么来?”
“我就是能瞧出来。”长谷说:“那人长得像先生,像先生的才不会是什么坏人。”
闻言,一直在车内闭目养神的李意卿忽而问:“像我?”
“是呀,一开始我总觉得有些亲切,抓脑袋也不明白到底是为何。”长谷合掌笑道:“后来仔细一想,那相士的鼻子和先生的一样高,都长得漂亮。”
“这世上这样多的人,难不成每一个和殿……先生长得像一些的,都是好人?”王秦岳撇了撇嘴,“那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还与先生是亲兄弟呢,都能痛下杀手。”
长谷顿了顿,恍然道:“也是啊。”
王秦岳瞧傻子似的瞧他一眼,叹息道:“长点心吧。”
第126章 算计“方大人已经在等着您了。”……
焱州城与大漠相连,是连接关中与大漠的唯一走廊要道,焱州州府城垣高耸,楼台矗立,立柱似要刺破黄沙白日,显出从前辉煌的一隅。只是走近便能瞧见石墙斑驳,周遭生着矮小杂乱的野草,石壁上攀附着枯黄的常青藤显然许久无人打理,这又是它如今衰败的痕迹。
但叶帘堂没空去欣赏这副矛盾景致,如今近军已被安置在街巷周围,此刻她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件。
马车在州府前的街道上停驻,热风卷着黄沙摇动幂篱,叶帘堂下了马车,因着岭原那场战役留下的伤还没好全,肌肉酸痛从腿部扩散至上身。她只能放慢步子,却依然将身形挺得直,好不叫旁人看出什么蹊跷来。
丛伏先行一步,上前向着州府门前的门童笑道:“方刺史在府中么?”
在小童上下打量的目光中,她从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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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掏出名帖,正俯身递上去时忽听那小童直接道:“这边来,请。”
“我们是……什么?”丛伏捧着名帖,已经做好被驱赶的打算了,谁知那小童直接将门推了开来,回身看着他们身后一群人,升高声音重复了一遍,“请跟我这边来。”
这不怪丛伏呆愣,他们一行人如今的身份只是游商,无人引荐,像这样直接跑来高官门前谒见是十分不合规矩的,十有八九都会被赶出来,只能借盖了贾氏印章的通商文书一用,想借着贾氏的几分面子拜见兖州刺史方蹇明,能否成功心中却并没有底。
“叶大人么。”小童的目光绕过丛伏,看向叶帘堂被白纱挡住的
面容,嘴角动了动,说:“方大人已经在等着您了。”
这小童语气肯定,叶帘堂便也不同他打些弯弯绕绕,问:“等我?”
“是。”小童牵了牵嘴角,做出一个假笑,“方大人猜到您会来。”
南沙是张氏的地盘,这实在算不上是个好消息,但叶帘堂还是点了点头,回眸透过白纱被吹起的缝隙看了一眼李意卿,后者心领神会,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路。
小童领着几人穿过庭院,院中显然许久未曾被打理,牵出的水渠中传出隐隐的臭气,裹挟着八月末尾的热浪,实在是不好受。
几人屏息绕过小院,从游廊走近书房。竹帘卷在门边,房内几人正围着木几谈论着什么,听见声响便都抬起头来。
“人来了。”其中一人撇撇嘴,目光却在来人之中不断穿梭,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叶侍读?”另一人则皱眉念出,好像这三个字是什么喂进嘴里的苦药……不过从眼下这个境况来看,好像确实如此。
叶帘堂缓步走在廊下,被丝绸手衣所缠裹的右手漫不经心地挡开竹帘,光影在她眼前的白纱上摇晃,她勾了嘴角,卸下幂篱,道:“听说您在等我?”
站在正中的中年男子眉间与嘴边的纹路十分深刻,一脸苦相,闻言便又皱起眉叹息一声,道:“叶大人,幸会。不过我多希望自己今日没有等到您……”
焱州是张氏的天下,刺史方蹇明在他手下谨小慎微了许多年,行事作风向来都是保守审慎,叶帘堂从前一直这么认为,不过今日一见,似乎并不如传言那般一无是处,至少要比张枫反应快许多。
“让您失望了。”她笑了笑,丛伏接过她卸下的幂篱,退至她身后。
方蹇明唇角溢出一丝苦笑,抬手将桌角翻卷着的纸张捋平,抬眼问:“您是为了什么来的?”
“都这个时候了,方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叶帘堂的左手轻轻搭上剑柄,笑着说:“眼下正是流血的时局。”
“是啊,流血的时局……”方蹇明看见她的动作,摇了摇头,“叶大人,我们都是被时局逼着行动的可怜人,一定要在此地相互为难么?”
“为难?”叶帘堂挑眉,“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要赶在张氏将目光投向南沙时先一步将南沙这个隐患解决。”方蹇明将脸埋在手心,用力揉搓了两把,抬眼道:“否则您还有什么理由找到我?”
叶帘堂笑起来,“与您谈事真是省力。”
“多谢。”方蹇明说:“不过我听说您带了许多人进城。”
“从暝王手底下借来的。”
“借来的?”方蹇明勉强勾起嘴角,看向她,“借了一整支军队?”
叶帘堂不置可否。
“您说的不错,眼下正是流血的时局。”方蹇明长叹一声,继续道:“谁坐在阆京那座坚不可摧的的漂亮方城里,谁就是时局的掌控者,而我们需得学会在他们面前保持谦恭。”
“您是说像您平日俯首张氏脚下里一样?”叶帘堂摇摇头,嗤笑了一声,“我以为您特意等我,是不打算再这么继续弯着腰了。”
“我有选择吗。”方蹇明开口:“岭原之战您让阆京颜面扫地……拜您所赐,岭原三州如今正水深火热,而您带着军队不断南下,一路杀到焱州城门口。”他撇了撇嘴,说:“张氏早已咬牙切齿,如果我放过您,他们便不会放过我。”
“那您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叶帘堂道:“您不肯帮我,那便只剩下劝我和杀我两个选择。”
方蹇明摇摇头,“我有的选吗?”
“确实,无论您眼下怎么选,等待您的都只有一个结果。”她轻轻弹了下剑柄,崩玉发出的清脆嗡鸣令方蹇明瑟缩了一下。
“如果您选择张枫,我今日便一定杀你。”叶帘堂直视着他,“不过您若是选择我,说不准能有生路一条。”
“我……”
“方大人,犹豫是赚不来生路的。”叶帘堂哼笑两声,“就如您明知我进了焱州,却还在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将这件事上报给张枫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方蹇明怔愣片刻,问:“你说什么?”
“晚了,字面意思。”叶帘堂笑着开口:“从我踏进您州府的那一刻,我已经让人将这份消息传散播出去了……不出五日,阆京的大军怕是就要堵在焱州城外了。”
“你故意……”方蹇明倒吸一口气,“你疯了?!”
叶帘堂笑笑,说:“虽说张枫会比我最初的计划早几天知道我的动向,不过,您恐怕也洗不清罪责了吧?”
张枫多疑,在方蹇明知道叶帘堂来到焱州却未及时上禀的那一刻,他就只剩下叶帘堂留给她的唯一一条路了。
“我与张大人相识多年,”方蹇明沉了脸色,“他未必会相信你。”
“无所谓啊,试试看呢。”叶帘堂笑着问:“要赌一把吗?”
这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虽说叶帘堂并不确定张枫到底会不会听信流言怀疑方蹇明。不过这种时候越是不确定,她面上就得越自信。
和权势相关的事就没有确定性可言,更别说要和张氏那些喜怒无常的秃鹫打交道。但她要想在和张氏的这场博弈中存活下去,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快速切断张氏在南沙留下的这条后路。
而这个计划要想成功实施,她就必须得得到方蹇明的帮助。
方蹇明看着她,面上的纹路更深,良久才咬牙道:“……疯子。”
“谬赞。”叶帘堂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边。
方蹇明缓缓吐出一口气,问:“你想怎么做?”
“怎么做?这是您要替我想的事情。”整间书房只剩下叶帘堂清越含润的声音,“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所以,您最好在大军压境之前,替我想到出路。”
方蹇明愤然道:“如果你是个男人,我现在就杀了你。”
叶帘堂一耸肩,嘲道:“如果你是个男人,便不会总将‘如果’挂在嘴边。”
“是啊,是。”方蹇明苦笑一声,哀道:“我迟早死在你手上。”
“命都是自己挣来的。”叶帘堂看向他,道:“我需要瓦解镇南军的势力……听说镇南军的那位张晖将领手下还有着三个副将?”
“的确是三个副将,不过却并不值得操心。”方蹇明语气不快,显然还因着她方才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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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耿耿于怀,但却继续道:“他们三个是在镇南军待得最久,比张枫还久,已经追随过三任将领了……与其说忠诚,他们更在乎自己的钱袋。”
叶帘堂挑眉,“你是说,只要我出价够高,他们便能转投于我的麾下?”
“当然。不过,你给出的价码即使比张喆丰厚,他们也不一定会追随你。”方蹇明看她一眼,低声说:“毕竟,他们绝不肯跟随一个女子。”
叶帘堂挑眉,“您现在说这些话,只是为了报复我方才对您的算计?”
“是啊。”方蹇明瞪她一眼,“你恼火吗?”
叶帘堂笑出声来。
“行吧,我方才那样说,除却报复,只是想告诉你,镇南军的副将们见利忘义,并不值得被你列入计划内。”方蹇明说。
叶帘堂笑道:“看来您早就想好了?”
“……是啊。”方蹇明吐出一口气,“您这下该知道,我之所以犹犹豫豫不敢做决定,是因为我早就将两条后路都想好,只是不知道怎样抉择而已。”
“是么。”叶帘堂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道:“深刻。”
第127章 风起他拼命挣扎,但没有用。
在大周,刺史的职期规定为五年一迁,然而方蹇明上任后太会察言观色,在张氏的手底下并没有没有经过迁移调动,后来因着那不能多说的国丧,便又在焱州刺史的位置上待了三年,满打满算,也在此地做了快要九年的刺史。
能在张氏手底下安安稳稳度过九年,
方蹇明不得不思深忧远,以此争取多为自己留几条后路。
他说得不错,他之所以犹犹豫豫,迟迟不能做出决定,就是因为他已经为眼前这两条不同的路都铺设好了结果,只是这份结果相差不大,他一时不能从中选出与自己而言最有利的罢了。
方蹇明继续道:“镇南军的三位副将毫无忠诚可言,眼下没法收买只是因为你没有让他们看到利益,如若你能除掉镇南军主将,不消说你是个女子,即使你是个几岁的孩子,只要给够筹码,他们都能从张氏的麾下转投到你的身边。”
叶帘堂的瞳孔黑如沥青,因为背光而显得没什么生气。她点了点头。道:“所以我们的目标只在于主将。”
“正是。”方蹇明开口:“镇南军主张晖将是张枫的表侄,形貌魁伟,膂力过人,自然,也带了些高门脾气。”
闻言,叶帘堂若有所思道:“您能将他引出来么?”
方蹇明点了头,说:“这是当然……不过,我也需要知道你手上的……筹码。”
叶帘堂问:“如果是来捉我,您觉得他会带多少人?”
“那定然是大张旗鼓。”方蹇明摇了摇头,“镇南军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士兵,不是暝王手底下凑成堆的土匪兵能对付的了的。”
“我明白。”叶帘堂说:“我得避开同他的直面对抗。”
“你是说……偷袭?那也不成。你见过龙骨关大营里头镇北军的防守部署吧,”方蹇明叹一口气,撇嘴道:“镇南军里头都是张氏的人,防备会比大营更加严密。”
“是偷袭,”叶帘堂勾起嘴角,“但不是我们偷。”
“你不偷,那怎么,”方蹇明顿了顿,忽而抬眼,“你的意思是说……”
叶帘堂对上他的目光,慢慢道:“您只需要将他从军营里引出来,剩下的交给我们便好。”
方蹇明的手无意识抠着桌角的残缺,有些不安地问:“他最少也会带出三四十的人……你确定能对付的了么?”
“确定。”叶帘堂毫不犹豫地说谎,“我从不做拿不准的事。”
两人眼下所谈种种,都是在“如若”这个大前提之下。如若他能引出张晖偷袭叶帘堂,如若叶帘堂能够打败张晖。
如若,如若……
可就是这样微小的信任,叶帘堂还必须争取到,否则之后的合作便无法进行下去。
“只要您能将张晖诱出军营,我拼了命都会成功。”叶帘堂肯定道。
“好吧……好吧。”方蹇明吐出一口气,说:“您与我不同,在这点上我从不会怀疑您。”
“那么,一言为定。”叶帘堂深深看他一眼,回首转向书房大门,旧伤被这样简单的动作牵动,她微不可察地吸气,暗自控制着别在方蹇明眼前露怯。
“还请留步,叶大人!”
她回过身,看到方蹇明绕过书桌,追出两步,在光束牵出的微尘中顿足,慢慢道:“这些年我身边也来来去去许多人,旁人辜负过我,我亦辜负过旁人……但对您,我可以抱有期待,对么?”
“您还辜负过旁人?”叶帘堂敛去表情,道:“我现下有些后悔了。”
话音刚落,她便瞧着方蹇明脸色微变,于是笑出声来,补充道:“玩笑话,方大人不会放进心里去了吧?”
“不,当然不。”方蹇明吐出一口气,慢慢开口,“我今日真不应该见你。”
“怎么?”她挑眉。
“只是玩笑话,叶大人难道听不出来?”方蹇明学着她的语气,垂眸笑了笑,问:“既是合作,你我便要相信相任,对么?”
“这是当然。”
方蹇明点了点头,道:“既如此,此事必成。”
这是一种在他嘴里从没听过的坚定语气。
叶帘堂有些诧异,但还是笑着点了头,说:“当然。”
*
待九月的最后一场雨降临在焱州,将城内原本残存的几棵井梧打得凋零,日头终于不再毒辣。
叶帘堂拨开被雨水打湿的幂篱,抬眼看着阴沉的天色。
“我不喜欢这里。”长谷坐在马鞍上,打量着他们的新住处,说:“这儿周围都是沙石,在这里面挥刀就像与叶姑娘比试一样,怎么都使不上劲儿。”
“所以我们才要选这儿。”王秦岳下了马,“行了别抱怨了,快下来干活。”
此处灌木稀疏,棕黑的谷仓与房屋三三两两的散落在沙石与灌木间,此处曾经是与大漠部族互市的谷仓,连年的战争将这里搁置了下来,如今早已荒无人烟——实在是个适合埋伏的好地方。
马蹄踏过沙石水坑,长谷找了处能避雨的棚子,喂马歇息。
王秦岳将被雨水捂潮的干草卸下,回首问:“我们与那个方刺史相识不过几个时辰,我们能相信他么?”
“还有别的选择吗。”叶帘堂靠在石壁上,换着手上的伤药,慢慢道:“如果我们想要打胜仗,那么信任就是必要的,如果没有信任……我们会寸步难行。”
王秦岳点了点头,说:“也是。”
“毕竟,这场仗从始至终他都不会真的承担什么损失。”叶帘堂嗅着手边清苦的草药气息,说:“他早就算准了,这项计划中他只需向张晖说明我们的藏身地,并诱导他带领小队前来伏击。如果我们成功反杀张晖,他便能趁机摆脱张氏控制,且并不会落人口实,毕竟这口黑锅得我们来背;若我们失败了,他便是替张氏办了件大好事,之前对我们行踪的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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