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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0-14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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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人质他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山下传来急促的奔跑声,接近山脚,而后远去。伴随着模糊的叫喊声,叶帘堂听不太清,但能辨出声音里的恐惧。她从狭窄的山道向下望,只见下方有许多快速移动的小点,那是纵马进城的骑兵。

    叶帘堂收回目光,看来程子奉已经拿下了城墙,军队即将开始对朱州城进行细节,而有名有姓的那几位将领一定正相互比拼着往城中奔,以此争夺暝王项上的那顶“头等功”。

    山野前方有脚步踏碎叶子的声响,叶帘堂抬眼,见长谷正正站在道观外的古树下。他已经披着不知从哪里扒下来的阆京军队的坏甲,脚边还堆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姑娘!”看见几人,他急忙招手,又指着地上的布袋低声道:“这是我从城墙附近偷来的阆京盔甲,几

    位快些换上吧。”

    布袋被他扒来开,锁子甲闪着晦涩的光。

    王秦岳拎出一套护肩,上头还湿湿哒哒的粘腻血迹,他捏着鼻子道:“……你从哪拿来的?”

    “当然是死人身上。”长谷奇怪地看他一眼,“还能是哪。”

    叶帘堂抓着靴子便一脚蹬了进去,道:“别挑剔了,这活儿你能干吗?”

    “……能,当然能。”王秦岳慢慢松开捂着鼻子的手,不情不愿地扣上胸甲,表情十分嫌恶,“还怪冷的。”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腥味,丛伏呼出一口气,问:“已经叫人将他们往这里引了吗?”

    长谷点了点头,侧眸看一眼磨磨蹭蹭穿军靴的王秦岳,催促道:“所以,你能快些吗?他们就快要来了。”

    王秦岳撇了撇嘴,闭着眼将靴子绑好,“别催,要参赴聚会,可得先整饬仪容。”他睁开眼,见周围人都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于是补充,“……书里讲的。”-

    月光从重云之中漏下,映得山影幽幽,林木幢幢,静谧又深远,没有飘进一丝战火的阴霾。

    他们计划在阆京军到来时装作友军,明面上绑住暝王,再寻着合适的时机机抹掉张氏门下那几条走狗的脖子。

    夜风习习,风暴来临之前总是最为宁静,叶帘堂靠在道观的廊下,觉得只有当天地都陷入火海时,才能感受到某刻的美好。

    暝王手底下的八个将领都护在他身边,这几人早年间跟着暝王出生入死,至死都不会背叛。想到这,王秦岳手中的千里行不慎削断了一根树枝,立刻遭到其中一人的白眼。

    “把你那把破剑收起来。”那人说:“安静一些。”

    “不是破剑。”王秦岳低声辩解,“它叫千里行。”

    “闭嘴。”那人又瞪他一眼。

    王秦岳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并不想在合作时与人生了嫌隙,旁人的信任对他来说十分宝贵。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暝王再次叹气,这些天他脸上的皱纹都深了许多。

    他从前傲慢自负,而惩罚终于到来,将自己作为人质这样危险的计划,他们之中只要有一个人生了歪心思,他就会失去一切。

    他不敢赌,却又不得不赌。毕竟眼下他能相信的只有眼前这几人。

    “为什么会……”

    “嘘——”丛伏猛地俯下身,风中传来微弱的马蹄声,“他们上山了。”

    马蹄声愈来愈近,暝王闭了嘴,心中不免有些紧张,这计划确实如他所说,太险了。计划中只要出现一点纰漏就容易全军覆没。

    他咽了口水,回过身,看见丛伏如猫一般伏在灌木种,面上没什么表情,王秦岳则抱着剑靠在廊柱下,心思似是全然不在这事上面,眉眼耷拉着,不怎么高兴的模样。而叶帘堂缓慢移动着位置,以能第一眼观察到来人的动向。她的左手轻轻摩挲着剑柄,眸光甚至在微微发亮。

    暝王呼出一口气,聚宝台这姑娘的策略便是将自己置身于棋局之中,而她手下的人还忠诚至极,像是群不要命的疯子。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丛伏侧眸挑眉问:“怎么了?”

    他赶忙摇了摇头,错开目光低声说:“没什么”

    不过为反叛军队出谋划策这种事,大概也只有疯子敢做。

    他在心底叹息一声,下意识想摸腰侧的刀柄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是个手无寸铁的人质,只好将胳膊垂下,跟着他们一起盯着漆黑的山路。

    马蹄踏碎他们提早布置在山脚的枯叶,提醒着他们骑兵已经近了,风中甚至传来几人纵马的轻微哨声。

    叶帘堂握紧了剑柄,将身子压得更低,双眼紧盯前方狭窄的山路,这是通往导管的唯一一条路。

    接着,他们似是奔到道观门外,有人下了马,整了整腰带,发出铁甲细微碰撞的脆响,接着是佩刀出鞘的摩擦声,轻脚往道观里探。

    他转过弯角,目光在他们这些披着阆京甲的人身上转了一圈,有些迟疑道:“你们……”

    “将军!”王秦岳猛地跳起来,兴高采烈地迎上去,“这老贼藏在观里,我们找了许久才找到!”

    将军皱了眉,路上确实有人禀过有兵在山上找到了暝王的踪迹,于是他将刀塞回鞘,因着旁人比他先找到这人而有些不快,问:“叛贼首领,就是他?”

    “就是他!”王秦岳热切地点了点头。

    他话音刚落,道观种便有更多士兵涌入,个个都披甲佩剑,气势十足。走在最前面人的硬靴磕在道观的青石板上,发出“嘎达”的声响。

    程子奉。

    叶帘堂隐在甲胄下的眼睛敏锐地盯住了他。

    张氏的人。

    她的右手有些灼热。

    “程将军,”第一个进来那人回首,挑衅笑道:“慢了一步啊。”

    “慢?”程子奉哼道:“人头还在,怎么都不算慢。”说罢,他身后带出一众士兵,个个身着重甲佩刀。叶帘堂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几眼,忍住摸剑的冲动。

    程子奉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暝王,挑眉道:“唔……就是你?”

    暝王没有回答,只是面色阴沉地看着他。

    “虽说早有耳闻,不过亲眼看到才觉得……”程子奉嗤笑一声,道:“还真是矮小啊。”

    叶帘堂用力摁住暝王想要冲上前的动作,手指微微用力,提醒他控制情绪,而自己藏在甲胄后的眼睛则隐秘地扫视着观中的每一个人,判断着计划成功的可能性。

    阆京的士兵们几乎都觉得胜券在握,此刻队形松散,人并不算多,几人在私语,几人在窃笑,剩下的都在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夜色中的道观。

    朱州城陷落的过于迅速,他们此刻都松了警惕,觉得稳操胜算。

    “好了,你们两个,将人带过来。”程子奉开口,指着扣押着暝王的叶帘堂和暝王手下的一个土匪,随后向着身后那身材宽阔的人吩咐道:“兔羊,你接手,去把这矮子送到车上去。”

    这便是时机。叶帘堂为了不暴露身份将右手的钢针紧急拆卸了下来,此刻有些抖,只能将右手藏在暝王衣袖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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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左手握紧剑柄,迈步上前。

    “程子奉!分明是我先找到他的!”军官不满开口,“你要同我抢功劳?”

    “但你听命于我,功劳只能是我的,明白了吗?”程子奉冷声打断他,嗤道:“真是蠢啊,以为自己家中有几个人跟在小皇帝跟前便能对着我大呼小叫?”

    “你竟敢……”

    话没说完,程子奉便直直一拳抡在那人脸上。军官被打得偏过脸去,不可置信道:“我乃亲封参军,不比你差!你,你不仅侮谤陛下,还,还敢打我?!”

    “那又如何?”程子奉哈哈一笑,“打得就是你。这天下到底姓什么,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还看不明白吗?”

    军官口中溢出一丝腥气,他含着口腔被牙齿磕碰出来的血,忍者怒气,却没再开口。

    见状,程子奉嗤笑一声,“行了,那矮子没什么好抓的,他跑不了。你,”程子奉回过头,指着向叶帘堂道:“你们几个将这蠢货捉住,我倒要看看——”

    太近了,两人距离不过两跨,叶帘堂不能回避他的目光。

    果然,他止了话头,有些迷惑地皱起眉,“你……”

    没等他反应,叶帘堂当即松开暝王,猛地抽出崩玉,冷光闪烁,向程子奉胸口直直刺去。

    程子奉这头还没来得及抽出刀,千钧一发之际,方才同他争论的军官下意识上前来替他挡了叶帘堂这一剑,金属相撞,发出刺耳的刮擦之声。

    崩玉剑锋走歪,刃尖只来得及在程子奉猛偏过去的颊侧划出一道细长的血口。他嘴中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立刻抽出腰侧长刀。

    变故发生的如此突然,道观内的其余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其中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疑惑地转过头去,看向暝王的方向,“什么——”接着就被丛伏从身后无声无息地带落了头。

    押着暝王的另一土匪趁机砍断了缚着暝王的绑绳,往他手里塞了把刀,便向着其余人冲

    杀过去。

    暝王握着刀柄,熟悉的感触令他心安,从前瞻前顾后不敢迈出的一步,如今看起来十分简单。

    眼下他要做的,不过是趁对方没反应过来,尽可能多杀几个,以平衡人数差距。

    他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道观内陷入混战。

    第122章 难得“鸟叼虫蚁,狼食羔羊。”……

    “拔刀!”程子奉蹭掉颊侧的血珠,大喊道:“诛尽逆贼!”

    话音刚落,两名士兵便大叫着冲向叶帘堂,她撤步叫两人扑了个空,随后她转着手腕将崩玉薄细的剑刃送进士兵颈间甲胄的缝隙,那士兵便像被抽了骨头般倒下。她抽出剑,堪堪架住另一名士兵的刀。

    崩玉太轻,这一下差点被震托了手,她后退两步到了殿阁之内,那士兵便大吼一声,跨步向前将刀尖对准了她。可还没等刀尖刺下,他的身子忽地朝一边侧翻倒下,露出丛伏沾血的面容。

    丛伏匆匆向她点了头,随后按着短刀便又隐进道观院内的混乱之中。

    “看来有人猜得不错。”程子奉沉着目光看向她,“你还活着。”

    闻言,叶帘堂将崩玉横在身前,笑道:“看来我做事还是不够谨慎。”

    “实话说,我一直很佩服你。”程子奉说着,踢开地上蠕动的受伤士兵,一脚跨进叶帘堂所在的殿阁,手腕缓慢地转动着刀刃的角度,“叶大人,你是如何教唆这些人反叛阆京,转而为你而战的?”

    叶帘堂紧紧盯着他的动作,语气却十分轻松,“自然是拖你家主人的福,没有他施压,暝王不一定会为我所用。”

    “哦!”程子奉恍然,“是你杀了二公子。”

    叶帘堂将崩玉握得紧了些,“现下才反应过来,为时过晚了吧,程将军?”

    “晚?”程子奉冷笑两声,殿阁外兵器的撞击与人声喊叫不绝于耳,而殿阁内却只有他们两个,他轻轻压低身子,这是前冲的准备,“我很久没使刀了,刀子有些钝,我会尽量将你一击毙命,好叫你少些痛苦。”

    叶帘堂已然闪身至他身侧,猛然出手。

    “废话太多了。”她说。

    程子奉侧身躲过,用刀抵开她的攻势,哈哈笑道:“给你点盼头,嗯?”

    叶帘堂不等他说完,崩玉便已飞快地刺出第二击。

    薄刃与重刀狠狠相撞,程子奉早已看出她的缺点在于力气,于是便发狠地将刀刃往下压,可却总是与崩玉堪堪擦过。

    叶帘堂挽了个剑花,笑道:“再来?”

    程子奉没开口,抽刀猛地冲击,快如闪电。却被她手中那飘忽游走的剑尖躲开一次、两次、第三次时自己还因着惯性撞倒了阁内的桌案。

    他急忙一个翻身调整姿势,重新调整着呼吸。这一套交手下来,他总有种陷入深水之感,任凭他抽刀的速度如何快,气力如何大,却好像都砍在了水中,被软绵绵地化解了开来。

    “有失准头啊,程将军?”叶帘堂揶揄道。

    程子奉吐出一口粗气,他从前便听过她一柄刀砍绝了藏身于山谷的北蛮军,当初他只觉得过于夸大其词,如今看来,并不尽然。

    于是他大吼一声,突然发难,佯下实上地攻来。叶帘堂往后一躲,于是他的攻势更加猛烈,逼得她从殿阁一端避到另一端,不得不抽剑抵挡。

    程子奉手中的虎鸣刀狠狠砸下,崩玉一声嗡鸣,让叶帘堂身形一晃,趔趄几步才险险躲开。

    “挠痒痒。”程子奉哼道:“你除了躲还会什么?”

    叶帘堂直直将面上的甲胄摘下砸向他面门。王秦岳所教的剑法本就游走轻盈,计划中用来隐藏身份的甲胄如今对她来说已经没有用处,只会徒增负担。于是她沉着程子奉躲开的片刻一脚蹬掉军靴,脱掉轻甲。

    自然,统统都向程子奉砸去。

    “……卑鄙。”程子奉明显没料到这一出,此时有些狼狈地躲开,骂道:“混账,你也就会这些小花招!”

    他说得没错,如今的形势虽然看起来是程子奉处于下风,可叶帘堂却已经快要图穷匕见。真一对一比拼刀法剑式她定然比不过程子奉,更何况如今她的轻剑走势已被程子奉看透,这样下去的确不是办法。

    她趁机拉开与程子奉的距离,一边同他兜圈,一边想着破局办法。

    程子奉看出她的躲避,跨步上前用刀封住她的路线,嗤笑道:“没别得招了,叶侍读?”

    “闭上嘴。”剑尖荡开,叶帘堂阻止他继续向前的步子,后撤两步,谨慎地盯着他的动作。

    “负隅顽抗。”程子奉摇摇头,长刀猛地刺出,戳进观音的莲座中,石屑横飞,离叶帘堂只差分毫。

    “声东击西、恫疑虚吓、诱敌深入……你脑子里的计策不是多得很嘛,叶侍读?”程子奉从石头座中拔出刀,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再次发难,“你不是很有能耐么,还要和张氏争夺天下,嗯?”

    叶帘堂被他逼得连连后退。他们打得越久,他便对她的手段愈加清楚了解,她制胜的机会也越来越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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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了二公子,”程子奉挺刀突刺,“逼迫阆京与岭原翻脸,点燃战火……呵呵,从前有幸听过叶大人在先帝跟前提出爱民新政,还以为是个多有仁爱之心的人物呢,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你们逼我的。”叶帘堂勉力抵挡着他的攻势,大气都没喘一口,“都是你们逼我的。”

    “我们逼的?”程子奉笑了两声,“所以朱州那场大火也是我们逼你放的?逼你活生生烧死了那么多人?”

    叶帘堂手掌发酸,她不动声色地松了松剑柄,只是冷着声重复:“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我们逼的?真是一个推诿责任的好借口。”程子奉嗤之以鼻,“叶侍读,鸟叼虫蚁,狼食羔羊。说白了,弱肉强食便是天地规则。”

    语罢,他长刀猛地前刺,叶帘堂只得咬牙抵挡。

    然而武器每次的相撞都会带起她身上的旧伤一阵刺痛,而痛楚带来滞缓,她的左手已经不够起初那样敏捷,希望正从她眼前一点一点消散,而她对此心知肚明。

    “叶侍读,三年前你糟了暗算,心有不甘,这我能理解。可如今教唆反叛,点燃战火,却还是要败在我的刀下。”程子奉笑着,手上的攻势却不停,“不如面对现实,你纵然本事滔天,可要同张氏抢,就势必得输。”

    “张氏?”叶帘堂明知不该,却还是被激怒了,她毫无章法地发起反攻,“凭什么?凭什么是你们?你们手上沾的人命数的清么?不过是一群靠着阆京腐尸堆为食养肥自己的蝇虫败类!”

    她手上又刺出几剑,旧伤更痛了。

    程子奉却挥刀荡开她的攻势,剑身震颤着传至伤痕累累的身体,叶帘堂痛得一个激灵,再也握不住轻剑,崩玉脱手而出,被上前的程子奉一脚踢开。

    她身上实在太痛,抖个不行。叶帘堂用伤手捂住左臂,喘着粗气看向程子奉。

    “叶大人,您所行之策,多么冠冕堂皇,可说白了,不过是用一场战争取代了另一场战争,用一种死亡换取了另一场死亡。”程子奉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和发抖的手臂,惋惜地叹了一声,“实话说,我很欣赏你,不过……闹剧也该结束了。”

    她颊边的乌发被冷汗打湿,忽而笑了。

    程子奉看清他的笑容,登时汗毛直立,有什么锐器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狠狠钉入观音相之中,带落无数碎屑。

    叶帘堂侧身避开,程子奉此时已经无暇顾及她了,只是猛地回身,看向身后,“谁?!”

    殿阁外一片漆黑,混战还在继续,他心中发慌,吼道:“是谁?!”话音未落,便又听弓弦拨动。

    “铮”。

    他猛地侧开身去,羽箭再次扎入观音莲座之中,力道极大,扬起大片粉尘。几番之后,弓弦渐息,程子奉吐出一口气,转向叶帘堂,笑道:“呵呵,看来你的同伴准头不怎么样啊。”

    叶帘堂只是紧紧盯着他,嘴角的笑意却未曾收起。

    “你笑什么?”程子奉被她这番笑意牵动了怒火,一把掐住她的颈脖  ,吼道:“你就要死了,被你最瞧不上的的张氏门生杀死。”

    有细小的碎裂声在空气中传播,但程子奉已然顾不上那些,只是狠狠掐着叶帘堂的脖子,问:“你甘心吗?”

    “谨慎一些。”叶帘堂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谨慎……哈哈,是啊,确实要谨慎,”程子奉提起长刀,“这便是你的遗言了么?”

    叶帘堂嘴角的笑容却愈来愈大,她轻声道:“不,程将军,我是说你。”

    “什……”

    “谨慎一些吧。”叶帘堂忽地挣开,用尽力气将他向后狠狠一踹。

    程子奉没料到这出,毫无防备地狠狠跌靠在石像下,粉尘眯眼,他吼道:“你敢——”

    一声巨响,经年的石像观音莲座终于不堪重负,从顶部的莲瓣处断裂开来,巨大的慈悲人像迅速向前栽倒。

    程子奉猛地回头,只见端庄而慈悲神像从他头顶压下,如同天神下凡,手持净瓶,净瓶中的甘露便是那纷纷扬扬的尘石碎屑。

    甘露落于尘寰,救苦救难,普渡众生。

    巨大的石像砸在程子奉身上。不过两道刀伤,六根羽箭,就绝了他的后路。

    叶帘堂身上的旧伤火烧般痛,她跌坐在地,喘着粗气,不慎被不断坍塌乱飞的石片擦痛。

    石像轰塌,砸断殿阁的木柱,殿阁也摇摇欲坠。

    程子奉的吸气声如同水中游鱼吐出泡沫,是被沉重的石像紧紧压在殿阁之内,露出的一条腿抽搐了片刻,便不再动了。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可她实在太累,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夜风裹拥来,在巨石压下之前,鼻尖刮过一阵清冽又沉静的烟水气息。

    在这个人心飘摇,山河沮丧的时局下,难得有人愿意将她从倾倒的颓势下救出。

    难得。

    第123章 铁链英雄还是叛徒,只取决于你站在哪……

    石像四分五裂,掀起大团大团的白色烟云,只剩下莲花座的底部还保留在原位。

    这尊姿容端丽,慈悲满怀的观音像倒塌下去时并未粉碎,她眉眼纤细,仍慈爱地俯视着被净瓶压在身下的程子奉。

    团云散去,道观内外悄无声息。

    “真是走运,死在慈航真人身下……啧啧,是意外么?”王秦岳探头去看,又瞟见一旁的李意卿,撇嘴道:“看来不是。”

    将领既殁,大局已定。

    有士兵躲在观内庭院的假山后,向往出偷偷溜走,没走两步,看见堵在门口的长谷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暝王挥刀将那人砍翻,一声嘶嚎,四下静了下去。

    暝王轻微地皱了眉,看着满院尸体,呼出一口气,轻声道:“……赢了?”

    闻声,跟了他多年的土匪回过身,向他露出一个笑来,声音微微颤抖,“瞑君,我们打赢了!打赢了阆京正规军,赢了!”

    “……结束了,我们守住了朱州。”

    暝王将砍刀收回身侧,尽管内里已经一片狼藉,可身前古老的道观殿阁依然巍然矗立,只是高台上的莲座时不时落下碎石,那是之前李意卿长弓射穿的伤痕。

    他转身,看向叶帘堂。她看起来已经站不太住了,此时稍稍靠着清也先生,身上的青袍上有血迹渗出,左手伤得很重,因此李意卿替她将崩玉握在手中。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眉,说:“我承认,你是个很有决心的女人——至少在这场战役里是这样。从前我总觉得你咄咄逼人,眼高于顶,从不把我,把岭原放在眼里。自然,想必我怎么看你,对你而言也并不重要,这场是战争你赢了……我只是……”

    叶帘堂眼皮很沉重,她用力眨了眨,抬眼去看暝王。

    “我现下同你说这些,并非期望我们从此便能谈笑风生,”暝王咽了咽口水,语气似乎有些紧张,“你那时说得对,我是个只敢躲在城郭固中作威作福的懦夫,但眼下,我不想再这样了,也许我该踏出一步。”

    暝王的身侧的匕首忽地被握住。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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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手轻巧地从他身后伸出,并不是他自己的。

    李意卿瞳孔皱缩。

    “若是可以,我想同聚宝台继续……”

    “——躲开!”

    李意卿因一手揽着叶帘堂,不能抽身,只得将崩玉猛地挥起,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怎……”

    匕首迅速从暝王的身侧出鞘,架在暝王的脖子上,宽阔的身形从他身后显现。那人用右臂勒住暝王的胸口,身子迅速贴向他的后背。

    “你想同聚宝台做什么?”他笑着问他,顷刻间,刀尖扎破颈脖,红色溪流奔涌而出。

    “我是个只敢躲在城郭固中作威作福的懦夫,”那人重复着暝王的话,语气甚至算得上愉悦,“但眼下,我不想再这样了。”

    暝王张开嘴,却说不出话,喉中发出破碎的呼吸声,热血不断从他体内流出。

    “也许我该踏出一步。”那人手上用力,几乎要将暝王提起来,手腕反转,浓稠的鲜血洒向殿阁的墙壁,划出一长道弧线。

    变故发生得太快,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人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时候,暝王便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摇晃着倒下,而黑红的溪流继续从他身侧喷溅。

    “但你没机会了。”那人笑着说。

    李意卿撤步退后,将叶帘堂紧紧护在身后。

    而那人却不紧不慢地抽回匕首,将刃尖搁在鼻下深深嗅了一口气,长呼出来,接着看向李意卿,咧开了嘴角。

    “终于找到了,真是累死我。”他眸光发亮,“一个叶侍读,再加一个承平道的清也先生……啊,意外收获。”

    李意卿眸光沉沉,冷声问:“你怎么上来的?”

    “啊,是了。您在城里部署了大量兵力,我差点就被拖在山下了呢。”他了然地点了点头,“不怪您惊讶,那样的情况怕是只有我出的来,毕竟我是兔羊。”

    暝王跪倒的身形下血迹不断扩散,一直浸住了他柔软无声的皂鞋,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紧紧盯着眼前两人,舔掉唇边深红的血渍,笑道:“岭原真是卧虎藏龙,看来今晚是有的忙了。”

    话音刚落,道观门外涌进新一批士兵。兔羊将匕首扔开,嗤笑着甩出铁链夹棍,道:“幸好我没听这个蠢货的话……好了,现下一边死一个首领,公平了。”

    *

    兔羊不是大周人,他生在南沙以外,是大周人嘴里的南夷。但他所在的部落很早便被张枫一锅端,但张枫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将他留了下来,带在身边,叫他兔羊,希望他温顺。

    但事与愿违,他心性凶恶,旁人都说他是张枫养在身边的猎犬。

    明昭二年,张枫所率的镇南军大败南夷,南夷族长输的灰头土脸,不得不丢下再无作战能力的伤病妇老,带着青年们继续向西迁移。

    而张枫要他率军去处理这些剩下的问题

    兔羊这辈子没提过什么要求,但那天他问张枫,能否放过那些无辜的部落民众。

    张枫嘴角挂着莫测的笑,问他:“仁慈?”

    “仁慈。”兔羊点头,将宽阔的身子深深伏下去,说:“求您。”

    张枫哈哈大笑,说:“你自行决断便可。”

    于是行兵的那日清晨,他久违地踏上大漠,看着沙砾飞扬,沙丘绵延,似蛟龙静卧。他行于黄沙之中,见其中生出少见的绿意长势喜人,心中腾起愉悦。

    可镇南军凭什么听他的,他不过是张枫养在身边的宠物。那日他无助地看着骑兵踏进手无寸铁的南夷族群之中,无人幸免。

    鹫鸟低空盘旋,蝇虫蜂拥而至。血迹斑斑的部族里,只剩一只皮包骨头的狗一瘸一拐地跟着他的马。兔羊垂眸看它,像是看见了他自己。

    “这并非你的错。”那日张枫拍着他的肩膀,说:“时局就是如此,兔羊,我们不得不做。”

    不得不做。

    张枫的安慰痛秃鹫的嘶哑的啼鸣混杂在一

    处,兔羊分不清楚。

    在镇南军里,士兵不允许哭,不允许失落,甚至不允许发怒,他心底涌上无力。

    “你做得很好。”张喆笑,“我会为你准备庆功宴。”

    没多少时日,流言便传开。说是他,这个从前的南夷安排了那场屠杀,是他率领镇南军踏入大漠部族。

    从前的族人骂他是只剩下半只脑子的叛徒,向西而行的大漠部族大张旗鼓地声讨他的罪行,可在南沙,张喆在军营为他布置了庆功宴。

    士兵们同他喝酒,张喆为他打了一套铁链夹棍,上面包裹着金玉,异常奢华。南沙民间甚至为他编了歌,将他传颂成身披重甲,战马高扬,一刀直穿南夷部族的投明英雄。

    “兔羊,是胜利还是背叛,做英雄还是做蛮夷,名流千古还是遗臭万年,这其中没什么区别。”张喆告诉他,“它们只取决于你站在哪边。”

    一切都已成事实。他要么痛苦地做大漠的叛徒,要么欢欢喜喜地做南沙弃暗投明的英雄。

    他有的选么。

    营中月色高悬,于是他俯下身,将张枫赠于他的铁链夹棍接下,像是拴在了自己的项上。他选了路,所以跟着张枫进京换帝,而今月色如旧,他要为站在自己这一边的英雄除去一切障碍。

    这就对了。英雄还是叛徒,不过都取决于他的选择。

    兔羊早已不是被关在军营的那个兔羊,或者说,他终于被张枫放了出来,重新做回了自己。阆京不能无礼,不能随心所欲地出门,不能用铁链夹棍,不能……

    那些教条礼数沉甸甸压在他的肩上,全是束缚,毫无价值,不像眼下。

    月光洒在庭院中,将铁链上映出一片明晃晃的白色光晕,随后衣带翻飞,金属刮擦,他一棍扎进某人的盾牌中。

    他举起铁棍,心中涌上无比的甘甜。

    这才是对的。

    铁棍砸中轻甲,金属弯折,轻甲下的身体摇摇晃晃,无助地踢蹬跌坐在假山下,不动了。接着兔羊深吸一口气,周遭的一切似乎都缓慢下来,他追上一个又一个敌人,忍不住哈哈大笑,手舞足蹈。

    庭院内尸体成堆,像是人间炼狱,而他乐在其中。

    以前的战斗冲突总让他觉得疲惫,但现下不一样。他选了站边,有了目标,而这些便能使他越战越勇。

    他感受到血液沸腾,点燃了皮肤,而他每次甩出铁棍,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直至他又哭又笑。

    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声音与秃鹫的哑鸣混杂在一起。

    “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是张枫的声音,如今却从他的嘴里发出,“能因敌而制胜者,不战则已,战无不胜。”

    鲜血横流,武器的撞击声回荡在夜色下。

    “……我不是叛徒。”兔羊抬起血淋淋的铁棍,指向廊下烟尘弥漫的白色影子,通红的双眼却在不住地流泪,他怒吼出声,声音疯狂而嘶哑,“我要做英雄,英雄!”

    第124章 近军此夏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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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这场厮杀并没有持续太久。

    阆京正规军的正面势力早已被部署在朱州城内的近军清剿干净,援兵追上山后很快便将兔羊带来的分支一网打尽。

    在火药的炸裂与冲天的厮杀声中,朱州战役就此落幕。城内的阡陌街市,到处都是尸身黑血。初日照常衔着青山升起,苍松翠树在日光下的余露薄雾中,映如膏沐。

    卯时三刻,近军开始清点守备,打扫战场。王秦岳去帮着近军搭了把手,一直忙到午时才从战场上下来,早就饿的前胸跟贴后背,此时也顾不上满身的血,蹲在小院的游廊下扒着饭菜,不成样子。

    “一整天又是蹲守又是扮装又是杀人的。”王秦岳往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要开口抱怨,“累死老子喽!”

    “还得多亏主子聪明。”丛伏不慎被火药波及,眼下受了些伤,此时刚用草药敷过,还是有些发痒,“否则恐怕要死更多人。”

    说到死人,气氛尴尬地沉默了片刻,两人心照不宣地向正堂那边望去。

    正堂垂了竹帘,屋内显得有些昏暗。

    许元疏替叶帘堂重新缚了钢针,恼火的眼神快要将她瞪出一个洞,“有人旧伤好了,便赶紧将新伤添上,生怕浪费了我这个大夫?”

    叶帘堂没敢吭声,只是躲开目光看向榻上的人,眸光一黯。

    暝王被裹在席中。他被匕首割断了喉管,当场便断了气,只是夜里情况危急,几人为了不动摇军心,对外放出消息称是暝王重伤昏迷。

    李意卿新端来的汤药放在叶帘堂手边,在暝王所在的床榻前停了脚步,轻手将裹着尸体的凉席解开。

    血迹凝固在他的颈脖与颊边,李意卿稍稍后退了一步,不忍再看。

    “一刀封喉,当场毙命。”一直跟在暝王身边的土匪哑着声道:“我跟着瞑君五年多了,知道他这人最怕痛……或许这样也好……至少过程迅速,没遭什么大罪。”

    叶帘堂垂头被钢针缠裹住的右手,轻声道:“……对不住,都是我的错。”

    闻声,屋内几人一齐看向她。

    “是我决策失误。”叶帘堂吐出一口气,“我不应该……”

    “不,姑娘,这和您有什么干系?”土匪打断她,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摇了摇头,“您不可能洞察全局,这件事怎么能怪到您的头上。”

    “我分明能够再细致一些。”叶帘堂不敢抬头,只是垂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若我能再仔细一些,也许就能觉察躲过部署的军队……怪我太没用,清也先生若不是护着我,他是能救下瞑君的……若……”

    土匪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边,忽而俯身半跪下去,温柔地托起她扭曲的右手,说:“叶……大人?”

    叶帘堂抬眼。

    “那人是个老手了,一刀收命,大人,谁都救不下瞑君。”他轻声说:“我从前在岭原便对您那清地查人的新政有所耳闻,您有拿云心事,不该在此自怨自艾。”

    “可我什么都没做成。”叶帘堂说:“从我来到大周,来到这……我一事无成,反而害死了许多人。”

    “一事无成?谁说的?”

    他的手握得更紧些。“不提从前,就如今,您已经帮我们守住了朱州城。”他回头看向窗外,街巷里穿出近军的声音,城内的血腥气还未散去,“我绝没想到一个女子能帮我们转败为胜,姑娘。”他笑了,“就像我从没想过从前那要清地查人的天子近臣,竟然是个女子。”

    “可……”

    “叶大人,眼下阆京军被剿,您的身份迟早要暴露,张枫不会善罢甘休。战后的麻烦事实在太多了。”土匪神情恳切,“瞑君已然至此,您得立刻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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