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谢云谏剑尖缓缓下压,指向慈宁宫方向,“就在他每日跪拜祈福的佛龛底下。”
风势陡然加剧,吹得他玄甲哗啦作响。
“去吧。拿到诏书,立刻送往太和殿。我要让满朝文武,亲眼看着魏首辅跪在诏书前,自己把舌头咬下来。”
顾卫峥抱拳,转身疾驰而去。
谢云谏伫立不动,雨水浸透重甲,寒意刺骨。
他忽然想起昨夜温云眠遣人送来的小瓷瓶——里面是三粒赤红药丸,瓶底刻着细若蚊足的二字:续命。
她没说用途,他却懂。
那是给二皇子准备的。
魏首辅若真闯入乾清宫,见到的不会是病弱天子,而是一具服下“假死散”后气息全无的躯壳。而二皇子,将在谢云谏亲自护送下,从密道潜入太和殿,在百官惊骇中,撕开明黄帷帐,现身于金阶之巅。
那一刻,魏首辅谋逆之罪,将铁证如山。
可谢云谏更清楚——
温云眠真正要的,从来不是为二皇子正名。
她要的是魏首辅亲手掀开皇权最后的遮羞布,让她站在血泊之中,以皇后之尊,执掌裁决之权。
风愈狂,雨愈急。
谢云谏仰头,吞下最后一口冷雨。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沙哑,却似裂帛。
“好一盘棋啊……”
“可惜,娘娘忘了——”
“这盘棋里,还有我谢云谏这一枚子。”
他猛地将长剑插入青砖缝隙,剑身嗡鸣不止。
“传令!所有羽林军,卸甲!”
副将大惊:“大人?!”
“卸甲!”谢云谏声音如雷,“除贴身软甲外,其余全部卸下!每人只带短匕一把,麻绳两捆!”
“为什么?!”
谢云谏望向乾清宫方向,眼神幽邃如渊:“因为魏首辅要的,是一场‘清君侧’的正统之役。他要百官看见——是他魏某人率忠臣义士,冒死闯宫,力挽狂澜。”
“那我们就成全他。”
“让他看见满朝文武跪迎‘忠臣’,让他看见禁军尽数缴械,让他看见……朕的乾清宫,连一道拒马都没有。”
副将彻底愣住:“可……可若他真杀了皇上……”
谢云谏缓缓拔出长剑,剑尖挑起一滴将落未落的雨水。
“那就让他杀。”
“因为——”
“皇上根本不在乾清宫。”
风停了一瞬。
雨也仿佛凝滞。
谢云谏收剑归鞘,转身迈步,玄甲铿锵,踏碎满地积水。
“走。去乾清宫。”
“陪魏首辅,演完这出戏。”
—
同一时刻,慈宁宫废墟。
顾卫峥带人撬开佛龛,掀开地砖,挖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匣。
匣中诏书已泛黄脆裂,墨迹却依旧狰狞如血:
【……魏卿阴鸷,擅权逾制,毒杀淑妃,构陷二子,朕久察之而隐忍不发,实因储位未定,恐生大乱。今病笃,不忍社稷倾颓,特留此诏,待二皇子年及冠,亲启昭告天下。若朕崩后魏氏妄动,此诏即为讨逆檄文!】
顾卫峥手指剧烈颤抖,却仍将诏书仔细卷好,塞入防水油布袋,交予亲信:“即刻送去太和殿!记住——”
“必须当着魏首辅的面,亲手呈给苏丞相!”
亲信领命而去。
顾卫峥立于慈宁宫残破门楣下,望着远处乾清宫方向腾起的滚滚黑烟,忽然弯腰,拾起半块断裂的琉璃瓦。
瓦上龙纹犹存,只是龙睛被岁月磨平,空洞洞望着灰天。
他握紧瓦片,指节发白。
“苏姑娘……”
“你给我的那份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我还没查明白。”
“周齐。”
“他为何,偏偏是你苏家的赘婿?”
风卷残云,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天幕——
照亮了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也照亮了宫墙之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停驻。
车帘掀开一线。
苏明景苍白如纸的脸上溅着几点泥水,右手紧紧按在左肋下方——那里,一支断箭尾羽犹在颤动。
她望着宫门方向,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谢大人……没让我失望。”
“现在,该我去见周齐了。”
车夫低头应是,扬鞭催马。
马车碾过泥泞,驶向魏府方向。
车辙深深,如一道新鲜伤口,横亘于整座风雨飘摇的皇城之上。
而无人知晓,那支断箭的箭簇,早已被她悄悄剜出,藏于舌底。
箭簇淬着剧毒。
是周齐今晨打她时,袖口暗袋里滑落,被她用舌尖舔舐而知。
她记得他袖口那抹熟悉的沉水香。
也记得他踹她时,腰间玉佩撞击甲胄的声响——
那不是寻常官员该有的品级玉佩。
那是……三皇子幼时,先帝赐给魏首辅的“鹤衔芝”旧佩。
苏明景闭上眼,喉头滚动,将毒簇咽下。
舌尖瞬间麻木。
她知道,自己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
可足够了。
足够她走进魏府,跪在周齐面前,含泪说一句:
“夫君,我怀了你的孩子。”
然后,在他伸手扶她的刹那——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向他腰间那枚鹤衔芝玉佩。
玉碎之时,便是魏首辅所有密谋,彻底曝光于烈日之下的开端。
雨,还在下。
宫墙内外,人人皆在等一个结局。
却不知真正的结局,早已藏在一枚玉佩的裂痕里,在一支断箭的余毒中,在一个女人吞咽毒簇时,睫毛轻颤的阴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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