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眠倏然抬眼。
月含音亦是一怔,随即快步进来,将小麒麟轻轻放在暖榻上,拉过锦被盖好。孩子翻了个身,小腿蹬了蹬,嘟囔声更清晰了些:“阿砚……疼……不哭……”
温云眠盯着孩子粉嫩的小脸,久久未语。
月含音俯身,替小麒麟掖好被角,低声道:“他这几日总这么叫,夜里也喊。我原以为是胡话,可今夜……”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温云眠,“阿砚,是不是真的存在?”
温云眠没答,只伸手,将小麒麟一只小手轻轻托起。孩子掌心微汗,软乎乎的,五指自然蜷着。她指尖顺着孩子手腕内侧缓缓上移,停在肘弯处一道极淡的青痕上——那痕迹细如游丝,若非刻意寻找,根本无法察觉。
月含音屏住呼吸。
温云眠指尖微微用力,按在那青痕之上。
刹那间,小麒麟睫毛剧烈颤动,小嘴张开,却未哭,只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呜咽。而他肘弯处那道青痕,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微光。
月含音倒抽一口冷气,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案角,震得铜灯摇晃,光影乱颤。
“这……这是……”
“不是蛊。”温云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磨过石面,“是印。饲主之印。血脉相承,子嗣承续,代代不绝。”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一丝微凉。
“小麒麟不是饲主。”她看着月含音,目光沉静,“他是饲主之后。若阿砚还活着……他便是阿砚的骨血。”
帐外风雪呼啸,如万鬼齐哭。
帐内烛火骤然一跳,爆开一朵灯花。
温云眠起身,走到帐门,掀帘望向漆黑夜空。雪愈大了,纷纷扬扬,覆尽山河。远处,大长公主的仪仗已悄然启程,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痕,蜿蜒向南,直指月城。
她轻轻道:“她走得急,是怕留在这里,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月含音站在榻边,看着小麒麟恬静的睡颜,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发紧:“那日夜宴,大长公主下毒,为何只针对我?”
温云眠未回头,只淡淡道:“因为她知道,你若死,陛下必怒。怒则失控,失控则吐血——而血,是饲主辨认主者的唯一信物。”
月含音浑身冰冷。
原来那一场毒,并非为杀她,而是为逼陛下现身——逼他咳血,逼他露出行踪,逼他……在所有人面前,暴露出自己命悬一线的真相。
“可她没料到……”月含音喃喃,“陛下根本没咳血。”
“不。”温云眠终于转身,烛光映亮她眼底一片幽深,“他咳了。只是血,被阿砚接住了。”
帐内死寂。
小麒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攥住胸前衣襟,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不容旁人触碰的秘密。
温云眠缓步走回案前,拿起那方素绢,指尖轻轻摩挲着侧影腰后那点朱砂。许久,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阿砚当年没死。他逃了。带着双生蛊最后一对幼虫,逃去了北境。他本可远遁,可三年前,他回来了。”
“为什么?”月含音问。
温云眠抬眸,目光如刀锋出鞘:“因为饲主之印,只能刻一次。刻下之后,饲主便与主者生死相系,血脉共鸣,气息相缠,永世不离。而阿砚刻印之时,不知主者是谁——他刻下的,是‘月氏嫡脉’四字。”
月含音怔住。
“所以当陛下出生那日,殷师剖开襁褓查验胎记,发现他脐下三寸,赫然一点朱砂。”温云眠声音平静无波,“那不是天生的痣。是印。是阿砚十五年前,在先帝尚在世时,偷偷刻下的。”
帐外忽传来一声凄厉鸦鸣,划破长夜。
温云眠指尖一顿,素绢边缘被捏出细微褶皱。
“先帝……知道吗?”
“知道。”温云眠垂眸,烛火在她睫下投下浓重阴影,“所以他临终前,亲手斩断了阿砚左臂。可断臂之痛,终究比不上饲主反噬之苦——那一年,陛下高烧七日不退,太医束手无策。最后是阿砚,抱着尚在襁褓中的陛下,闯入天牢,在刑架上割开自己心口,以血为引,硬生生将反噬之毒,渡回己身。”
月含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而不自知。
“所以陛下……从十五岁起,就知道阿砚是谁。”
“不。”温云眠摇头,声音轻如叹息,“他直到三年前,在北境雪原上,第一次咳血,血珠溅在阿砚手背上,那血竟逆流而上,渗入他旧疤之中——那一刻,他才真正确认。”
帐内炭火噼啪一响,爆出星点红光。
温云眠忽然笑了,极淡,极冷:“大长公主想夺位?她连双生蛊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陛下病了,却不知——陛下不是病了。他是被自己的命,囚在了这座金玉牢笼里。”
月含音望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比帐外风雪更凛冽,比帐内烛火更灼人。
“那现在呢?”她听见自己问,“阿砚在哪?”
温云眠没答,只抬手,指向小麒麟颈后——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形如新月。
“你看那里。”
月含音凑近,屏息细看。
那浅痕下,皮肤微微凸起,似有细小纹路在皮下蜿蜒。她指尖轻触,竟觉一丝微弱搏动,与小麒麟心跳同频。
“饲主之印,代代相传。”温云眠声音低沉,“阿砚把印,刻在了他儿子身上。而小麒麟……是唯一能唤醒阿砚的人。”
风雪更急,拍打帐帘,如无数手掌在叩门。
远处,一骑黑马撕开雪幕,疾驰而来,马背上人玄色斗篷翻飞,身形清瘦,左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他未至帐前,便勒马停驻,仰头望来,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唯余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
温云眠望着那双眼,缓缓抬手,揭开了自己左腕袖口。
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腕骨纤细,肌肤之下,赫然蜿蜒着一道幽蓝细线,自脉门向上,隐入衣袖深处——与小麒麟肘弯处的青痕,如出一辙。
月含音瞳孔骤缩,呼吸停滞。
温云眠却只是轻轻一笑,将袖口缓缓放下,遮住那道蓝线,仿佛掩去一道无人知晓的旧伤。
“他来了。”她轻声道,“阿砚,终于肯回来了。”
帐外,那人静静伫立雪中,斗篷染雪,青铜面具泛着冷光。风卷起他鬓边一缕灰白头发,露出耳后——一点朱砂,鲜红如血,在风雪中灼灼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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