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沉御从药馆出去,外面下了雨,肖容已经赶了过来。
“皇上。”
君沉御玄色衣袍被风吹动,他说,“朕暂且不回天朝,如今宣辅王的势力也被驱逐,不敢回京,你传令下去,让顾卫澜护送公主皇子回天朝。”
“公主和皇子养在金銮殿,由小禄子带朕身边的宫女太监亲自照顾。”
“你和沈恹暗中看护,一切听谢云谏的。”
如今天朝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他几乎可以掌握所有可能有的起伏变化。
即便华儿和胤儿回去,他也可以知晓他们的情......
月含音转身,夜风拂过她鬓边一缕碎发,烛火在她眸底跳动,映出几分未散的倦意,却依旧清亮如初。她望着慕容夜,等他开口。
慕容夜顿了顿,喉结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压在唇齿之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而郑重的:“若……陛下此番伤势极重,朝局或将不稳。你我皆知,大长公主今日之举,不是试探,是动手前的探路。”
月含音神色未变,可指尖却悄然蜷紧,指甲无声陷进掌心。她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确认,也像在等一句托付。
慕容夜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已如淬火之刃:“我已密令月影卫分三路暗查——一查阿耶城各驿馆近半月所纳流民、商旅、僧道名录;二查大长公主离京前两日,宫中内务监呈报的药库出入单子,尤其关注‘浸金草’‘赤鳞膏’‘九转凝血散’等禁用方剂;三查宣辅王府旧部调动踪迹,尤其是曾随殷师入北境采药的七名药童下落。”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其中最要紧的,是第三条——殷师既知双生蛊失窃,必不会坐视不管。他若真在查,就绝不会只让宣辅王放几句风声出来。”
月含音终于轻轻吁出一口气,眼波微漾,“所以你信宣辅王的话?”
“不信。”慕容夜摇头,唇角掠过一丝冷峭笑意,“但我信他怕。他怕的不是陛下,是殷师。殷师若真认定双生蛊被取走,那就说明——蛊还在活人身上,且那人,正跟在我们这支队伍里。”
月含音瞳孔骤然一缩。
两人沉默片刻,远处营帐外巡逻的甲士踏雪而过,铁甲相击之声清越如磬。风卷起帘角,漏出帐内一豆昏黄烛光,影影绰绰,照不见深处。
“你怀疑谁?”她问。
慕容夜没答,只将一枚乌木小匣递到她手中。匣身温润,边缘刻着极细的云纹,匣盖未封,内里静静卧着一枚半寸长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微光。
“这是今晨从陛下枕下取出的。”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针尾刻着‘乙亥三十七年春·北境’字样。乙亥三十七年,正是殷师最后一次随先帝巡边那年。那一年,北境瘟疫肆虐,殷师带七名药童入山采药,归时七人只剩三人。其中一人,名唤‘阿砚’,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形如米粒。”
月含音指尖一颤,几乎握不住那枚小匣。
“阿砚?”她喃喃,“不是早死了吗?史载,他因误配毒方致三十六名军医暴毙,被先帝赐鸩酒……”
“鸩酒灌下去时,人没死。”慕容夜打断她,目光沉静如渊,“那夜看守牢狱的狱卒,第二日全数暴毙。尸检时发现,他们咽喉处皆有一道极细针孔,与这枚银针同源。”
月含音猛地抬头,呼吸微滞,“你是说……阿砚没死?他还活着?而且……他就在我们身边?”
慕容夜颔首,“不止活着。他若真活到了今日,该有四十七岁。而肋骨三寸之下有朱砂痣者——阿砚左腰偏后,恰有那么一颗。”
风忽然停了。
连远处甲士的脚步声也仿佛远去。天地间只剩下彼此起伏的呼吸,和匣中银针幽微的寒光。
月含音攥紧匣子,指节泛白,“若真是他……他为何要救陛下?又为何要躲?”
“因为他知道,一旦现身,第一个杀他的,不是大长公主,也不是宣辅王。”慕容夜缓缓道,“是殷师。”
月含音怔住。
“殷师寻双生蛊,寻的从来不是蛊虫本身。”慕容夜声音低哑,“是‘饲主’。双生蛊需以至亲血脉为引,以三年晨露、七年霜华、九载地火炼养,方成一对。一蛊入主命脉,一蛊饲于血亲。饲主不死,主蛊不溃。而饲主若死——”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主蛊反噬,三日内,主者五脏俱焚,骨肉成灰。”
月含音脸色霎时惨白。
她忽然明白了——陛下不肯见人,不是防大长公主,是在等那个饲主出现。不是为活命,而是为……保全那人一命。
“所以月医要找的,不是救人的人。”她声音干涩,“是……那个甘愿做饲主的人。”
慕容夜默然点头。
两人静立良久,风又起,卷起地上薄雪,簌簌扑在衣襟上,凉意刺骨。
忽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竟直奔中军大帐而来。未及通报,一骑已破开雪幕,马上人翻身落地,甲胄铿然,竟是顾卫澜副将陈铮。他额角带血,披风裂开一道口子,喘息粗重,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慕容大人!北境急报——君皇车队昨夜遭袭!三辆马车被焚,护送药材的十二名太医署药童尽数失踪!唯余一辆空车,车板上……刻着七个字!”
慕容夜眉峰陡竖:“哪七个字?”
陈铮咬牙,一字一顿:“双生已启,饲主当诛。”
月含音浑身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身后一根旗杆上,发出沉闷一响。
慕容夜却未惊,反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只有彻骨寒意:“果然……他们知道了。”
“谁?”月含音声音发紧。
“不是大长公主。”慕容夜望向营帐方向,烛火微微晃动,仿佛帐内之人也在屏息,“是宣辅王。他故意放出风声,诱我们查双生蛊,实则——他早把饲主的消息,卖给了北境那边。”
风雪骤急。
帐内,温云眠独坐案前,一盏残茶早已凉透。她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指尖正停在阿耶城以北三百里的黑石坳——那里曾是殷师旧居,也是乙亥三十七年,七名药童入山采药的最后一站。
她忽然抬手,将地图一角掀开,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方素绢。绢上墨迹未干,是她亲手所绘——一个侧影,宽袍广袖,腰背微佝,左手执药杵,右手悬于半空,似在点按某处穴位。那人身形清瘦,却隐有山岳之沉。最令人惊心的是,他左腰后方,一点朱砂,鲜红如血。
温云眠指尖缓缓抚过那点朱砂,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帐帘忽被掀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粒钻入。月含音抱着小麒麟站在门口,发梢沾雪,面色苍白,怀里孩子却睡得香甜,小嘴微微翕动,梦呓般嘟囔:“……阿砚……阿砚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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