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初生的小麒麟,笨拙地哼走调的摇篮曲,哼着哼着,自己先睡着了……
原来爱一个人,是连他睫毛颤动的频率都记得分明。
温云眠收回手,解下外袍搭在榻沿,又褪下里衣右袖,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臂。她从袖中取出一柄银匕——刃薄如纸,是秦昭当年赐她的防身之物,刀柄缠着暗金丝线,刻着小小一个“昭”字。
她将匕首尖端抵在左胸上方,闭眼,用力一划。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极轻的“嘶”——血珠迅速涌出,沿着她白皙的肌肤蜿蜒而下,像一条灼热的红线。
月一早已候在帐外,听见动静,立刻推门而入,手中托着青瓷匣与白玉碗。他不敢看皇后娘娘,只将碗稳稳置于榻边小几上。
温云眠咬牙,以匕首尖挑破指尖,滴三滴血入碗。血色鲜红,在羊脂灯光下竟泛出奇异的金芒。她取下枕畔一枚小银针,刺入自己肋下三寸处——指尖传来细微刺痛,随即,一滴朱红血珠自肌肤下渗出,悬而不落,宛如一颗将坠未坠的朝露。
她凝神屏息,以银针轻挑,将那滴血珠引至碗中。
刹那间,碗中血光暴涨!
原本平静的血液骤然沸腾,金芒与朱红交织旋转,竟隐隐化作一条微缩龙形,在碗中盘旋腾跃,龙目开阖,似有灵性。
月一骇然失色,扑通跪倒:“娘娘!这……这是……”
温云眠额角沁出冷汗,却唇角微扬:“龙血引。浸金草十年炼骨,朱砂痣十年养心,心头血十年蕴神……原来不是药效,是祭。”
她终于懂了。
所谓“服用浸金草十年”,根本不是喝药,而是以身为皿,十年如一日吞服浸金草汁液,任其药性渗入骨髓、凝于血脉、最终在心口与脊背烙下印记。这哪里是治病?这是献祭。
秦昭早知如此。
所以他把金骨丸给了君沉御,却将真正的解法,藏在了她身上。
藏在每一次她晨起为他研墨时,他悄悄将浸金草粉末混入她常饮的枣蜜膏里;藏在每一次她偶感风寒,他亲手煎的苦药汤中多添一味“安神草”——那根本不是安神草,是浸金草根须切片;藏在她孕中嗜酸,他命御膳房日日供奉的青梅酱里,那腌渍青梅的卤水,早已被浸金草汁浸透十年……
他从未让她知晓。
他只是默默将她养成一剂活药,一具行走的容器,只为今日,她能剜心取血,救他一命。
温云眠指尖抚过碗中翻腾的龙形血光,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欢喜,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
原来最深的爱,是预设了所有绝路,然后亲手为你铺好唯一生门。
她端起玉碗,俯身靠近秦昭唇边。月一急忙上前欲扶,却被她抬手制止。她一手托起秦昭后颈,一手稳稳将碗沿送至他唇齿之间——动作熟稔得如同做过千百遍。
温热的血混着金芒,缓缓渡入他口中。
秦昭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血入喉的瞬间,他左手小指——那只常年握笔、指腹厚茧的左手小指——极其轻微地,弹动了一下。
温云眠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月一亦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陛下手指——那一下弹动,短促、无力,却真实存在,像冰封河面下悄然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帐内死寂。
唯有羊脂灯焰,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里,轻轻跳动。
温云眠缓缓放下玉碗,指尖颤抖着,轻轻覆上秦昭左手。她将自己染血的指尖,贴在他冰凉的指腹上,仿佛传递某种古老而隐秘的契约。
“秦昭。”她哑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你欠我的,这次一起还。”
话音未落,帐外忽有疾风掠过,一道黑影撞开帐帘滚入——竟是顾卫澜,甲胄凌乱,肩头插着半截断箭,血已浸透半边铠甲。
他单膝砸地,溅起尘灰,声音嘶哑如裂帛:“娘娘!月瑾归的人……劫了君皇的粮道!沈恹率天朝禁卫去援,营中空虚!他们……他们正往这边来!”
月一霍然起身,手按剑柄:“多少人?”
“至少三百死士!”顾卫澜抹了把脸上的血,“打的是赫连氏私兵旗号,但赫连南昨夜已接密诏赴月城……这帮人,是冲着陛下和太子来的!”
温云眠却未动。
她仍坐在榻边,一手覆着秦昭的手,一手缓缓拾起那柄染血的银匕,将刃尖抵在自己左腕脉上——力道不重,却足够割开皮肉。
“月一。”她声音平静无波,“传令下去——即刻将太子抱来。再让慕容夜,带齐所有月影卫,守住营帐五十步内,一个活口都不准放进来。”
月一怔住:“娘娘,您这是……”
“本宫要给月瑾归一个机会。”温云眠抬起眼,眸中寒光凛冽,竟比匕首更锋,“让他亲眼看看,他费尽心机要杀的皇帝,是怎么被他的皇后,一滴血一滴血,从鬼门关拖回来的。”
她腕上血线蜿蜒而下,滴入地上未干的血泊,与秦昭方才咽下的龙血遥相呼应,竟在青砖上缓缓勾勒出一道微光流转的凤凰图腾。
帐外,厮杀声已隐隐可闻。
而帐内,那盏羊脂灯的火苗,忽然暴涨三寸,炽白如昼。
秦昭一直紧闭的眼睫,在光芒最盛的刹那,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细缝。
缝隙里,映着温云眠染血的侧脸,和她身后那幅……正在成型的、浴火重生的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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