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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完结&番外(第2页/共2页)

这是十分罕见的胡毒,解药也几乎绝迹。

    “是为崔临?”面前人唇角颇为讥诮地勾了勾。

    裴岚意识到他并非是在等她承认,而是早已……洞幽烛微。

    不知为何,她一直僵直的脊背缓缓松下。

    裴岚仰起脸,同样直勾勾回望他,忽地低笑起来。

    “挚爱饱受痛苦……而你却束手无策。这滋味可好?”

    两滴浊泪随之砸在青砖石上:“你可知道……我不惧怕死。从我夫君被你逼死后,我便再也不惧怕死了。你真当人人都会臣服于强权,真当我在这裴府过惯奢华日子,便忘了我曾是崔家妇吗?那年同样是个暮春……我夫君本不必赴死!”

    裴璋沉默许久,道:“堂姐,我不会杀你。”

    他面无表情,眸中透出一丝癫狂,一字一顿地道:“若窈娘能活,你一双幼子便可活。若窈娘活不了……他们便要陪葬。”

    第104章 花光月影宜相照

    阮窈浑浑噩噩睡着,神魂浸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时而浮,时而沉。

    她偶然也会费力地睁开眼,凑巧看到过阿娘在垂泪。泪珠子接连往下坠,啪嗒啪嗒地砸在锦被上头。

    而更多的时候,还是裴璋在榻旁枯守着她。

    阮窈嗓子眼里翻涌着一股锈味,像是被强灌过什么:“我怎么了……”

    见她嘴唇翕动,裴璋俯下身,面颊几乎紧贴着她的颈窝,这才勉强听清她在说什么。

    “窈娘……”他缓缓握住了她的手,五指克制不住地发颤。

    他沉默片刻,嗓音透着几分滞涩:“……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

    *

    先皇崩逝,崔、何两大士族相继倾覆,朝中暗流涌动,新君之争愈演愈烈。

    萧寄不肯嗣位,众人自然而然又将目光转至宗族之中。

    正是三月,江南连月阴雨,旧堤又需另行修固。然而时局未明,朝中如今尚存的官吏多数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人人只求明哲保身,唯恐行差踏错,政令更是难以推行下去。

    六部奏疏积压成山,陆九叙接连三日不得抽身,连回府也不能,眼下挂着两抹浓郁青黑,像是下一刻便要昏厥在书案旁。

    得知裴璋差人来请霍逸去一趟王府,陆九叙气得重重一掌拍在案上,切齿道:“岂有此理!他是自在了,整日美人在怀闭门不出,独留我一人对付这些臭脸老匹夫!”

    霍逸恰从城外领兵回宫,闻言剑眉皱起,对侍者道:“告诉他,我不得闲。”

    侍者听了,却并未退下,而是低声说道:“……阮娘子病重。”

    二人同时愣住。

    *

    霍逸赶到王府,天上正落着细密的雨线,缠夹如丝。

    一道清癯人影立于檐下,霜色衣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袍角沾了雨渍,似是已经在此等了许久。

    他早从重风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待走到近前,才死死盯着裴璋,脸色铁青。

    “这便是你的护人之道?”霍逸寒声质问道:“大言不惭。”

    裴璋并未反驳半个字,只是沉默地听着,瘦削的五指在袖中攥紧,用力之大,以至于连指节都在泛白:“是我照料不周。”

    他旧疾初愈不久,嘴唇连一丝血色都没有,眉宇间任从前有多少孤高清冷,如今也全然化为憔悴。

    “窈娘体内毒素未清,病势却比我当年更要凶险。重云已快马北上去寻药,然而北地疆域辽阔,战事又才结束不久,我想请你你麾下暗桩在北地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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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及早将药带回来。”

    霍逸目光如刀刃一般扫过他:“我的人的确有把握可寻到。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无妄之灾皆是因你而起,此事不得瞒她一分一毫。待她病愈,我自会劝她离开洛阳,以免待在你身旁,迟早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裴璋眼帘一颤,半晌都没有出声。

    “若她要走……我不会再横加阻拦。”

    霍逸漠然绕过他,大步朝屋内走,裴璋则沉默不语地跟在后面。

    房中内室以一架花鸟屏风所隔开,透过屏画,可隐隐见得躺在架子床上的人影。

    走得近了,女子一动不动卧在榻上,身量无意识蜷缩着。她眉目在梦中也并不舒展,下颌尖尖,人比黄花都要瘦上三分。

    霍逸紧绷着脸,目光一刻也不曾从阮窈脸上移开。

    见她睡得不安稳,云鬓散乱地贴着脸颊,他探出手,想要将这几缕碎发给拨开。

    然而指尖才刚触到她,榻上之人眉心微蹙,嘴唇不断翕动,含含糊糊说着些什么。

    她面颊是凉的,这会儿似醒非醒,很快脸上又浮起一抹病态的红,像是梦到了什么般,眼帘颤动,可又没有睁开。

    霍逸心底一阵发软。

    他为她拨开碎发,而后袖角就被阮窈无意识揪住了。

    霍逸愣了一下,榻上女子已经皱起眉来,口齿不清地说着些什么,像是某种幼兽在呜咽撒娇。

    他尚且不明所以,离得远些的裴璋却是习以为常,早在听见她哼唧的时候,便亲手倒了温水过来。

    而后又添上小半勺蜂蜜,侧身将阮窈扶抱在他肩上,这才细细喂入她口中。

    她抓住霍逸衣袖的手早是松了,此刻紧紧揪着裴璋,而后伸手环抱住他的腰,一头青丝倾泻而下,乖顺地将脑袋埋入他肩窝中。

    裴璋照料她时顾不得旁的,袖口也被阮窈扯乱,右手隐隐露出一截手腕。

    自手掌下方起,他肤上遍布着数条细密刀印,旧的包扎过,可新的伤口又一直向上延去,直至没入外袍,才见不到了。

    霍逸也是在此时才察觉,裴璋右臂虚虚垂着,似是不太使得上力气。揽抱她时也微发着颤,连喂水亦是用的左手。

    他害怕阮窈会呛着,从头至尾都垂下眸看着她,神色专注而慎重。

    霍逸忽然感到如坐针毡,连带方才袖口被她扯过的一角也发着烫。

    他肺腑内原是燃起一股怨妒之火,说不清、道不明。

    可眨眼之间,这火像是被人泼了盆冰水,变作呛人的烟,让他喉头直发涩。

    他蓦地起身,步子放得极快,推门就离开了这间房。

    *

    阮窈醒来的时候,窗下一树杏花绽得正盛。

    时有凉风拂过,花瓣如同堆雪,簌簌往下落。

    她脑子昏沉沉的,嗓子里也干哑得厉害。张口想要喊人,却发不出声音来。

    桌上摆着茶水,阮窈费力地支起身子下床,才站起身就猛地跌坐在地上,摔出一声闷响。

    她又急又痛,连眼眶也憋红了。

    急促的脚步声陡然从外头响起,她眼前闪过一抹素白衣袂,紧接着,整个身子都被来人揽入臂弯里。

    阮窈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手揪住他的衣襟,这会儿才渐渐冷静下来,又将脑袋埋进他怀中。

    裴璋半跪在地上抱着她,手指不断发颤。

    阮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挣了一下,正抬头想去看他,便察觉到几滴微热的水痕,接连落在她的额头、面颊上。

    她颇为无措地瞧着他,抬手想要去拭他的泪,喉间不断发出艰难的嘶哑气声。

    “窈娘……”裴璋眼尾通红,似乎惧怕这只是一场梦,所以一遍又一遍地哑声唤她。

    彼此仿佛在这一刻调换了身份,阮窈一下一下地擦着,耳畔心跳如擂鼓,却分不出究竟是谁的。

    他双臂死死抱着她,似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眼泪也落得愈发密集。

    *

    徐医师诊察过后,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

    这毒如今是无恙了,嗓子虽说还发不了声,可往后细细将养着,总有一日会恢复。

    得知是裴岚害她,阮窈怔愣了好半天。她不能讲话,便提笔抓过纸张,可最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些士族与皇权彼此倾轧多年,谁都不能一身清白。

    彼此同为女子,她当然也怜悯裴岚的遭遇,可说到底,自己又有何辜……这些苦楚凭何转由她来吞。

    裴璋接过她用完药的碗,略微犹豫了片刻:“裴岚已于前夜自缢了。”

    阮窈迟迟不见醒,她许是怕落得同裴筠一般下场,夜里悄无声息悬了梁。

    裴岚死前留了一封密信,道是人死罪消,只求裴氏能够庇护那一双刚学会走路的幼子。

    阮窈抓着纸笔的手缓缓松了力道,而后将脸埋入他肩胛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裴璋轻拍着她背心,温声安抚她,眸底却是一片晦暗不明。

    他这堂姐倒还算是识时务,不似裴琪愚蠢。他如今既与族中割裂开,又同叛贼勾结为奸,恐怕裴氏早在暗中筹谋清理门户,唯恐此人会污了全族百年来的清誉。

    不需他出手未尝不是好事,否则只怕会令他死得过于难看,反倒招致些无谓的烦扰。

    待到能够下地走动了,阮窈很快便揣上致谢信,亲自去谢过重云。

    兵变时他曾舍命护住她,那句剖白之语而今想来也犹如梦呓,早就随着那夜潮湿的露水而消散了。

    见到阮窈安然无恙地站在廊下,重云眸光微微闪动,沉默许久,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信笺。

    听闻药被带回的第二日,霍逸便回了北地,并未再留在洛阳。

    半月后却有侍者送来两箱名贵补药,车底还载着一个瓷盆。

    阮窈蹲身看去,只见半盆水晃晃悠悠,正中趴着一只呆头呆脑的绿毛龟,瞧上去着实不太聪明。

    她出神望了一会儿,才招手叫侍女过来,提笔写给她看——

    “养在莲池中去……要是公子问起,便说是从后院河里抓的。”

    裴璋如今待她愈发无微不至,衣食住行无不上心留意,但凡有所求,他也没有不应的。

    可阮窈并没有忘记自己那日被他按在书案上的事。

    她也忍不住疑心,他是否暗地里研读了什么书图,才习得这些折腾人的花样……总之还是不让他知晓为妙。

    瑟如生产那夜下了大雨,这女婴的诞育却十分顺遂,并未让她阿娘吃什么苦。

    她随着祁云一同去探望,婴孩胎发浓密,脸蛋像粉团似的,正被乳娘抱着裹在襁褓中。

    祁云喜爱幼童,连眼睛都亮了起来,晃着长命锁逗弄她。

    瑟如在床上怏怏地睡着,见到阮窈过来才坐起身,沉默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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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幽幽说道:“萧郎执意要去皇陵守孝三载。窈娘,你可否让裴公子去……劝他回来?”

    此事她亦知情,瑟如自是不愿随萧寄去皇陵吃苦,可萧寄也不像是能听得进劝的人。

    阮窈对上她焦躁的目光,做口型同她说话,可瑟如却听不明白。

    无奈之下,阮窈只好拿来纸笔,提笔写道:“你若不肯去,留在洛阳等他便是。”

    瑟如看清了纸上字句,眉间惆怅仍是难解。

    *

    当夜裴璋迟迟未归,虽是特意遣了人回去同阮窈知会一声,可她久等他未等到,总是觉着坐卧不安,索性去府门迎他。

    天色全然暗下了,灯笼在檐角摇晃,朦胧光晕映着阶下花枝,娇艳中又透出几分冷意。

    阮窈提着盏灯,站在夜风中,探着脑袋朝官道上望。

    等裴璋下了马车,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贯来沉稳的步子也不由快了几分,而阮窈几乎是提着裙角朝他奔过来的,提灯所映出的光晕摇摇曳曳,将这浓夜瞬时就给破开。

    随后她整个人都扑入他怀里,手臂也紧紧环住他的腰,再抬头瞧他时,一双眼眸被烛光照得光华流转,好似漫天星子都落入了她瞳底。

    裴璋朝服还来不及换下,衣袍上还染着宫中龙涎香的味道,然而所有疲倦和烦琐都在这一刻消融。

    他接过提灯,而后又用掌心掩住灯火,俯下身去吻她。

    阮窈也微微踮起足尖,好回应他这一吻。

    二人藏身于没有点灯的暗处亲吻,直至有仆从执灯走近,她心跳都加快了,连忙红着脸推开他。

    裴璋若无其事地抬手,为她揩去唇角水痕之后,又将她手握在掌中,指腹轻轻揉着她的指尖:“窈娘,待我从广陵回来……我们便成婚。”

    阮窈步子一顿,耳尖微微也发烫,可她想了想,还是用口型说道:“我也要去。”

    他极快就明了她的意思,含笑道:“好。”

    *

    仲夏时节沿水路南下,两岸花如锦,叶成帷。

    裴璋原本料想,阮窈定是不愿再回到这里,纵然他十分不舍,也并无要勉强她的念头。然而见她要与自己相伴同行,他反倒刻意放慢了行程,以免惹得她身体不适。

    山中古刹仍如旧时,只是因着盛夏,草色愈发浓绿了,石阶上新生出些许青绿色的苔藓。

    暮色温柔地落下,寺里也恰巧敲响晚钟。

    悠远钟声一圈圈地回荡开,而妙静也是在这一刻,瞧见两道身影正拾阶而上。

    男子身形高大清癯,肃肃如松竹,衬得身侧女郎窈窕妙丽,娇娇小小的一只,正微微仰起脸,由着他用巾帕轻拭额上细汗。

    阮窈瞧见妙静,提着裙裾急急走上前去。裴璋见她步伐匆匆,担心她摔着,下意识伸出手去虚扶。

    久别重逢自是感慨万千,偏生她眼下口不能言,只好扭头对着裴璋做嘴型比划。

    他垂眸细细辨出,再代为转述给妙静。

    而后,妙静带着他们绕去经阁内。

    年轻的僧人削瘦而清俊,一袭僧袍洗得发白,眸光却有如一泓清泉,沉静中透着温和。

    待看清来人面容,他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情,似是有些无奈,可眼眶随即又泛红。

    裴璋则稳步上前,对他端正行了一礼。

    “二殿下。”

    *

    妙静救下萧定,原是个例外。

    冬至时山上下了场大雪,她不过是看着这瘦弱男子几乎要被雪所埋住,才拼力将人给拖回去。

    后来他连日高热不退,为了救治这条人命,妙静只好下山去典当阮窈曾赠予她的金镯。

    这对金镯是陛下赐于裴氏的御宝,典当行的掌柜识货,一来二去,消息辗转传至洛阳,裴璋也随之被惊动。

    阮窈始终难以置信,那僧人居然会是卫国曾经的皇太子。而裴璋也早就知晓萧定藏在此处,原该两个月前便来寻访,谁料阮窈忽然病倒,才拖延至今。

    他邀萧定去严灵院中一叙,萧定面露苦笑,最终仍是垂眸应下。

    两个人在禅房中秉烛谈了一整夜,裴璋踏过晨露回去,还未推门,便先行听见屋内衾被翻来覆去的细响。

    阮窈一夜都没有睡好,许是因为他不在身边,也或许是因为……这座宅子里充满了种种不善的回忆,使得她心中久违升起一股怨气,变得有些焦躁。

    熟悉的脚步声停在榻前,她闭着眼没有动,裴璋却俯下身,掌心抚了抚她的额角,温声道:“睡不着吗?”

    阮窈叹了一口气,撑着手坐起身,用口型说道:“这儿气闷得很。”

    裴璋见她一脸郁郁,便拿起阮窈的外衫要帮她穿好:“那我们此刻便走。”

    她由着他摆弄,却不由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来时马车还停在山门下,此刻天色还昏黑着,更何况他彻夜未眠……

    裴璋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淡声道:“无妨。”

    *

    山路朦暗,鼻端萦绕着微凉的水气,使人心神为之清明,残存的困意也消散了。

    阮窈的手被他握住,由他引着往山下走。

    东方既白,天穹现出一道*细细的亮线,照出路旁几株枝干古怪的松柏。她眼尖瞧到,忽然想起了什么,步子随之一滞。

    裴璋敏锐地察觉到,指尖轻捏她的耳珠:“在想什么?”

    他不问还好,一问阮窈就更是闷闷不乐,同他比划道:“你放狗追我的那一夜……我就是在这里摔了一跤。”她努力用唇语说道,而后又去指那些柏树及林地:“鞋袜都湿了,摔得满头满脸的雪。”

    “从前皆是我不对,以后都不会再叫你摔着。若你觉着心中不快,我便在此也摔一跤就是。”

    阮窈看了他一眼,推开他捏自己耳垂的手,谁想这人像成了泥塑的,借着她这推拒的力道往后仰,而后闷声摔坐在地。

    她愣了愣,眼睁睁瞧着裴璋一袭苍色直裾沾得全是泥土。

    正值盛夏,那时还积着厚雪的地,眼下却是一片翠绿了。而她曾狼狈摔过的这条路,如今竟零零散散开着许多小花,像是洒了满地五颜六色的星子。

    “那你为什么要在佛龛外头吓我?”阮窈用手去戳他肩膀,气声在他耳边嗡嗡嗡,尤带着恼意。

    裴璋低叹了一声,有些无奈地说道:“并非是想要吓唬你,只是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所以才在佛殿内……坐了半夜。”

    他仰起脸时,幽黑的眸子光华流转,又蒙着一层湿润雾气,无端端地令她看出了几分央求之意。

    阮窈蹲下身,眼睛微微发热。她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裴璋的右臂上。

    这些时日,他的右臂多是虚虚垂在身侧,甚至连书写亦是交由旁人代笔,也许久未曾再画过画了。

    裴璋面上仍是若无其事的,在她面前也极力去掩饰,然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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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前她午睡醒来,分明见到他正独坐于书案后,微微低着脸,盯着自己的右手,半晌都未动分毫。

    阮窈醒后,嗓子眼里的血腥味萦绕多日不散,她早就猜出几分端倪。然而裴璋惯是会对她装可怜的,如今忽地不再拿伤势示弱,倒使她忍不住留意起他的一举一动了。

    直至侍女不小心说漏嘴,阮窈才知晓了完整始末。

    裴璋没有出声,只是任凭右臂垂着,仿若并未察觉到阮窈的目光。

    直至她眼底现出一抹亮亮的水色,继而伸手去拽他左袖,裴璋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慢条斯理拂去衣上的落叶、尘土。

    后半截路,阮窈伏在裴璋背上,由着他背自己,手臂则环住他的脖颈。

    “二殿下会继位。”他俯身,掂了掂背上的人,怕她往下滑:“我向他求了恩旨,新君会以天子之名,为我与你赐婚。”

    他深知旁人是如何议论她。纵使他再嗤之以鼻,却也不愿她因此而生出半点心结。

    九天皇权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大股敲骨吸髓的枯藤。可于庸碌凡夫而言,却比千万条驳斥都来得痛快,自能封尽这些悠悠之口。

    此时天色渐晓,晨曦穿透层层夜色,劈云破月而来。天地间不再是一片影绰朦胧,四下明亮可辨,再不必担忧会被沿路荆棘所绊倒。

    许是她久未应声,裴璋微微偏了偏头,用面颊轻蹭她的额。

    几缕微凉的发丝拂过她的脸,倒似是一只讨好人的狗儿,在向她倾吐着爱意。

    微痒的触感在肌肤上漫开,阮窈也蹭了蹭他。

    前路是一片霞光万丈,那些前尘旧梦则被夜风所卷碎,遥遥散落在这片山色之中,再不能侵扰她。

    *

    阮窈悄悄让裴璋去劝说住持,终于如愿让妙静下定决心还俗。

    她与自己年纪相仿,从前落发不过是为了生计的无奈之举,如今又何必还要枯守于青灯古佛前,不若随她回洛阳,择间商铺留下来学着管账,也合了她识字算数的本事。

    阮窈携着妙静,先去最近的一家认铺面。

    她正眯起眸子去打量架上那座青玉壁,只听珠帘响动,两名客人被侍者迎着走进店。

    彼此目光无意间撞上,不由都愣住了。

    温颂梳着妇人发髻,仍是一张盈盈芙蓉面,原本正与身侧郎君细声谈笑着什么。这会儿瞧到她,眸光微微一动,连步子也顿住了。

    而她身侧的男子,正是沈介之。

    阮窈不知他们何时成的婚,转念一想,也不禁觉着这两人的确般配。

    实则她与温颂本称不上有何仇怨,沈介之对她的善意她也记着,阮窈并非小肚鸡肠之人,便笑着向二人点了点头,彼此间也算是打了招呼。

    离开的时候,见温颂相中了铺内玉器,她取过纸笔,而后比划给伙计看,让他们到时为这夫妻俩折个价便是。

    回到王府,仆从都在忙碌着收整箱柜。

    瑟如嘴上说是不肯随萧寄去守陵,谁想他们从广陵回来后,才听闻她又反悔了,追着萧寄去了皇陵,将女儿托付给萧寄的母妃代为照看。

    王府主人相继离开,阮窈和裴璋的婚期很快也要定下来,自是预备着搬离此处。

    他们婚后并非住在裴府,裴璋另行购置了一大座府宅,近期才开始修缮。

    阮窈提醒侍女莫要忘了莲池里的那只龟,侍女的神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待她来到后院莲池一瞧……瞬时呆在了原地。

    只见池中居然多了七八只乌龟,且每一只都是呆头呆脑的绿毛龟,她哪里还能分辨得出哪只才是霍逸所送。

    “娘子……是带哪一只回府?”侍女小声问她。

    阮窈咬着牙,双手比划一番:“全带走!”

    *

    裴璋连日忙于萧定登基之事,不得已又是入夜后才回来。

    阮窈因着乌龟的事恼他,有意不肯去门外迎,反倒令人备了水,自顾自躲着沐浴。

    门外传来沉稳步伐声时,侍女轻声禀报:“娘子正在房中。”

    “你先退下吧。”裴璋嗓音温和。

    阮窈如何愿意让他进来,可又偏巧说不出话,急匆匆就要起身擦拭,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

    裴璋缓步而入,扶着她的肩又将她稳稳按回热水里,笑了笑:“这样快便洗好了?”

    他换下朝服,难得穿了身圆领袍,玉白色衬得眉目更是清隽,目光却沉沉落在浴桶之中,而后慢条斯理地撩起衣袖。

    阮窈拍掉他的手,恼火地瞪着他,动唇质问乌龟之事。

    裴璋神色坦然,一本正经同她解释道:“龟主长寿,流水聚财,确有此说法,故而才多养了几只。”

    她竟不知裴璋何时相信这些,顿时气得又要去打他的手,手臂挥动间溅起好些水花,让他衣袖也被打湿了。

    不多时,他将自己的衣袍褪下,顺手搭在身后木架上。

    湿热将她肌肤都染成浅粉色,连浴桶里的水也变得轻浮起来,连同着裴璋一同撩惹她。

    自从那次书案上后……他便总怕阮窈体弱,多是在克制着。此刻也只是轻轻摩挲,眸中映出一池情动的水色,呼吸愈发粗重。

    她在水下也感受到了什么,浑身都开始发烫。

    腿侧被研磨得一片炽热,仅仅如此,他唇中也接连泄出几声喟叹,听得她面红耳赤。

    裴璋用手指轻轻探下,她在水下想去抓他的手,匆忙间却蹭过了旁的东西,令他难耐地闷哼出声,嗓音像是扯不断的藕丝:“窈娘……”

    “许久未亲热过了……”他动作未停,几乎每个字都含着颤音:“我会很轻……”

    他喘息着求她,阮窈微微张开嘴,脖颈不断向后仰,咬着唇瓣点了点头。

    水花暧昧地溅出浴桶,连屏风上也染上不少湿漉漉的水渍。

    可他当真是过于小心了,情至深处,阮窈环住他的脖颈,难以抑制地开始自行摆动身子。

    裴璋立刻便察觉到,低笑了一声,将她从浴桶里抱出,扯过衣袍盖住她,而后把她抵在墙上厮磨。

    “喜欢这样吗?”他哑声问道,没有等她回答,又低下头想要吻她。

    阮窈眼下挂着朦朦胧胧的水色,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下意识就张嘴回答他:“你不许再说话了……”

    此言一出,二人皆是一愣。

    意识到自己终于又能够说话了,她眸中微微发热。

    而裴璋欣喜地低叹了一声,愈发不肯放过她。

    *

    找回声音的缘由实在羞于启齿,祁云再问起的时候,阮窈脸颊泛红,只好岔开话头。

    祁云并非是个认死理的人,如今连圣旨都下了,而阮窈也的确与裴璋如胶如漆,终是点了头。

    阮窈起初担心祁云会与裴璋相处不好,而后发觉裴璋待她的阿娘,远比待自己族人都要温和妥帖,才渐渐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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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即使如此,祁云仍是择了个日子,捏着二人的生辰,去法云寺外悄悄寻算命先生合八字。

    她自然也怕受骗,所以一连问了六家,得出的结果却都是十分般配,实乃天造地设的金玉良缘。

    祁云轻叹了口气。

    或许当真是命中注定,回去之后,她便将此事说与阮窈听。

    阮窈神色自若地听着,眸光动了动,笑意盈盈道:“既如此,阿娘也可安心了。”

    *

    在此之前,裴璋便差人暗访过邻近所有的道观庙宇。

    他既然写下了自己的生辰,便不会允许此事存在一丝八字不合的可能。

    然而他的人手在去过法云寺后,和他禀报道:“这条街上的摊子……不久前才被塞过银钱。”

    命理之说,本就该为人所用。裴璋略一颔首,并未在意。

    得知祁云恰巧去的是法云寺,裴璋怔了怔,不觉间加快了步伐。

    新筑的府邸后苑辟出了一方小湖,其间栽有不少芙蕖。得知阮窈正在湖畔看书,他便径自去寻她。

    远远瞧见亭中一道玲珑身姿,正伏于小桌上打盹,手旁还散落着两本书。

    裴璋抬手制止住正欲向他行礼的侍女,放轻脚步,挨着她坐下。见阮窈睡得额上沁了层细汗,他拾起石凳上的团扇,轻摇出徐徐凉风。

    直至黄昏时分,夕阳无限好,她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回来了?”阮窈掩嘴打了个呵欠,又揉了揉眼。

    裴璋将她两缕蓬乱鬓发拨到耳后,温声道:“窈娘,上回你问我要去八字,可是合婚有结果了?”

    她下意识有点心虚,可很快又暗暗挺起腰板,若无其事地说道:“阿娘去找人合了,说一切都相宜,并无甚不妥。”

    裴璋低下眸,扫过她悄悄然蜷起的手指,像是终于确定了些什么。

    沉默片刻之后,他眸中的笑意几乎快要溢出,忽然发出一声闷笑。

    阮窈不明所以,狐疑地盯着他。

    裴璋伸臂将她揽到怀里,更是笑得连肩膀和胸膛都在微微震动。

    第105章 婚后日常[番外]含有怀宝宝剧情

    裴璋扶持萧定登基后,持续数月的乱局总算趋于稳定。

    只是战火燃了太久,军费连年暴增,国库早是捉襟见肘。萧定不愿额外向百姓征税,而是与裴璋联手,直将矛头指向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朝臣,再将抄没的钱财用来填进民生。

    与此同时,科举新制也在如火如荼地确立中。这位新君任用官吏并不拘泥门第,寒门之士从此亦能大大方方跻身庙堂,而非再由士族一手遮天。

    种种事端刚平息不久,又有新的诏令骤然颁行,朝中像是被直愣愣地泼了一大桶沸油,惊得奏疏雪片一般往宫中飞。

    彼时已是二人成婚的第三个月,裴璋将政事敲定,便向天子告了假,不日就要携夫人回琅琊郡。

    午后秋阳明丽,日头照得人连骨头缝也酥软不已。

    两人一人一把竹躺椅,正窝在后苑钓鱼。裴璋侧过身,在小桌上为她剥莲子。

    阮窈就着他的手咬下,舌尖当即就泛起一丝苦:“怎么莲心都不剔?”

    裴璋再要喂,她便扭头躲开。直至他许诺再没有莲心,她才张口又吃一颗。

    而后是两颗、三颗、四颗……待吞下第五颗,阮窈愣了一下,忍不住地发恼:“怎么又有?我再不相信你了。”

    裴璋慢条斯理擦净手指,温声道:“唇上火疮不是还在痛吗?吃些莲心有何不好。”

    “我知晓你是为我好……可直接说不成吗?”她语带不满。

    他似乎是思索了片刻,才低垂着眉眼:“下次不会了。”

    见裴璋神色温驯,几乎显得有些可怜了,阮窈也不好再发作。

    随后,她衣袖忽地被轻轻一扯。他俯下身,她便也会意地仰起头,要去配合他的亲吻。

    “咳咳——”

    乍然听见动静,阮窈连忙朝后缩。

    裴璋缓缓坐直身子,侧目看了来人一眼,面上若无其事的,说话的嗓音却似乎往外冒着寒气。

    “陆郎君所送的那盏琉璃香灯甚好,今日总算是碰着机会能够当面谢你了。”想及婚宴那日陆九叙送的贺礼,阮窈笑盈盈同他打招呼。

    “阮娘子果真眼光独到。这香灯是我一位故友所制,她在城西开了间铺户,我请她以十二花神作雕……”陆九叙凤眼微弯,说起这女子,连眼眸都在发着亮。

    他今日登府,本是为着抑佛一诏而来。在与阮窈闲聊片刻后,陆九叙便正了色,同裴璋相谈起此事。

    “佛学兴盛,自世宗皇帝起便是如此。江南更是遍地生根,如今骤然勒令僧徒还俗——恐将惊起不少风浪。”

    裴璋饮了一口茶水,淡声道:“天下耕地,佛要占去千万顷。且僧人不纳赋税、不服徭役,贵族富户亦不乏借寺庙藏金者,这是你我当年在钱塘亲眼得见。”

    “道理虽是如此,可这刀由你来执,岂不是又会陷于风口浪尖,成了旁人的眼中刺。”

    其实阮窈也觉得,拆人家寺庙不大好。可这政令也算是温和了,不过是择选僧徒中有特长技艺,或是违戒者,勒令他们还俗,而非无休止地扩增下去。

    裴璋不以为意:“如今士族式微,正是改制最好的时机。政令层层递下,如若有人阳奉阴违,一并拔除就是了。”

    “那你此行一去,要何时才会再回洛阳?”陆九叙仍是面含愁色。

    他闻言,只是转眸望着手执鱼竿的阮窈。暖黄色的日头洒落在她发丝和脸颊上,衬得一张脸孔都好似盈盈发着亮。

    “这便要看我夫人的心意了。”

    阮窈知晓裴璋并非是随口一言,然而她也估摸不准归期,只好说道:“朝中若有紧要的事,你先回洛阳也不打紧,总归我还有阿娘陪着……”

    “不可。”他话语里浮上一丝淡淡的不悦:“既是同去,岂有不同归之理。”

    陆九叙扶额叹气,表情更为痛苦了。

    *

    琅琊郡的战事早已消停。

    阮窈与阿娘当年是逼不得已才离开,这会儿再返乡,说是荣归也差不多。毕竟人人都知晓他们洗去冤屈不说,阮家小女更是嫁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高门,夫君甚至抛下朝事,专程伴着她们母女归家。

    祁云是个闲不住腿的人,她喜气洋洋装扮一番,要去见从前的友邻,还非将阮窈也拉上。

    裴璋令人送她们过去,自己则留下,亲手帮她整理宅子里剩下的诸多旧物。

    这是一件琐碎且冗杂的事。然而于他而言,却像是透过种种零散的碎片,穿梭一年又一年的光阴,再伸手触及到幼年及少年时的她。

    裴璋乐此不疲。

    直至他从阮窈闺房书架的最底层,取出一个已然腐坏的竹匣。

    匣中藏着一些她与人往来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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