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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不是我非他不可”
彼此所分离的这两个月,裴璋曾想过千万次,待得再重逢时,她会是何种情态。
怀中人此刻湿漉漉的,发上还带着几丝湖水的腥冷。舱内幽暗,他离得近了,才见她一双眼陡然变得通红,像是含了层朦胧的雾气,唇颤了几下,说不出话。
裴璋料想她是吓得狠了,便慢慢用自己的氅衣裹住她,而后俯下腰,隔着湿冷的衣衫,用温热的手掌抚着她的身体。
“可有哪儿受伤?”
阮窈眨了眨眼,声音有些像是含混不清的呜咽:“你怎么才来……”
他微怔了怔,确信她并无大碍,才弯身将她打横抱起,轻声道:“是我的错……”裴璋顿了一下,无奈地笑了:“让你又做了一回旁人的侍妾。”
二人乘船上岸,她才恍觉天色已近破晓。
星月仍悬于半空中,映得河水波光粼粼。光影随着他们而缓慢移动,如梦似幻。
“你若真死了……”阮窈攀着他的肩,眼底浮上点点水色:“也未尝不可。”
眼泪使她视线变得模糊。
裴璋低下眼,注视着她,一张清隽脸孔更笼上几分柔和的暖意:““没事了……我回来了……”
她心跳渐而缓下来,然后用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恼声说:“你快点交代,究竟还瞒了我多少事?”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裴璋低下头,吻了吻她湿濡的鬓发,含笑道:“不过……窈娘为何不信我身死?”
阮窈眼下仍嗪着泪,可望向他的眸光坚定无匹:“你在赌,是不是?”
她睫羽颤了几颤:“你怎么会放任自己等死,更不会千里迢迢去盛乐等死,你分明是有备而来。”
裴璋抱着她,原本沉稳的步伐忽而顿了一顿。
他好一会儿都没有回答,而是微沉下嗓音:“窈娘,我留在洛阳的护卫,是为了守着你。而不是让你遣他们……再去北地寻我。”
阮窈将脑袋贴在他胸口前,一下一下听着裴璋的心跳,小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自然是要找的,你休想骗我……”
这话听着有几分熟悉,裴璋沉默了片刻,忽地将额头抵住她的额,低低笑出声来。
“我阿兄可好?阿娘可好?”阮窈眼皮似有千斤重,困意渐渐袭上来。
然而她猛地想起重云,又是一个激灵:“重云呢?”
裴璋安抚似的,将她抱得更紧了,轻声道:“他们都无事,你不必挂心。”
他低缓的话语仿佛是某种咒术,她倦得打了个呵欠,又缩了缩,不知不觉便睡过去了。
*
肆无忌惮的火,在皇城中烧灼至夜半方才止熄。断垣残壁散落了一地,冷风拂过,黑灰便打着旋儿飘来飘去,凄凉而诡异。
三日前,昏厥多日的天子猝然宾天,离世前嘴角溢血,十指因为痛苦而痉挛至扭曲。
萧衡是毒发而亡,遗容狰狞,面上呈出青灰之色,不论如何都不再是一句风寒便可揭过。
太后与三皇子秘不发丧,原想商议对策加以掩饰,密报却被张院判冒死着人捎带出宫。
眼见是瞒不住了,又得知萧寄即刻出城整兵做战备,三皇子忌惮他,这才派出人马去王府抓捕女眷当作挟制。
谁想人抓来还不到一日,早该殒命在北地的裴璋竟与霍逸携兵攻城,打着清君侧之名目长驱直入。
相比起阴晴不定且性情暴戾的三皇子,兵士与宫人本就多偏向萧寄,更莫说是被三方合围。
起初尚有顽抗之人,直至霍逸喊出降者不杀,残军这才稀里哗啦抛下手中兵器。
而三皇子见情势不妙,早就先一步携亲信弃城而逃,霍逸带着人手想去截杀,却在夜色里中了埋伏,功亏一篑。
陆九叙得了消息,第一时间便想去寻裴璋。
宫人告知他,裴璋正身处于御苑旁的暖阁中。
他随宫人来此,阁外果然点上了一盏光线细弱的羊角灯。
只是不待踏进去,重风身影一闪,拦下他,摇了摇头。
陆九叙伸长脖子朝阁内瞅,他本就焦头烂额了,当即烦躁地大喊:“裴伯玉!”
宫阁静谧,这一声尤为刺耳,阮窈在榻上睡着,无意识地缩了下,愈发把脑袋往被子里埋。
裴璋手上执着干燥的巾帕,正在慢慢为她拭干发尾。他微一蹙眉,看了眼榻上人的睡颜,侧目示意重风走近。
“让他用纸笔写了,再递过来。”裴璋嗓音压得极低。
重风出去传过话,陆九叙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继而冷笑连连:“这人莫不是疯了?政事堆积如……”
然而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就被重风请了出去。
陆九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咬牙切齿着说:“……拿纸笔来……”
*
阮窈翌日醒得很早,发觉裴璋不在身边了,她心尖儿像是踩空了般,下意识就不安起来。
匆匆下床穿上鞋袜,她这才发觉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已然被包扎妥当。
“裴璋在哪儿?”阮窈一面朝殿外走,一面去问追着她的宫女。
宫女连忙答道:“回娘子的话,裴公子正于紫宸殿与几位大人议事。请娘子先回去侯着,奴服侍娘子用早膳……”
阮窈步履不停,蹙眉问道:“宫中如今怎么样?”
“陛下……”小宫女神色一黯:“陛下驾崩了。”
她愣了愣,脚步一滞。
与此同时,阮窈脚下似乎踩踏到了什么东西,半硬不软。
她退了半步,疑惑地低下头——
只见砖缝间正卡着一根白生生的手指,指甲上还染有干涸的暗血。
这指头被她无意间踩烂了一半,吓得阮窈面色蓦然发白,几乎要呕出来。
*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得近乎黏滞。
十数名官吏与士族中人相对而坐,人人神色各异,脸色却都称不上好。
裴璋神色平静,并没有出声,手指正微微曲起,一下一下地在膝上轻敲着。
重风低头入内,轻声对他说道:“阮娘子闹着要回王府……不肯在宫里待了。”
他微皱起眉,犹豫了片刻,正欲站起身来,就听陆九叙忽然说道:“先皇骤然驾崩,可如今除去国丧,当务之急便是新君即位一事,须得及早商定下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诸多杂事在他那儿堆成了山,怕是日后更是有得忙。
尚书令深以为然,如实说道:“先皇共有三子,废太子与三皇子自不必提,而今有资格继承大统者,唯有四殿下一人。”
此言一出,人人目光皆是投向萧寄。
萧寄背脊一僵,缓缓起身,声音哑得厉害:“恐怕是要辜负大人错爱了。父皇骤然离世,我身为人子……难辞其咎,实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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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嗣位。”
尚书令愣了好一会儿,只好又仰头望向裴璋,显见得是在等他出言:“这……”
显见得并非是一时半刻便能离宫了。
裴璋薄唇微抿,侧目看了重风一眼,有几分无奈地压低嗓音:“……那便送她回去。”
*
阮窈并非是在闹脾气,而是当真不愿再在这皇城中待。
她心中总归记挂着亲人,再者也着实是恶心极了。
前一夜兵荒马乱,宫中处处皆是还未来得及扫清的血迹,甚至有碎肉黏糊在暗处,与人间炼狱并无二样。
直至阮窈乘车回到王府,顺遂见到活生生的阮淮和毫发无损的祁云,吊着的心才彻底松懈下来。
而后,她去看望仍在昏睡着的重云。
他那一箭正中肩胛,却幸甚至哉,并未伤及到重要脏器。此刻患处已然处治过,脸色瞧上去尤为苍白。
阮窈原是想多陪他一会儿,然而又被祁云给拉出去。
“你与那裴长公子的事,阿淮都告诉我了。”祁云眉头紧皱地打量她:“我且问你,往后你打算如何办?”
她被阿娘这般盯着,忽然感到一丝心虚。
可事至如今,阮窈的确已经明了自己的心意,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回答。
“阿窈——”祁云似是一眼就看穿她的犹豫,语气也愈发显得肃然了:“纵使不提那些往事,他这回领兵回洛阳,当真是好大的能耐,兴许日后连朝政都要被此人握在掌中……男子有权势自然不是坏事,可你与他身份差池过大,他愈是如此,便愈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你为妻,你可明白?”
阮窈听清了阿娘的话,有些失笑地说道:“阿娘说错了。我与他之间……分明是裴璋离不得我,再如何驱赶,他也断断不肯走,而不是我非他不可。”
“女儿家家的,说话口无遮拦……”祁云瞪大眼,伸指去点她的额心。
阮窈被她狠戳了两下,捂着脑门就寻由头跑开了。
*
明月当空,疏落的竹帘下铺着浅淡如水的月华,似是某种潋滟的波光。
阮窈盯着这抹月色,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仍是无法安睡。
她一大清早便从皇城中离开,裴璋虽是叫人送她回来,而后却没有再出现。
他说好要将所有事情都告知自己,可彼此又是一日一夜未曾再见了……
今日听王府中的仆从谈起昨夜,说是五兵尚书魏大人立下大功,而这魏大人的长女,从前曾与裴璋说过亲。
她心中微微一沉,随后有些烦躁地闭上眼。
约莫是胡思乱想了太久,困意渐而浮了上来。
阮窈调换了一个更为舒适的睡姿,正在此时,木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警觉地立即睁眼坐起身,窗下正站着一道人影,衣袍是浅淡的青色。
他似乎是想要推窗而入,然而见到阮窈几乎是怒气冲冲地盯着他,身子便又停住了。
裴璋站在夜露中,长衫外覆了层朦胧的光,肩上竟还落了几瓣如雪杏花。
他目光微一偏转,略带着疑惑。
二人就这般两两相望了片刻,阮窈赤足跳下床,走到窗子旁盯着他,小声问道:“你半夜来吓人做什么?”
然而裴璋极敏锐地从这话听出一丝不悦。
他无奈地一敛眉:“窈娘……”
像是在央求似的,裴璋低低唤她:“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阮窈被他黑润润的眼眸盯着,脸颊忽而微微发烫。
第102章 “我若是鬼……那你便是我的招魂幡。”
阮窈蹑手蹑脚绕去另一边,轻轻打开房门,小声道:“王府内戒备森严,你怎还能溜进来的?当真成登徒子了……”
“的确是费了番周折。”裴璋面色自若进了屋:“可你既不愿住在宫里,我也一时半刻抽不开身,便只能……”
不待说完,他低眸扫到她光裸的足,忽地皱眉:“不凉吗?”
阮窈下意识缩了缩脚趾,继而浑身一轻,被他抱着又放到床上。
她没有再躺回去,而是坐在床沿,抬手想要拂去他肩上那几瓣落花。
裴璋注视她,眸光微微流转着,幽幽笑意从唇角晕染至眉梢。
阮窈伸出的手被握住了,随后他倾身来吻她。
在漫长的告别后,彼此唇齿交缠,她鼻尖能嗅到露水的清气,这绵长一吻也被氤氲得愈发湿暖。
他吻得仿佛不知疲累,直至她嘴唇都被吮含得有些发麻,抬手推了两下,才将他推开。
清辉覆了裴璋一身,连墨发都散着微微莹光,衬得他眸如点漆,隽雅犹如云端之外的人。
“昼伏夜出……你到底是人是鬼?”阮窈摸着唇角嘟囔道。
裴璋低笑一声:“我若是鬼……那你便是我的招魂幡。”
她噎了一下,被他说得哑口。
*
裴璋将来因去果细细告知她,以此安抚阮窈长久以来的焦躁心绪。
他确实已被逼入绝境,此番孤注一掷,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长平王是裴筠生前唯一知交,早就看透这对父子间血肉相残的倾轧。也正因如此,他几乎确信裴筠的暴病与裴璋脱不掉干系,又怎情愿赠予解药。
数月前,裴璋于广武救下霍逸,而后又在援军未至的情形下,拖着病体死守盛乐,分毫不退。
长平王在此驻兵多年,妻女同样在城中,不论是于大卫,亦或是于私,最后一刻,终究还是命人将解毒之法送至裴璋帐中。
“你疯了……你又怎知援军不会至?”阮窈面色发白,一双眼睛随之瞪大。
裴璋被她脸上生动的表情逗笑了:“我少时曾随先生习过天象,加之星辰、霜露……推测出大雪将至,并非难事。”
阮窈沉下脸来,不知不觉攥紧了衣袖:“既然如此,这些事情你为何早先不告诉我?”
她唇角紧绷,怒气冲冲瞪着他。
瞧她真是恼火了,裴璋无奈地低声道:“算无遗策,只存在于书本里。我自身亦不知能否留得一命,自是……不舍得你等下去。”
“你休在我面前装大度。”阮窈心中怒火稍减,仍是没好气道:“若我当真不等你且转嫁他人,只怕你死了,都要夜夜来入我的梦。”
裴璋笑而不语,又低下脸想要来亲她。
她抬手阻下,仍是疑惑不已:“宫变之夜,你怎会知晓我躲在船上?”
提及此事,裴璋沉默片刻,目光微不可见地冷了冷,没有立即出声。
阮窈藏身在萧寄府上,他原本还算安心。萧衡既死,且他们手中掌得了三皇子鸩毒的罪证,本可兵不血刃便解掉困局。
可猝然得知她被捉进宫,裴璋被逼得连夜让人抓来太后及三皇子所有亲信,预备以这些人来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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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没有料到的是,阮窈竟自己从禁军的眼皮子下逃了出去。宫中交不出人,他反倒没了顾忌,自然也不必再留情。
虽说筹谋多日的棋局被搅乱,且终究难以免去伤亡,可此刻怀中人安然无恙,其他的,便也无关紧要了。
“废殿后窗临湖,你既放火,自然会跳湖逃。”裴璋细细嗅着她的发香,语带赞许,仿佛她做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阮窈被他夸赞的语气说得脸都红了一下,又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问道:“为何要假死?”
“若太后知晓我还活着,定然会起疑心,恐不会轻易放兵马入城……”他倾身而下,手掌意味不明地摩挲她的腰肢。
“可问完了?”裴璋嗓音逐渐变得低哑。
得之易则失之易,得之难……则失之难。
离开她并非是他本意,可若非离开不可,那他偏要她也尝一尝求不得的滋味,往后才肯对他多动几分情。
衣衫很快就被褪下,堆叠在腿旁。凉意攀上肌肤,转眼又变得滚烫。
裴璋耐着性子,无所不尽其极地爱抚她,手指与唇舌像是灵巧游鱼,反复穿梭辗转。
雪白绵软不断轻颤,阮窈湿漉漉蜷在他身下,像被雨露浸湿的花枝,扑簌簌地垂颤。
最后她连呼吸都不顺畅了,脸也涨得*通红,哭吟着朝后推他:“不要了……”
裴璋低头吮吻她的后颈,灼热的呼吸烫得她一缩:“窈娘……小些声。”他哑声安抚她,“再忍忍。”
意识到自己方才声音有些大了,她浑身僵了僵,随后听见他喉间泻出发颤的喘息。
“那你好了没有……”阮窈眼睫上挂着濡湿的泪。
他沙哑着应了声,却也抵得更深,随后将她的话语撞成零碎的呻/吟。
二人荒唐了许久,事毕后,她倦怠得不愿动弹,由着他为她擦洗穿衣,再轻言细语安抚她。
直至重又躺在床榻上,睡了一会儿,阮窈忽地感到口渴,就抬腿踢裴璋,含糊道:“水……”
他素来是睡得浅,便重又起身,倒来茶水给她。
阮窈咽了两口茶,慢慢眨了眨眼,忽然扭头看他,迟疑着问:“你……会当皇帝吗?”
他微微一怔,温声道:“你想当皇后吗?”
见阮窈摇头,裴璋也若有所思:“相较起被这万里河山所裹挟,当个忠臣未尝不是好事。”
“……忠臣?”她总觉着这词安在他身上透着古怪。
“那你如今留在宫中,是想要什么?”阮窈抬起眼,疑惑地看着他。
裴璋吻去她唇角的水渍,低笑了一声。
“我只想要你。”
*
翌日天色尚早,阮窈还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裴璋便披衣起身了。
萧衡死得荒唐,萧寄作为守在洛阳城的皇子,如今只觉得愧疚,铁了心要去为先皇守陵。
先皇子嗣凋零,连公主也没剩下几个,从前的废太子重又被人所提及,却并无人知晓他的踪迹。
如今何氏虽伏诛,可大卫远远说不上太平。外郡仍有流寇作乱,白焱教余孽未清,更遑论三皇子又逃了出去。
山河百姓都需抚恤与休养,总要有一位新君站出来安定人心。
裴璋记得与萧衡最后几次深谈,并非不曾看出老皇帝眼中悔意。当年一怒之下废黜的太子,本该是位仁厚的储君。
若非孝心过重,又何至于会在为亡母选陵地一事上受人暗算。
今日起了大雾,偌大的皇城浸在浓雾中,殿阁旁早早便点起宫灯。
裴璋刚踏下马车,便有宫人踉跄着急急上前来:“城外有急报!”
“何事?”
宫人颤声答道:“三皇子逃去雍州的途中……被白焱教所截住,架在柴堆上……祭了火神。”
裴璋面色平静,低眸抚平衣袖上的折痕:“将三殿下的死讯去冷宫告知给太后。”
“是。”
*
政务理毕已近申时,裴璋回去寻阮窈,侍女却说她在重云房里。
清晨的雾气早散了,今日天气晴暖,春色酿得正是稠浓。
窗棂与房门敞着,他侧目扫到屋中情景,步子随之一顿。
重云重伤未愈,仍是倚坐在榻上。而阮窈坐在一旁,手里还端着一碗冰食在吃,笑得眉眼弯弯,正同他说着些什么。
“窈娘。”
裴璋缓步而入,温声唤她。
阮窈正与重云说得高兴,连碗里的冰酪也忘了吃,陡然听见裴璋唤她,疑惑地扭过头去:“今日这么早?”
他温温然笑了一下,目光移至重云身上:“听闻医士说,你的箭伤恢复得很好。”
“劳公子挂心。”重云本是想起身迎他的,却被阮窈摁住手腕,又按回枕上。
裴璋与他目光交汇,一触即分。
重云随后低下头,盯着被角。
阮窈随裴璋走出院子的时候,这碗冰酪仍是没吃完。
“不知为何……总觉着有些苦。”她蹙眉,而后将剩下半碗给扔了。
裴璋侧目扫了一眼,嗓音微沉:“窈娘,如今尚未到夏令,贪凉会伤了身子。”
“我肠胃好着呢。”阮窈并不在意,很快又想起了什么,抬手扯他衣袖:“午后买冰酪遇着你堂姐裴岚了。”
至于裴琪之事,昨夜她已与裴璋说了。
如今他回到自己身边,阮窈便懒得再管这种无耻之人。
“阿窈!”
二人转过花门,正撞上迎面而来的祁云。
春来花木扶疏,祁云也是走到跟前,才看清阮窈身边的男子是裴璋,面色随之僵了僵。
裴璋则是面色如常,甚至于向祁云行了一礼,温声道:“祁夫人安好。”
“裴、裴公子有礼了。”她语气干巴巴的,却暗中朝阮窈使了个眼色。
“阿娘寻我何事?”阮窈也莫名有些不自在,她知晓阿娘是不喜欢裴璋的,可若真要成婚了,她也不能不管祁云。
祁云拽着她的手就走:“我从铺子里买了好些料子,准备寻人裁春衫,你随我去挑挑。”
原不是什么要紧事,可当着裴璋的面,阮窈也不好推拒了,便对裴璋说道:“那我随阿娘去择衣料。”
谁料她话音才落,裴璋便慢条斯理地道:“那我在外等你。”
祁云拉着她的手都紧了紧,唇角绷得紧紧的,将阮窈往花厅带。
她走了几步,又悄悄回头去看,花木中现出一抹霜色衣角,裴璋竟当真在她身后跟着。
刚进花厅,祁云立时面色紧张地问她:“他逼你没有?”
阮窈一脸莫名,摇头道:“没有呀……”
见阿娘神色狐疑,她只好解释道:“阿娘,女儿如今……是真心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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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话音一落,她又想起昨夜缠绵,脸颊微微发烫。
祁云将她眉梢眼角那抹春意瞧得一清二楚,急声道:“知女莫若娘,你从前还喜爱谢家郎、喜爱齐慎呢……你十二岁那年还喜爱隔壁张——”
她音量不自觉提高了,阮窈不愿被裴璋听到,顿时神色也不好看,不满道:“陈年旧事还提它作甚?阿娘不说,我都要忘了。”
祁云摸着绸缎叹气,幽幽说道:“我总觉着他的模样有些……令人感到冷,也辨不出来喜怒。我还是喜爱齐慎。”
阮窈怔愣了一下,眼前也浮现起裴璋那双黑沉沉的眼。
实则阿娘说得并不错……裴璋并非是个好人。
她从前也是怕的,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不怕他了,甚至也想不起从前为何会怕他。
“你可有他八字?”祁云嘀咕道:“这总要先合一合。”
阮窈皱着眉摇头。
“你寻个机会问问他就是。
“阿娘又要信算命瞎子!”她不悦道:“这般迷信,早晚要被骗的……”
祁云瞪她;“如今究竟是我被骗还是你被骗?”
阮窈不吭声了,闷着头去翻捡桌上布匹。
第103章 “若窈娘活不了……他们便要陪葬。”
对于八字这事,阮窈原以为裴璋定会觉着荒谬,必然不想搭理的。
然而他竟当真分毫不差写了下来,寥寥几字力透纸背,笔法遒劲如旧。
她琢磨一番,捏着这纸去了一趟法云寺外。
再折返时,瞧到卖冰酪的铺子,阮窈步履下意识停了停,还没说话,就被跟着她的侍者拦下,一本正经道:“公子说了,为着娘子脾胃着想,未到夏至不可吃冷食。”
她看了这侍女一眼,并非是前几日的熟面孔,定是裴璋又换了人。
回到王府里,阮窈本想去瞧一瞧几日未见的重云。然而侍女却道:“重云伤势痊愈了大半,已回公子身侧当差去了。”
她忙活一早上,晌午有困意袭来,便随手抽了本杂书,歪在榻上翻着。
裴璋再来寻她的时候,阮窈见着重云,忍不住问道:“你是当真好了,不再多养几日伤吗?”
重云垂首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已无大碍,谢娘子。”
说完后,他便退下了。
阮窈盯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裴璋视线则落在她衣衫上,淡声说道:“从前未见你穿晴山色。”
她回过神来,抬手轻牵他衣袖,盈盈笑道:“好看吗?不久前新裁的。我还做了淡青、鹅黄、藤紫……”
见他沉默未语,阮窈摇摇头,忍不住嘀咕道:“总归你是只喜爱粉色……”
话音未落,她手腕忽地被反扣住,裴璋将她抵在书案前,倾下身就去吻她。
阮窈唇舌被撬开,紧接着整个人都被抱至桌案上,衣袖险些将砚台都带倒。
她有些费力地承受他的吻,裙带也很快被他挑开。
帘外春光正浓,花影微微摇颤。
阮窈指尖掐入他背脊,心中恼怒。
裴璋深谙她,手掌游移间,唇舌衔住她耳珠,低低道:“独爱粉色……又有何不好?”
她鬓角很快沁出一层细汗,喘息道:“……我看你不是有何不好……你、你是有病。”
他的吻接连下落,眸中墨色翻涌:“窈娘……嫁我。”
阮窈大抵明白他是又捻酸了,可重云自小与他一同长大,又于她有救命之恩,也值得他这般……
她呼吸急促,紧紧咬着唇瓣,偏不肯应声。
裴璋反而放慢了,细致而缓慢地研磨,而后垂眸,慢条斯理地瞧着她的表情。
藕节似的手臂虚虚吊着,白得晃眼,她难以忍耐地呜咽出声:“……你出去……”
“当真是……要赶我走吗?”他低低地喘,手掌覆住她的手,缓缓往下滑。
她成了一尾被拖上岸的鱼,只能徒劳张着嘴,鼻尖的空气还是愈来愈稀薄。
见她仍是紧咬着唇瓣不答,裴璋也并不恼火,只是换了从前不曾用过的法子去迫她求饶,半寸也不肯离。
怀中人蜷缩起脚趾,朦胧着眼望他。
“我要溺毙了……”水声浓重,他极低地笑。
话音未落,阮窈脊背猛地弓起,口中语不成调,衣衫都被她指尖掐出层层褶皱。
裴璋闷哼一声,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然而紧接着,怀中人却猝然不动了……
原本环绕住他脖颈的小臂也无力吊下,似一摊无骨的泥,软在他身上。
“窈娘?”他愣了一愣,停下身试图唤她。
可阮窈没有动静,睫羽一动不动地覆着,手臂晃了两晃,也慢慢朝下滑去。
裴璋喉间发紧,唤声越来越急促,扯过衣袍就将她裹起来。
*
阮窈昏至夜半,仍是未醒。
先前的狼藉早被裴璋清理干净,他枯坐于榻旁守着她,一夜不曾起身。
徐医师反复搭过脉后,倒吸一口凉气,舌头都在发颤:“这……娘子脉象竟与公子从前……别无二致。”
祁云目露惶然,她听不明白徐医师的意思,只是听闻与裴璋一般,顿时惊慌失措地追问他:“什么意思?”
话还没说两句,眼瞧着就要哭起来。
裴璋隐于宽袖中的指尖陡然蜷紧,面色平静地起身:“窈娘不会有事,晚些医师会为她施针。”他侧目看了一眼侍者:“夜已深,先送夫人回去安歇。”
待屋中重又归于静默,他才沉声问徐医师:“解药最快需多久?”
“药方中有一味胡地雪莲,至冬至前才会开花入药,并非是当季之物。如今唯有寻人以重金采买……”
徐医师话音还未落,重云毫不犹豫道:“她如今只能乘车,不若让我快马北上,必定会将药带回洛阳。”
榻上人忽地蹙起眉头,额上满是冷汗,脊背随之抽搐了一下。
裴璋知晓她痛。
噬骨之痛他太过熟悉,只因这感受他亦曾有过,且刻骨铭心,永不能忘。
或许一时半刻尚无性命之忧,可却令人日夜皆难安。
重云离开后,他沉默许久,忽然说了句:“最末一剂解药我服下不出十日,若是以血入药,可否消融毒性?”
徐医师闻言惊得几乎踉跄:“万万不可!公子万金之躯,怎可割血入药?且公子自身同样余毒未清,如若大量失血,轻则影响日后行动,重则……”
他说得耸人听闻,裴璋却恍如未曾听到一般:“解药多久能寻到,还未可知。她如今中毒不深,倘若短期无法寻到解药,我的血也可解去大半毒素。”
徐医师无法驳回他的话。
裴璋缓缓坐下,抚摸着她汗湿的头发,俯身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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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上落下一吻,轻声道:“莫怕……很快就不疼了。”
他令侍者呈来瓷碗与利匕,没有半分犹豫便将广袖拂上。
刀刃没入毫无血色的肌肤,轻轻一划,便是一道细长破口。裴璋连眉也不曾蹙,只是冷静抬起手臂,任由血线蜿蜒坠至瓷碗中。
这血量显然是不够,他反手又划开右腕。
人人都看得心惊肉跳,徐医师颤着声音,还想要劝阻:“公、公子……”
“我自有分寸。”
血珠砸落的“啪嗒”声不断响起,在寂静的屋中犹如重锤。
他以素帕草草包覆住伤口,侍女上前将阮窈扶起身,使她倚靠在榻上。
待药呈上,裴璋轻托起她后颈。
侍女上前想要接瓷碗,他微一侧身避过,亲手将碗中血药倾喂入她口中。
即便仍在昏睡,她依旧觉得腥苦,眉心紧皱着,唇中继而溢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字。
裴璋苍白着脸,柔声哄劝她,手指却紧扣住她下颌不放。
“窈娘,咽下去。”
直至下半夜,她呼吸才渐而平稳几分,双眉也舒展开。
裴璋仍守在一旁,重风被他唤上前时,隐约见得他额角正有青筋在跳动。
此毒罕见,且自胡地而来,常人本就无从得手。长平王重伤未愈,又远在盛乐,更与阮窈素昧平生,又怎会无端想要害她性命。
可除他以外,这毒也唯有在裴府曾现过身。
裴璋命人彻查阮窈近三日所有入口之物,萧寄府上与她有过接触的仆从皆被审查。
可她素日膳食皆是与祁云一处,所用杯盏器具也未曾发觉不妥。唯有那日街上买的一盏冰酪……是无法再查证食材了。
裴璋记得她曾说苦,而后扔了一大半。
他嗓音发冷,眼里密布的血丝几乎连为蛛网,无端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去查。”
*
始作俑者并不算难找。
那摊主被审了两日,只吐得出一句话,道是月前招过名劳工,可他不等领工钱便辞掉了活计,销声匿迹了。
再问下去,那劳工辞活之日——也恰巧是阮窈最后一次踏足冰酪铺。
裴岚被捆至暗室时,正是三更。
她连日辗转难眠,右眼狂跳不已。
朦胧中再一睁眼,只见身前一盏青灯摇曳,而自己手足被缚,身下是湿冷的地砖。
“堂姐。”裴璋直直盯着她,幽黑的眼眸深如寒潭,嗓音却轻飘飘的。
她喉间骤然一紧,嘴唇颤了颤。
见裴岚面上霎时褪去所有血色,裴璋似笑非笑:“毒从何来?”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既还唤我堂姐,掳我来此又是何用意?”她额上渐渐有冷汗渗出。
裴璋缓缓蹲下身,面孔在烛光下只显得温润。可她猝然之间,竟恍惚生出正在被毒蛇所凝视的错觉。
“你不该留那帮工一条命。”
她指尖几乎要掐入掌中软肉,一颗心死死坠了下去。
——那日整理裴筠遗物,她在机缘巧合之下,竟于秘库偶然搜出一方暗格。
格中藏有……药。
裴岚不识得此物,便暗中拿去给医士瞧。辗转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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