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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0-9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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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案发

    入了考院正堂以后,一股凉意便升腾了起来。

    “见过大人。”秦屿大步走入,对着正堂上坐着的统筹官贺老大人行了一礼,接着不疾不徐地道:“考院院门封闭,所有应考考生全部入院就坐,试卷分发完毕,等待钟响,便可开答。其余各处的护卫,均已按照部署,全部到位,大人请放心。”

    “嗯。辛苦秦大人了。”贺老大人笑着回了一句。

    秦屿拱手一礼,而后例行提醒道:“诸位大人,院门封闭,未有陛下谕令,或者统筹官手令,不得再开院门。请诸位考官谨记。”

    统筹官贺老大人看着下方站着的各位官员,随后将目光落在那张异常清隽的面容上,微微皱了下眉头,却又很快堆满笑容,开口道:“小楚大人辛苦了。”

    “那就一切照规矩,诸位座师,考钟响,一个时辰后,诸位便去巡视一番。”贺老大人对着左右座师叮嘱道。

    这三位座师正是出自国子监的太学正,同文阁的大学士,以及文渊阁的学正,三人皆是陛下钦点,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听到贺老大人的话,他们点了点头,沉声回道:“是,一切便听老大人安排。”

    贺老大人又转过头,对着楚延琛,温声道:“小楚大人,你便协助另两位审查,时不时地巡视一下考场,同时留意一番秦屿大人那一头,看看是否有陛下谕令到达。”

    “是。”

    等到贺老大人的话说完,一道沉闷的钟声响彻考场,恩科正式开考。各位官员便就各司其职,一股紧张而严肃的气氛随之而来,一点点地浸透考院的各个角落,给那些严肃以对的考生们增加了些许压力。

    宁朝素来看重科举,对于每一次的科举取士,陛下均是极其重视。尤其是在世家力量越发庞大的时候,陛下对于科考取士,取得寒门子弟,就更加重视了。偶尔间,甚至有陛下微服巡查的消息,故而这科举,在场的官员们谁也不敢大意疏忽。

    世家对于陛下的心思多有揣测,自然也会想着为自己打算,故而这些年科考中,动的手脚便就越发隐秘,但动作越发大了。

    今年的恩科提前开启,更是有着特殊的含义。其他人不知道,但是六大世家却是都知道,借着暂时与戎朝的和平相处的时期,陛下是要对南蛮动手了。这一期恩科便是要提拔需要的人才,为征伐南蛮而做准备。

    对于那些正在伏案急笔的学子们来说,这是一场光宗耀祖的紧要关头,若是能够顺利金榜题名,那么便是一跃而过龙门,可若是失败,那便只能黯然离场。若是有能力有精力,尚还能来年继续再战,但若是年岁已大,那么便是从此没落。

    落第之后,世家子倒是还好,反正家中富有,大不了做个富家翁,可是对于一无所有的贫寒学子,却是灭顶之灾,有的学子甚至无颜回去,最后客死他乡,落得家中亲人翘首以盼,终盼了一个空。

    故而,这一场科考,是寒门学子的生死场。

    楚延琛站在偌大的考场石阶上,可以听到考院中,学子们勤恳卖力书写的沙沙之声,想着那一日从父亲手中递来的厚实折子,以及那密密麻麻的名单,唇边浮起一丝略微冷淡的微笑。

    时间过得很快,不过一会儿,那日头便高高地升了起来,将考院中的凉意驱散。

    今年入秋的时间较早,暑气才消,眨眼之间,便可以感觉到凉意。将来,今年的冬天或许来得也会更早。

    这高高的日头倒是带来了些许暖意,考场中紧张作答的学子搓了搓略显僵硬的双手,让自己在暖和的光线下小心动弹,而后呵了呵气,让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凉意而略显僵硬的手指灵活一些,也让落下的文字显得端正灵动,毕竟卷面书法也是科考分数的一部分。

    此时,开考的时间已经过了一阵子,只是真正开始落笔正式书写的人不多,大多数要么是在打腹稿,要么是在草稿上慢慢书写。

    楚延琛依着规矩,跟随者两名审查在考场中缓缓行进,他落下的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扰乱了正在思考的学子们。

    虽然他的动作很是轻巧,可是在他踏入考场的时候,那些学子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落在楚延琛身上,在楚延琛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的眼神中透出一丝的安定和敬服。倒是没有一般考官经过身边时带来的紧张。或许是因为楚延琛的声名在外,不少人喊楚延琛是‘谪仙’,故而这些学子大抵是将楚延琛当做那天上来的‘文曲星’来看了,因此不仅没有紧张感,反而在心中升腾起一丝跪拜楚延琛保佑他们恩科高中的心思。

    当然,他们虽然有这么一份心思,但是理智尚在,还是知道这是在考场上,任何的轻举妄动,都可能被当做是舞弊行为,届时会被逐出考场。故而也只是将目光炙热地落在楚延琛身上。

    在考场中走了一圈,楚延琛总觉得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的学子的目光略微有些怪异,但并未多想,只以为是那些学子心中紧张,看到考官心中不自在,因此他匆匆走了一圈后便回了考官的起居室。

    起居室内,楚延琛入内后,才发现有人早就候在屋子里,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味在屋子里飘荡。

    “楚大人,您回来了?请,这茶刚刚泡好,正是时候。”

    那人正是先前在大理寺的大牢里见过的陈麟,楚延琛微微一挑眉,觉得心中有些诧异,他入考院的时候,并未注意到陈麟有在,没想到这人竟然也是此次恩科考场的官员。

    似乎察觉到楚延琛的疑惑,陈麟笑着将茶杯推过去,而后小声道:“楚大人,我是秦大人调来的,在这儿候着,若是有什么需要,你们都可以告知我。”

    楚延琛微微一笑,心知这陈麟应当是家中让人来的,他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而后开口问道:“往年陛下会来巡视吗?”

    陈麟听到楚延琛的话,他左右看看,这时候,其他巡视的官员并未回来,故而室内也就他们两人,不过陈麟生性谨慎,纵然只有两人在,回话的声音也是小声的:“前两届倒是有,不过这些年,陛下也就不来了。”

    他微微凑近楚延琛,含在嘴里的话,一点点地吐出:“听说今科,陛下会来,不过三天呢,谁也不知道会是哪一天。”

    听到陈麟的话,楚延琛稍稍点头,表示明白,他的眸中带着一丝深思。

    不过并未再多询问什么,只是沉默地抿了两口茶水,而后便将目光投注在澄澈的窗外,那一方湛蓝的天空,想着刚刚巡视中所看到的奋笔疾书的学子们,纯粹而执着,尚还不知道一纸金榜上的名额早就被人瓜分了。

    楚延琛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口又问道:“可还有其他的消息?”

    陈麟笑着回道:“倒是有一件事,这才开考,便让人逮着了一个舞弊的学子。”

    “往年倒也有舞弊的,不过一般都要到午后才会有,没想着今年竟然出现得这般早,也这般的明目张胆。”陈麟摇着头轻笑了一声,叹气道,“将题策卷成小纸团,封了蜜蜡,藏在嘴里带进来的,等到考试开始了,便就取了出来,将纸条藏在草稿之下抄,隐蔽是挺隐蔽的,可惜他不知道巡考的审查眼神有多么尖,扫一眼便就知道了。”

    “题策?”楚延琛眉眼间闪过一抹惊诧,要知道那一本题策厚得很,谁又能知道考的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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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这卷成小纸团?他不由疑惑地道,“他是带了多少小纸团进来?”

    陈麟听到楚延琛的问话,唇边勾出一抹浅浅的笑,而后低声道:“就一份,或许是这名学子运气好,恰好抄到了类似的题。”

    恰好?哪里来的恰好?楚延琛的眼中闪过一抹的异样,题策是每一年的学子都要复习的材料,题量成千上万,如何来的运气,恰好抄了一份类似的题目带进来?这其中存在的问题,就不言而喻了。

    考场上的时间,对于考官来说,过得缓慢,但是对于考生而言,却是过得极快。

    楚延琛用过了午膳之后,便就又随着审查前去巡视考场,而这时候,天色也开始慢慢地昏暗了下来,学子们依旧在紧锣密鼓地书写卷子。

    楚延琛走了两圈,偶尔也会稍微驻足观看学子所写的卷子,这一批的学子似乎质量不错,他已经看到了不少学识扎实之人。而这些人并非大多数都是寒门学子,还有不少的世家子弟,尤其是有不少任家子弟。

    他的记性很好,故而曾经见过的任家人,倒是都有印象。

    楚延琛又绕了一圈以后,便就径直回到起居室,他没有踏入屋子里,而是站在门口,似乎是在欣赏这考院的设计装潢。

    “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陈麟恭敬地问了一句。

    “并未。”楚延琛微微摇头,他看着日头慢慢沉下,而考院里的护卫则早就点上了灯火,一时间考院中便如白日一般通亮。

    楚延琛看了看天色,第一日的考试,很顺利,纵然是偶有揪出零星的舞弊学子,但也无关紧要。他清冷地开口道:“想来,陛下若是要来,应当是在第三日。”

    这话说得突兀,毕竟陛下行踪不是臣子可以揣测的,但是陈麟却半分都不觉得奇怪,他躬身一笑,道:“应当是的,听闻恩科最后一道策论是陛下亲自所出,陛下或许想要提前看看学子们的答案。”

    楚延琛面上一片平静,他看向陈麟的双眼,低声道:“都安排好了吗?”

    “是。”陈麟低头道。

    “有具体的时间吗?”

    陈麟轻声应道:“后日申时。”

    “好,我还有件事需要你去办,查一些人的资料。”楚延琛沉默片刻,将刚刚注意到的些许人的名字告知,而后平静地道:“查查他们这几日的行踪。”

    “是,”陈麟小声应下,“大人放心,明日午时便会有消息。”

    “小心一点,不要露了行迹。”楚延琛叮嘱道。

    陈麟点点头,沉沉地应道:“是,属下明白。”

    “这考院之内,你的消息能传得出去吗?”楚延琛忽而又问了一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递出吗?”

    “可以。”

    楚延琛知道考院的严谨是对于普通人来说,但是对于他们这些人,总是有漏洞的。想到这里,楚延琛不由得想到了那一夜冒雨前去见的李青云,李青云厌恶那些肆无忌惮无法无天之人,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这种人呢?

    不过,终究是血未冷。有些事,他如今会做。或许几十年以后,他也会成为那些人中的一员。楚延琛的心中有些唏嘘,如今只希望这一次的事,收尾能够收得完美,不要留下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在定下这一次的计划的时候,他一直都放任那些人肆意妄为,他会不知道某些人绑了那些学子的家人,用以胁迫他们替写,甚至考场换名吗?他是知道的,若不是李青云着实是个有才之人,且他正好需要一个下手的引子,或许他也不会在恩科动手。

    那一晚的冒雨劝退,是他给李青云最后一次的选择,但其实他当时是知道的,李青云不会退出,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了。

    楚延琛一直觉得自己的计划还不够周全,他并不担心自己会有什么危险,但是怕的是某些人的算计他没有查明白。毕竟他只是一个人,是人便会有所疏漏。

    打蛇不死反受其累。这个道理他懂,所以这一次,必定要一击必中。

    没有什么比鲜血淋漓的诉苦更让陛下震动了。

    “其实,我不是一个好人。”楚延琛看着完全黑沉下来的夜幕,喃喃自语。心中想着,命如草芥,他也不过是一个伪善的人罢了。

    “啪!”瓷杯狠狠地落在地上,登时间就碎成了两半。

    楚府的书房里,楚大老爷楚长明气恼地看着手中的条陈,他的双眼瞪着面前站着的重九。重九低着头,垂下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畏惧,不敢抬头看向楚长明。

    楚长明缓缓吐出一口气,正想倒一杯茶水喝一杯,可是手一伸,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忽然想起来,刚刚那茶杯已经可怜兮兮地摔在地上了。

    他甩了甩手,坐下来,说道:“这事儿,是怀瑾的计划?”

    “是的,大公子定了计划。”重九小声地回了一句,“这些消息也是刚刚从考院中传出来,人的资料都让人去摸了。不过我们的人手不足,高门望族的,我们怕打草惊蛇。”

    重九这话的意思,若不是因为人手不足,只怕他尚不会来寻楚长明回禀。

    楚长明盯着手中的条陈,面上一片冷肃,他冷声道:“陛下其实是有意要查科举舞弊的,如今不过是先松松手,好钓个鱼。既然怀瑾的计划已经定了,这事儿都进行到一半了,那就顺水推舟吧。”

    重九听着楚长明的话,他轻声应道:“是,那名单上的人”

    “我来处理,”楚长明微微颔首,而后开口道,“明日一早,消息我递给你,你传回去。不过这里边有些人牵扯到了谢家,陛下还想给太子留些人,所以他们暂且不要动。”

    重九神情一怔,他看着楚长明,心头升腾起一丝的不安,他想了想,又透出一丝计划:“老爷,公子他还说,若是七日之内并未回府,就让属下将消息传给公主殿下。”

    楚长明面上的神情凝重了起来,好一会儿,他疲惫地靠着椅子,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不必七日,届时若是三日没有消息,那么你就将消息传给公主。”

    他忽然又停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低声道:“不必你们传,届时让二公子连夜赶路去苍玉山。”

    “是。”虽然楚长明的话没有说得清楚,但是重九却也是安静地应了下来。

    “谢家的人不动,那江南道”重九大胆地开口试探了一句,“江南道那一头也有谢家的人,属下是否要按着计划动手?”

    “呵。”楚长明轻笑一声,开口道,“我说不动谢家的人,是因为这一次恩科里谢家准备的人,是给太子准备的。我们不动,是给陛下面子,不是给谢家面子。毕竟若是闹得太过,查得太深,牵扯到储君,届时陛下不好收场,到头来,还是要拿我们世家开刀,这就不大好办。”

    他的目光中露出一抹森冷的气息,唇边的笑带着些许阴冷:“谢家哪,就是猜到了这一点,知道东宫便是他们的护身符,才这么大胆,毕竟陛下不可能因为科举舞弊,就把所有的人都一锅端了,那到时给储君用什么?哦,对了,陛下接下来估摸得用兵了,那就更不可能让朝野震动。做臣子的嘛,都不是蠢的,所以这一次的恩科才会特别地大胆。”

    楚长明转过头来,看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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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声色的重九,他伸手揉了揉额角,低声叹息道:“哦,人老了,总是会容易东扯西扯的,刚刚你是问江南道的人,那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按着怀瑾的意思处理就好,不过都给我收干净了,不要给怀瑾留下什么麻烦。”

    “是。属下领命。”重九躬身一礼,沉声应下。

    眼看着重九就要退出书房的时候,楚长明面上的神情一片漠然,只是眼中似乎透出一丝不虞,他复又开口道:“重九,你是怀瑾的人,这次的事,虽然是为了怀瑾好,但是擅作主张是大忌,下不为例。”

    “你自去天枢那儿领罚。”楚长明的声音略微冰冷。

    话语落进重九的耳中,莫名地升腾起一丝的寒意,他低着头,拱手一礼,低声应道:“是,属下知错。”

    确实,他并未请示楚延琛,而是因为心中不安,擅自做主将计划告知了楚大老爷,并请大老爷出手相助。这种行为,纵然是为楚延琛的安危着想,但说的严重点,无疑是背主行为。罚他是应当的。

    “去吧。”

    “是。”

    看着重九退出书房,楚长明的面上才显露出丝丝缕缕的担忧,他一再地叮嘱楚延琛不要将自己作为诱饵放在棋局上,毕竟他是玉瓶,打老鼠伤玉瓶,不值当。

    “总归是年轻,心软。”楚长明低声呢喃。

    外边的风雨,宁静的考场里是半分都感知不到,不知不觉的,这科考的时间已经滑到了第三天。

    楚延琛疲惫地接过陈麟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面,而后站起身来,只是起身的时候,身子略微不稳,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下,才稳住恍惚的心神,这些日子休息得并不好,故而才觉得晕乎。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冰冷的空气,这两天忽然就降温了,这天儿骤然冷了下来,好在起居室里备着干净的厚衣裳,布料虽然比不得平日里府中用惯的,但至少能够挡挡寒意。

    然而那些学子可就没有这么暖和了,先前入考院的时候,气温倒未曾降下,故而大多数学子都是穿着单薄地入院,没想到不过是区区两日,这气温就急转直下,不少学子在考场上是冻得瑟瑟发抖,纵然紧急请示后,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床被衾,但是昨夜里还是听闻有些许学子冻得起了高热。

    到了今天早上,人都烧得晕乎乎的了,护卫抬了两三个烧得昏过去的学子出去,这些抬出去的学子,最后一轮的考试是写不了了,今年恩科的结果必然是落地。

    而楚延琛虽然不同于考生,陈麟特地给他备了手炉,厚实的衣裳,可是毕竟都是用不惯的东西,且心思太过繁琐,故而今晨起来的时候,他便发觉自己似乎起了低烧,不过他并未声张,不过是嘱咐陈麟给他熬了一碗姜茶。

    楚延琛喝过姜茶后,便按着往日习惯,随同审查一起巡视考场。

    他巡至东边的考场,便看到了衣着单薄却依旧板正身形端坐在考室内的李青云,楚延琛缓步走了过去,细细看着李青云面前的卷子,那端正的字体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锐利锋芒,而通篇文章更是一针见血,写得好,却更是写得刺痛人心。

    楚延琛眼尖地注意到李青云面前压在这张卷子下的的第二张卷子似乎有些许异样,只是他不好多做端详。他是知道李青云想要在恩科中轰轰烈烈地揭弊,故而不免多想了一会儿。

    他侧目看了一眼李青云,发现李青云的面色似乎有些过于苍白,不是寒冷冻着的青白,而是失血后的苍白。

    楚延琛不由得又走近一步,这一走近,他便嗅到了一丝极为熟悉的气息,一股铁锈味儿若有似无地飘在空气中。这是血的气息。

    因为楚延琛身子不好,过往里,呕血也是时常有的事,故而这血腥的气息,他很敏感。

    察觉到血腥气息时,楚延琛不由得拧了拧眉头,细细打量了下李青云,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已经写完卷子的李青云注意到楚延琛的目光,他满脸疲惫地瞥了一眼楚延琛,心头略微紧张。

    在考场之中,楚延琛自然是不可能同学子交流的,李青云也没想给楚延琛带来麻烦,他微微侧目,视线里带着一丝疑惑,而后又不着痕迹地摇摇头,似乎是在请楚延琛离开。

    楚延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而后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李青云的墨盒,并未再有动作,便继续往前巡视。

    李青云愣了一下,他看向桌角的墨盒,便见自己的笔夹在墨盒上。笔?陛?墨盒?他看了一眼墨盒,忽而记起来,这个墨盒是申州产出的。

    陛下申时会到。李青云心思一转,便猜了出来。毕竟他同楚延琛有交集的便只有揭弊一事,楚延琛不可能因为其他的事给出指点。

    李青云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唇边透出一抹笑,藏在衣袖下的手腕戴着黑纱布,而黑纱布下是刀刀血痕。楚延琛看不到的压在头张卷子下的第二张卷子上是鲜红的血色状纸。

    即将到时候了。

    申时的时间转瞬即到,而距离恩科结束也没有多久了。就在这时,考场的偏门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陛下来了。”陈麟不知何时出现在刚刚从考场巡视回来的楚延琛的身边,低着小声道了一句。

    楚延琛早有预料地点点头,他看着远处的考钟,以及考钟前的时漏,心思微微缥缈。

    忽然间,一道惊叫声打破考院的安静,也吓退了考生的疲乏。

    楚延琛沉默地站在一旁,并未顺着这一道惊叫声前去查看情况,他知道,恩科揭弊,就此拉开序幕了。

    宁惠帝铁青着脸,端坐在考院正堂上,手边是一份份鲜红的血书,带着浓郁的血气,令人作呕的同时,又散发着一抹触目惊心的气息。

    而更令人可怕的是堂下摆放着五具尸体。

    这时候,其他的学子暂且被分隔在考室中,森严的护卫将考场团团围住。本该结束考室,退出考院,回去休息的学子通通都被拦在了考院中。而考院的大门始终紧闭。

    门外候着的仆从们一时间都慌乱了起来,不过很快就有敏锐的仆从跑了回去通禀情况。一股莫名的暗涌风暴在京城中波动。

    “陛下,那一名自戕的学子因为发现及时,故而暂且保住了一条命,不过失血过多,人估摸着这一两天里是醒不来的。”秦屿黑着脸,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禀道。

    所有的考官都到了场,熬过三天,考官们其实也是通身疲乏的,尤其不少都是老大人们,身子骨更是比不得年轻人,不过,此时此刻,纵然是浑身不舒坦,却也不敢出声。

    听到秦屿的话,同样分列站在下边的楚延琛心头一跳,他微微抬眸,朝着那遮着白布的五具尸体看去,一时之间倒是也分不清,到底是谁。

    宁惠帝一张脸带着疲惫和苍白,这一串惊吓,令他心神受累。他的面上浮起一丝冷肃,眼中带着些许阴鸷,视线扫过场中的众人,在看到楚延琛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眼神,而后又移开来,掠过地上惨烈的五具尸体,目光落在了手边写满猩红状告的卷纸上。

    “恩科取士,这是恩赐,多少年了,如今,竟然有学子在恩科取士的国之大殿上,以死告御状!这是要寒了天下学子的心吗?看看这满是血泪的字字句句,多少辛酸,多少人命!你们说说,你们对得起这些视你们为恩师为父母的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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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吗?恩科舞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宁惠帝素来是个脾气好的帝王,极少有这般大声咆哮的时候。而今日这般情况,可见确实是气急了,指着面前的官员,一一责骂。

    “秦屿,今日考院里的所有考官,全部先下狱。清不清白的,都等着审过再说。”宁惠帝伸手揉了揉额角,面色难看地想了一下,接着道,“还有学子,封闭所有消息,这些死者周边的考室学子暂且扣下,其他的学子就放出去,省得引起恐慌。”

    “令刑部尚书,还有大理寺卿进宫见朕。还有,请右相入宫。”宁惠帝接连下了几道口谕,而后便捏着那一张张猩红的卷子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高公公,道,“将那人好生看好,莫让人死了。”

    “是。”高公公自然知道宁惠帝说的是那里头侥幸留得一条命的学子。

    宁惠帝冷冷地看了一眼场中不敢吭声的众位考官,便大步离开。

    场中的考官本就是久经风雨,虽然宁惠帝下了旨,所有官员都暂且入狱,既然全部人一起下去狱,反而不用担心,若是宁惠帝点明人员,那就更糟糕了。

    因此在场的官员们在看着宁惠帝离开以后,也就都松了一口气,而后平静地看了一眼秦屿。

    秦屿对着众位大人们,拱手一礼,道:“众位大人,得罪了。”

    贺老大人一脸的平静,点了点头,随后就开口道:“都是替陛下办事的,走吧。”

    秦屿让侍卫来将一众的大人们请走,态度和举止上倒是有礼,并未有丝毫的粗鲁。毕竟只是审查,又不是定罪。这些大人们,背后站着的人可不是他这么临时调配来的卫令能够得罪的。

    在楚延琛走过的时候,秦屿看着楚延琛那明显不对劲的面色,他想了想,便对着身旁的护卫小声嘱咐了一句,随后便看着那一名护卫朝着楚延琛那头走去。

    “楚大人,这是秦大人给您的。”那名护卫低着头,不着痕迹地将一块暖玉塞到楚延琛的手中。

    手掌间温暖的感觉,让楚延琛微微一愣,他抬头看去,见着秦屿对着他咧嘴一笑,他轻轻地点头致意,将掌心中的暖玉收起。

    秦屿倒是有心了。

    在出考院之前,楚延琛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堂上放置着的五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却不知道是哪一位学子侥幸留得性命,也不知是否会打扰接下来的计划?

    楚延琛的眉头微微皱着,跟随着护卫离开。

    这一次,这一批暂且收押的官员,是入了刑部大牢。入夜时分,刑部大牢迎来这么一批大人们,狱卒们都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随后而来的是陛下的谕旨,听得是暂且收押,那些狱卒们均松了一口气。他们中不少都是老狱卒了,在陛下的谕旨尚未到来的时候,看到这么入狱的一批人,他们心头一紧,不由得想到了当年陛下刚刚即位的时候,杀伐果断地处决了一批人,他们还以为京城的腥风血雨又再次掀起了。

    好在陛下的谕旨下得及时,也让他们悬着的心安定了下来。毕竟这宁朝安定了这么些年,大家都过惯了太平日子,谁也不会想再经历一次血流漂杵的惨烈之事。

    幸好这一段时间刑部大牢清理过一批人,故而腾出了些许空房间。那些狱卒们躬身笑着带着这些大人朝牢房去。

    或许是考虑到这些大人们的身份金贵,特地选了相对收拾得干净的牢房给人用,甚至没有搜走这些大人身上带着的东西。牢房够用,故而便是单人单间。

    楚延琛踏入牢房的时候,那名狱卒是认得楚延琛的,他放轻声音,道:“牢房,毕竟比不得外边,楚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和我们说。小的姓孙,大人喊我老孙就可以,能做到的,咱们都给做。不过,想来大人也懂,入了牢里,是不得往外递消息的。”

    楚延琛点了点头,他本也是大理寺的人,自然知道刑狱的规矩,尤其是刑部大牢,规矩比之大理寺的大牢更严苛一些,他并未因为狱卒身份低微而有所轻视,遂拱手一礼,道:“好,麻烦孙牢,给我带壶热水。”

    老孙见着楚延琛彬彬有礼行了一礼,他微微避了避半身,不敢受这一礼,而后轻声道:“楚大人多礼了,我这就去给你准备,您请稍候。”

    楚延琛见着老孙走出去,他一拂衣袖便坐了下来,扶着桌子,他略微闭眼,脑中的晕眩一阵阵的,身体里先前便有的不适,如今更是明显。人算不如天算,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考场上染了风寒。现下这般情况,就怕接下来的计划会有所纰漏。倒是讽刺,他上次是在大理寺大牢里审别人,如今自己倒也成了阶下囚。

    牢中阴寒,兼之如今入了夜,这一份清寒就更加明显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着热,楚延琛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寒意袭来,他握着秦屿先前让人递来的暖玉,若不是这一块暖玉,怕是就更冷了。

    “究竟活下来的是谁呢?”楚延琛自言自语道。

    清冷的话语落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无人回答,也无人听见。

    入了牢房的官员们,虽然觉得这牢中的条件不好,但是也未曾闹腾喧哗,而是随意地或坐或躺,闭目不语,也不知道是睡下了还是说在思虑刚刚发生的一连串的事。

    考场上的事发生得太快,也太过骇人,很多人先前尚未回过神来。如今入了刑部大牢,在这清寒而安静的牢中才慢慢地缓过神,开始琢磨刚刚发生的事。

    五具尸体,哦,不,应该是说是六名学子在考场上,割血写状纸,而后自戕而亡,唯有那东考场的学子让人提早发现,才留得一条命。

    究竟是如何的冤屈,竟然让这些本可能会金榜题名踏上通天之路的学子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终结自己的生命?而那一封封的血书上到底写着什么?又牵扯到了哪些人?

    这一层层的疑惑在刑部大牢的众人心中打转。

    而刑部大牢里尚算安宁,但是京城里的夜里却是暗涌波动,稀稀疏疏的消息在焦躁的空气中流转。虽然宁惠帝及时让人封闭消息,但是毕竟死人这么大的事,而且死的不是一个,而是五个,再加上当时结束的考钟响起后,本该出考院的学子却都没有出来,外边的人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却也都感觉到定然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若不然,考钟响起,不可能会不放出学子。

    特别是后来放了学子出门,但是敏锐的人发现,有一些学子没有出来,而恩科的考官全部不曾出现,这便更加令人揣测了。

    “哈哈哈哈这是上苍保佑,出事了!出事了!”

    王家中,有一男子披散着头发,面上带着些许狰狞而快意的笑。

    “我没考,倒是一件幸事了!楚延琛,如今,不是入狱了吗?我要你死,要你死”

    这名男子正是先前在考院门口被楚延琛发现携带舞弊之物而被驱逐的考生,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一拢披散的头发,带着阴鸷的眼神,出了房门。

    第82章 行动

    这是一个平静而又躁动的夜晚。

    谢嘉安离开翰林院,上了院门口候着的马车,他疲惫地看了一眼车里等着的略显黑瘦的中年男子,开口问道:“祖父,他们已经收到消息了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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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名黑瘦男子沉沉地应了一句。

    看了一眼谢嘉安,男子复又轻声道:“相爷对于您的自作主张有些不高兴,让您回去后就去见他。”

    这名男子便是谢相爷身边得力的谋士林敬学。

    谢嘉安微微一笑,并没有回话,心中想着这一次的恩科舞弊案揭露出来后,有哪些人会受到牵连,陛下早就有心整顿吏治了,这一次的案件爆发出来,有利有弊。估摸着陛下不会让人深挖到底,但是总是要挖掉一批人的血肉。

    楚延琛谢嘉安的心神略微恍惚,他让人给楚延琛递了消息,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赵清婉的夫婿,更是因为谢家需要楚家这一面靶子。新帝登基之前,谢家和楚家必须是势均力敌,若不然,他们谢家便将会是大祸临头。想来楚家亦是这般想法。

    至于江南道的人,闵埕为兄报仇,又与他们谢家何关?楚家如果连闵埕的招数都招架不住,那也走不长远了。

    谢嘉安垂下眸子,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指,心中微微叹息,有些事,总是会事与愿违的。就看楚延琛接下来如何破局了?

    恩科之后的第二日,很安静。虽然恩科考官统统入狱,可是恩科舞弊案却仿佛是有人给它盖了一层黑布,迟迟没有爆发出来。刑部、礼部、大理寺以及监察台都在紧张而有序地开展调查。

    那名侥幸存活下来的学子尚未清醒,或许等到他醒来的那一刻,这一场风暴才会正式袭来。

    京都里,已然考完的学子对于此次的恩科似乎都有些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慌乱和不安,不是成绩尚未出来而导致的,而是总觉得有一种大事要发生。

    因此,往年科考之后,多少都会去酒肆雅苑放松的学子们,今年异常乖巧地待在客栈里等着消息。

    “敏辉,你知道那天考院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吗?”一名微胖的学子憨憨地开口问道。

    在他一旁坐着的白净书生听到微胖学子的问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瞅了瞅四周,才小声地道:“好像是死人了。”

    这名白净书生是京都世家子韩安信,虽然不是什么大世家,但也是富有的,他并不是住在客栈里,今日来客栈,不过是来见见旁边的友人刘盛。

    刘盛不由地睁大了双眼,他的双唇微微张开,对于好友口中说出的消息,脑中一片空白,好一会儿,他不由地大声惊道:“你、你是说唔”

    话还没说完,便被韩安信一把捂住口鼻,韩安信惊慌地道:“醇然,别嚷出来。这事儿,现在不让说的。”

    刘盛让韩安信这么一打岔,也冷静了下来,他微微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韩安信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白白净净的面容上还带着意思惊魂未定,可以看出他本就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而后细声细语地道:“醇然,不好意思,就是这个事儿,是我兄长告知我的,但是现在不能漏出来。因为事情有点严重。”

    刘盛愣了一下,他见韩安信说得如此郑重,心中的不安更加浓郁,这是他第三次来参加科考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顾不得那茶还有点烫,就端起来喝了下去,而后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敏辉,你给我透个底,是不是恩科要黄了?”

    韩安信摇了摇头。

    刘盛面上露出一抹苦笑,只以为好友是在安慰他,叹息道:“你不必这般安慰我,我也考了这么些年了,自然知道考场上出了大事的后果。能让你们这般紧张的,应该不仅仅是因为考场上死了人,而是……”

    他无声地张了张口,嘴里吐出两个字:“舞弊。”

    见到刘盛无言而出的两个字,他顿时紧张起来,瞅了瞅四周,见没人注意到他们这儿,他才轻轻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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