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持,魏人认为他凶狠如豺狼,但他年老后已经很少亲手杀人。
人啊,老来心软,雪域一向有“老人不与青壮争”的传统,当初得到若嫣时他就想把人赐给铁木尔,可这小女子竟是不肯,将他这行将就木的老人当成了从天而降的狼神,一心一意跟了他。
满是皱纹的老手擦去美人泪珠,还在感叹,魏女啊,柔如水。
林一正在吨吨吨喝水。
她这两天消耗量比较大,每天早上出去打猎,能打到大型猎物越来越少。毕竟集会来了很多人,雪域人说是游牧,实际上还带有早期人类游猎的习性,人一多就把周遭的野物打得七零八落,林一没法子,只能往远了飞。
林一的鸟形消耗是大于人形数倍的,体内积存的营养液她已经不再动用了,防止以后出现补给跟不上,无法维持巅峰作战状态的情况,那么有什么办法可以稍微维持鸟形呢?
当然是吃肉!
林一粗糙计算了一下,一只羊的能量能够供应她一场飞猎,一头牛大约是全速飞行两个时辰,这些都是即吃即消耗,而非营养液那种可以长期储存体内的固定能源。
总之这也很不错了,今天一早她飞了很远,飞到一个大湖边。因为吃得比较饱,所以维持着鸟形,锋利的爪子抓着一头成年公熊往回飞,说实话太高估自己了。
打熊是轻而易举的,体量相等的情况下,飞禽才是真正的霸主动物,林一比这头熊轻一些,三次俯冲就把熊脑壳生生啄烂,可重是真重啊!
好不容易拖到苏赫部附近,林一去河岸边吨吨吨喝水,远远的被巨大飞鸟吸引过来的苏赫忽律有些惊喜。他带了十四五个同行者,最近打猎行情不好,他是吃惯野物的,部落里的牛羊肉有什么意思,而且出来打猎也可以作为借口,让他和他的谋士团队们出来一聚。
今天谋士们比较齐,一个个虎背熊腰,身上挂着狼尾巴毛。出了部落不多远,就开始磨箭头的磨箭头,擦刀的擦刀,放马的放马,俨然是个很熟练的猎人小队,唉最近夏秋集会,是真不想跟着二王子出来啊!
苏赫忽律带着人悄悄来到河岸边,将那一鸟一熊慢慢包围起来,虽然这样大这样丑的鸟还是第一次见,但鸟很容易惊跑,他的目标主要是那头死去的公熊。当然如果能一起猎到大丑鸟也是不错的,雪域人很喜欢吃飞鸟,鸟肉滋味很好,而且比较补身子。
林一看了看熊,看了看非常刻意在接近的猎人小队,鸟头一歪,奸计上来。
不等众人靠近,她猛然张开双翅,以走地鸡的架势极快冲袭十几步直奔苏赫忽律。像她这样两米八的巨鸟,翼展拉平整了有八米长,翼弦非常宽阔,这种翼展还算均衡的!有的鸟身子很小翼展很大,有的身子很大翼展一般,而林一这种体型是完全的战斗鸡,身上每一块肉都紧实如铁,肌肉密度非常大,所以箭矢射中她也无法破皮入肉。
苏赫忽律甚至都没怎么反应过来远在河岸的巨鸟怎么一下子到了跟前,他几乎被翅膀遮盖了视线,正面对上这丑得离奇的壮硕巨鸟,腿都软了,连命令下属放箭的声音都颤巍巍的,音声被林一翅膀拍打的风声盖去。
猎人小队也吓坏了,怎么有鸟不怕人的?想策马去救,但马停步不前直拉稀,举弓去射,那鸟一点反应都无,就当众人以为二王子要交代了的时候,林一只是俯身靠近,用喙部啪嗒一下点了点苏赫忽律的额头。
力度轻微,类似于人弹了一下脑瓜崩。
第27章
林一是有些爱怜这个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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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小笨蛋的,就为了一头熊,敢于围猎她,这和贵重小猫为了一块奶渣悍然向老虎发动进攻有什么区别?她这样心胸宽阔的大鸟当然不会和这种小笨蛋计较,甚至觉得可爱,只是看他骑在马上趾高气昂的漂亮样子,就忍不住想逗一逗。
她很会拿捏力度,鸟喙几乎只是轻轻点一下,但忘记考虑了人的大脑承受能力。
迎面是熊血的腥臊气,巨鸟只有饮水的喙部前段干净些,面羽上还沾了些许红白脑浆,苏赫忽律向后一翻白眼,晕在马背。
“呜嘎……”林一从喉咙里轻微地咕了一声,有些心虚地合拢翅膀。怕苏赫忽律在马背上摔下来,很小心地伸出一只灵活脚爪将他抓起,慢慢放平在地上,那匹马也就地一瘫,确认了马压不到小漂亮之后,林一后退几步,松了一口气。
猎物还扔在原地,但林一不准备拿走了,给苏赫忽律赔礼是一点,最重要的是她这幅鸟样子已经出现在人前了,总不能光明正大再用人身拖回去,这和直接告诉大家她就是鸟有什么区别。偷偷吃掉熊也不是不行,可她现在习惯雪域部落的烧烤滋味,已经是个上流鸟士,吃不下生肉了。
林一还怕他们不敢拿走猎物,飞拍翅膀过去把熊抓起来,丢在苏赫忽律不远处。
谋士们全都惊呆了,等那大丑鸟飞上天际,消失在云层之后,才有人挪动灌铅的腿脚过去看苏赫忽律,有没看清的还以为二王子被啄死了。着急忙慌跑去一看,晕得很安详,躺的是一片挺干净,没有牛粪羊粪的漂亮草地。
雪域人没什么抢救手法,几个谋士商量一下,解下水囊给他泼了一脸,苏赫忽律大叫一声清醒过来,除了对上自家一群谋士熟悉的脸之外,还对上了坐在地上直拉稀的爱马臀部。
这支王子谋士团返程的路上都比较沉默,因为没有大车,死熊是大家接力往回搬运拖拽的。众人先前离得远,以为熊是自死之尸或者被猎人所杀,大丑鸟是食腐之类的秃鹫金雕,虽然大得过分了些。
结果熊尸到手发现不对了,这熊明显是成年公熊,个头肥大壮硕,身上皮毛无伤只有头是被啄烂的,这说明大丑鸟可不是怕人的食腐鸟类,能打死熊的巨鸟都攻击到二王子脸上去了!他竟然还活下来了!
苏赫忽律骑在马上,还是感觉有些飘忽,虽然这也和马拉稀之后脚步比较虚有关系,但他的心情忽上忽下的,确实很飘忽。
等快到了苏赫部落,他忽然轻咳一声,对左右道:“回去了就说,熊是我们一起打的,我、本王子出力最多,这样新鲜的猎物……总不是捡来的,对吧?”
他这话很明显比较心虚,但一众黑皮络腮胡的谋士们面面相觑,纷纷称是。
啊对对对,刚才王子向后晕倒,这么大个人毫无征兆倒下去,肯定是把巨鸟吓坏了,所以弃熊而走对吧?怎么能说不是二王子出力最多呢?
苏赫忽律被谋士们肯定的态度鼓舞到了,一路上越想越振奋,雪域勇士一生打到的猎物,通常可以算作除了战事之外的最大成就。如克烈部的拔都可汗,他年轻时曾猎过一头白熊,就算当时他是全副盔甲加战马外带六个勇士相随,但忽略掉这些不重要的细节,“猎熊可汗”的名声还是非常响亮。
有不少雪域的姓氏传承都来源于这个,好多姓氏直译一下就是“打过野猪”“善于驯马”“野驴子克星”等。
他带着这么大一头成年公熊回去,至少也是个十几勇士猎熊……唉,今天怎么带了这么多人出来。
远远地到了大河谷附近,正好从克烈部的金帐处路过,勇士们拖熊搬熊也很累了,苏赫忽律想着借个大车好拉回去,叫住在帐区里带人巡视的克烈二王子苏阿奇,笑着说:“二表兄,正好看到你了,借我一辆车……”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人还是比较兴奋,故作轻描淡写补充道:“早晨出门打猎,猎到一头熊,想借车拉回去,咳咳,板车就行。”
板车就是那种没有车厢覆盖的,前后两轮,可以被牲畜或人拉着走的车,这种车最适合用来放置猎物……一眼就能看到车上拉了什么猎物的。
苏阿奇愕然,不知苏赫忽律哪来这样的武勇,他不着痕迹看了一眼跟着苏赫忽律同来的人,除了搬熊比较狼狈,这些人没一个带伤,甚至衣服都不脏,只有苏赫忽律本人带着一些泥灰脏污。
他也看到了熊,熊头血污狰狞,熊血未干,很明显是新打的猎物。
壮士啊!
苏阿奇连忙吹捧几句,又说:“像这样大喜事,父汗一定也为阿弟欢喜,走走走,进帐子说,咱们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父汗上次还说……”
苏赫忽律被夸得走不动了,是啊,拔都舅舅人都在这里了,还总是不来见,也说不过去。
舅甥相谈颇欢,苏赫忽律一贯喜欢舅舅,说话又好听,对他也关切,最重要的是总是夸奖他,好像世上没有比他更聪明的年轻人,父亲就严肃一些,他爱父亲,可是舅舅真的很好!
明明从乌苏出生起,两个部落就没有再开战过了,为什么总不让他和舅舅往来?
巴特铁木尔也是这样想的。
拔都可汗给苏赫忽律做舅舅时,态度温和而鼓励,透着淡淡的对妹妹的追思,实在可以算得上天底下最好的舅舅之一,但面对巴特铁木尔最亲近的舅舅——塔塔尔部如今的左贤王霍都,他恨不得把儿子的脑瓜子扒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颜色的牛粪蛋。
送走被夸得雀跃又端着些许沉稳的苏赫忽律,拔都可汗老脸上笑还没褪去,巴特铁木尔就开口道:“父汗,熊不可能是忽律那个小子打的,他那点……”
拔都可汗喝了口在魏朝也算上乘的松山雪针茶,润了润嗓子,嗤笑一声,连回答都倦怠,身侧祝若嫣柔柔说道:“是不是那位苏赫王子打的有什么关系,大汗是想叫苏赫王子更亲近他,做舅舅的对外甥好是自然的。”
巴特铁木尔明显憋不住什么,想说话,拔都可汗冷怒着说:“你的霍都舅舅除外,塔塔尔已经不行了!他对你有几分好,就说明他想着从克烈夺走多少好处!”
对苏赫忽律,当然是同样的道理,他早就不记得妹妹阔真的模样了,印象里是个很蠢笨,脾气又很坏的女人。
此时刚刚中午,苏赫忽律急着回去,怕熊死的时间太长不新鲜,显得不是他打的一样,所以婉拒了拔都舅舅留他吃饭,匀出马来拉动板车。远远地从大河谷来到苏赫部黑帐所在的平原,一路上有不少人惊诧,还有孩子追着跑,上了年纪的人在部落里有些脸面,还问苏赫忽律怎么打来熊的。
二王子略微矜持,对老者点点头,抬手示意谋士们开口,两个谋士立刻出来解释。
“今早在大河边上,我们打猎看到一只熊,二王子于是带着我们过去,我们先是包围了熊,然后使用石头去砸,熊一靠近我们就策马后退,最后把熊活活砸死,我们只是花费了些力气,算不得勇武……”
话编得非常圆,苏赫忽律一行人几乎把所有的路程时间都用来编瞎话了,他此时甚至都不怎么心虚,毕竟谋士们都说了,是他突然晕倒,才把鸟吓跑的!
今日实在风光无限,待明日猎熊的名声传开,想必……
苏赫忽律美滋滋的,嘴角上翘,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炸锅一样的沸腾人声,他这才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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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苏赫部在外面的人手比较少,哪怕是远离部落的游牧小家庭,也几乎都少了人,那么这些人去哪里了?
在进行军事演习!
林一早上丢了熊回来也没放在心上,一头熊谁带回来不是带,就算小漂亮硬装是他打来的,那有什么的,男人的一点小心思而已,大鸟完全可以包容。她回来洗了洗手脸,出门宣布今天玩一场大的。
有了之前大比武的事,部落的骑兵们对林一颇有些期待,之前的大比武其实比来比去是个气氛,除了参赛者,大家都是坐着围圈的,不知多少人夜里做梦都把秃发百骑的脸贴成自己的,恨不得这场风光落自己怀里。
可敦觉得上次那都不算大吗?今天要玩什么样的大的?也会像上次那样叫人血热心狂吗?
骑兵们奔走宣告,聚集速度比上次快了三倍,并且骑长们无一缺席,所有人都拿热切的目光看向叉着腰站在中央的可敦,感觉她好高大呀!
林一很快宣布答案,聚众煮屎。
大锅大锅的牛粪和着草木灰煮成乌漆嘛黑的半凝固流体,在各自骑长的监督下,每个人不得排队上来挖个一坨,还是热乎烫手的。虽然雪域人平时不怎么讲究,也有捡干牛粪的习惯,可是牛粪干了并不臭,直接煮这玩意儿就……反正众人的脸都像掺了草木灰的牛粪一样。
作为幕后主使者,林一自己也捧了一坨黏糊糊的混合流体,但她一点都不嫌,非常兴奋地大声宣布:“今天我们来军事演习!所有人不要带兵器以免误伤,你们手里的粪团是演习工具,只要被粪沾到的部位就算受伤,粪沾在要害就算死亡,死者需要就地坐下不得再参与,现在分两队,进行军事演习!”
众人捧着粪,但也很快在林一逐步解释下明白了“玩个大的”是什么意思,卧槽!听上去是真的很好玩啊!
一万五千人就地分队,以戴帽子和不带帽子区分为南北二军,林一随意挑了北军,让两个万骑长来带南军。分队刚完成,林一就迅速在完全没有防备的叶利诃脖子上一抹!
幸存的万骑长克托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兵不厌诈,来骗来偷袭,好毒的可敦!
八尺的壮硕勇士顿时虎目含泪,万分痛苦地看了一眼正在无奈坐下的叶利诃,此刻已不再是哀悼之时,他咬牙连忙率军后撤,拉开战线。兄弟安息!我会为你报仇的!
叶利诃慢慢擦去脖子上的牛粪草木灰液体,也真觉得自己跟个死人一样麻木了,大军热热闹闹演习,笑闹声不断,粪团飞舞。今日得知可敦又要练兵,许多住得很远的牧民都赶来围观,正是建立功业之时!而他空捧着一团粪,却已经是昨日黄花,再也不能上战场了。
不是,到底为啥第一个就杀他啊!
第28章
战局开始,就进行得非常激烈,大家都糊了一手乌黑粘稠的半凝固体,也就无所谓脏臭,何况有草木灰中和了气味。随着林一杀掉叶利诃,第一枪打响,立即有人开始进行捏团抛掷。
但聪明人还是有,抛掷无疑大大浪费手里本就不多的粪团,最节省的方案当然是像可敦那样轻描淡写微微一抹脖子……但是许多聪明人还没来得及完成节省大业,就被飞来的流矢击中。有各自的骑长监督,这一批人不得不痛苦地坐下,代表自己已经死掉。
短兵相接,最要不得的就是想太多,人教事百次不会,事教人铭记终生!
南北两军在付出一些伤亡代价后成功拉开一片距离,有的戏精腿上沾了些,就开始扮成瘸子走路。秃发百骑不是戏精,他在刚才的混战中误中流矢,伤了一臂,当即将重要的军火往左手里倒,右臂背至身后,示意此战不用这条手臂。
林一开始排兵布阵,雪域人打仗一般不弄这个,苏赫阿那都算其中异类了,反而魏朝军队用兵必排阵。也没人怀疑什么,毕竟自家可敦出身摆在那里,不习惯是有些,但这种军阵是真的效果拔群!
兵法这种事林一不懂,但排阵是鸟性本能,哪怕是这里的原始自然鸟,飞行时也会形成队列,她是天生喜欢指挥的那种鸟。
早期战场弓弩装备充足,远程火力覆盖之下,是死伤最大的时期。林一排了圆阵防守,阵外士卒排布紧密,虽然不时有人坐下,但比起对面南军几次冲杀之下的大量伤亡,无疑好得太多。
“冲冲冲就知道冲!”林一一点都不为自己的战果骄傲,反而大声呵斥对面的克托万骑长,“早知道杀你就好了,我排下圆阵,你最应该做的是集兵于一点,打我的薄弱处,谁教你人数相等的情况下还玩分兵合围的?你吃得下吗?”
克托正忙着再次撤离队伍呢,听了这话稍微愣了一下,但此时来不及多想,带着剩余*人手再次拉开距离时,这位年近四十,跟随苏赫阿那打过多次真正战役的万骑长也忍不住心头微颤,只是两次错误,就让他折兵三分之一!此时前锋部队坐下大半,剩下的也都人人负伤,只是可敦没有计较肩膀受伤屁股中弹的这些人能跑能逃是否合理。
林一很快拆圆为长列,排一字长蛇阵,这种经典阵型放在庸才手里,那就很让对面将领欣喜了,斩头拦腰割尾巴,是个去头可食的运输大队长。
但真正的一字长蛇阵可是精髓,蛇形主首尾灵活,腰身缠敌,且变阵快。首尾合拢为包围阵势,首可变尾,尾可变首,自腰拆解可以迅速化为两军,首尾腰拆解原地成为三叉戟阵,阵主可在任意阵段进行指挥,当然这比较吃操作。
林一操作不来啊!她带兵时日不长,小队长还没有安排到位,更别提进行军阵培训,所以只能使用最基础的长蛇阵,摇头摆尾将克托的北军压入战场边缘。接下来阵腰盘缠,首尾相连,开始绞杀。
亲眼看到士卒们一个个坐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克托虽在奋力指挥,但也终究被一支新组建不久的二十人小队破防。在秃发百骑以命相护,一人之力拦住四名勇士最终不敌身亡之后,克托长叹一声,举手给自己脖子上来了一下。
林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场演习结束得太快了,半个时辰都没用上,雪域人很少鏖战,除了自带牛羊跟个部落迁徙似的打仗,一般出现在死敌部落之间。平时的普通战事,大家补给都跟不上,又是骑兵,往往几波冲锋斩了对面将领和一些亲卫扈从,就可以收俘了。很少有人会抵抗到最后一兵一卒,雪域人没那个气节,当然魏军也不是铁打的。
虽然很多士卒都觉得是一场好玩的游戏,但认真的人也不少,秃发百骑一边用草叶擦手擦身上,一边沉重地对自己麾下百余人道:“今日战死,非战之罪,我等勇士听令指挥,战至最后,虽败但有余荣。”
克托也在擦手,擦到一半发现不对劲了,不是,你说这话干嘛看着我?不光是秃发,不少骑长都朝他看,那眼神分明很是质疑啊!
大家是现分的队,人数相等,被可敦打成这样,对面也就最开始混战还有圆阵防守时伤亡了两千余人,可是这两千余人的付出,换来的是几乎把咱们全歼。整个雪域历史上都没有过这样的惨败,雪域骑兵很少能被全歼……哦,今天咱们不是骑兵。
克托没那个脸斥责下属,正虎着脸坐着,叶利诃压着怒火走过来,直接给了克托一踢脚,“你是万骑长还是猪?换成我来指挥,不至如此!混战那会儿我不说你,后面圆阵你是怎么想的,用相等兵力搞包围?你把人分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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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战线拉长,受到攻击的范围就更大……”
克托幽幽地说:“换成你咋个来?”
叶利诃矜持地说:“当然是集兵一处,攻其薄弱点。”
克托上前还了他一肘子,怒喝:“你不就是把可敦教我的翻译了一遍!”
秃发百骑是个沉稳勇士,他一般不笑,笑起来是忍不住的,战败的阴云逐渐淡去,周遭其他人也哈哈大笑起来。叶利诃和克托两个万骑长平时比较严肃,现在开始互殴,但就是透着一股快活的空气。
总之这场演习比较惨烈,完虐得像和猪打了一仗,刚勾起一点军事指挥的瘾头来又被掐灭。林一思考着下次要不要找苏赫阿那来,可是看克托这个样子,要是同样打得比较惨,会不会让自家尤物丢面子?
艹!这么大一个部落,连个能打的都找不到。
林一有种手艺活干到一半被打断的烦躁,她抓了抓头发,然后想起手没有洗。
大家都有清洁自身的需要,除了极个别不讲究的,所以林一宣布明天开复盘大会,等大家都消化掉这场演习带来的好处,再过几日进行新的组织演习。
围观的牧民也就看个热闹,还觉得很是精彩呢!不是真正置身其中,想要看出门道是比较难的,韩小六还是坐在高坡上看,和上次不一样的是,他身边有一群牛,牛在悠闲吃草。
作为滞留人员,韩小六几人其实是可以像公主带来的团队那样,以客人身份待下去的,但客人客人,也就是一天两顿饭管着。
魏人讲究要家有余财才安心,他娘前些日子就想去找事情做。她病歪歪的,韩小六哪里舍得,好说歹说让他娘放弃了,然后自己到处乱撞,到底找来了一个放牛的活计。
放牧其实挺累,牛吃草不能总待一处,要四处去放,好在这季节水草丰美,不是冬季雪期,韩小六还有工夫围观这场演习。
最初他就觉得公主刻意站在两个万骑长中间进行分队有些奇怪,直到叶利诃被一把抹了脖子!他几乎忍不住想跳起来了,对对对!偷袭就是兵法奥妙所在啊!
然后是混战,这没什么意思,就当看人抛粪玩了。后来排圆阵,韩小六又振奋了起来,然后呆滞地看着克托带人次次冲锋不过,竟然开始实施包围……他倒不是像叶利诃那样记住了林一的话,而是一早就觉得这法子不行,果不其然,被全歼收场。
公主的兵法多好啊!她明明应该打出更精彩的战事,甚至因此奠定在军中的指挥地位也说不定,就因为对面的蠢猪万骑长,导致一切看起来跟玩一样!
韩小六忍不住锤了一下草地,若把那蠢猪换成是我,若换成是我!
公主只是气急,提出了最合理的应对,若是我,我不会简单只集兵一处,攻其弱点。我会原地设阵,倒三角式阵势,最大限度减少两军交锋面积,以极少部分兵力在前,扎入圆阵,大军在后,一冲即溃!
这时公主必然会以更精妙的兵法来反击于我,最有可能是圆阵拆解为鸟翼阵,避我兵锋,迅速后撤,也有可能是策军在前来攻,压我士气,我若应对不当,将被鸟翼阵合拢包围,从防守式圆阵变为绞杀阵盘。
我若失兵一半,需要考虑士气,需要保证跳出包围圈重振旗鼓,但公主损失也该不小,这场战事还有得打。若是他来,必然能比那个万骑长精彩百倍。
韩小六越想越振奋,秋风微凉的天气,他一个人在脑内互搏演习,大脑飞速运转,渐渐额头覆盖了一层薄汗。
天色乌沉,韩小六回过神时是被自家娘亲揪着耳朵往回拎,“喊你放个牛都能丢了?我赶牛的时候你还在发痴,赶牛回去了你还躺着不动,虫子在你脸上爬,蚊子咬了满头包!我生了个痴儿不成?”
韩小六浑浑噩噩忽然清醒,一把拉住了他娘的手,兴奋地说:“娘!你可能生了个天才!我也许是个被埋没的名将根苗哇!”
韩黄彩啐了他一头一脸,带他回去涂艾草汁。
第29章
演习结束后,当夜,小王子乌苏的帐子里灯火幽暗,酥油灯照亮一张明月清仪的俊脸和一张清澈愚蠢的少年脸庞。
两人离得颇近,正在密谋争储一事。放在七八年前,王澈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简陋的羊毡帐子里,和一头人形猪类商议如何夺取一个十二万规模的雪域部落。
魏朝人多地多,魏朝的地可以长出大量的食粮,地有多大承载量就意味着这个王朝能延续多久,魏朝延续的时间足够长,在这片广袤富饶的土地上诞生了无数蠹虫,将其蚕食至千疮百孔,而他曾是蠹虫中的一品世家出身。
王澈幽幽地说:“来了这么久,俺从不提来历,现在可以跟恁讲了,恁知孔子出自齐鲁大地,也知孔门之下七十二贤吧?”
乌苏震撼,“齐鲁,王家,孔门七十二贤……莫非先生出自琅……”
话没说完,王澈捂住他的嘴,“不是琅琊王氏,也不是清河王氏!王氏源流那么多,恁就知这两个?何况这两家哪有孔圣门下的背景,有早吹上天了!俺是瑕丘王氏,祖上出自鲁国小宗,我这一支先祖王叔齐,孔门七十二贤之一,是孔圣老人家最心爱的小徒弟。”
乌苏没说话,太震撼了,他学了这么多年的儒学,看过无数次圣人言,从未想过自家先生会是孔门正统。传闻论语正是七十二大贤才收集圣人生前言语所写,想来论语此书中,也有不少王叔齐先祖的事迹。
王澈有些警惕地说:“白想太多,先祖家训里说,他没有参与,也没有出钱,所以书里头木得他。”
乌苏沉默下来,论语啊,这样高深的儒学圣言,为甚从王先生嘴里说出来,偏是有些先师过世,一群弟子凑一起出版语录,捞,捞那个啥的感觉呢?
竟然还排挤了没有出钱出力的同门吗?
王澈提家世只是为了让乌苏更加理解他的处境罢了,并不是存心炫耀,只是有那么一点不刻意的嘚瑟,然后很快偃旗息鼓。
俺跟一个茹毛饮血的雪域人讲这些作甚?看他的嗓子眼能张多大迈?
“总之,俺就这么个来历,勉勉强强是个一品世家之门,已故家主王悬,当初被召入洛下为相,涉先太子事获罪。他一人带累全族大宗流放边关,小宗世家除名自此寒微,大宗之中除我逃入雪域外,举族两千人都在雁门关一带服役,男为力工,女为……”
王澈话没说尽,反倒是笑了,“所以我顶风冒雪爬也要爬来,是为了向故国复仇,我要魏帝死。”
乌苏嘴巴张大,他是那种很拙劣的捧场者,王澈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泄了几分气。语气一转,带上几分轻松,“我族姐王清云,流放后嫁与雁门关守将杨裳杨无衣,央他庇护,族中女眷得全,男子照常服徭役,累就累些吧。”
王澈说正经话时是不怎么带口音的,乌苏第一次接触到魏人的尔虞我诈,呐呐地说:“那、那很好了吧?”
王澈没再说这个话题。
“魏帝有先后两个太子,先太子被废,后太子仍然被废,第一次倒了我王氏,第二次废了庞氏,每次牵连中小世家六七,他当别人都看不出来。太子只是工具,目的是为了打压世家,今年过去应该又要扶一个太子上位了,凡事不过三,此人才是魏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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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
“乌苏,我要你当大汗不是为别的,而是你最好控制,你大哥有勇无谋不能决策,他被有心人挑拨必然会打压限制可敦,你二哥愚钝自作聪明,一个看不住就会自毁长城。唯独你,你就算坐上汗位也要依靠身边人,所以你可以成为可敦手中的棋子,最好的棋子。”
乌苏没觉得被直白点出缺陷有什么羞辱感,很认真地点点头。
王澈又道:“她是个野心极大之人,一来就获取兵权,今日这演习足以可见她的目的不止是掌控苏赫部,我知靖容公主旧事,但昔日靖容公主裂分雪域,如今玲珑公主未必不能一统雪域,而雪域一统……”
他又没再开口,和乌苏真没必要解释太多,他生活的环境太单纯了,脑子习惯了单线思维,讲得太多除了让他睡不着觉没有别的用处。
而等乌苏离开后,王澈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上面赫然是一张疆域图。魏朝的不甚详细,只有大的郡置而无下分,详细的是几条路线周遭的城池关隘等,是他来时路。雪域的地形就细致许多,最仔细刻画的并不是苏赫部,而是克烈部。
他在苏赫部久了,每天惫懒到不想出门,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谁能想到他当初来到雪域,满心藏阴毒,是为了投向克烈部,为了将屠刀挥往故国呢?
转过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草场的草叶尖已经微微染了黄边,也意味着夏秋之会到了尾声,接下来的漫长雪期才是这片土地本来的样貌。
许多小部落开始集合返程,克烈部也在拔营之前再次来到苏赫部做客,苏赫阿那很客气地招待拔都可汗。和以往不同,拔都可汗将祝若嫣带在了身边,老者与美人坐在一处,惹得林一频频去看。
苏赫阿那低声解释道:“那位是拔都可汗的新汗妃祝夫人,十几年前的旧事了,不要总是看她,此人毒如蛇蝎,恐记你仇。”
林一声音却没压低,好奇地说:“她长得真漂亮,汗妃是什么?”
祝若嫣为拔都可汗布菜的手微微一滞,春水双眸看向林一,又很快垂落下去。
苏赫阿那只好说:“可敦之下,皆为汗妃。”
林一扒蒸羊肉的手停了停,她这些天也学了很多事情了,只是好多事还没对上号,这下立刻想了起来,凶狠地如同护食母鸡,“你不可有汗妃,实在想有,叫那些女人来和我打架,打赢了我走!”
这话丝毫没有压低音量,拔都可汗没等苏赫阿那开口,就笑着说:“想不到上国公主,也有我雪域女子的烈性,我苏赫阿弟确实不曾有过汗妃。昔年大王子生母早逝,也是我那妹妹跋扈,从不许有,不想今日公主也是这般,苏赫阿弟好生福气。”
说真的,拔都可汗还没借此挑拨的意思,毕竟夫妻之间床尾和,他就是习惯性阴阳几句。不想林一听了这话,没有找苏赫阿那的麻烦,而是起身离开汗位,大步走向拔都可汗。
林一个头高,和苏赫阿那站在一起几乎平齐,个高的女人不是没有,但是很少有这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拔都可汗身侧的几名护卫被这份气势震慑,忍不住按上腰间弯刀。林一劈手夺过祝若嫣手里切肉的华贵匕首,抬手一刀把客席上摆放的烤乳猪拦腰切成两半,猪身推给祝若嫣,猪屁股推给老头,恶狠狠地说:“请!吃!”
拔都可汗半点不想承认,他被吓到了,下意识地捧起半边猪臀,原本不想吃,但他看见了底下被切碎的陶盘和被捅穿的木制桌案。
看着老头乖乖啃起烤猪屁股,林一把手里变形扭曲的匕首丢还过去,大步走回汗座。
苏赫阿那看着拔都可汗,嘴角忍不住上扬,遥遥敬酒,嘴上还是客气道:“阿兄多尝尝苏赫部的特色,比之从前如何。”
拔都可汗阴鸷老脸抽搐几下,他今天就不该来这趟!
送走拔都可汗,宴席善后事宜交给苏赫忽律,林一拉着苏赫阿那出了帐子,往前走是亲卫帐区,出了帐区到了一处避风的草地,还吓走一对躲在这里缠绵的小情侣。
林一一把抱住苏赫阿那,鸭子嗓放得很温柔,“别怕,我知道你过去的经历不光彩,但是没关系,我都不放在心上,只要你以后一心一意对我,那就好。”
苏赫阿那愣了愣,他过去的经历……不光彩?是说当年他起事不久迫于无奈接受克烈部联姻的事?虽然不解,但他还是轻轻拍了拍林一的脊背。
“好,一心一意对你好。”
林一抱够了,这才开口说:“夏秋之会结束了,我们半路截杀那老头,算不算坏了规矩?”
夏秋集会期间部落不得互相攻伐,这是雪域约定俗成的规矩,违反者是要犯众怒的,苏赫阿那有些跟不上这种跳跃式思维,但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
“克烈部为夏秋集会而来,返程途中遭遇截杀,仍然是坏规矩的事。”
林一点点头,又道:“他说的南下,是指带人去魏境劫掠吧?好,等他回去,带兵南下时,我们趁此机会攻他的部落后方,抢一票粮食回来。”
苏赫阿那陷入沉思。
他和克烈部已经有十几年没有打仗了,互相忌惮,他忌惮拔都可汗打下辽东大片土地,有了稳定的囤粮后方,拔都可汗忌惮他兵备充足,联盟甚多。
双方轻易不能开战,也彼此和平多年,但他知道拔都可汗一直都对他虎视眈眈,像一匹窥伺的恶狼,只待他露出疲态。
彼者仇寇,战就战吧。
林一见苏赫阿那点头,露出个恶狠狠的笑容,谁说和平的部落就一定得等着别人来打?和平是最珍贵的战利品,和平是打出来的!
第30章
接下来的日子,演习变得更加频繁,第一次克托输得太惨,叶利诃经过复盘大会,认为自己已经开悟了。他摩拳擦掌自告奋勇进行了两次演习指挥,败相明显。甚至比起克托的莽,他想得更多考虑得更多,往往输掉大军还在想操作,是个合格的运输大队长。
盼望着盼望着,终于轮到自己这个副帅上阵,面对分到手里的将士们,苏赫铎有些怂了。每次演习都是临时分队,打散重组,现在大家也都清楚了,基本上分到可敦手里就能赢,分到别人手里就完蛋,所以苏赫铎这边都显得比较怂。
苏赫铎的发小兄弟,铁勒部王子狄戈倒是劝他镇定,来给他做了一回军师,俩人捆在一起被林一打了一个时辰——倒不是有多难打,而是大军被冲散后铁勒王子直接宣布玩赖的了,原地让大军溃逃。
剩余下四千多人流窜于部落帐区之间,林一嘎嘎大笑着带兵去追,犹如抓四千头濒死挣扎的猪。
战后林一给了狄戈非常隆重的待遇,把他掐腰举起让胜军为他欢呼,称:“这几次演习下来,终于看到有脑子的指挥了!打不过?打不过是常态,战场上唯一要想的就是给对方带来多大的伤害!这次是自家部落,下次换成其他部落呢?四千溃兵能掀翻一个中型部落!战后迅速收拢起来还能逃,狄戈,你是个有脑子的好勇士!”
狄戈面红耳赤,倒不是因为被女人举起来觉得丢人什么的,而是,而是这种被万众欢呼的感觉……他明明是王子啊,也是第一次体验。
场场演习不落下,只差把高坡上的草全吃光的韩小六嘴都气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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