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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1页/共2页)

    <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俺不是雪域暴君》 30-40(第1/14页)

    第31章

    这一夜的大战非常激烈!

    苏赫阿那是个内敛的人,床榻上不喜杀伐偏于稳重,尤其林一惯常凶暴,他适应之后就随她去了。林一就爱他这个予取予求的样子,但今夜不同,他主动上阵起来,仿佛要证明自己还不老……这点林一并没有觉察到。

    作为可靠的大鸟,林一给苏赫阿那的回答当然是“不”。她本身不是一雌一雄制的鸟类,基因混得太杂,她压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鸟,但这世上没有人会在尤物微微颤抖的声音下,去理直气壮地答应什么背着他找情人。

    而苏赫阿那说,莫叫他知,莫叫他见,是不管她会回答什么的。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战前动员和筹备军粮,谋定后动,林一飞行时已经考察出了一条通往辽东的最佳路线,并定下了沿途取食的四个主要部落,即兀鲁-汪古-呼兰-札答阑。

    兀鲁是苏赫部的附属部落,骑兵行军四日可达。在兀鲁部休整后携带五日干粮,可抵达下一个汪古部,其后十日路程会经过两个小型部落,可以仅携带三日干粮。行军第十五日抵达呼兰部落,取五日干粮到达下一个部落札答阑,渡河即抵达辽泽。那时刚好是雪域冰期,可在冻土行军。

    行军打仗可不是数字游戏,这一趟的路程是经过严密计算和实地考察的,不可能想着要干一个地方就呼啦带着大军猛猛去冲,百战百胜的名将必然都是满肚子坏水的老阴比。

    战前林一去督促军粮,她准备携带的是牛肉干、羊油脂、大量盐块和风干奶酪,每人另外携带一小袋茶叶。在沿途有四个补给点的情况下,可以满足一个月的行军需求,马可以沿途吃草省去大量辎重,长途奔袭如果去掉辎重这一项,那行军速度是很可怕的。

    但林一不着急,渡过辽河后有二百里辽泽,这是沼泽地带人马不好通行,是辽东地带的天险。克烈部当初速攻辽东不曾遇到大规模抵抗,就是因为没人想到他是孤注一掷,即便因为决策不利没想到会遇到沼泽,虽然损失了许多人马,他仍然选择进军,才打下了克烈部的大粮仓。

    林一作为一个侦察鸟,不仅摸清楚了辽泽的方位和面积,还向当地人打听了情况,得知辽泽会在雪期成为冻土,那时人马通行无碍,刚好渡辽河时辽河也会结一层厚冰,这段路程可以无忧通行。

    在行军前三日,林一开了个选拔大会,挑选了最适应兵制和指挥的八千精锐,先前想过的分兵制度暂时还没时间搞,不过这趟带出去的基本上都属轻骑兵,弓兵与枪兵混杂,林一特意让大军都携带皮衣,可以起到一层皮甲作用。

    大军开拔前一日,忽然有好消息传来,程欣押送着第一批魏粮来进行交易,林一放下手头的事去招待他。

    一个夏秋季不见,程欣富态了些,但还是那副白皙优容的世家……老公子模样,他这趟诚意很足,携带了半数交易粮,除了原先约定好的盐铁之外,又提出新要求,换两千匹健壮战马。

    苏赫阿那失笑,“上国这是坐地起价了,战马不外售,其一是我雪域战马数目稀少,自家尚且不足用,其二君得我战马何用也?无非以骑制骑来攻我雪域骑兵,岂不是叫我落入他人口舌?”

    程欣还是那个三不沾的样子,摆手笑道:“诶,苏赫大汗,凡事好商量嘛。今年雪域气候异常,夏时尚且看不出什么,如今可才刚到秋时,已经冷得要添厚袄,今年怕是难熬。我上国君王不忍见此,交易粮可增加一倍!”

    饶是苏赫阿那素来沉稳,也被这一倍的数额惊了一下,程欣又劝道:“贵部向来不与中原纷争,是那克烈部一而再再而三侵扰边民,劫掠百姓,这些战马的用途是护我边民啊!苏赫大汗惯来仁善,这些粮食可不仅能让贵部及附属部落过个饱冬,怕不是三五年之需?”

    这话也是在暗暗表明他不知苏赫部落内部情况,实际上以苏赫部十二万人加两个附属部落四五万之数,这批粮仅够两年冬储,但这条件也相当丰厚。

    苏赫阿那犹豫,林一并不犹豫,马上拍板,“好,三千战马,两年内结清,你尽快把粮送全,既然你有附加要求,我也有。生铁我们也需要,折回三成给我,盐少不了你的。只要答应,你这趟可以先拉走五百战马,其中会有一百匹母马。”

    “这……公主能做主?”程欣试探地看了一眼苏赫阿那,又惊疑地看了看林一,他的表情非常做作,但惊讶是真惊讶。

    以雪域的情况,很早之前和亲公主就已经占不到什么话语权,靖容公主把很多路都给走死了,再聪明机巧的公主也极少能做部落的主。

    先帝女凌音公主和亲塔塔尔部,一生盛宠于塔塔尔大汗,所生四王子文武兼备追随者众。最终塔塔尔大汗死前命人勒死公主随葬,杀尽四王子亲随,将其流放。那位百年间做得最好的公主,到死也没能得到“可敦”的权力。

    眼前这位替嫁的贵女怎么做到短短时间就这样受宠的?

    苏赫阿那也不是犹豫的人,他在雪域中部,交易战马并不会立刻伤害到自身,魏朝对雪域一向都是制衡与压制,因为打雪域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深陷荒原劳民伤财,自保的说法可信。魏朝原本就会花费大量钱财从西域购马,他这里买不到可以从别处买,而今年气候异常,得不到足够的粮,眼下就要饿死人!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点了点头,淡淡笑道:“自然,我这里的一切事,可敦都可做主。”

    程欣没有太大的喜悦,反而心中微微一咯噔。

    假使和亲的是萧玲珑,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再死个公主,但这回她弄出个替嫁,这女子很明显已经完全站在了苏赫部落这一边,这位“可敦”越强势厉害,能给魏朝带来的伤害就越大啊!

    林一管他想什么屁,入夜抱着苏赫阿那亲了又亲,万分不舍。次日携带四面金斧大旗率军启程,八千骑兵一人带三马,仅携带三日干粮出门。这趟林一甚至不带预计用来换粮的大量盐块了,只带了一小部分,苏赫部得到了首批魏粮,在沿途部落吃用多少记账就是。这一趟的军粮,吃的是苏赫阿那三十年来在雪域的威望。

    这一趟林一没有带两个万骑长,也没有带眼巴巴想跟着的苏赫铎和狄戈,反而携带上了生无可恋的王澈和乌苏小王子。

    乌苏是骑马骑惯了的人,王澈坐了小型辎重车,是那种拉粮食猎物的板车,车上是一些肉干和盐块。王澈嘴里叼着根牛肉干嚼着,躺也躺不下,坐也坐不直,难受至极,非常想念自己的轮椅小车车。

    小王子骑马在侧,又兴奋又紧张,压低声音说:“先生,可敦为啥要带俺出来啊?”

    王澈瞅他一眼,“没听可敦说吗?沿途四个主要取食部落,兀鲁不提,汪古离得近,呼兰部落可以用盐换粮。你猜跟我们不熟的札答阑,既要在人家那边取食,又要从那里渡河,要如何让人家相信我们不会逃单呢?”

    “阿父的信用?”乌苏小心地问,“我阿父从来没坑过盟友,他一向是名声很好的。”

    王澈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大军行军第四日凌晨到达兀鲁部,林一派遣的先锋已经在人家部落吃喝睡足一夜了,在这里得到了非常好的招待。兀鲁部杀牛宰羊招待贵客,林一吃得满嘴流油,也给了兀鲁部老族长准话,魏粮送达,今年冬天不会饿死人。

    老族长一副恨不得把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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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公主嫁给苏赫阿那当汗妃的样子,然后林一请他赏析了下她的杀羊刀法,老族长立马恨不得把四个王子全送给林一。

    四个兀鲁王子各有各的绝代风姿,实在平分秋色难辨高下,包括不限于纵欲过度、黝黑看不清五官,常年骑马形成的罗圈腿、常年不洗澡浑身羊膻味等等等等。林一非常具有自制力,礼貌拒绝,然后带兵上路。

    行军第六日,在一片水泽附近歇息,林一吃了一顿羊油泡肉干,喝了煮开的热茶水,把珍藏两日的整只烤全羊吃了,然后在深夜一飞冲天,探明前方路径。就在准备回程的时候,忽然看到约莫距离大军驻扎地五十里外的一片枯黄草地上,静静坐着一群老人。

    老人数目在三十多个左右,每个老人身上衣裳都很单薄,有两三个甚至是光着膀子的。林一以鸟形下落,距离不远歪头查看,有一个眼神最锐利的老头看见了她,几乎是立刻就有取弓的动作,然后摸到背后一片空,颓然放下手。

    “扎哈老哥,别想了,没弓怎么打鸟,就是打来了,咱们三十四个人也分不到几口,过几日还是要死。”有个老妇勉强笑了笑。

    扎哈老人神情冷肃地说:“天黑了,都挤一挤睡,明天都跟我去捕鱼,再不济弄些兔子,谁说过几日要死?你们的主心骨还在,别怕!”

    “拔都怕是忘记了,克烈能有今日的辉煌,靠的是谁!”

    林一忍不住拍打翅膀,非常好奇,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雪域部落在入冬前丢老人的习俗?

    第32章

    扎哈额真,曾是克烈部的“叶护”,此官名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含义,目前来说是魏人的封疆大吏之意,有分管部落之权责。

    一个十万人以上的大部落通常都有叶护,可汗之下的第二首领。因为雪域贫瘠,一个地方不可能生活数万以上的牧民,所以需要划分支部,昔年雪域三王制也是这样的原理,大单于之下左右贤王都是自己出来领部民生活。

    通常情况下叶护是可汗的子侄或长辈,扎哈额真是克烈先可汗的汗妃与亲卫所生,但自幼神力,很受到先可汗的看重,给予他王子的权力。

    他今年六十七岁,做了二十年的叶护,常年带领五万以上部民逐水而生存,是克烈部响当当的人物。

    按理这样的老头就算退位也没法丢掉,拔都可汗比他年纪还要大,地位却很稳固。但是,扎哈额真最出息的儿子,继承他“叶护”之名的长子去年南下时战死了,加上克烈部近年频繁南下劫掠,扎哈额真的同辈人已经差不多死光。剩余的儿孙们知道拔都可汗厌恶这个假兄弟,今年就将他列入了被抛弃的老人名单。

    雪域部落历来没有敬老传统,人一旦上了年纪,万事不得与青壮相争。最好的肉食要给青壮享用,细心的奴隶要供青壮使用,就算是女子,上了年纪的妇人也不得与少女争夺。因为贫瘠的自然条件,雪域是将物竞天择体现得最淋漓尽致的地方。

    所以对老人,也没有功劳一说,见证你辉煌时代的,只有亲历的同辈,而到了日薄西山之时,你的同伴也只是要看青壮脸色的老人,要么苟延残喘仰赖儿孙,要么被一同抛弃掉。

    同批的老人都很信赖扎哈额真,他们被抛弃在有群狼出没的荒原,是扎哈老哥带着他们走了出来。可走到这里也已经快到尽头,随着天气逐渐寒冷,他们没有御寒的衣物,没有护身的兵刃,打不到带皮毛的猎物,是被冻死还是饿死只能看天命如何。

    林一看了一会儿,一拍翅膀离开了。

    晚上苏赫骑兵们都倚靠着各自的马匹,有的在磨箭头,有的还没吃完晚食。现在每天行军体力消耗大,由正常的朝晚两餐改为三餐,不少人还没习惯,第三餐总是吃不太下。

    这其实是好事,真的一个个和饿死鬼那样吃,说明身体缺乏营养,长途奔袭影响到了生理。现在携带辎重不多,每隔几日可以补充到新鲜肉食,对身体不会造成太大负担,名将带兵也很少能够做到,许多名将自己都被拖垮身子,更别提跟随的将士们。

    林一返程后,点了二百骑兵带马匹,再次来到那群老人所在的枯黄草地,作为老人之中的首领,扎哈额真早在听到马蹄声的时候就戒备起来了。真正对上了这支队伍,戒备反而消失,青壮骑兵想要收割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人甚至用不上一轮齐射。

    扎哈额真推开人群走了出来,他看起来苍老而黝黑,嘴唇发白,两颊凹陷,但自有一股摄人的气势,一双老眼对上为首的林一,吐出标准的魏语,“马上何人也?我等是克烈弃民,并非探子舌头之流。”

    说实话,林一好悬没听懂,她的雪域话说得比魏语溜多了,当即开口说:“我们是苏赫部的人,我是苏赫部的可敦,你们被克烈部抛弃了吗?”

    扎哈额真其实看得出来,雪域茫茫,许多人离开自家部落附近就不认得路,而他常年带领部民寻觅放牧之地,从荒原离开后确认了方向,就一直在朝苏赫部走。

    扎哈额真曾经和拔都可汗一起嘲笑过苏赫阿那的仁慈,苏赫部从成立那天起就从不抛弃老弱,往年的荒年甚至会饿到一个部落最重要的青壮。当初的嘲弄现在正如刀锋割在自己心头,他内心有一种渺茫的希望,不敢和同行者说。

    老人衣裳也单薄,但他越人群而出,走了几步对着林一做了一个握拳抵住心口的礼节,口称“阿那是永不坠落的太阳”,这既是苏赫部民在外表明身份的礼仪,也是外人对苏赫部的人表示敬意的一种方式。

    太阳和日在雪域是同一个词汇,林一听过几回。她点了点头,很直白地说:“我们路过这里,如果你们想要活下来的话,就跟着我们走吧。今年的苏赫部可以多养活一些人,我也不忍心看见一群老人饿死,唉,要是没看见也就罢了。”

    人群中有老人犟着脖子不肯,克烈部和苏赫部是什么关系?能长出黄金的草场可不是苏赫部地里长出来的,不是苏赫阿那胎里带的,是打遍雪域才占得的最富饶的土地。克烈部当年被打得多惨啊,他们不早不晚,和苏赫部打过好几次非常惨烈的战事。

    但扎哈额真一个眼神扫过去,老人们就都不吭声了,虽然雪域常有歌谣歌颂老者主动离开部落,坐在荒原等待狼鹰来吃,为了让一个部落的青壮能够生活下来,但实际上全是放屁的话!

    虽然也有这种从小听着歌谣长大,老了自愿去死的蠢羊,可他们不是!当身上的衣裳被扒到最破的那件,当用了一辈子的大弓被青壮夺走,当珍藏的战利品被儿孙当面瓜分,被弃荒原乃至面对狼群的那一刻,他们不再是克烈部的骄傲,只是一群需要被抛弃的累赘,是只会吃饭的嘴。

    老人们得到了一顿热乎乎的奶渣汤。

    人在饥饿的时候不能多吃,奶渣是羊奶渣,加盐和一小把茶叶炖煮,就是一碗比较落魄的咸奶茶,配上风干奶酪吃。林一给他们匀了些皮毛袄子,扎哈额真一直显得话很多,却不是打探消息,而是很生疏地在客套,或者说拍马屁。

    林一朝他摆手,“好了,我不需要这些,现在我们这趟要出去打仗,这里距离兀鲁部不远,我会让一些人把你们送到兀鲁部,先休整几日,然后再去苏赫部。扎哈,你是个聪明的……老勇士,总之苏赫部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以你的能力,可以带着你的同伴在苏赫部安享晚年。”

    扎哈额真一直认为人老寡情,就算被弃荒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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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任何脆弱的时候,心中所想只有活下去。但,此时胃里暖呼呼的,身上披着厚实的皮袄子,面对一双夜色下流光溢彩的圆瞳,他陡然生出一股鼻酸眼热之意。

    安享晚年。

    老人在夜色下沉默良久,开口道:“送我的同伴去吧!可敦,我愿追随你,无论你要去打什么地方。”

    林一试探着道:“打克烈部也去吗?”

    扎哈额真露出一个恶狠狠的笑容来,他怕的就是不打克烈部!

    次日派遣一支小队送老人们去兀鲁部,扎哈额真得到了一匹走马,走马就是只会走不会跑动的马,这趟出来可没多带,仅有二百匹左右,是专门配给军中神射手的。老人家骨头脆,骑走马更稳当,林一又给他配了一把轻巧的弯刀和牛角弓,路上,扎哈额真就一直在磨箭头。

    林一对行军速度把握得非常稳,从兀鲁部启程刚好五日,携带的干粮除盐和茶叶外开始见底,就在当天傍晚抵达汪古部。

    汪古部素有雪域狡狐之称,是雪域里的商人部落,部族中牛羊较少,多养马匹,一是用来交易,二是用来走商。

    汪古部有一条规矩,当在一个部落死了三名以上的族人,没有一匹汪古部的商马会踏上那片部落的土地。在雪域,被汪古部拉黑的后果是很可怕的,不是哪个部落都能像苏赫部这样占据大量资源,能让魏朝主动来通商。

    自然,也很少有人会赖汪古部的账,林一带着八千骑兵在部落外的平地上扎营,连吃带拿,然后签了张羊皮纸写明吃用的数目,让汪古部自己去找苏赫阿那要,汪古部客客气气地送走了林一。

    接下来的行军路程变得枯燥,路途中预计会遇到的两个小部落刚好因为冬季草场的事开战,没能得到太多补给,所以抵达呼兰部落时,苏赫骑兵们稍显狼狈。

    林一没下马,她这趟出来带了两个呼兰护卫,即呼兰阙利和呼兰骨这对老大老二,两人摩拳擦掌想要建立功业,刚到呼兰部落就自请去说服族长进行交易。

    据说这位呼兰族长今年刚刚上位,都是同辈的年轻人,呼兰六兄弟穷得叮当响被派出来独立,而人家已经做族长了,可见差距。

    林一坐在马上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忽然见远处一座大帐帘门左右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相当……肥美的青年族长。

    他肥美到林一看了看这座小型部落,怀疑这位族长吃了部落每年一半收成的地步。

    而一见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林一,呼兰霍兰整个人都惊住了,脸上的肉跟着颤抖起来。好半晌,他用一种好听到甚至不像他能发出的声音颤颤地说:“可敦要的粮,今日能凑齐,另外……”

    他看了一眼林一的战马,林一是一人带五匹替马,她的肌肉密度大,人形带鸟身。呼兰霍兰让人牵来一匹格外高大膘肥的战马,仰望着林一,乌黑的眸子里是她倒影:“这是呼兰部落最好的马,最擅负重。”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坐骑。

    第33章

    今年雪域的冬季来得早,呼兰部落早早地割了秋草,修了牛羊圈栏,杀牛宰羊制成熏肉或用盐巴封存——冬季现杀是不划算的,吃干草的牛羊会掉秤,有的青壮多的人家甚至会杀到只剩母畜。

    所以即便只是小型部落,赶在这样类似魏人秋收的当口来,凑齐八千骑兵五日的干粮还是足够的。

    林一让人去卸替马上扛着的盐袋子,呼兰霍兰见了,想说什么又咽下去,转而邀请林一去大帐里吃喝。他是个不怎么善于言辞的年轻人,除了最开始的几句话之外,整个席间说的最多就是两个字:“请吃。”

    呼兰部落擅长烤全羊,尤其他们还有专门的养蜂人,虽然产出的蜂蜜基本用来交易,但招待客人丝毫不含糊,林一第一次吃上刷了蜂蜜的烤全羊!

    羊皮烤得微微发脆,蜂蜜的甜香中和了肉质,甚至不需要蘸料都很好吃。林一起初有几分矜持,但吃着吃着就打不住了,一手抓着羊腿啃,一手拿起酒壶吨吨吨下去。马奶酒有些酸,正好解腻,呼兰霍兰中途又让人上了一些甜果子,也不知哪里弄来的。

    等到吃饱喝足,林一才谈起交易,她计算过五日干粮的成本,带来的盐只有多没有少,因为需要减轻辎重,所以她很豪爽地将多出来的部分算作赠品。

    呼兰霍兰今天饭量明显低于平时,他只浅浅吃了几块羊肋排就不吃了。谈到交易时支棱起身子,一张口就很关切道:“你们接下来要去往何处呢?既然只携带了这些盐,全卸在呼兰部的话,到达下一个地方又该怎么办?”

    他肥美的脸上露出些许红晕,“我和呼兰阙利是一个曾大父所出,论理也是兄弟,他的主上也……”

    一个族老非常刻意地咳嗽了一声,呼兰霍兰不再往下说,转而道:“总之,我们呼兰部今年丰足,可以赊账,苏赫大汗的名声无人不晓,这些盐你们可以带到下一个地方交易……嗯,是札答阑的话,我可以给骨得舅舅写一封信。”

    是的,得益于部落之间经常联姻结盟,雪域部落处处是舅舅。

    林一很是意外地看着这个胖山,但也没多犹豫,果断地道:“好,我留下一半的盐抵押,剩下的带去札答阑。多谢呼兰族长,这趟回来我会重谢!”

    呼兰霍兰的脸色一下子很是振奋,一刻都不多等,取了羊皮纸来洋洋洒洒写了满篇,又叫来两个熟悉札答阑部落的青年充作信使。

    林一只在呼兰部落停留一夜,次日带足干粮灌满水囊,骑上骨架高大浑身肉膘的大棕马,明显感觉到这马驮着她竟然还游刃有余,很满意地拍了拍马脖子,策马疾驰。

    呼兰霍兰一直目送她出了部落,回头就看到几名族老目光严肃地看着他。

    一名年纪最长的族老阴惨惨地开口,“霍兰啊——”

    一名女族老接话,“我们理解你,呼兰人都是一眼识得英雄,然后纵死无悔的,可是每一个呼兰血脉都可以追随命定的真主,唯独族长不可,你不能搭上整个部落。”

    雪域千年前的勇士苗裔,差不多都混成中等部落了,呼兰为何这样穷,这样惨?还不是常常出现坑全族的族长,为了真主要带累整个部落。

    但呼兰霍兰凛然不惧,巍峨如一座胖山,义正辞严:“她给了盐。”

    行吧。

    越是行军,林一越是满意呼兰霍兰送的马,这马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林一刚来这个世界时见到的江骋那匹黑马。骨架天生高大,肌肉密度大,这匹马的个头甚至还要高些,有厚膘作为缓冲,虽然卖相不如黑马,但同为马王级别的宝马良驹。

    有了这匹马王,林一把自己的替马匀给扎哈额真两匹,一行人马在第四日的夜间抵达札答阑。有呼兰霍兰的信,札答阑的族长骨得出来亲迎,面对寒风中军容冷肃的八千骑兵,骨得很痛快地答应筹备干粮。

    札答阑虽为中等部落,但以渔猎为生,养活的人口虽多,却无常备部落军。他们这里守着辽河沿岸和大片林海,青壮反倒不如老猎人有用,所以通常是青壮放牧,中老年猎人进林下水。和呼兰部落总体还算雪域特色的干粮相比,札答阑给出的行军粮很有意思。

    整只的风干兔肉,咸鱼干,熏鸡,猪鹿等兽肉干,杂粮饼子,豆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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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都是要进山林的老猎人常常自备的干粮,非常适合补充能量,给的最多的是兔肉和鱼干。当然札答阑部落有鲜鱼炖锅,行军途中虽然有水源,但没人能停下来抓鱼吃,这顿大家都吃得香甜。

    饭后,林一和骨得族长详谈了渡河事宜,她把日期把控得很好,但没有赶上好天时,辽河目前虽然已经结冰,但冰层不够厚实,虽然天气已经非常寒冷。

    当初拔都可汗从札答阑路过时也曾索取军粮,并且一分钱不花,是个强征的态度。

    克烈人多势众,骨得族长赔笑小心地集中了部落的竹筏木船,一趟一趟地把克烈骑兵送走,硬是没告诉对岸有沼泽,导致克烈大军损失不小。雪域部落就是这样,勾心斗角都比较直白,所以显而易见的,拔都可汗打完辽东回来又劫了札答阑一波泄愤。

    这趟林一虽然没明说渡河要干啥去,但骨得族长是有经验的,很快笑容浮上面孔,是非常热情的一个带路党。

    “辽河结冰很厚实,但不能这么多骑兵一起过,需要分批次,摊开横向行军。而且对岸看过来一览无余,所以一定要连夜速过,万一被克烈部的驻军发现就完蛋了!他们的驻军人数应该不多,今年秋收晚,刚收获,正征粮……”

    林一听得频频点头,她是亲眼看见的,除了渡河要点,其他其实不需要骨得族长提醒。

    天从人愿,林一来到札答阑部落的两日后,实测得冰面厚度一尺半,完全可以令骑兵通行。林一向骨得族长告别,留下了那一半的盐,并签了一张羊皮纸,这趟去劫粮如果顺利,她就回来的时候顺便还,如果不顺利,就从苏赫部调粮来。

    但林一本身是没有考虑过不顺利情况的,她每天夜里来回飞,把克烈部所占的辽东一带打探得很清楚,甚至连原郡守府现克烈分部都转了两圈。

    负责驻守辽东的是克烈部新任的“叶护”,拔都可汗的侄子托雷。扎哈额真做叶护时,托雷是他的小辈,受到他很多指点,所以扎哈额真对这个小辈的弱点了若指掌。

    扎哈额真坐着札答阑部落特有的狗拉车,年纪大了怕滑倒,狗拉车底盘低矮且稳定,是非常好的雪地冰面行走工具。林一要了几个,她自己是不坐这玩意儿的,一抬头就能看到拉车的狗子兴奋的大尾巴和皮燕子,这风景不大好。

    过冰面速度不宜太快,林一和扎哈额真说着话,不远处王澈坐在小型的狗拉车里,身*边似乎少了个人,管他的。

    “托雷带兵喜欢冲阵,但实际上只是为了展现勇武,他的甲胄是特制的,外层包铁内层叠皮子,夏热不脱,所以战场上很难杀他。他有好酒色的毛病,但性格薄情,没有宠爱信任的女人,喜欢喝酒但不会误事……”

    扎哈额真眉心竖纹拧起,在很认真地为林一分析破局之道,正说着狗停步,到了河岸边。

    林一只道:“不用想太多,大家跟我走。”

    扎哈额真愣住。

    接下来林一带着八千骑兵过冻土,绕行村落。此时天色漆黑,这一行兵马先至一处大粮仓,守卫不多二三百人。前锋骑兵甚至只是才弯了弓,守粮的小队长就急急忙忙高声求饶,一众守卫丢弃兵刃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林一站在粮仓前,示意开门。

    扎哈额真呆滞道:“这是……后方?”

    粮仓守备不应该是最森严的地方吗?他才离开克烈部多久啊,就已经成这样子了?

    “这里是辽隧县的临时粮仓。”林一简单解释道:“从周边各个村子征收粮食入仓,需要登记入库之后再运往县城,所以位置不在城中,而是在村镇集市附近,方便从各村运粮集中,这些守卫都是辅军,就是当地的一些地痞恶少之流,所以根本不会拼死抵抗。”

    扎哈额真试探地询问道:“那这些粮食,我们连夜运回札答阑吗?”

    林一摇头,她这趟可不是为了这点粮食来的,她要把克烈部的人赶走,自己占据辽东地带,而她只有八千骑兵。根据她观察所得,克烈部在辽东迁移了大量人口,守军数量过万,最重要的是还安排了辽东本地的辅军,这人数她都算不过来。

    她绕着这座大粮仓,拍了拍厚实的草围,“现在烧火做饭,大家吃一顿,能眯就眯一会儿,出发前再便溺。我们下半夜的时候先打下辽隧县城,明天一早通知下去,让村民过来领回粮食。”

    众人齐齐一愣,啊?我们不是来劫掠一波粮食的吗?等等,打县城?这可是攻城啊!

    林一摆手,她可是一肚子的奸计!

    第34章

    辽隧县城,据林一这些天考察发现,是辽东一带最破的一座城。泥土夯的城墙,护城河接辽水,因为常年泛滥成灾,近年被两头建河坝围堵住。城池城池,河水绕城为第一道防线,辽隧县没有这个。

    雪域骑兵即便是在南下最顺利的时候都不会轻易尝试攻城,而是洗劫城池周边村落。一是因为城墙高大占据高地,自上而下的攻击对骑兵来说是灭顶之灾,二是成规模的城池一般有世家根基所在,世族会不计代价守城。要是偶然运气不好遇到个牛逼世家的能人,那这一趟除了损耗青壮骑兵没有别的用处。

    洗劫村落就划算得多了,城中世家通常可以接受这一年的损失,假如雪域骑兵来得晚些,他们已经收完粮税,那么劫的无非是农夫手里那点可怜的过冬粮。种地的人是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的,今岁这里死了大量农夫,明年就会有穷苦人争先恐后地涌过来。

    苏赫骑兵就算没有劫掠的经验,也知道魏人的城池难动,打下这片辽东之地不知损失了多少雪域青壮,战后克烈部疯狂吸纳了许多中小部落才缓过劲。现在要去攻城了,大家烧着火熬着干粮粥,都有些愁眉不展。

    林一跳到一个大粮囤上,朝众人挥了挥手,嘎嘎开口:“都不要慌,不要自己吓自己,我已经探得辽隧县城守军八百人,其中只有二百克烈骑兵,守将叫速灭儿,入夜找不见人。我们八千对八百,难道十个人还敌不过一个?当然攻城不是这样算的,我会使用一些非常厉害的计谋,先骗进城中,这个计谋具体是这样的……”

    三更过半,辽隧城中正是一片黑甜梦乡,城门楼附近十来个守军稀稀拉拉打着哈欠也不巡逻,两个老兵油子直接在屋里炭盆上烤面饼吃。面饼发黄干硬,是糜子面掺了一点点白面,也没个吃头,就是夜里来几口肚子里暖和。

    寂静黑夜里,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叫喊,粗野的呼喝声不绝,守军们一下子精神了。

    克烈部的那些大爷自然是不值夜的,他们都是辽隧县本身的守军,后来就成了辅军,平时里能摸鱼就摸鱼,这会儿听见熟悉的雪域语叫骂,浑身皮子一紧。几名守军匆匆忙忙爬上城墙后,就看见一支雪域骑兵已经来到城门口,为首的是个面相冷厉的雪域老者,马前还坐着个娇娆女子,正在不停撒娇抱怨喊冷。

    八千骑兵带马,黑压压一片,有着雪域兵特有的军容不整,许多人下了马在跺脚取暖,朝上头骂骂咧咧。

    王澈越众而出,用魏语叫道:“守军听着,知你们不可擅开城门,去叫城中守将速灭儿过来亲迎,这位是大汗的兄弟,刚过辽河,旁的不要多问,叫速灭儿来!”

    一名领头的老军伍小心翼翼地喊话道:“速灭儿大人平时不宿在官舍,可能需要、需要去寻……”两个年轻些的守军见他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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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马下城门楼去找速灭儿,可是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苦相。

    鬼知道那速灭儿今晚又睡在哪个窑子里!

    为首老者扎哈额真面沉似水,林一不会梳漂亮发式,平时都是一把捆扎起来弄个高马尾,这会儿她把自己马尾散开,黑发飘飞,鸟脸白皙,看着就是个美人姿态。

    她低哑的鸭子嗓非常努力地压得柔和,用守军听得懂的魏语喋喋不休地说:“早俺就知道,跟恁这老头过得亏,大半夜出来跟恁过河,河都过了还进不了城,恁说恁是大汗的兄弟,是过来接任叶护的,说得可威风,现在被这些卒子拦在这儿迈?”

    林一的声音听起来低柔,却很清晰地从寒风中传到守军们的耳朵里。

    扎哈额真看起来面子上挂不住,沉着脸用魏语说道:“不可胡闹,等速灭儿来了,叫他给你磕头赔罪就是。”

    娇纵的林一这下不干了,闹腾起来,“赔罪不管事,主要俺饿嘞!吃多少天干粮了,俺不管俺不管,俺现在就要进城,还要烤火,要吃热乎的白面馍馍!”

    老守军也是为难,倒不是为难要不要开城门,而是这老者一脸威仪,一看就是雪域里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擅开城门未必讨好得了,反而可能会被斥责……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扎哈额真抱着怀中美人,看上去略微为难了一下,沉着声音淡淡地道:“罢了,我还要等他速灭儿不成?开城门。”

    守军们这下踏实了,非常殷勤地去拉城门栓,厚重的城门两面大开。扎哈额真纵马先行,其后八千骑兵一路通行,王澈落在最后,对一众守军压低声音道:“这位大人是来接替托雷叶护的,托雷叶护毕竟只是大汗的侄子,这位可是大汗的亲兄弟,一个帐子里长大的。你们倒也有眼力见,大人有令即刻就开了,要不然……”

    他意味深长地结束了话音,俊美的脸庞硬生生带出几分三流魏奸的自矜姿态。

    几个守军心里骂他长得好是好,倒是个雪域人养的好狗腿子,一脸的狗仗人势,什么东西。

    此时早已惊动城门附近的守军营地,克烈骑兵自打进城就玩得很花,基本上没人在营地里驻扎。林一直接让苏赫骑兵把替马赶进马场,又卸下携带的小型辎重,再次精简了一波。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众人来时就磨好箭头上紧弓弦,进城后不再下马,扎哈额真冷着脸让人叫来速灭儿,这次又加了其他要求:让城中克烈骑兵过来集合。

    这明显是一个兴师问罪的架势,魏朝辅兵们心里都偷着乐,速灭儿那个狗东西平时嚣张得很,有事没事就爱欺压魏人取乐,现在来了个更大的官,怕不是真的要去给上官的女人磕头赔罪了。

    速灭儿慌慌张张策马而来的时候,就见到人群里一脸冷意的扎哈额真,他当然认得扎哈额真,一个失了权的老人罢了。自从扎哈额真有权势的儿子死后,他就成了部落里的多余人。今年过冬早,他不被扔掉就是好事了,怎么忽然能带这么多的骑兵?这么快被起复了?

    心里狐疑,面上不显,速灭儿也当真下了马,颠颠地过来给扎哈额真磕头。克烈部常年和魏人打交道,渐渐地融合了这部分礼节,不过魏人的礼节其实是只有奴隶磕头。朝堂上官员对皇帝,下官对上官,多半是作揖之类不屈膝的礼节。

    对克烈部来说磕头是很合理的,可汗是主人之意,主人之下皆为奴隶,奴隶也有分级,上级对下级是小主人,也是要磕头的。

    速灭儿磕完三个响头,试探地道:“小的速灭儿,恭喜扎哈大人……复位?”

    扎哈额真冷了一路的脸,听见这话时,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看着克烈守军慢慢聚集,二百人的规模,没有带马,不少人是听说集合,匆匆赶来的,有人身上衣裳都没穿齐全,真是非常可怜。

    林一摆手,八千骑兵合拢包围了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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