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打开,将周正霖推到外面,说:“回见了您。”
周正霖一个字没能蹦出来,老老实实吃了一个闭门羹。
他回头,多多被钱正遥抱在怀里,戴着一只小口罩冲他笑,他捏捏小姑娘的脸:“你爸妈一个赛一个的奇葩。”
钱正遥把他的手拍下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什么呢?孩子听得懂。宝贝儿咱们不理他,咱们去看爸爸。”
“京南哥,看我带谁来了?”
祝京南从手机里抬起头,病容里总算带了点笑,他从钱正遥怀里把宝宝接过来,贴着额头狠狠亲了两下,一眼就看见女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他一直无波无澜的心,突然就有那么一点痛。
昏迷的几天他并非全然没有意识,临近清醒的那一天,他耳畔的声音很乱,好像回到十年前的北京,宋湜也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谁准你这么叫我的?”
他那时候只是想逗逗她,听说钱姨的女儿文静内向,没想到一上来就这么跋扈。
他耳畔还有很多声音,嘈杂,令人心里乱糟糟的,但在一瞬间都变得无比安静,一声婴儿啼哭,一句软糯糯口齿不清的“爸爸”。
多多第一次喊爸爸是八个月的时候,那天是周一,他下了班去岳母家接女儿,小丫头扑进他怀里,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他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钱正遥说:“多多几天没见着爸爸了,今天一早还哭了。”
“是吗?我看看眼睛,是有点儿红,这么想我?”
多多一听他打趣,小腿一蹬,害羞地趴到他肩膀上。
钱正遥环顾病房一周,她本来以为宋湜也也在,她负责把孩子送过来让他们一家三口团聚,结果没看见人影。
“姐夫,阿也呢?”
祝京南没说话,钱正遥想起今天周正霖说过的话,她抿了抿唇,试探问道:“你们俩,真离了?”
“嗯。”
“京南哥,其实,你肯定最了解阿也,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儿,听白哥又去世了,换谁都接受不了。”
祝京南神情一顿,眉心瞬间拧紧了:“祝听白怎么了?”
钱正遥一愣:“你不知道?”
她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介于有孩子在场,省去了那些残忍的场面,她是个很感性的人,讲到最后,眼眶还是一红。
祝京南垂眸,沉默了很久:“葬礼什么时候?”
“后天。”
“我知道了。”
他现在知道他和宋湜也之间隔着的还有什么,从前是心魔,现在是人命,算来算去都是执念,把他们越推越远。
“京南哥,你真的别怪阿也。她很愧疚,你在医院这阵子,她每天都来看你,还有公司里那么多事儿,而且人人都觉得是阿也害得你们,她听了不少难听话。她心里有你,我们都看得出来,也许你等她自己冷静一阵子。”
“我知道,我不怪她。”
就算他不知道,现在也应该知道了。钱正遥不过说了这么几个字,谁都能听出来宋湜也这段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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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受了多少委屈。
她一向是不愿意听别人批评她的话,但她从来不是自负,她只是不听那些她觉得没道理的话,但凡有几句说到她心坎上,哪怕再残忍的话,她也会全盘接受。
她受的这些苦没法跟任何人说,她只能自己咽进肚子里。
宋湜也这几天快要被自责淹没了。
他没能陪着她,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能跟她说,让她一个人扛过这些。
他知道,他都知道。
“祝听白的葬礼,她来吗?”
钱正遥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今天阿也回了一趟姨妈那儿,我过去的时候她走了,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也联系不上她。”
这个经历,之前也出现过一次,只要宋湜也不希望任何人去打扰她,就很难有人可以联系到她。
等她自己冷静了,她自己会出现的。
医院里病毒太多,多多感冒刚好不久,钱正遥坐了一会儿就把宝宝带走了。
从中午开始,祝京南的病房前陆陆续续有人来访,助理守在门口,说祝京南在休息,硬是一个都没放进去见。
他在病房里躲清静,医生来查了两次房,各项指标正常,祝京南打算出院了。
他意识到自己有一点大错特错,他不应该放宋湜也一个人冷静,如果她在经历挣扎、痛苦,如果她孤身一人,他应该陪着她。
上一次她坐完月子就离开,他没有守在她身边,就足够他后悔了。
医生建议他再留院观察三天,他第二天就让人办理了出院手续,去找宋湜也之前,祝京南先去看了钱诗。
钱诗的生活一如往常,似乎没有因为这次事故受到多大影响。
祝京南的出现在钱诗的意料之内,她让王妈给祝京南倒了杯茶,关切问道:“你的身体怎么样?”
他笑了笑:“都挺好的,妈。”
这声“妈”触到了钱诗的某处神经,她的心上顿了顿,于心不忍:“京南,这几年,你也受了不少罪。”
“并没有,和阿也在一起这几年,我一直很开心。”
祝京南直来直往,并不是擅长说场面话的人,他说这几年很开心,也从来不是假话。从钱诗第一次主动找到他问他对阿也还有没有感情,他就知道他们迟早有一天还会在一起。
即便结婚这三年,他们朝夕相处的时间不多,这段感情伴随着太多爱之外的猜忌和不信任,但对于这段婚姻,他底色的态度永远是觉得幸福。
在爱宋湜也这件事上,得到的甚至可以是无反馈的幸福。
好像第二天早上醒来能够看到她就可以了,好像打一通电话能听见她的声音就可以了。
在他们互不相见的五年,他已经忍受过太多思念,对于迟到的幸福,甚至不敢再奢求什么,像是挤牙膏一样,每次只需要豌豆大小的那么一点。
钱诗说:“是我一手促成你们的婚姻,我们上一辈的事,统统都要你们来承担责任。”
“妈,我和阿也可以重新开始。不掺杂任何其他因素,也可以重新开始。”
祝京南现在甚至不再畏惧重新开始,他们以利益为先决条件结合的婚姻,本就在爱之外添加了太多附加条件,他可以将过往种种统统打碎,他们从头开始,从恋爱到结婚,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普通爱侣一样。
钱诗大概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赤诚坚定的爱了,在得知宋定安出轨之后,在她自以为为爱奔赴千万里的婚姻失败后,她就不再觉得这世上会有多纯粹的爱。
她见过太多失败的婚姻,程亿慈和祝廷结婚后不久就主动离开,后来祝家又出现了一位女主人,然而秦忆雪也在很多年后搬离了大院,倘若女人为了爱,在婚姻中受尽伤害,还不如让一纸婚书变成单纯的利益结合体保障。
但这次她说:“祝你成功。”
祝京南笑了:“会的。”
他和宋湜也会有一段得到所有人祝福的感情。
祝京南再见到宋湜也是在祝听白的葬礼上,她穿着一身黑色大衣,胸前别了一枚白花,神情憔悴。
她站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人群,她离他很远。
宋湜也低垂着眉眼,有个女人走到她身边,低声同她说了一句什么,她接过女人递来的东西,脸上仍然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动。
祝京南收回视线。
祝廷一病不起,秦忆雪伤心欲绝,这场追悼会到最后还是要由他这个弟弟来主持。
这天下了小雨,天气阴沉一片。
祝听白的骨灰盒被埋进墓地中,祝京南单膝屈身,摸了摸被雨水打湿的冰凉墓碑。
“大哥,一路走好。”
这是2021年的初冬,对很多人来说都不平凡的一年要走入尾声了。
第74章 “祝京南,我觉得你在给我下套。”
宋湜也在酒店里收拾行李,她这次来北京,没在家里住几天,基本都住在酒店里。
她那天在追悼会上见到了曲薇薇,曲薇薇还是很纤瘦的一个人,大衣裹着她,看上去仅仅只有一具骨架。
曲薇薇将一个透明的袋子递给她,里面是一块机械表,表盘玻璃已经碎了,齿轮上沾着血。
宋湜也送过祝听白最亲昵的礼物就是这块表,甚至不是她直接送给他的,他那个时候拆出这个礼物,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运气好。
这块表不贵,几千块钱的交换礼物,跟他那么多数十万数百万的表比起来不值一提,但他就是戴了这么多年。
曲薇薇自嘲地笑了笑:“医院抢救失败之后整理遗物,他的东西没人去认领,我说我是他女朋友,医生就把这些东西给我了。我应该给你才对,物归原主。”
她说完,仰首朝着墓碑的方向望去,她的视线要穿越雨帘,穿越那么多把黑伞,最后落到墓碑上隶书的“祝听白”三个字时,已经看不清了。
宋湜也接过,看了一眼,又还给她:“你留着吧。”
曲薇薇没有接:“你要是不想留着,就扔了。他出事的消息是我告诉他母亲的,他母亲是不是把火撒到你身上了?”
她指的是那个耳光,宋湜也扯了扯唇,这个巴掌确实记忆深刻,她人生第一次被人打。
宋湜也抬眉:“你知道?”
“他出事的消息是我告诉他母亲的,当时我在场。可笑吧,他出了事,第一个通知的人居然是我。”
“我起初很恨你的,他那么爱你,你心里一寸位置都不给他留。我不懂,后来你去试婚纱,我看到祝京南,突然就懂了,我替祝听白可惜,他那么多年的陪伴,还是比不过一个挖墙角的。”
宋湜也默不作声地听着,她觉得曲薇薇这个时候大概是需要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
“但我最恨的人是他,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我那时候不好意思跟你说,你给我的薪酬已经很高了,我也不想失去这份工作,他看穿我的窘迫,帮我出了那笔钱。他为什么要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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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只对我这么好,还是对谁都这么好?他不应该对我那么好的,他真的让我有那么一段时间觉得,他应该有点喜欢我。”
“我挺恨他的,真的。但他走了,我也没什么可恨的了。”
眼泪落到草坪上,和雨水一同被土壤吸收,她的不甘无处遁形。
宋湜也把手表塞进她的手心,她说:“你留着吧。”
雨突然就下大了,视线格外模糊,恰好可以遮掩曲薇薇此时眼中的倾盆。宋湜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爱要靠恨来伪装,她看穿了她的舍不得。
那天之后,宋湜也想,不再出现什么意外的话,大概是她和曲薇薇最后一次见面了,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宋湜也收拾好行李下楼,她的东西不多,就一个箱子,司机停在酒店门口等着。
这一天也有雨,她的航班迟了两个小时。
司机问她:“宋董,现在就走吗?”
“等会儿吧。”
她半开车窗,摸出一支烟想点上,拢火拢了半天,还是被风吹灭。
她刚想作罢,眼前蹿出一簇火苗,一只大手虚拢着,将她的烟点上了。
祝京南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车窗前,问她:“走走?”
宋湜也吩咐司机先把她的行李送到机场,推开车门,走到祝京南的伞下。
她抽的烟味道很淡,但还是呛了一下,眼眶因此红了。
祝京南给她撑伞,半边肩头被雨水打湿。宋湜也住的酒店离千帆分公司大楼很近,周边也都是写字楼,马路上汽车飞驰,滑行而过的水声划破寂静,又重归寂静。
“今天就回香港了?”
“是。本来来北京就是办事,也都办好了。”
祝京南笑了笑:“离婚算一件吗?”
宋湜也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欸,你别这么说。”
纠缠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沦落到离婚的地步,他们心里都不好受。
早知道当初就不在一起了,宋湜也最近总是这样想,但这段婚姻,她自己也舍不得。
祝京南于是问了一些别的问题:“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宋湜也也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有很多年了,只是她烟瘾不重。
她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点玩笑:“刚到伦敦那会儿吧,那时候经常心情不好。其实我私底下就是烟酒都来啊。”
“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吗?”
祝京南想说那些明信片的事情,又想不好以什么方式开口,旧事重提,往事倒带,对于现实的意义并不大,人是会变的。
宋湜也倒是很坦诚,她仰起脸,露出一个近乎于明媚的笑:“对啊,谁让你那几年一条消息都没有。我这么说,你会愧疚一点吗?”
“嗯,有一点儿。”
“就一点呀?不过真相我知道了,我不怪你了,祝京南,我不怪你了。”
宋湜也说出这句话,自觉地停住脚步,祝京南也停下,他们被一把伞的阴影笼罩住,距离好像近了一点。
她坦率地说出这句话,眼眶却明显红了。
祝京南很了解她,了解她的说话习惯,一句话重复两遍,就是违心。
“可以怪的,阿也。”
宋湜也死死咬着唇,他们分别前见最后一面,她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泪,否则以后回忆起来,总是红着鼻头的狼狈模样,她不喜欢这种回忆。
就算真的要怪他,也一定不是因为这件事。
一支香烟夹在她指尖,火星渐渐将纸卷吞噬,就要在一场细雨里燃尽了。
这场雨越下越大,走在街上,双脚踩进一个水坑中,鞋袜都湿了,北京进入秋天,凉意丝丝入骨。
宋湜也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又低头看脚下的路,他们走了有一会儿了,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停止,但一定会分开。
祝京南换了个问题问:“分公司为什么选址在北京?”
她低着头:“董事会的决定,选在首都,很正常吧。”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祝京南轻轻笑一声,笑声有点哑:“我以为,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至少会想到我。”
再由董事会决定,最后也要由她这个董事长拍板,何况是重量级战略分布。祝京南承认自己是有那么点异想天开了。
宋湜也的目光躲了躲。
她一直抿着唇没说话,祝京南又问她:“一定要走吗?”
“是吧。不然留在这里还能做什么呢?”宋湜也眸中清澈,眼神的弧光在雨雾中显得模糊却温柔,“婚都离了,我的家也不在这里。”
祝京南顿了顿,一时间找不到一个理由反驳这句话,她并不觉得这里是她的家,尽管她的家人都在这里,她在这座城市也找不到任何归属感。
“之后还回北京吗?”
“我不知道。”
“我去香港看你。”
宋湜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沉默了很长时间,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祝京南,要断就应该断干净,免得夜长梦多。你会有新的爱人,我也会。”
“我不会,阿也,永远不会。”
他的第二遍不是违心,是强调。
祝京南的手背同她的贴了贴,勾住她有点冰凉的手指,轻而易举地触到了被她摘下来又重新戴上的戒指。
当年戴比尔斯广告撰稿人一句“A Dimond is Forever”,在七十多年后仍然成为无数顾客购买钻石的理由。
恋人想要的不是恒永久的钻石,是恒永久的感情。
一辈子一个人,算是一场泼天的幻想。
十指相扣,她没躲。
“阿也,你也不会。”
雨一直下,但路不再湿了,那场雨好像是下进她心里,让她宛如溺水一般不敢呼吸。
一直到他们分开,他才终于肯相信她是爱他的。
“阿也,每次我们之间遇到问题,你总是下意识躲开,是我没有给足你足够的信任和安全感,但这一次别再躲我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但我们在一起可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慢慢清除我们存在的所有障碍,我有这样的耐心和信心,我觉得你也有。”
宋湜也吸了吸鼻子,不愿意看他:“我没有。”
“你有的。”
“祝京南,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也可以复婚。我们分分合合这么多年,也会有重新在一起的时候,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她想把手抽回来,祝京南没给她这个机会。
宋湜也已经不是十六岁越挫越勇的宋湜也了,她觉得她的信心在一点一点流失。
“我这次是真的想离开你。”
“原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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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眉头微微一皱:“非要一个原因吗?”
祝京南的脸色沉着,很严肃,说出的话却像不懂事的孩子一样,还有点死缠烂打的意思:“非要。”
宋湜也嘴张了张,她说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她想离开只是因为她想要一个人整理情绪,只是因为她觉得不能再连累祝京南了。
她大可以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往他心上戳一刀一走了之,可是宋湜也不想伤害他,她很早就体会到了语言暴力的威力,这样的错不能再犯第二次。
况且宋湜也看了一眼祝京南的眼睛,灼热的目光照得她发烫。
恐怕此时就算她说出不爱他了,他也只会说不信。
宋湜也嘴唇张张合合,吐不出一个字,祝京南替她说:“如果你要说你不爱我了,这个理由无效,我不相信。”
她下意识否认:“不是”
“那就是还爱。”
宋湜也实在是被他逗笑了,她甩开他的手:“你简直是耍无赖。”
他摊了摊手,脸色无辜:“你自己说不是。”
“祝京南,我觉得你在给我下套。”
“你中招了吗?”
“一半一半。”
祝京南的笑意漾在嘴角,像一颗小石子被扔进湖面,淡淡荡开一层水波,只是很快又消失了,他们之间的氛围轻松了很多,但电视剧里总是上演的戏码说明,短暂的笑过一阵,就是正式告别的时候了。
“阿也,如果你仅仅是想要一个人待着,你完全有这样的自由,但现在不是。别总是一个人逃避问题好吗?阿也,我一直在,无论什么我们都应该一起克服,被丢下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宋湜也的心上一酸。
她还有一点愣神。
这大概是他们认识这么多年,祝京南第一次在她面前袒露他的情绪和脆弱。从前他从不说,他的悲伤和痛苦在面对她的时候总是遁形的,哪怕她洞察之后主动问起,他也轻描淡写带过。
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宋湜也从不觉得她走进过他的世界。
他总是对她锁着一扇门,他的不甘、醋意,那些坏情绪锁在里面不告诉她,他吝啬地保管着钥匙,不肯透出一个缺口。
直到这个时候,他终于主动向她敞开这扇门。
“阿也,你不明不白地丢下我,没有这样的道理。”
祝京南朝她走了一步,他们两个在一把伞下本来就不远的距离,现在只是咫尺之间。
他伸出手,抱住她。
他说别走了。
宋湜也的双手平静地垂着,雨在外面,下不进伞中,他的脊背却是湿的。
她抬起手,拥住他的后背。
她是真的想走的,可他这样留她,她舍不得。
不得不承认,有的感情需要一点上天的成全。
天气预报显示香港在未来三个小时会有雷暴天气,她乘坐的航班取消了。
她说:“看来我今天是走不了了。”
第75章 “行,你替我记着。”
宋湜也回到钱宅,钱诗正在喂多多吃饭,看见她拎着行李箱出现,不免有些惊讶。
“怎么没走?航班取消了?”
宋湜也刚从机场把司机寄存的行李取回来,祝京南送她回来的,他说既然离婚了,就不留在家里吃晚饭了,她也没有盛情邀请,总觉得祝京南又在给她下套。
她吸了太多湿气,头晕乎乎的,跌坐进沙发里,闷闷地应声:“不走了。”
钱诗手上的勺子没拿稳,一口粥落回碗里,多多看看姥姥,又看看沙发上坐着的陌生女人,乌黑的眼珠子来回转。
钱诗把碗递给王妈,坐到宋湜也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她:“不走了是今天不走了?”
“今后都不走了。妈妈,我要留在北京了。”
宋湜也有些疲累地睁开眼睛,正对上钱诗那双红了的眼睛,从她有记忆开始,母亲就是一个从来不在她面前轻易落泪的人,她从前没能继承这样的习惯,现在渐渐习得了,母亲却在她眼前红了眼睛。
宋湜也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很疼。
钱诗擦拭着眼尾,一个劲地重复:“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她此时此刻只是一个心愿朴素的母亲,不希望和自己的女儿长久分离,她期盼了这么多年,从来不勉强,终于实现了。
宋湜也抬起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湿润。
钱诗冷静了一下,又问:“集团的事情呢,你要是留在北京,会不会不方便?阿也,你不用勉强。”
“我没有勉强,我自愿留下来。我在北京,公司的事情也能处理好,你别担心。”
钱诗叹笑一声:“那就好。”
“我留在身边,你应该高兴才对,哭什么呀。”
钱诗又抹了抹眼泪,她也不常在女儿面前掉眼泪,还有点不好意思,忙说:“没哭,妈妈这是高兴的。”
“我做出这个决定,也考虑了很多,这么多年在外面,我想安定下来了。”
钱诗摸了摸宋湜也的头发,大拇指抚着她的鬓角,这是一种独属于母女之间的无言交流,和其他任何的情愫都不一样。
宋湜也拿纸擦母亲红了的眼圈:“不许再哭了啊。”
“喜极而泣,你得留给妈妈一点儿情绪空间。”
她失笑:“那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了。”
就这个时候,多多喊了一声“妈妈”。
毫无预备的一声,宋湜也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看向坐在儿童座椅里吃饭的小朋友,她嘴角还沾着一颗米粒,就这样囫囵不清地又叫了一声,只是没有看向宋湜也。
王妈表现得比宋湜也还要高兴,几步走到她面前,说:“小也,宝宝叫你呢,快抱抱她。”
宋湜也仓促起身,站在多多面前,心里很忐忑。
她还是很怕宝宝不认她,也怕宝宝哭。
宋湜也到现在也不能确定,自己的潜意识能不能接受,在她产后心理状态最敏感的那段记忆,一直到现在还时不时在她脑海中重现。
身体的改变,失眠造成的昼夜颠倒,巨大的心理压力,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她永远都忘不了。
王妈提醒她要向宝宝伸出手。
宋湜也刚伸出去的手,立刻又缩了回来,她看见多多的嘴角瘪了,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她最怕小孩子哭。
小孩子掉眼泪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几颗珍珠落下来,砸在宋湜也心里有千斤重。
多多的哭声不大,只是看着很委屈,她朝王妈伸出自己的两只手臂:“奶奶抱。”
王妈最见不得她哭,立刻把人从椅子里抱出来,趴在肩上哄了两声,眼泪自然就止住了,只是不愿意抬头看宋湜也。
宋湜也面对宝宝的后背,心里不是滋味,她觉得站在原地有点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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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钱诗站起来拍了拍多多的背,劝慰道:“宝宝可能认生了,没事儿,你多跟她见见,她熟了就好了。”
宋湜也笑意勉强:“不难为她,你们吃饭吧,我有点累了,上去休息。”
王妈也觉得奇怪,多多分明是最不认生的宝宝,怎么一碰到宋湜也就要哭,她一边哄孩子一边忧心,钱诗只能叹一声气,说顺其自然。
当年她把宋湜也留在港岛,一岁多的时候母女见面,也是一见她就哭,年纪小不记事,宋湜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宋湜也泡了个澡,原本就有些沉重的脑袋被热腾腾的水汽一蒸,更加晕了。
她怀疑自己感冒了,淋了秋雨,人难免发热一场。
她头枕着手臂,眼睛一合,连窗帘都没拉,没多久就睡过去了,这一觉很沉,她都很久没有睡过这么一场觉了。
第二天醒来天光大明,她一摸额头,果然发烧了。
一想到反正没什么事,干脆拉着被子盖过头顶,闭上眼又是一觉。
再醒来是下午,王妈见她睡太久了来敲门,刚好祝京南过来接宝宝过周末,王妈想来问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刚好可以和宝宝培养感情。
她跟祝京南离婚的事情,除了几个朋友,还没有找到正式的时机和家里两个长辈提起,祝京南那头想必也是瞒着。
宋湜也觉得这是他们这段婚姻最荒唐的地方,开始的莫名其妙,结束的无声无息,注定走不到人生尽头。
门一开,王妈就看见她那张红扑扑病怏怏的脸,手背连忙往她额上一贴。
“昨儿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发烧了。”
她倚着门,打不起精神:“淋了点雨,吃点药就好了。”
“那不成,现在流感这么严重,得去医院看看。正好京南在呢,叫他送你去,宝宝我看着。”
“我自己去就行,不麻烦他。”
“你们是夫妻,理应互相照顾,哪里有麻不麻烦的事?快换身衣服,我叫他去。”
宋湜也知道自己在这种决定上一定拗不过王妈,乖乖关了门换衣服。她鼻子也有点塞住了,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只口罩戴上,意外看见了一只老式卡片机。
看上去就有些年头了,她甚至都忘了自己还玩过这个东西。
宋湜也关上抽屉,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王妈的声音:“说是昨天淋雨感冒了,也怪我,该给她煮碗姜汤的。”
“小也说换身衣服就下来了,宝宝我看着,你们俩也有一阵子没见了吧,好好说说话。”
祝京南就在客厅里,见她下来了,把怀里的宝宝递给王妈,朝她走了两步。
两人什么都没说,对视一眼,各自移开视线,一前一后朝门外走。
多多奶声奶气学王妈说话的声音跟在后面:“妈妈爸爸再见。”
祝京南来了没多久,车里还是热的,宋湜也上了车,自觉说:“麻烦你了。”
他倒也不客气:“嗯。离婚的事儿你还没说?”
“是,最近事情多,找个时机再说,你也瞒着?”
“嗯。没什么好说的,说不定哪天就复婚了。”
“这么有信心?”
“你没有?”
“我没有。”
“会有的。”
宋湜也淡淡笑了一声,她靠着头枕,闭上眼睛:“到了叫我。”
秋冬换季的发热门诊,到处是带着口罩一脸病气的人,宋湜也从口袋里摸出个口罩递给祝京南:“别中招了。”
按流程抽血等报告,他们坐在医院冰冷的长廊山,宋湜也明明已经睡了很久,还是提不起精神,祝京南的肩膀给她靠,她懒得计较细枝末节,脸颊贴过去。
只是有离婚这层关系挡着,他不再抱她。
宋湜也再次闻到那股淡淡的苦橘香,这是离他脉搏最近的地方。
“祝京南。”
“嗯?”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微弱的震动。
宋湜也仍然闭着眼睛,医院里没有人大声喧哗,他们彼此细语的声音也很轻,这让她感到一阵安宁,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之间没有解决的往事。
闹得最难看的时候,她拿程亿慈的事情来伤害他,这件事令她耿耿于怀,至少她还欠他一个道歉。
只是这句抱歉,迟到了一年多。
“之前我们吵架,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不该拿程老师的事伤害你,我跟你道歉。”
祝京南沉默着,一直没有回答,令她有些心慌,抬起了头。
“你忘记了吗?”
“没有。”
宋湜也再度低头:“那我伤你还真是挺深的。”
在宋湜也脱口而出那些戳心窝子的话之后,他知道宋湜也跟程亿慈见过面了,他知道了一些从前不愿意接受的事实,这感觉挺糟糕的。一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再跟程亿慈见过一面,他早就不是五岁的孩子了,在得知母亲就是不愿意见自己这件事后,他终于知道应该用一种相安无事的态度对待他们的关系。
但那个时候真正伤害他的不是程亿慈,是宋湜也说,他就是自私虚伪的人。
她那么义愤填膺,就是佐证一点,她不会爱这样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祝京南觉得自己完了,他们两个到这个地步,也完了。
所以后来她怀着孕就提离婚,她生下孩子不告而别,他想,留不住,那就不留了。
只是后来执念又上头,他舍不得,如果不是到他进了医院生死未卜,他终于能够确认她也舍不得,他可能就真的不再强求了。
宋湜也直起身子,嗫嚅着:“我只是想跟你道个歉,原不原谅我是你的权利,你不用勉强。”
祝京南重新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肩头,揽住了她的肩膀:“睡一会儿,不想那么多了。”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突然想起来跟我道个歉?”
“不接受算了。”
宋湜也哼了一声,从前要从宋小姐嘴里听到一句抱歉就是一句极其困难的事情,那几年一起玩,但凡宋小姐说了对不起,对方就一定要原谅她。
“我接受。”
他的语气玩笑似的,宋湜也抿抿唇,不说话了。
“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宋湜也愣了愣,真的在脑海中回忆起来,是有一些,不是,是很多,但不该在今天说,她现在脑袋不清醒,兴许说了就后悔了。
宋湜也摇摇头,头发蹭着他的大衣,与羊绒摩擦出一点静电。
验血报告等了一个小时出来,流感,医生配了点药,嘱咐她多喝热水。
祝京南先送她回家,顺便把宝宝接走。
宋湜也对自己不能参与这个周末有些惋惜,她心底还是想跟多多亲近的,但小孩子本来抵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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