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打开卧室门,客厅飘来阵阵清粥香。
她往沙发看,那里正躺着一个人,外套脱了垂挂在沙发沿,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半屈半直,一手枕着后脑勺,双眼阖着睡觉,眼下有浅浅的乌青。
周聿白?
他这么在这儿?
宿醉后的大脑一片空荡,记忆也是断断续续的,岁淮捂着脑袋回想不起来。但能确定的是,昨晚照顾她的是周聿白。
她还以为是程清池。
“你醒了。”沙发上的人睁开眼,理了理领口,往后靠,单手揉了揉脖颈。
“你怎么在这里?”大年三十的除夕夜周聿白不在安怀,周家人不得找疯了。
周聿白自顾自从袋子里拿出一次性的洗漱用品,往浴室走,慢悠悠地说:“不急,昨晚来的时候说过了。”
“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早晨下楼买的,”周聿白折返去厨房,看了眼锅里的粥,“还买了粥,热好了,吃吧。”
浴室门嗙的一下关上,传来淅沥沥的水声。
周聿白早上有洗澡的习惯,就是大冬天,在她这没有暖气不足的小破屋里,他也不怕冻死。
岁淮打开关了一夜的手机,消息弹得堪比爆竹,一边喝粥一边回复。回到程清池的时候,手又停了,一直悬在对话框里,不知道说些什么。昨天两人的争执还历历在目,程清池要出国的事儿,也在她这儿彻底变成一道墙,深深地隔阂住。
“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看。”周聿白淡淡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岁淮把手机反盖在桌面,“我昨晚喝醉,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没有。”
“……你回答得好快,”岁淮将信将疑,“我是不是干什么坏事儿了?”
周聿白把她见底的空碗拿走又盛了一点,搁她前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她对面,不紧不慢地吃着,笑了下:“说没有你不信,那我说有你就信了?”
“别跟我扯有的没的。”
周聿白细嚼慢咽,“有啊。”
轻飘飘的两个字吐出来,岁淮脊背一僵,脸色也不淡定。她握紧筷子,紧盯着周聿白的脸,看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把我当成你男朋友,抱着我哭,让我别出国,不然就分手。”
“……”
岁淮深吸一口气:“还有呢?”
“你亲我了。”
“呸,周聿白你做个人吧,我亲狗都不亲你。”岁淮坚决不信。
周聿白被她骂了笑得越深,一副“爷要是狗那也是世界上最帅最贵的狗”的混球样子。
岁淮懒得跟他扯,吃完去厨房洗碗。走到玄关套上羽绒服,换好鞋,面无表情地赶人:“我要出门了,你吃好没,吃好请离开,没吃好也请离开。”
周聿白动作利落地收拾好碗筷桌椅,拿起沙发的大衣挂在腕肘里,在岁淮的注视下出了门。
-
楼下白雪皑皑,路面结了一层薄冰。
岁淮去便利店买了点生活用品,还有几包速冻饺子和面条,周聿白在后面推着车,亦步亦趋地挑着零食和酸奶
,路过果冻区,他停下,扔了几个吸吸冻进去。
“幼稚。”岁淮翻白眼。
他笑,“你不懂。”
出了便利店,岁淮背着包走在人行道上,路面的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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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被踩的咯吱响。一个电话打进来,她看了眼来电人,程清池。
周聿白也看见了,只停留一秒移开视线,落在对面那家电影院。门口的立牌还贴着年前上映的几个电影,排在首位的是一部《当三十七岁的中年夫妻穿越回十七岁》,第二部是悬疑片,第三部是喜剧档,最后一部是近一年来口碑爆棚的高分电影循环播放区——《费尔斯的妹妹》。
高三那年看的伦理禁忌电影。
岁淮也看见了,看见的那秒正好接通电话:“喂。”
“你还好吗?”程清池担心的声音从话筒传出。
“嗯。”
“昨天是我不对,你还在生气吗?”
“你打电话来想说什么?”岁淮情绪冷淡,气还没消,“没事儿就挂了。”
“岁岁,”程清池说,“我下载了一部很好看的电影,我们一起看看?”
“不看,我人也不在安怀,回兴城了。”就在岁淮拒绝,挂断电话的这一秒,对面电影院的宣传大屏正好播放到一个电影片段,是费尔斯质问妹妹米歇尔“到底爱不爱他”,昏天暗地的大床,两个对峙的人,干柴烈火,一触即燃。
岁淮直愣愣地看着。
周聿白站在她身后,撑着伞,挡去突然降落的小雪,忽然提起:“你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说费尔斯和米歇尔这对没有血缘的兄妹的感情我怎么看,我当时说‘世界,存在即合理’。”
“而现在,我的回答是,”他看她,“求之不得。”
第54章 分手
在兴城待了几天, 岁淮回了安怀。
在回安怀的高铁上,周聿白跟岁淮一起,在她对面过道的位置,不说话, 不打扰她, 让岁淮想发作都没理由。实则在兴城的几天他也这样, 岁淮见怪不怪后,把他当做空气。
出车站后就没法儿把他当空气了, 周家的车停在路边,司机打开车门, 弯腰道:“少爷, 小姐。”
“嗯, ”周聿白把身上的外套递过去, 转身看向还站在远处的岁淮, “妈醒了, 去医院,要一起吗?”
岁淮没说话,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行驶去医院的路途中, 岁淮靠着窗小憩, 她体质清奇,坐了车尤其是高铁飞机这样的很容易疲惫, 靠在车窗歇息。不经意的睁眼间,看见了离车站不远处站牌下的程清池。
他一人站在中心位置,看着手机。
果然下一秒岁淮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司机, 又看了眼身边刚刚在闭眼休息现在莫名睁眼,还坐得笔直的周聿白, 接了电话:“什么事?”
“你回安怀了吗?”他说,“我查了车次,按照你的习惯,最大可能是坐这班高铁,你到了吗?”
所以她让他别打电话来,别跟她说话,他就真的傻傻的没打电话,一个人查着班次早早地在车站等她。却不知道,她早先一步坐着周家的车离开了。
听着程清池明显沙哑的声音,仿佛隔着屏幕都能看见他身上的寒意,头发沾着的冷霜,说话间吐出的寒气。岁淮的心就这么软了,心疼他傻。
“到了。”
“冷吗?”他说,“我带了围巾,在家里也包了饺子,一起吃好不好?”
“好什么好,你是不是早就来等我了,声音都哑了,大笨蛋。”岁淮骂了他一句,声音却是软的,这是消气了的征兆。那边的程清池也听出来了,笑了笑,“等你,不冷。”
岁淮抿了抿唇,说了句“你等我会儿”,然后吩咐司机:“停车。”
司机放慢车速,但没停,透过后视镜询问地看了周聿白一眼。
“少爷?”
周聿白耷拉下眼皮,“嗯。”
车停,岁淮拉开门,朝被甩在后面的程清池跑去。所以她也没看见周聿白同一时刻转向她的脸,望着她穿过霜雪,踩过路面,冒着寒风直直奔向程清池。他看着岁淮踮起脚尖扫了扫程清池头顶的水珠,而程清池则替她拢了拢围巾,两人隔绝出一个只有他俩的小世界来,说了会儿话后,岁淮点点头,两人算是短暂地和好了。
“你回去吧,我今天得在医院陪阿姨,你回去立刻吃药,我会检查。”岁淮挑眉。
程清池有些失落:“好。”
“那我走了?”
程清池点头,又叫住她,“岁岁,改天咱俩好好谈谈好吗?”
岁淮抿了抿唇,“嗯。”
她一步一步折返回车子。
在岁淮上车那刻,周聿白替她关门,不经意间回了下头,跟远处的程清池遥遥对视。
那是一种男人之间无声的较量。
-
短暂和好几天的时间里,两个人谁都没提起那件事,就像岁淮说的样,都给彼此一点时间,他好好考虑前程重要还是她重要,她考虑这段感情到底要不要继续下去还是及时止损。但出国留学这件事就像一个不定时炸弹,横亘在岁淮和程清池之间,稍有不慎就会引爆。
真正引爆的是在情人节那天。
那会儿岁淮正窝在程清池家的沙发里捣鼓碟片,程清池不知道在哪儿淘来一堆碟片,知道她喜欢,全拿来哄她开心。岁淮专心致志地在里面挑僵尸片和鬼片,她好这一口,看见感兴趣的其他碟片也收着,回头屯起来看个痛快。
这时候程清池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他本人去楼下倒垃圾,刚走。手机响了一会儿自动挂断,没几秒,重新响起。
岁淮瞥了一眼。
来电人:乔西。
她拿过来,接了。
乔西:“学弟,你留学申请弄好了吗?要交了。”
岁淮开口:“他不在。”
乔西:“……你是?”
“他女朋友。”
那边的人显然顿了下,声音淡下来:“学妹你好,不知道你跟清池有没有商量好,要一起出国留学吗?”
“我不出国,”岁淮说,“他也不出。”
乔西严肃起来:“学妹,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比较突然,但是不管怎么说对清池都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那边的教授非常重视,也了解清池的一些情况,特意申请了助学基金,只要他去那儿深造了,以后就是不一样的层次,这是他人生踏向顶尖的唯一踏板,你懂吗?不是他将来自己申请能获得的机会,不一样。学妹,你跟清池现在还年轻,才大一,等你到了我这个阶段就知道在学业和事业面前,感情不值一提。我话就说到这儿,但是你执意用感情变成困住清池的牢笼,那就算是我看错人了。”
长久的静默,岁淮淡淡说一句:“我知道你喜欢程清池。”
那边的乔西一僵。
“所以你不用说的那么深明大义,那么无私奉献。你说的这些我不否认确实有道理,但这些并不能成为你直接替程清池做决定的理由,你也没有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来指责我。乔西,我就问你一句,程清池去留学,跟你一起,你真的没有私心吗?”
乔西呼吸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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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些,没说话。
她没否认。
岁淮轻嗤:“看,其实你心里也清楚。你这种行为一点儿也不道德,打着为程清池前程的幌子,实则你就是在赌我会不会跟着一起去,去,你就止步于此,不去,你就等着我俩分手,你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陪伴,来个救赎深情的戏码上位。但你肯定猜的到,我一个师大的普通学生,没有程清池那样的天赋和智商,根本没有去留学的必要。”
“你!”
“说中了?”
“不管我的目的是什么,但是程清池出国是他最好的选择!一步登天青云直上的选择!”乔西气急败坏地挂了电话。
程清池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份酒酿桂花,是安怀市的特色小吃,常年排在网红打卡美食的前十。以前上高中那会儿,岁淮常常和章盈两个人跑到小吃街排队买酒酿桂花,今天程清池正好碰见卖的小推车,便买了两份。
揭开盖子,淡淡的酒与花香。
“岁岁,买了你喜欢的酒酿桂花,吃吗?”他拿出一盒,另外一盒去加热,怕岁淮贪吃冷的拉肚子。
岁淮蹲在沙发角落里,盯着一沓碟片,空气变得稀薄,她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原本挑了个七七八八的碟片被她重新塞回去,盖上箱口,将撕开的胶带一点一点重新地粘回去。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碗酒酿桂花,在程清池期待的目光下,吃了一口,酒香和豆腐般的滑嫩感入口,口腔都像是浸泡在一池洒满桂花的清泉里。
“好吃吗?”他问。
她食之无味地点头:“好吃,特别好吃,你尝尝。”
岁淮舀了一勺,程清池配合地张口,笑:“不错。”
岁淮笑不出来,脸色一直都是平静的,捧着酒酿桂花看窗外,过了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酸涩,“咱俩一起看个电影吧。”
程清池不明所以,当她电影瘾儿犯了,笑着说“好”。
电影是前段时间上映的,叫《当三十七岁的中年夫妻穿越回十七岁》,网上评分很好,有笑有泪。电影主要讲述的是一对恋爱二十年、结婚十年的中年夫妻,在他们三十七岁这年,当激情开始消退,当爱情开始变得模糊,当彼此不再年轻,当身边来了一个又一个新鲜而充满活力的新人时,婚姻忽然出现了问题。就在夫妻俩越来越僵持不下,渐行渐远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两人重回到了二十年前。彼时才十七岁的他们,原本情窦初开,身体里却住着三十七岁的灵魂。他们不再青涩,不再怀揣对爱情的憧憬,不再怀有青春期时对异性的探索欲,有的仅仅是恋爱二十年后的平淡和倦怠。夫妻俩不约而同地开始疏远对方,开始认识其他少男少女,可是纷纷扰扰暮然回首,却发现还是旧人难忘。最后平行世界的两人终于解开心结,在高考前一晚穿回了现实世界,和好如初。
此时电影已经播放到末尾。
男女主人公重新见面,泪如雨下,他们彼此激吻着,电影响起旁白——
“爱你的人,自会翻山越岭,突破万难来爱你。”
岁淮闭着眼,深呼吸,再次睁开时直视着身边的程清池,她神情在程清池看来有点奇怪,就在他要开口说话时,岁淮先一步开口:“从现在开始别说话。”
她将他压倒在沙发:“吻我。”
电视里的男女主人公在接吻,声音比冬天的冰雹拍打窗户的声音还大,比夏天的梅雨砸在铁皮棚上的动静还响,整个世界都充斥着滚烫躁动的因子。
电视外,岁淮压着程清池亲,没亲一会儿就被程清池反压在身上,他反客为主地吻了上去,水声啧啧作响。沙发面儿小,岁淮的针织衫无意滑落,里面是无袖的吊带毛衣裙,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
程清池用手摩挲着,眼神深如墨,他喘着喊了声:“岁岁。”
像是在问可以吗?
此时此刻他心里的天平已经完全倾斜,这一步踏出去他就再不回头,什么出国留学都去死吧。只要岁淮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属于他,周聿白对他来说再没危机感。
岁淮在喘着,想要说话,程清池却在她要说话前就吻下来,好像怕她拒绝。
可打断的却是一道急促刺耳的铃声。
岁淮猛地推开身上的人,转手拿起手机,来电人是——周聿白。
第55章 山高水阔
“喂, 周聿白?”
那边的人这回格外沉重,气息都是压着:“妈进了抢救室。”
大脑和心跳一瞬间失衡,岁淮几乎没有思考就开始整理衣服和鞋子往外冲:“什么时候进去的,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突然进抢救室了!”
“不知道。”
“现在情况怎么样?”
“刚进去。”
“你等着, 我现在来医院!”岁淮拎着包要走, 手臂被一股力道攥住, 也就是这会儿岁淮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个程清池。
一个刚刚跟她一起沉沦在暧昧氛围的程清池。
一个下定决心要跟他分手的程清池。
程清池垂着眼,肩膀颓丧, 低声说了一个数字:“第15次。”
“自从回到安怀,自从周聿白出现以后, 短短不到一个月里你一共因为他拒绝了我15次。岁淮, 失信的不是我, 是你。”
岁淮微怔, 说:“阿姨情况很差, 她现在在手术。”
“是, 她今天在手术,所以你再一次毫不犹豫地选择去周聿白身边。可是之后呢,只要她在, 周聿白在, 你心里永远都留着周家的位置,你跟周聿白永远都牵扯不清, 我们一直都会止步于此。”程清池眉眼间露出祈求,他握紧岁淮的手腕,“岁岁, 算我求你, 我们一起出国吧。去一个没有周聿白的地方,只有这样, 你才会真正的忘记他。”
只有这样,周聿白才不会影响他们的感情。
“——所以你还是要出国,对吗?”她问。
“是,你跟我一起走吧。”
“不可能的,程清池,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出国,也没有出国的必要。在师大,我是一个普通到极点的学生,放在人群里都会淹没的那种,没有顶级的智商,没有出众的天赋,学的是普普通通的一般专业,我跟你不一样,出国需要大笔资金,需要我放弃在国内建立了十几年的联系,需要我离开我的国家、我的家乡,去一个完全陌生、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利索的国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咱俩分手了,我一个人在国外怎么办?”
程清池皱眉:“不会的,岁岁,没有那一天。”
“可是我不信!”岁淮忽然红了眼眶,掏出心窝子说了埋在心底多年的话,“我爸妈多恩爱啊,结果呢,我妈大年三十哮喘死了,我爸还在别的女人床上快活。我以为我爸很爱我,结果他转手就把我一个人扔在大冬天的垃圾桶旁边,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知死活。钟阿姨和周叔叔说我从小到大都特乖,特贴心,阿姨喜欢各种奢侈包包我就试着去了解各种款式,叔叔喜欢老物件儿我就想尽办法使劲儿淘,周聿白喜欢天马行空各种各样的事情我就说我也喜欢,我陪他一起,可是我根本不喜欢!一点也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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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我这么做全都是因为我寄人篱下,我害怕我有一点不乖,不听话,不让他们满意我就会再一次被丢掉。事实证明,还是这样,我喜欢周聿白那么多年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可被知道以后我就只能被逼着离开周家,离开安怀,去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南洋市!”
岁淮的心脏破开一个大窟窿,那里在渗血,她哭着:“程清池,你要明白,人性从来经不起考验的。”
这个世界,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没爸没妈,她真的怕啊,她今年才二十岁啊。
程清池也红了眼眶,自嘲:“所以你根本不信我,觉得我出国后会做出跟你分手的事儿来。但是岁淮你可以将心比心替我想想吗,你留在国内一天,在你心里周家永远排在我前面,你跟周聿白永远也断不了。”
他顿了顿,看她说:“要么一起出国,要么分手。”
岁淮说:“分手吧。”
她拿着包朝门外走。
程清池看着她绝不回头的身影,心里被揪得疼,还是忍不住低头求她最后一次:“岁岁,只要你给我一句承诺,你说一句爱我,只爱我,我可以不出国。”
岁淮停了,肩膀颤了几下后转过身来,她取下手链还了回去:“出国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是最正确、最有性价比的选择,你为了我留在国内不值得。程清池,山高水阔,祝你以后平步青云,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
岁淮到医院的时候,手术还在进行中。
惨白的墙壁,红色的窒息的光,死寂的走廊,周盛巡坐在长椅上,弓着背,肩膀也塌了,一夜之间
仿佛苍老十岁。
周聿白靠着墙,两手揣进兜里,肩膀紧绷着,岁淮知道那是他开启自我保护的模样。他没表情地看着地面,脚尖拨动着瓷砖中间的那条缝隙,直到视线中出现另一双鞋时,动作停了,他抬起看,那句“来了”滚到嘴边却因为视线过于冲击而重新咽回。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岁淮脖颈上的一个吻痕,边缘消失在衣领里。
他看着,使劲儿地看,直到看得眼眶发红发酸,周聿白才重重地喘息一下,挪开眼,疲倦至极地问:“刚刚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
她以为他是问分手的事儿。
他以为她承认他俩在干那事儿。
周聿白心脏揪得难受,沉的难呼吸,生命中最爱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今天都给了他沉重的一击。一个在抢救室里情况不明,一个就在刚刚跟别的男人做了爱侣间最亲密的事儿。
岁淮靠在周聿白同一侧,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红绳,下面坠着一个黄色的三角符。
“周聿白。”
他没反应,或许是不想说话。
“这个给你,”岁淮把平安福塞进他的口袋,“这是我在南洋一个很灵的寺庙里求的平安符,它会保佑阿姨平安无事的。”
符露出半角,坠着红绳,垂在周聿白的胸口。
他眼神毫无波动。
一直到后半夜,手术灯才熄灭,钟晴成功脱险。
几天下来,周聿白不合眼地陪着,直到周盛巡强硬地让人带他回去。但听林姨说他一个人在别墅待着,让她带薪休假,说什么也不要她照顾。
岁淮还是被周盛巡告知的,他第一回那样脆弱,近乎祈求的口吻:“岁岁,你帮我看看小聿吧。”
“……我?”她迟疑。
“我的话小聿是表面儿答应,回去就忘了,谁的话也不听。昨天我把你阿姨的情况通知了京市那边,钟老也子那边来了人,我得花精力去安慰一下老爷子,小聿那边只有你照顾我放心一点。”
岁淮垂眸,“……嗯。”
-
别墅里林姨不在,门窗紧闭,密不透风,一片漆黑。只有电视机发出幽蓝色的暗光,诡异,恐怖。
周聿白坐在沙发上,背脊弓着,双臂撑在膝盖上,瞳孔里倒映着电视机里变换不停的虚景。
非洲迁徙的动物群,淌过泥泞的沼泽,寻到一片小泉,动物群争前恐后地扑进水里,扑通扑通,水花溅到了镜头上。下一秒切换成,沼泽了有一条气息的森蚺,庞大的蛇身浮出水面,黑色鳞片坚硬而锋利,缓缓睁开的竖瞳发出阴冷的光,嘶嘶吐着蛇信子,张开嘴,露出尖锐恐怖的獠牙,镜头下泛着寒光。
周聿白面无表情地看着森蚺绞杀、吞掉一头落后的猎物。
门口传来解锁声,在开门那瞬间,周聿白冷着声:“出去。”
那人停了几秒,又往里走。
“滚。”
那人加快步速,避免他做出什么举动,然后说:“是我。”
周聿白身子僵了下,没再说话,也没再动了,只是看着电视。但是很快电视被岁淮关掉,只剩下漆黑的屏幕。
“打开。”他道。
岁淮没动。
他伸手去拿遥控器,被岁淮抢先一步藏在身后,她将食盒摆桌上:“周聿白,你现在需要吃饭,睡觉,好好休息。”
他不动。
“吃点东西吧,”岁淮拆开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好不好?”
难得软和的嗓音和态度。
良久,周聿白终于接过来,咬了一口。
岁淮:“阿姨肯定会没事的,你现在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然后帮叔叔一起照顾阿姨,而不是这样一再颓废下去。如果你真的很难受很难受,你可以躺一会儿,躺到你恢复力气为止,不会有人逼你现在就得站起来,有人会一直陪着你的。”
周聿白眼神起了一丝波澜。
他攥紧手里的面包,滋啦几声,面包被握得变了形。额头和手臂青筋暴起,淡淡的眼神后是巨大的痛苦,胸腔像是压抑着一头快要奔溃的巨蛇,在嘶吼,在愤怒,家人可能存活也可能下一秒就离世的痛苦,心爱之人再也回不来的悔意快要将他逼疯。那股火似要控制不住地闯出来,他急促而粗重地喘息着,凝视着眉眼温和的岁淮,他眨了下眼,里面的怒火在一点点消失,最后偃旗息鼓。
周聿白一把将岁淮搂进怀里,脸埋在她肩颈里,齿关轻咬着她,嗓音哑得近乎无声:“别动。”
“让我抱会儿。”
“求你。”
岁淮挣扎的双手就这么停在空中。
周聿白第一次那么卑微的求人。
第56章 劲劲儿的
钟晴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是在手术后的一星期, 医生说算不得彻底治愈,但已经好了很多,以后只要定期复查就好。
不知不觉寒假已经到了尾声。
开春的安怀市多是明媚天,温度也从几度升到了十二度左右。
回南洋的前几天, 岁淮一直待在医院陪钟晴, 住在旁边的家属休息室里。
周盛巡知道她要走后, 问她:“机票定了吗?”怕她拒绝,他先说:“没定我让司机去给你定, 你说个时间,到了南洋有专门司机送你去学校, 省得路途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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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叔叔。”
周盛巡唇刚弯, 下一秒又听岁淮道:“我买了, 明天上午的航班, 机场那边的车也约好了。”
周盛巡:“……这样啊, 也好, 一路小心。”
退出病房,岁淮手机弹出一条信息。
程清池:我们见一面吧。
岁淮下楼,走到医院门口。街对面的站牌果然站了一个人, 还是和上次一样的穿伴, 宽肩窄腰,身形挺直, 但整个人好像变回了高三那会儿的清冷,五官淡漠,眼神平静, 整个世界都在喧嚣, 独他一人自处。上一回他朝她笑,张开手来要抱她, 这一回只是静静地、遥遥地望着她。他向她,向这个世界敞开过一次内心,现在又重新封闭了。
“钟阿姨情况怎么样?”他平声问。
“好多了,以后注意休养就行。”
程清池点点头。
车流涌动,快速驰过的剪影像电影里的每一帧画面定格,符合这会儿分离的气氛。
半晌,程清池说:“留学申请我提交了。”
岁淮没什么表情,“什么时候走?”
“再过一星期。”
“也行,你可以再准备一会儿,去那边的住宿情况了解了吗?”
“教授安排了。”
“挺好的,”岁淮扬唇,“一切顺利。”
程清池始终没有情绪,看着她说:“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说,那天乔西打电话的事我知道了。对不起,因为她让你受了委屈,乔西那边跟她说清楚了,不会有任何可能。今天说这些,是不想让这段感情留下遗憾,还有,岁淮,你不是困住我的樊笼,你是我的幸运符。”
他张开双手,“最后抱一下吧。”
岁淮靠近,像以前的每一次那样,环抱住他的腰,耳朵贴近他的心脏,“程清池,谢谢你给了我一段特别特别美好的初恋。”
心在下坠,几近地面时又被温柔托住。
程清池唇扬起。
——够了,有她这句话就够了。至少在她心里,他占据了那个对许多人来说都有着特别意义的第一次。
——他跟她谈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恋爱。
“程清池,一路平安。”
-
程清池走了。
岁淮看着他的背影淹没在车流里,也就是那会儿,心里压了许久的情绪才涌上来。她回头,折返回
病号楼。
却发现周聿白就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他一个人站着,肩背后是不断穿行的医护人员,不知道在那儿看了多久,听见了多少。
“我听到了,”周聿白慢慢道,“你们分手了。”
他说得慢,说得淡,旁人便听不出那话里究竟饱含几分意外,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像溺水之人在濒死之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萍。
就在所有人以为岁淮和程清池已经步入情侣的下一个亲昵的阶段,以为他俩真的就这么如岁淮口中那般一直走下去,以为周聿白真的就是过去式的时候——岁淮和程清池分手了。
爱情像下了一场酸梅般的雨,甜涩自知。
岁淮红着眼:“要你管。”
她狠着声,却将哽咽哭腔暴露无遗,再也装不下去了。
不甘啊,舍不得啊,滔天般的失落和委屈如潮水般涌来,岁淮越想压制越哽咽,泪像连珠子似的砸下来,双眼通红,肩膀颤抖。就在周聿白大步向前要将她拥入怀中时,她推开他,所有的情绪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你别抱我,别安慰我,咱俩已经断了,断的彻彻底底。周聿白你知道吗,我哭,我难过,是因为我舍不得——”
她说:“我喜欢上程清池了。”
世界顷刻崩塌成废墟,心如荒野。
周聿白依旧面色平淡,将岁淮一点一点地搂进怀里,像许久以前,用手轻拍着她的脊背,哄着:“没关系,没关系,我会让你重新喜欢上我。”
“没可能了。”
“可能,”周聿白亲她的发顶,“可能的。”-
回南洋的飞机,岁淮是一个人。
她头抵着飞机的小窗,摸了摸手腕,哪里空空如也。
飞机上的空姐正在进行播报提示,乘客陆续登机,没一会儿,岁淮旁边打来一道黑影,有人坐下来,那人衣角蹭着她的手背,痒痒的。
岁淮往里缩了缩,那块布料又追过来,蹭她的尾指。她皱眉,扭头,“先生——”
话音就这么顿在她看清周聿白的脸的前一秒。
真不知道该说他闲着没事干还是说他肯吃苦,大少爷肯委屈地跟她一块儿挤经济舱,第二回了。
岁淮冷哼一声,讥讽:“周少爷真是人傻钱多,回京市上学还得走南洋绕一圈。”
周聿白勾唇:“人傻钱多是个褒义词,一是单纯,二是钱多。”
他以一副“爷这叫历练”的模样坐着,懒洋洋,偏身上那股游刃有余的劲儿又明晃晃的。
岁淮用眼白的部分回应他:“钱多就买个直升机直接撒,多气派啊,在这摆什么阔。”
他就笑,“那你捡不捡?”
“捡,不光捡,我还开拖拉机来拉,我拉回家当墙纸贴!回头别人来我家做客,就说哇你家真有钱拿毛爷爷糊墙,我就说对啊,这不有一个二傻子开直升机撒钱呢,你没捡到吧,可惜,改天让那周少爷再撒一回,让你发发财!”这人没脸没皮起来简直无敌,岁淮懒得搭理他,“无聊。”
周聿白笑得不行。
诸如此类的对话在出机场那会儿更多,岁淮白眼翻得都累了,闭着眼,装听不见。周聿白那人就这个德行,之前她还有个名义上的男朋友,正儿八经地恋爱呢,所以他这人再耐不住性子也干不出来抢朋友妻的坏事儿,只能忍着。这会儿好了,她跟程清池分了,周聿白心里那点坏九九立马藏不住了,变着花样儿来招她。
岁淮在机场外等约的车,周聿白站她身边,单手放进口袋里,“我送你。”
“不用。”
岁淮又道:“再提醒你一句,别跟着我。”
南洋这边温度还很低,前几天才下了一场大雪,路面结了冰,积雪未消。环卫工人大清早就拿着铲锹铲雪,不管用,叫来大型铲车,一遍遍地在路面撒盐,来回地铲,才弄出一条通行道路来。岁淮叫的那司机估摸是路上不好走,堵车了,连电话也没空接。
“刚问过了,前面一段路出了交通事故,堵车会堵很久,你约的司机来不了。”周聿白刚说完,岁淮手机就来电了,她一接,果然是司机说前面有车祸,路拦了,这单完成不了,把钱退给她。
岁淮只能重新约车,一个没约到。
周聿白在边儿上看着她一个一个换软件,一个一个被取消订单。他低睫,不动声色地看着,等着,像一个大家长在看跟自己闹小脾气的小孩儿。
良久,他笑着问:“坐不坐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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