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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搏名一样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饭桌上沈长河一家人看着埋头吃饭的沈长宁,只觉得心疼坏了。
“所以你掉到河里以后就被人救了?”
沈长河的妻子王敏君给沈长宁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心疼不已地看着她。
沈长宁一边吃一边点头。
她省去陆景行的存在,把这一个月惊险刺激的生活简化成落水后被人救下,然后终于等到机会回来。
席上的人果然对此毫不怀疑。
沈长宁好不容易应付过去,吃完饭便借口疲惫早早溜了,如意伺候她洗完澡,她换上干净衣服,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不由得伸了个懒腰,轻轻叹了口气。
“009,这才是生活啊。”
009沉默片刻,冷漠道:“宿主,你已经浪费了一个月的任务时间了。”
沈长宁摆摆手,回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明天就开始做任务。”
你最好是。
心心念念着自己的奖金的009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了。
沈长宁耳边彻底安静下来。
她睁着眼睛盯着垂落的床幔发了一会呆,片刻后又习惯性地侧身,却只看见空空荡荡一片。
身下躺着床榻很宽,比破庙里那个用稻草铺就的的稻草要舒适很多,更不会多一个人来分走一半的地方,这明明应该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可她蜷了蜷手指,却莫名觉得有些太空了。
似乎是觉得床太空了,又似乎是指别的地方。
沈长宁猛地闭上眼睛。
她讽刺地弯了弯嘴角,可以忽略某个人,然后在心里问自己:你这是吃苦吃上瘾了,舍不得了?
她自讨没趣地撇了撇嘴,终于不再胡思乱想,任由疲惫侵袭,意识沉入了黑暗。
既然答应了009从第二天起做任务,沈长宁便不会食言。
她住在医馆和齐府的时候已经把《大燕律》反反复复地从头到尾看了许多遍,对里面的律法几乎已经烂熟于心。
在这一点上即便是009也不得不佩服她。
所以看着一大早就去找沈长河的沈长宁,009一边为她的积极态度鼓掌一边忍不住好奇问道:“你真准备用陆刑教你的那招?去做个民荐讼师?”
“自然。”
将自己收拾利落的沈长宁一边往沈长河的住处走一边回复009。
“你想,参加讼师考试我或许连考场都进不去,可成为民荐讼师我只需要赢得民心,从百姓手中拿到举荐书。”
“可这条路不会好走。”
009将现实问题摆在沈长宁面前。
“先不说最后你能不能顺利拿到举荐信,前面开头就已经很难。这个时代虽然并不打压女子,但人们仍旧很难将希望寄托在女子身上。”
沈长宁却浑然不惧,反而反过来安慰009。
“你这话说的,你以为我生活的那个时代女性就常被人信赖吗?都是一样的。好像除开家庭,女性总是很少承担被信任的角色。”
就好像大家总觉得她们天然就比不过男性,没有男性值得依赖一样。
“我第一个案子的当事人就是因为抱有这样的态度所以拒绝了我。” :
沈长宁当年因为年轻气盛,虽然已经拿到了律师执业证,但仍旧被她师傅指派出去历练,申请成为了一名法律援助律师。
她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在那里接的。
“本来应该是很简单处理的一个离婚案件,有家暴行为且证据充足,却因为我的当事人对匹配到我来协助处理感到不满而一再拖延,最后酿成了非常惨烈的结果。”
她直到后来很久了以后都还记得那位女士忧愁地对她说不是她不愿意相信她,而是因为她害怕她的丈夫万一报复,像她这样的小姑娘挺不住的。
于是她在庭审中途当庭申请更换律师。
沈长宁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合议庭当场宣布休庭。
“但是中途更换律师需要等待批准,大概五天左右。”
其实不算长,可是女人却并没有坚持到新的律师到来。
因为两天后,在再一次喝醉酒后,她丈夫找到她租住的房子里,暴怒之下又一次动手打了她。
脑袋磕在茶几尖锐的桌角上,女人当场死亡。
沈长宁后来得知后,一直在想如果他当时能够坚持说服她相信自己就好了。
“其实挺可笑的。”
沈长宁一边跨进大门一边和009说。
“毕竟打官司又不是比谁力气大。”
009没说话,似乎也是对这个结局感到有些唏嘘——
“你,你要去做讼师?”
屋子里,沈长河看着面前的少女,一张脸上是无处可藏的惊愕。
“嗯。”
沈长宁装作没看见他脸上的惊讶,点头应道:“父亲在时我一直受他庇护,从来没有什么真正自己想做的事情,生活在宅院,以后嫁个好夫婿,然后为他生儿育女似乎就是我的一生。”
沈长宁看着沈长河,认真道:“可如今父亲去世了,我又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才终于知道我不应该那样,谁说女子天生就得囿于宅院,不能有大志向的,我偏要试试。”
少女神色坚定,目光锐利,那眉眼神色一时间让沈长河看得有些愣住,恍然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苏锦虞和沈茂山。
一样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四目相对,沉默逐渐蔓延。
就在沈长宁逐渐在内心忐忑起来,以为自己是不是将要听见拒绝的话时,却突然见沈长河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
比少女高出许多的男人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缓声道:“虽然本朝从未有过女子做官的先例,但既然长宁你有这个念头,那我觉得去试一下也未尝不可。”
沈长宁的眼睛蓦然一亮。
沈长河低头看着她,片刻后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不到看到结果的那天,谁又能肯定地说一定不行呢?”
于是和沈长宁预想中的情况完全不同,她非常轻易地就说服了沈长河。
直到走出门,沈长宁还有些觉得不可思议。
“真令人意外,009,他居然这么快就答应了我。”
009却不是很意外。
“也比较正常,因为我看过资料,你母亲从前也是那种非常勇敢的性格,我想他可能是觉得你们有点相像。”
所以或许是怀着对已故之人的愧疚,或许是怀着对这个亲弟弟留下来的唯一的女儿的疼爱,沈长河再如何也不忍心拒绝沈长宁。
是否借了自己已故母亲的光沈长宁不知道,她只知道取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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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河的同意后,她的计划终于再不会有一丝阻碍了。
“带上几个护院,我们这就出发。”
“去哪儿?”
009问她。
沈长宁抿了抿唇,眼底生出几点狡黠笑意。
“当然是去帮人解决问题,收服民心了。”
__
清河镇最近来了个新住户。
那人似乎有钱得很,一来就买了一套宅子,一间商铺,出行都有护院丫鬟,却偏偏在来的第二天就将那商铺换了招牌,上面写着几个古怪的大字。
【不花银钱-解忧排难】
“这是何意?”
有百姓看不明白这个有些古怪的招牌名,便凑热闹一般纷纷挤在门口好奇询问。
“排忧解难?我看八成是来了个江湖骗子。”
说这话的是街东头卖豆腐的王婶。
“可人家也写了不花银钱,哪个江湖骗子还会说自己不图财的?”
杀猪户刘三对此表示不赞同。
一群人说来说去,也没有一个人能猜到这铺子的主人想要做什么。直到片刻后,紧闭的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姑娘。
“在下沈离,初来乍到这清水镇,还请诸位日后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只是姑娘,你这店铺招牌是什么意思啊?”
樵夫罗之背着一捆柴,好奇地抬手指了指沈长宁身后铺子顶上悬着的招牌。
沈长宁闻声也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收回视线,站在台阶之上,落落大方地看向台阶下站着的众人。
“意思就是诸位日后若是深陷困境,遭遇了难处,皆可以来找我。不需要花任何银两金钱,我都可以帮各位解决。”
这要求可太古怪了。
底下
众人面面相觑,想不通一个小姑娘是哪来的勇气和胆量说出都可以帮各位解决的这个话的。
“你能帮我砍柴吗?”
“你能替我去做工吗?”
“你能帮我割草吗?”
众人吵吵嚷嚷,大笑起来。
沈长宁却早已料到会是这样,她弯了弯唇,笑道:“诸位若是需要,只要上门来找我了,我定然无论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
“只是。”
沈长宁说着,轻轻拍拍手,如意从门后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份书契。
“我希望事后诸位可以在这份书契约上留下你的名字。”
“名字?”
底下霎时一静,而后又再次吵嚷起来。
“什么书契?你该不是要诓我们替你做工吧?”
“就是啊,说着不要银钱,等下都是骗人的。”
沈长宁没说话,只伸手从盘子上拿过那张契约,只见上面顶行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民荐信。
“我确实不要任何银钱,诸位也不用担心这是什么卖身契,这只是一份讼师选拔的民荐信。”
沈长宁挺直了脊背,坦然自若地站在众人目光中,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我能为各位解决困苦,我希望大家可以在这份信上留下一个你的名字。”
此话一出,空气中霎时安静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不可思议起来,然后便是迟来的哄堂大笑。
沈长宁看着众人惊愕,嘲弄的眼神,并不以为意,毕竟这情况她早就料到了,要是没出现才真的奇怪呢。
“当然,一切自由心证,我绝不会勉强诸位,若是你觉得不满意,不想留下名字也无碍。”
沈长宁微笑道:“我都感激各位。”
“姑娘。”
有人在下面叫沈长宁。
“你可知道从来没有女子做讼师的?即便我们都举荐你,你也不可能成为讼师的。”
沈长宁并不生气,只看着他,问道:“敢问可有哪一条律法写了女子不可做讼师?”
那人瞬间沉默了。
沈长宁便收回视线,轻笑道:“我大燕国泰民安,民风开化,女子可经商,可教书,同理自然也能入朝堂。先前没有,是因为没有女子去做这件事,如今我便决心去做这第一人,为天下诸多女子开辟一条入朝为官之路。”
少女的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坚定之意。
“谁又说女子不能有青云之志呢?我偏要为自己博一个名出来。”
众人明明应该嘲讽她的天真狂妄,可听着这话,却莫名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第52章 计划但还好沈长宁的运气并不算太差……
沈长宁这间古怪的铺子就这样在青云镇落了户。
镇上的人起初还仿佛热闹一般对这铺子每每观望,可在接连几日都没见到有任何人去那铺子里以后,这股新奇和看热闹一般的情绪便慢慢淡了下去。
于是本来还勉强显出几分虚假繁荣的铺子便彻底变得门可罗雀,萧条不已。
如意和几个护院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就连009都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而从一开始的淡定也跟着变得不淡定起来。一屋子人里,竟然只有沈长宁这个正主不着急。
抬手随意挥散眼前频繁出现的倒计时,沈长宁一边懒洋洋地躺倒下去一边说道:“不要着急,009。”
她说这话时,视线还落在《大燕律》上没有移开。
009有些纳闷:“宿主,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选择这里。你明明可以选择借住沈家的力量,从富庶繁华的城中开始你的拉拢民心大计。”
“很简单。”
沈长宁翻过一卷竹简,缓声道:“因为我不能依靠沈家。009,你觉得我靠沈家的名声可以获得更多的支持吗?”
009愣了一下。
“……不是吗?”
它的声音变得有点犹豫。
沈长宁对此很理解,毕竟它再如何厉害也只是一个系统,而不是人。它永远也无法理解人的想法。
“当然不是。靠沈家,我或许可以靠银钱,靠声望,为自己换来一些支持。可是那力量太小了,因为这个举荐权只有很小一部分落在一些认为它可有可无的人手里,而其实更多的,都是掌握在那些真正困苦的人手里。”
沈长宁哼笑着想:那可是自古以来击退无数罪恶势力的无产阶级分子。
她当然不方便和009一个系统讨论政治这种深奥无比,以简单的逻辑无法推演结果的东西。
她于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你知道沈家是什么地位吗?”
沈长宁耐心地问009,然后不等009回答,她便又接着道:“在江南,人人都知道沈家是江南首富,家世殷厚,就算放眼整个大燕甚至都是能排得上名号的。你让一群被权势阶层欺压凌辱,被金银珠宝塞住了喉咙的人将这么重要的一个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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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交到一个富商家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手中?”
“你觉得他们有可能会这么做吗?”
009不说话了,毕竟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难得见009吃瘪,沈长宁弯了弯嘴角,得意地笑道:“所以我若想要拉拢民心,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牢牢藏住我和沈家的关系。”
她本想改名换姓,再次做回沈离,却又想着原主自从母亲去世后便一直幽居别院,后来又进了京,从此再没回来过,想来这江南偏僻地也不会有几个人认识沈家二爷那个天煞孤星的亲女儿沈长宁,便又作罢了。
少女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虽然这样说有一些卑鄙,但事实就是确实只有当我褪下沈家小姐的光环,以在这个时代更为弱势的女子之身和那些向我求助的人地位平等地站在一起,我才有可能真正赢得他们的尊重。而且那种尊重是指对沈长宁这个人的尊重,无关她的来历,身家,背景。”
草根逆袭,自古在男频女频各大爽文中被用烂了的套路。
沈长宁轻轻眯了眯眼,心想这招虽然俗套,但也确实有效。
而被这套逻辑彻底洗脑了的009在哑口无言许久后也终于在这一番话里第一次窥见了前世那个叱咤法界的沈大律师光辉正义的形象背后的阴暗面。
但它确实只是一个系统,再如何厉害也无法完全弄明白人类的想法。
于是很快,沈长宁又听它问道:“可你为什么不选择在城中呢?这里只是一个镇子。”
“很难。”
沈长宁告诉它。
“系统可以强制绑定,但人类的世界里却更讲究信任,而我没有任何声望,冲动地在相对来说日子过得更好,甚至基本上都接受过教育的城中开展我的计划无疑与自杀无异,因为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信任我,相信我一个女子可以成为讼师,替人站在公堂申冤。”
“而且根据我做律师多年的经验,凡是经济水平越低下的地方,便越容易成为罪恶的摇篮。”
因为那种地方的人都往往缺少法律意识,是真正需要帮助的普通人。
“既然这样,去到更远一点的乡村不是更好吗?”
009举一反三地说道:“那里一定更加需要帮助,你可以轻而易举地笼络整个村子的人。”
“你说的没错,越落后闭塞的地方确实越容易被攻略,但那不够。”
沈长宁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
009迟疑了一下,而后疑惑道:“什么不够?”
沈长宁却没说话了,她又翻过一页竹简。
盯着上面的墨字,心想:影响不够。
一个村子的影响太小,她的时间有限,她等不了那么久,而影响城中需要的力量又太大,她在短时间内达不到。
所以沈长宁只有选择这个位于中间位置的小镇,在镇上慢慢扩大自己的影响,以此来达到辐射向四周,影响所有人的效果。到时候不仅落后封闭的乡村里的居民会跟着镇上的人一起信任于他,而城中
的人也都会逐渐知道在这个镇上还有一个她这样的存在。
只要名声出来了,后面的一切便都将是水到渠成。
“可是我们已经等了整整七天了,真的不用做点什么吗?”
009被绕得晕头转向,但还不忘自己最初的担心。
沈长宁却只是合上竹简,神秘地对009笑了一下。
“我们当然有需要做的事情。”
系统一下正经起来:“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却听少女一字一句地说道:“等,我们需要等一个人敲响这张从没有人前来的大门。”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一个赌上一切希望投奔了沈长宁的人,一个能为她破除僵局,彻底打开局面的人。
“那这个人什么时候才会来敲门。”
009质问的语气中满是怀疑。
沈长宁沉默片刻,而后叹了叹气,无奈道:“那就得看我们的运气了。”
也就是说她其实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009反应过来后也忍不住感叹她的狡猾。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连它都能轻而易举地绕进去,不愧是长了一条三寸不烂之舌的女人。
但还好沈长宁的运气并不算太差。
又过了两日,在第十日的时候,终于有人敲响了铺子的大门。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抬眼,目光和沈长宁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老板。”
“我来找你做生意。”
他没有说其他多余的话,也没有向沈长宁多事地询问,而是一开口就开门见山,直接表明了来意。
很显然,他非常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以及走进这里可能会付出的代价。
而听着老人粗粝沙哑的声音,沈长宁在和他对视片刻后,缓缓站了起来。
“当然。”
少女微笑着站在老人的目光中,泰然自若地回道:“您是我的第一位客人,老人家。”
第53章 上山难道是她们找错地方了?
院子里,老人将手中握着的拐杖放到一旁,扶着椅子缓缓坐下。然后他转头,表情痛苦地咳嗽了许久。
如意见状立刻上前为老人沏了茶。
“老人家,您应该也知道我这铺子是为什么而开的,那敢问您来这里,是遇见什么难处了呢?”
问出这句话时,沈长宁正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的人。只见老人衣着朴素,虽然已经年迈不已,可脸上的憔悴之色却全然没有被苍老所遮盖,反而变得更加明显。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
似乎是因为才缓过那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所以没什么力气,空气中安静了许久才终于再次缓缓响起老人的声音。
“前日,我染了风寒,我孙女为了替我治病便一大早出了门,背着背篓去了山上采药。”
沈长宁看着他停顿了一下,而后继续道:“可是直到今天,她都还没有回来。”
林长兴低头喝了口茶,然后缓慢地回忆着孙女林纾离家那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他病了,咳嗽从前一天的半夜起来后便再没有断过。
本就年迈瘦弱的老人伏在床边咳得撕心裂肺,倒气声听得人心里难受不已,视线望过去,只觉得对方几乎犹如昏暗中的一具枯骨。
还只有十三四岁的林纾被爷爷这副病魔缠身的样子弄得害怕极了,忙前忙后,忧心忡忡,以至于一夜没睡。
于是等到天刚蒙蒙亮,她便不顾林长兴的阻拦,背着背篓,毅然决然地出了门。破旧的木门被掩上,少女将头发束成利落的辫子,头也不回地往平日里林长兴没生病的时候总带她去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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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山上走去。
这一去就是整整两天。
两天了,林纾还没有回来。
在昏昏沉沉中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的林长兴心里顿时恐惧到了极点,一时间就连病痛似乎都轻了许多。
这个年迈的老人先是强行从床上爬起来,撑着病体拄着拐杖向左邻右舍都打听了一遍,确认自己孙女真的没有回来后他便又出了门,沿着镇子一家一家挨家挨户地问。
可是回答都是没有。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越来越心慌,心里飞快闪过的种种猜测也越来越荒谬离奇。
而就在林长兴心灰意冷,准备去报官,想着即便是舍了这条老命,撞死在衙门也一定要让那群总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派人去找自己的孙女时,他却突然看见了面前店铺上挂着的那副意思明确但不符合规制的牌匾。
他盯着牌匾看了许久许久,于是就仿佛冥冥中命运的安排一般。
林长兴停下脚步,推开了门。
“我想请你们去山里帮我找到我孙女。”
他一直看着沈长宁,然后在说完这句后,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向地上跪去,边下跪,老人浑浊的眼珠里便猝地滚出泪水。那些眼泪沿着他脸上的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往下滑去,整张脸很快被狼狈充斥。
看上去着实是可怜到了极点。
院子里一时间都安静下来,几人看着老人,心里都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因为出生后不久就爹娘早逝,所以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这辈子,老头子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女。所以求求你,求求你,姑娘,求求你帮帮忙,帮我找到她。”
没有人可以面对一个老人在极致的痛苦中提出的请求而表现得无动于衷,沈长宁更不是那种冷漠的人。于是她缓缓蹲下身,认真和面前泪流满面的老人对视,许久后一字一句地回道:“好,老人家,您不要哭,我先送您去医馆治病,然后便立刻带人去找,我答应您,我一定会把你的孙女带到你面前。”
老人怔怔地看着她,许久以后,涕泗横流,连声说着感谢。
而她身后,站着的众人闻言却面面相觑,彼此眼中皆是一阵愕然,似乎并不清楚沈长宁是哪来的自信能够许下这样的承诺。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将老人送到医馆后,除了被留下来照顾老人的如意,沈长宁很快换好衣服,带着四个护院往老人说的那座山上走去。
这批四人是沈长河派给她的,都是这么多年跟随沈长河跑南闯北的得力助手。
四人中最高的那个名叫秦柳,最瘦的那个名叫胡四,另外两个则是亲兄弟,哥哥叫白大,弟弟叫白小,是当年沈父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的两个孩子。
秦柳和白大两个人都沉默寡言,一个默默在前面开路,一个则紧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而比起他们,胡四和白小的话则密了许多。
“小姐,这么大一座山,我们该从何找起呀?”
“对呀,小姐,我们可就这么四个人呢,难道要分开找?”
他们说的这些沈长宁自然也非常清楚。
她一边沿着山路往上走一边在心里思索着。既然老人说林纾上山是为了给他采药,那自然是有目标的。
她目光轻轻闪了闪,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便停下脚步,向身后望去。
“你们当中可有人懂医术?”
随着少女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响起,几人诧异不已地面面相觑,而后站在队伍最后面的白大缓缓举起了手。
沈长宁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那就好办了。”
她看着白大,眨了眨眼睛,而后说道:“白大,你看那老人家是何病症?”
白大思索着,缓缓说道:“《素问病机气宜保命集》中写有‘咳谓无痰而有声,肺气伤而不清也;嗽是无声而有痰,脾湿动而为痰也。咳嗽谓有痰而有声,盖因伤于肺气动于脾湿,咳而为嗽也。’”
“那老人家咳嗽不止,应是风邪入侵,寒意进入肺腑,从而导致肺失宣降肺气上逆。”
他拽了一大堆文绉绉的专业术语,沈长宁一句也没听懂,但她其实也知道那老人得的是什么病。
急性支气管炎嘛 ,这个我熟,我以前也总是得。
她这样对009说。
009:“……果然是久病成良医。”
不过沈长宁让白大来做这个传声筒显然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她只知道是什么病,却不知道该怎么治。
而知道怎么治才是真正的重点。
“所以白大。”
随着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被莫名叫到名字的白大茫然抬头。
沉沉视线中,他看见换下长裙,穿着一件利落的黑色窄袖长袍,漆黑亮丽的乌发被收束成长辫搭在肩上,那张漂亮的面孔上笑意盎然的少女立在几步以外更高一点的地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若你是那老人家的孙女,你会去为他采什么药呢?”
话落的一瞬间,众人先是茫然,而后便紧跟着恍然大悟起来。
“对呀,那丫头既然是去采药,必然是冲着给她爷爷治病去的。”
“正是正是,所以我们只要知道她会去采什么药,就能根据那些药草生长的习性判断她大概可能会去的地方。”
“小姐你真厉害,这都能想到。”
就连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秦柳也点点头,赞道:“厉害。”
“……”
沈长宁抿了抿唇,在这此起彼伏的赞誉声中倒难得生出些许不好意思。
她抿了抿唇,强行按耐下心中那点生得不合时宜的骄傲,故作矜持地摆摆手,在几人面前装出一副云淡风轻,此等小事不值一提的样子,说道:“那白大,你觉得她有可能去采什么药呢?”
“散寒草。”
白大沉默了片刻,而后笃定道:“在我印象中,乡下的郎中治风寒咳嗽最爱使用这种草药,煎服煮水,最是有效。而这种草药也常生于沼泽边、山坡、草地等湿润之处,而如此茂林深山,山北水南,那不常见到阳光的阴处便最是适合这种药草生长的地方。”
众人闻言,立刻便有了目标。
秦柳开路,几人朝着这座山的阴面走去,脚步迅速,一点也看不出不久前这伙人还在问沈长宁该怎么办。
反倒是刚才提出办法的沈长宁这时候突然沉默了。
009察觉到她的情绪后有些好奇:“有方向了不是好事吗?你做的很好啊,怎么兴致不高?”
沈长宁眨眨眼,一边跟着队伍向前走一边有些惆怅地回道:“那些话我只有高中的时候在语文书里学文言文的时候听过。”
她伸手揪了揪路旁的叶子,叹气道:“突然有种比不上古代人的自卑感,可恶。”
009:“……”
没有人知道这个队伍中唯一一个不是古代人的现代人正在自卑,几人顺着树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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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前,很快便绕到了这座山的北边。
然后大片的荒草沼泽出现在沈长宁眼前。
“这就是散寒草了。”
白大俯身,在湿润泥泞的沼泽边拧下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草,递给沈长宁。
沈长宁接过来看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四周。
只见短浅的荒草覆盖在大片的沼泽地上,入眼全无遮挡,所有景象都一目了然。除了偶尔停留过的几只飞鸟以外,这里再没有任何其他生物的影子,更没有什么背着背篓来采药的少女。
难道是她们找错地方了?
沈长宁正思索着,不远处的茂林中却突然传来声响。
隐隐约约,像谁在奔跑,脚步声急促慌乱。
第54章 林纾太好了,还真是她。
几个人瞬间霎时噤了声,目光也都一同落到了那声响处。
“有人。”
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急切脚步声,秦柳缓缓眯了眯眼睛。
白小也低声问道:“刚好在这附近,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或许是,但不止。”
回答他的是沈长宁。
几人闻声都看向她,而沈长宁则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密林深处,片刻后她收回视线,缓缓说道:“你们认真听,除了那个脚步声以外,还有其他的脚步声。”
众人安静了一会,果然又听到了另外几道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枯枝被踩碎在脚下,和前面那道声响一样,显得同样仓促凌乱。只是距离稍后,似乎和最开始听见的那道之间还隔着一些距离。
“是有人在追她!”
胡四脱口而出这句话时在心底觉得有些奇怪的众人蓦地恍然大悟。
“这山林间哪来的这么多人,这事情有些不对。白小,你先带着小姐躲到那边去,我们过去看看。”
秦柳率先说道。
沈长宁自然也发现了这事情的怪异。她很清楚以自己的斤两,知道如果发生冲突,自己留下来只会拖这几个人的后腿,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叮嘱道:“大家千万小心。”
说完便在几人注视下同白小一起往来时的路走去。
白小带着沈长宁返回来时的山路后便径直向一颗巨大的,枝丫被完全压得垂下来,茂密枝叶垂落,在地上覆盖出一大片阴影,落在沈长宁眼里简直就和一把雨伞没什么区别的雪松走去。
白小拨开枝叶,转头看向沈长宁。
“小姐,我们先藏在这里等他们。”
沈长宁点点头,弯腰钻进了那片仿佛能将人完全吞没的阴影中。
随后白小也钻了进来。
两人躲在茂密枝叶中,透过缝隙看着外面,胸膛里,沈长宁一颗心脏正毫无理由地在怦怦直跳。
她这会也顾不上什么东西了,曲起腿,整个人在松软的松枝上席地而坐,然后转头向四周看去,目光打量着。
不远处,一个物体很快落入她的视线中。
沈长宁的视线霎时凝住。
只见雪松庞大枝叶覆盖的阴影下,在不远处的地上,赫然倒着一个背篓。背篓开口旁边,散落着一些已经蔫巴了的开着黄色小花的散寒草。
而更旁边一些的地上,厚实的枯叶松针被推开,松软的土地也泥泞不堪,显出一条凌乱的划痕。
她看着那点痕迹,几乎是瞬间感受到了毛骨悚然,眼前也跟着显出当时的情景。
为了给爷爷采药,女孩背着背篓清早上了山,她走过漆黑的,有些陡峭的长长的山路,然后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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