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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 41 章 祭祀

    这是谁也不想得罪, 虞钦暗道老狐狸,面上不由带了几分忧虑:“大人还请保重身体。”

    等上了马车,他骤然面色深沉, 安十乌眼中的欣喜迅速褪去, 他还是第一次见虞钦这样阴郁的神色。

    “你没事吧?”

    虞钦抬头看到他脸上的担忧, 握住他放在肩头的手, 敛去满身阴霾, 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一些公事而已, 你怎么来了?”

    安十乌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拿出一碟还带着热气的枣泥糕:“你忙了半天, 先吃口东西垫一垫。”

    看着安十乌期待的神色, 虞钦接过咬了一口, 清甜的枣香浸透舌尖, 糕点也格外软糯细腻,让人心情似乎都放松了一些:“很好吃,下次有机会你教我怎么做, 以后有机会我也做给你。”

    安十乌闻言笑了笑:“那我等着。”虞钦这样矜贵自持的人做饭他还真的想象不出来。

    见他终于情绪放松了许多, 安十乌这才说起正事:“你想好了吗?明晚就是祭拜的日子。”

    眼看时间越来越近, 错过了就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他们做这些也并不会危害百姓,安十乌不明白虞钦有什么顾虑。

    虞钦放下咬了一半的糕点, 理了理安十乌鬓角凌乱的青丝:“我觉得你的办法很好,我们就照你的想法来,只是具体的细节咱们再商量。”

    安十乌大为吃惊的看着虞钦。

    他今天过来只是因为不甘心,但他也明白在这些事情上虞钦思虑更加周全,原本他都已经做好了不行就算了的心理准备。

    虞钦却一反常态答应的这么干脆,安十乌反而有些不适。

    虞钦挺直的脊梁微微塌, 像是拔了牙的老虎,靠在安十乌身上,耐心为他解释:“越是在风口浪尖的时候越要低调,尤其是在实力低微的时候,你说的方法很好,可无论成功与否都会引起别人注意。”

    “这个时候这种瞩目的视线聚焦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他做的事情许多都不为外人道,藏在暗处积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的隐晦,但安十乌知道一些内情很快领悟,可若是这般考虑他又怎么松口了呢?

    “是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你改变注意了?”安十乌只能想到这么一个理由。

    虞钦终于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因为我突然发现过分低调也同样容易被小瞧,所以这两者间的范围很难把握。”

    除了在床上,很多时候虞钦都承担了引导者的身份。

    他会将一件事情掰开揉碎了讲给安十乌,几乎是在他发现安十乌常识欠缺的时候,他已经在无意识的培养安十乌的处事思维。

    或许他们两人都没有发现,如今的安十乌比起初来的时候更加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也更加具备大局观。

    安十乌若有所思,对虞钦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对了,我今天过来是想告诉你,原本的推算随着时间越近,可以更加详细了,三日后丑时大雨将至,你有个准备。”

    虞钦没想到他带来了这样的好消息,不管多少次对于安十乌那些神乎其神的技能他都免不了震撼:“你所说的科学竟然可以测算的这样精准吗?”

    从千年前的古人嘴里听到科学是多么奇妙的感觉,总之安十乌挺得意,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艳阳高照的天空:“这算什么,等后天我就可以提前测算哪一刻起风,哪一刻打雷,什么时候雨点落下。”

    为了分析水资源形成原因,系统自带精准的天气预报,就是他在现实世界的天气预报都比不上系统高科技。

    “谁能说这不是真正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呢?”他们只是置换了人们不知道的因果。

    虞钦眸色幽深,是呀,这还不算真正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安十乌详细的预测,让虞钦越发觉得这是天意,也更加期待明晚的丰登节。

    ………………………………………………………………………………………………………………………

    古人大多迷信,明面上不允许祭祀朝拜导致私下的反弹更加严重,丰登节是唯一留下的可以祭祀神灵的官方节日,哪怕官府强调这类祭拜不是真的祈求神灵,而是人们对丰收的一种寄托。

    可真到了这一日,城郊南门外依旧灯火通明,祭台周边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虞钦甚至调用了近八成的衙役、府兵过来维持秩序。

    安十乌也被虞钦安排到了维持秩序的队伍里分配了是最靠近祭坛的位置。

    这次南平郡的大小官员基本都来了,其中就包括和虞钦年纪相仿的刘儒兴。

    他是乾县的县令,职位比虞钦高一级,却一直明里暗里和虞钦较劲。

    原本最初有传言这次丰登祭祀由虞钦代替郡守主持的时候,他心里就十分不舒服。

    在刘儒兴的认知力,所有人各司其职才是顺应天地,一个哥儿被赋予的责任相夫教子,偏偏虞钦事事要强,精于谋算,将许多哥儿、女子都带坏了。

    最重要的是明明他官位比虞钦更高,可人们总下意识将两人放在一起比较,就连李郡守从前也最看重虞钦。

    这次见他站在最后面的位置,刘儒兴专门借着拿东西的空隙绕到虞钦身边:“呀,这是谁,怎么站在暗处,真是抱歉,险些撞到你。”

    刘儒兴故作惊讶的声音顿时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不只是刘儒兴,其他人也不是瞎子,只是大家不像他那般总和虞钦针锋相对,而且别人失了机会本就心里不舒服,这会儿过去说风凉话除了多竖一个敌人毫无意义。

    虞钦心里正复盘着今日事态,闻言抬眸撇了刘儒兴一眼:“你挡着我了。”

    他这个位置在最外围一排,正好是祭台旁的柱子下。火把、灯笼的光线被石柱挡住,所以几乎要看不见人影。

    事实上不止是他,其他几个同僚的位置也在阴影中,刘儒兴这话一出,谁都清楚他无非就是想找茬。

    不过今日虞钦可没精力应付他,多余一个眼神都奉欠,指尖不着痕迹的摸了一把藏在袖口的匕首,重新低下了头。

    刘儒兴脸色青青白白,煞是难看:“呵,你还真是嘴硬,都到了这般地步,还是这样的臭脾气,当初不是说要主持祭拜吗?现在竹篮打水……”

    他对着虞钦极尽挖苦,虞钦脑海中却回想着安十乌的话,雷雨来临前夕,届时他会用挥动手势作为信号。

    抬眸,安十乌就站在台下,虞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下微定。

    他孤冷寂寥的身影藏在阴影中,沉默着对场上的所有挖苦诋毁无动于衷,安十乌却看得心疼至极。

    尤其是听到身边有人还在大言不惭,安十乌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他身边,一个胖乎乎的肉店老板注意到他的表情十分不以为意:“瞪什么,我说的不是实事吗?”

    “他命那么硬,又定了四次婚才嫁出去,还是个老哥儿,这样的人都敢上祭台,说不定这次干旱就是神灵看不惯他,所以降下责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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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流言早就散播了好一阵,虞钦一笑了之,还会安慰安十乌几句,可真的亲耳听到他只觉得满腔火气迸发,仿佛肺都要炸开。

    他现在恨不得将这个死胖子狠狠揍一顿,尤其是他那张脏嘴,可偏偏顾虑到今日有重任在身,只能冷冷道:

    “你去虞大人面前说,或者我将大人喊过来听你说,冒犯朝廷命官,你觉得自己有几条命。”

    胖子脸色一慌,下意识往祭坛上看了一眼,到底闭上了嘴巴,他也就是别人说起时过过嘴瘾,真让他当着面那绝对是不敢的。

    身旁青年眉眼里透着狠劲儿,听起来又十分维护虞钦的模样,他气焰低了许多。

    旁边一个早就注意到他们的青年这时候开了口:“胖子,当初虞大人在城东建集市的时候,也没见你觉得一个哥儿不吉利。”

    “怎么如今钱还没有挣上几个,却开始埋怨挖井人了,你是真的忘记前些年你跪在村长家门前,求他借钱给你爹看病时候,那副模样可怜至极。”

    “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你靠着大人建立起来的集市发了大财,如今吃饱了却来骂曾经帮助过你的人。”

    青年一番话让胖子彻底老实下来,安十乌勾唇,世人总有几个眼明心亮懂得感恩的。

    台上的虞钦注意到安十乌似乎和别人起了冲突,顿时有些烦躁,脸上不由得带出来几分。

    刘儒兴原本因为虞钦的不以为意有些丧气,见此眼前一亮,声音蓦然高昂:“虞钦,你不配和我相提并论,你能有今天不过是靠着虞家,又有郡守大人可怜你不易。”

    “当然倘若你日后认清自己的身份,凡事不要掐尖要强,衙门还能有你的一席之地。”

    虞钦皱眉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见安十乌离那群人远了些,他松了口气,转头对还在喋喋不休的刘儒兴低声呵斥:“行了,闭嘴,你的郡守大人已经在看着你了。”

    刘儒兴转头,果然郡守大人神色严肃站在最前端,视线似乎看向他们这边,他终于消停匆匆赶回自己的位置。

    祭拜礼仪正式开始时,九道钟声响起,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抬头望着站在人前的李遥舟,只见他神色严肃,双手合十持着香一字一句念着祭词。

    安十乌仔细辨别了一番,大致意思是过去的一年所有百姓辛勤耕作,日日不懈,过去的几十年,蓉城风调雨顺,希望上天悲悯,继续庇护蓉城降下甘霖,保证粮食丰收。

    第42章 第 42 章 丰登节(修)

    据说这位大人前一个月就写下了这份悼词, 每日将他供奉于官印前诵读数十遍,以表自己的决心与期盼。

    至于这个据说为什么会在不到一个月时间传遍了整个蓉城,所有人心如明镜。

    所以说不怪虞钦喜欢搞舆论维护名声, 他们一整个衙门皆是如此, 或者说这个时代便是如此。

    安十乌摇了摇头, 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形容, 虞钦倒也还好, 他虽说也会做这些小动作,但他也是真的做了事实, 百姓都看在眼里。

    可李遥舟作为一个郡几万百姓的父母官, 他不想着靠经营属地让百姓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 反而一心寄托神佛, 何其讽刺。

    郡守大人上完头一炷香, 后面的官员依照顺序跟上,虞钦站在最后,看着眼前色泽瑰丽的神像, 深深的弯下腰。

    良久他终于起身, 做足了姿态。

    刘儒兴见他这样惺惺作态, 下方百姓神色动容, 一阵咬牙切齿。

    他们是官员,又不是痴愚百姓, 不过是做做样子安抚民心,偏他一副格外虔诚的模样。

    看着底下有人随着虞钦的动作,深深应和跪拜,刘儒兴又怨自己为什么做不到他这般虚伪做作。

    随着夜色越深,原来再多心气都被消磨殆尽,祭祀场上只有衙役手脚利索轻快的更换火把。

    安十乌借着衣摆的遮挡挪了挪位置, 换了个姿势,动作间只觉得整条腿仿佛已经是别人的。

    抬头向祭坛旁望去,虞钦却还是跪在那处脊背如松柏挺括。

    有风突然吹过,几朵乌云从天际飘来,所有人抬头,风越来越大,此刻的祭祀台鸦雀无声,只有树影飒飒作响。

    虞钦衣袖下的手顿了顿,收回视线,这才是今日寅时,按照安十乌的说法必须要到明日丑时才有雨。

    他抽出几分注意力去看安十乌,就发现他也正朝这边看过来,似乎嘴唇动了动,灯火昏暗,虞钦一时间看不清他在说什么。

    这时候风越来越来大,也吹散了最后一朵乌云,原本隐匿的月亮重新高悬于天际,虞钦垂下的眼眸中,神色越发复杂。

    李遥舟双拳紧握,目不转睛看着天际,在那片云消散之迹眼中闪过失望,他深深扣下头,额头触碰到青石板发出沉重的声音。

    祭台靠前的乡民看到这里忍不住眼睛发红,有人甚至控制不住崩溃大哭:“谷神娘娘,求您睁眼看看,已经这么久不下雨了,在没有雨水的话,粮食就要绝收了,你想让我们所有人都饿死吗?”

    安十乌抿唇,听着百姓的话心里极不是滋味,饿肚子的感觉他是不知道,原主也没有经历过,可在民和乡并不是所有人每顿饭都能吃上干的。

    好在老天爷也不算太冷漠,即便是迟了两天,也依旧降下雨水,没有让百姓的一番辛劳浪费。

    有性子外向的年轻人已经扒住祭台,朝着李郡守大声喊道:“大人,你额头都磕破皮了,您是个好官,我们知道您忧虑百姓,但请保重身体,我们南平的百姓还指着您呢。”

    有了这一声,其他人也都纷纷劝诫,李郡守八尺高的汉子硬生生红了眼眶,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只深深朝台下百姓合手行礼。

    安十乌看着众人反应,收回了刚刚对李郡守肤浅的评价,他哪里是只会搞面子功夫,这位大人简直将舆论这套东西研究透彻了。

    安十乌敢打担保,这群真情流露的百姓里最起码有三个是事前找来的,谁说古人质朴,人家也懂得找托来宣扬自己的名声。

    刘儒兴这次没有掉链子,他拾阶而起,一把扶住李郡守:“大人,你一片忧民之心,百姓都看在眼里,只是你也要多保重,之前为了干旱的事情发愁,几乎夜不能寐,如今又要守在祭坛旁这么久,我真怕您撑不住。”

    他声音高亢悠扬,安十乌离得这么远,竟然还能听出几分哽咽

    其实这里有许多人都明白这种所谓的祭祀是没有用的,或许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人们极尽绝望时给与一个心灵寄托,可一个靠谱的上官却是实实在在安抚了百姓的心。

    安十乌下意识去看虞钦,他始终像个局外人一般,静静看着台上声情并茂的两人,也不知道是否心有灵犀,虞钦转头恰好对上安十乌的目光,无声勾了勾唇角。

    再后来这一夜极为平静,无风无云,只有一轮月仿佛亘古不变,直至太阳东升接替了它的使命。

    已经有年纪大的官员倒了好几个,郡守大人今年也近五十岁了,即便身体不错这会也摇摇晃晃,若不是咬牙坚持恐怕也和那些人一样。

    即便借着衣服遮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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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曲着腿坐了一整夜,安十乌依旧不好受的,但他更担心虞钦,他在祭坛之上做不得分毫假,一整个晚上下来竟然一动不动。

    又过了两个时辰,正值正午时分,太阳愈发猛烈,越来越多的人被抬了回去。

    三声钟鸣,李郡守终于撑不住,一股眩晕感让他跌倒在地,好在身旁有人一把扶住了他。

    刘儒兴有些担忧的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大人,你没事吧。”

    李遥舟摇了摇头,牙齿狠狠咬住舌尖,直入神经的刺痛让他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他站起身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底下依旧还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乡亲们,祭祀结束了,你们……”看着下方那些卑微潦草的百姓,李遥舟心生不忍,他语气顿了顿个,而后十分坚定道:“本官这几日就给朝廷写折子,实在不行,朝廷的救灾粮也能抵些时候,日子总要过下去,你们,都散了吧。”

    他话音刚落,已经有人开始默默啜泣。

    安十乌猛地一个激灵,从昏沉中清醒过来,满眼错愕看着李郡守的方向,“这就结束了。”

    可是要等好几个时辰天才会黑,之后才是明日丑时。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是想让虞钦想办法将祭祀推后,虞钦却说不用。

    安十乌本人也不知道这些流程,也就老老实实听从安排,可以切提前结束了,现在要怎么办,虞钦有预测到这个情况吗?还是他也措手不及。

    没有了观众的表演意义何在。安十乌恨不得冲上台立刻问虞钦,又怕破坏了虞钦的安排,只好重新坐下。

    比他更加坐卧不安的百姓比比皆是,安十乌正前方一个中年汉子跪在石柱下嚎啕大哭:“这就结束了呀,结束了,还是没有雨。”

    “我的小妞妞她才那么小,没有粮食的话要饿死了,老天爷,你简直瞎了眼。”这一听就是家里添了人丁的新手父亲。

    他旁边因该是有同乡人两忙宽慰劝诫,中年男人却是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一个干瘦枯黄,面相刻薄的老婆子一把拍在青年肩膀。

    “都怪那个虞钦,什么狗屁虞大人,一个哥儿这么不安分,当初蛊惑我们种什么新粮,原来的庄稼我们种了那么久,不也活得好好的,新粮怎么就好了?现在地里的苗子都要死光了。”

    她狠狠的冲着祭台吐了一口,或许某一刻这位大人和他家那个一杆子打不出屁的哥儿形象重合。

    她心底的怨毒毫无顾忌脱口而出:“别人说的没有错,他就是个扫把星。”

    这话一出来,场面有一瞬间的寂静。

    许多人望向祭坛之上跪了一整夜,始终坚定从容的虞钦。

    也是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他的姿态和昨夜跪下时分毫未动,就连神色也是不变的冷肃卓然。

    比起他身边那些早早被抬了下去,还有依旧留在上面,面色发白满头虚汗男人,那个人仿佛定海神针平静且无畏的迎接上天的反馈。

    安十乌的拳头攥的咯吱作响,看着虞钦嘴唇泛着点点苍白,恨不得将说话的那几个混账东西牙都敲碎。

    这样的人,管他们去死,激烈的怒火,令他几乎失了理智,虞钦冲着他无声摇头。

    安十乌仿佛被兜头浇下一盆凉水,身形坍塌丧气,紧紧抿着唇。

    冷静,冷静,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屏蔽到那些怨言,他明白这个时候不能做什么。

    安十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再等等,嘴角闷闷的哼了一身,偏过头眼不见为净。

    虞钦感动又好笑,却也松了一口气,回头沉默的看着底下哭声一片,心底只剩下平静等待。

    刘儒兴扶着李郡守离开,路过虞钦的时候,居高临下带着几分怜悯:“你费尽心思钻营的好名声有什么用,如今出了事情,还不是有那么多人骂你。”

    虞钦并未理会他,只抬眸只看向未发一言的李郡守。

    对方正气凛然的脸上多了几分惋惜,只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随着郡守他们的离开,底下的百姓有一部分也跟着走了,但大多数人依旧还跪在那里,或许他们只是茫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或许等他们耗尽最后一丝精力就会离开那里。

    直到最后,祭坛已经空荡一大片,虞钦仿佛真的成了他身旁那根石柱的同类,腰身挺直,悲悯的看着下方的百姓。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那几个口无遮拦的人一般,跪在下首的百姓,许多都记得虞钦为他们做过的事情,就连痛骂出声的那几个也未必是真的厌恶。

    他们只是太过期待,以至于预期目标落空才会口不择言找个发泄点,而那些曾经听过的言论,则成了最好的攻击。

    安十乌见人群虽然大半还留在原地,但基本已经失去秩序,连忙上前到虞钦身边扶着他的胳膊:“你怎么样了,现在要怎么办?”

    被安十乌扶住,虞钦身体才晃了晃,但很快就稳住了身形,“我没事,别担心,再等等我们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他稍微卸力在安十乌身上靠了几息。

    安十乌皱眉,知道他心里有数,到底是什么也没有说,只叮嘱虞钦坚持不下去就不要逞强,下次再找机会。

    等真要放手时,又有些不放心的拉开了距离,见虞钦确实还能坚持,狠了狠心,大步离开。

    虞钦看着他的背影,敛去了嘴角笑意,抬头怔怔看着蔚蓝无云的天空半晌,深深吐了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虞钦的坚持,留下的人再没有离开的,他们不约而同的和虞钦一起守在祭坛之下。

    “大人,虞大人还在那里跪着。”一个恭敬的中年男人声音响起。

    李遥舟侧躺在马车上,摘掉了头顶覆着的巾帕,声音中透着疲惫:“就仅仅那么安静的跪着吗?”

    “禀大人,确实如此。”

    李遥舟原本还有些放不下的心这会儿彻底安稳,想来也是,百姓对他已经不似之前那么信任,他做得再多也无济于事。

    刘儒兴接过布巾放在一旁:“大人,虞大人可真是爱民如子,倒显得我们这些提前离开的人铁石心肠。”

    自告奋勇留下照顾李郡守的刘儒兴不着余力抹黑虞钦。

    李遥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就是默认赞同的意思,刘儒兴高兴的同时又有些不适。

    要知道从前他们说这些时,郡守大人总会觉得是他们心胸狭窄,这次这般态度,看来虞钦是真的将人得罪死了。

    刘儒兴带着两分试探:“大人,虞大人一定以为他用苦肉计就可让百姓原谅他,他是在做梦,后面只要有百姓饿肚子,他虞钦就甩不掉这个污点。”

    他分析的有理有据,遥舟未回话,心里却极为认同,虞钦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子,苦肉计他确实做得出。

    太阳逐渐落下,虞钦身形晃了晃。

    安十乌本就时时关注,下意识伸手想要接住,等反应过来他们还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只能空寥寥的收回手,声音中带着几分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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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就待自己这么狠,这样的你凭什么不能成功。”安十乌既心疼,想到虞钦上辈子的结局又觉得不公不甘。

    新月初升,虞钦眼前似乎瞬间漆黑,他借着衣袖遮挡用匕首狠狠刺向大腿,鲜血顺着朱红色的官服渗出,疼痛令他唇角颤抖,也让他头脑恢复清明。

    就要丑时了呀,虞钦看向安十乌,青年正低着头,一动不动跪在那处。

    他抬头望向天际月明星稀,哪里有将要降雨的模样,终于又有人承受不住,昏迷中被抬着离开。

    虞钦定了定神,却在此时站了起来,他身形依旧沉稳矫健,一步一动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韵律。

    所有人看着台上那道消瘦却无比坚韧高大的身影,心中酸涩万分:“虞大人。”

    “大人。”这次更多的人喊着虞钦,在这片月下释放着心中的恐惧。

    “虞大人在做什么。”有人突然惊呼一声,正盯着空间界面的安十乌猛然抬头,忽的站起身。

    虞钦举起匕首在手腕割出一道口子,然后借着鲜血在白绢上奋笔疾书。

    安十乌失声痛骂了一句疯子,眼睛却止不住发红,抬手捂住眼睛,整个心神死死盯着一动不动的空间信息。

    黑金色的字体在一瞬间滚动。

    【四级大风即将过境,请宿主做好自身防护。】安十乌指尖抖动,但还是冷着脸立刻蹲下点燃了脚下那盏蓝色山茶花灯。

    冰蓝色的灯火在寒风中跳动。

    虞钦心中猛然一跳,终于落下最后一笔,提起白色的绢帕,置于烛火之上。

    祭词燃烧殆尽,有大风呼啸而过,一时间整个灵台尘土飞扬,空气中都带着一股热气。

    “起风了,起风了。”有人欢呼。

    也有人屏住呼吸,生怕又是空欢喜一场。

    虞钦看了一眼台下,神色空明从容,仿佛无畏天地,众人顿时不再吭声,只觉得心中安定无比。

    第43章 第 43 章 降下甘霖(修)

    他收回视线, 又低头书写第二张白绢,白绢上的内容依旧是,【下臣虞钦, 祈求苍天垂爱, 高祖显灵, 降下甘霖解百姓饥寒之苦】。

    风越来越大, 吹灭了他身前案桌上的贡烛, 一旁震撼万分的孙疏贞终于回神,心中止不住发紧, 忙拿了火折子过去点燃。

    只是还未等他点起, 蜡烛又被愈发猖狂的巨风刮倒。

    虞钦却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些意外, 昏暗之下, 他明艳的官袍迎风鼓动, 面上不生悲喜,风姿出尘中竟似有几分神性。

    这一刻,所有人包括原本维持秩序的衙役士兵全都扑通跪下, 他们视线紧紧盯着虞钦, 只见他抬起头眸色沉沉, 似乎是望着天际交接处的远山之颠, 又好像在看别处。

    过了几息,台下西南角又有蓝色荧光闪烁。

    虞钦倏然撩起衣摆, 重重跪下,声音振聋发聩:【下臣虞钦,祈求苍天垂爱,高祖显灵,降下甘霖解百姓饥寒之苦】。

    他话音刚落,天空一道惊雷炸响, 虞钦强撑着有些眩晕的眉眼,再次扬声道:【下臣虞钦,祈求苍天垂爱,高祖显灵,降下甘霖解百姓饥寒之苦】。

    接连十道求愿,天空中电闪雷鸣,仿佛真的是神灵还有梁国的开国皇帝藏在厚厚的云层之上回应着虞钦。

    第十一道求愿落下,李遥舟扶着官帽匆匆而来,身后是因为他未曾离开的一众官员。

    望着祭台之上的场景,这群自认半辈子见多识广的官员不由瞪大眼睛,心中震撼不已,莫不是真的先祖显灵。

    上阳县在南平郡西南接壤处,陆平生原本还在心底抱怨,郡守大人还不回城,哪曾想这架势怕不是真的要下雨了。

    几人穿过人群时却被百姓有意无意阻挡,李遥舟咬牙心底责怪自己不该大意。

    另一边,冰蓝色幽火仿佛暗夜星辰若隐若现,虞钦再次割开手腕,鲜血一滴滴蔓延,浸透了地面的灰白色巨石,他仰起头,声音悲怆:

    “我南平百姓,勤恳耕作,纯善守法,如今此地大旱,粮食减产,恐有饥荒蔓延,求高祖显灵,庇佑百姓,降下甘霖,下臣愿日日香火供奉先祖。”

    “求高祖庇佑降下甘霖。”虞钦原本凝澈的声音有几分低哑,却依旧穿透人心。

    百姓不由跪下和他一起祈求,一声声越来越大,真正直达天际。

    有什么东西滴落在脸颊,一颗颗又砸在地上。

    有人茫然在脸上抹了一把,随即不可置信高呼:“下雨了,下雨了,真的是雨。”

    有人雀跃,有人哭泣,但所有人嘴里都念着下雨了。

    虞钦看着底下或拥抱或伏地大哭的众人,心下一松,身形不由得晃动,下一刻却被人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安十乌从来没有想过虞钦会为了将这场戏做真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他捂着对方的手腕的指尖忍不住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此刻一切的言语都过于苍白,只能紧紧的抱着他。

    虞钦微怔,看着身侧青年通红肿胀的眼,抬手抹了抹他眼角不知是泪还是雨的水渍:“小孩子脾气,这有什么好哭的,扶着我。”

    他此刻衣服也早已湿透,素来精致到一丝不苟的头发贴在脸上,清瘦单薄的身躯却有种吞噬山河的魄力。

    安十乌握抚开他的手没有说话,一边拿出手帕包裹虞钦的手腕,神色闷沉支撑着虞钦走下祭台。

    青石铺成的石阶上,雨水像跳跃的玉珠浸湿了两人的鞋袜。

    祭台之下,平整的道路泥泞一片,此刻没有人嫌弃地面脏污,就连跟在李郡守身后的几位大人也跪在祭坛外又哭又笑,任由泥水浸湿了他们打理齐整的官服。

    不同于那些下官,李郡守始终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虞钦走来,哪怕雨水入眼他也不曾眨动。

    两人擦肩而过时,他声音飘忽到有些失真:“老天凭什么这般眷顾你。”哪怕雨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李遥舟还是不愿意接受虞钦带领百姓求来了雨水这个结果。

    虞钦似乎是笑了笑,怎么能是上天眷顾呢,明明是他的郎婿偏爱。

    暗沉的夜色遮挡住了他脸上的苍白,他干哑的声音却始终坚定:“天地立心、生民立命,高祖是被百姓的的虔诚和求生的渴望打动。”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却有种物是人非的宿命感,

    虞钦初入官场时,是这位大人给了他机会,彼时对方欣赏他的行事周全,他也尊重他为人宽厚。只是如今他们终究因为各自的私心利益形同陌路。

    “回吧!”安十乌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中间,握着虞钦的手一紧,半扶半抱着他有些颤抖的身躯催促道。

    虽然放狠话装一波很爽,但是一个伤员还这么要强就是自己找罪受。

    李郡守脸上又青又白,眼睁睁看着两人扶持的背影,所有百姓挪开了一条通道,跪在那里感激敬畏的看着虞钦,目送着两人离去。

    他们心里都明白今日过后,李郡守最容易拿捏虞钦的弱点将不付不存在,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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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会记得他用以血肉之躯求来了雨水。

    不只存在与否的神灵认可了他,开建梁国的高祖皇帝也承认了他。而他们提前离去的所有官员都成为虞钦的踏脚石,烘托他爱民如子的崇高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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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前虞钦深深的脚印落下一个个水窝,颜色渐沉,最开始满嘴污秽的胖子一怔,伸出手指放在鼻子下轻嗅:“是血,虞大人受了重伤,流了许多血。”

    什么?

    那些村民不约而同看向路口的方向,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胖子重重扇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满心羞愧歉疚。

    搀着虞钦上了马车,安十乌立刻抱住将要滑落的虞钦,拿了件黑色的狐狸毛披风虚盖在他身上。

    “钦哥,你……”

    待低下头安十乌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借着车内烛火,他分明看到虞钦一张脸苍白如鬼魅,自己搭在他腿上的掌心一片黏腻。

    安十乌借着烛火看了一眼,好不容易情绪平缓的眼睛又忍不住的酸涩难耐:“你腿上怎么会有伤。”

    “不小心碰到了吧。”虞钦声音懒懒,沙哑至极。

    他靠在安十乌身上,将手缩到他腰侧,如火炉般湿热的触感让他麻木的指尖重新灵活起来。

    安十乌身体一僵。

    虞钦轻笑一声,马车阻隔了风雨,却依旧有寒意袭来,借着宽大的披风遮盖,他剥开安十乌身上因为被雨水打湿紧贴在皮肤上的衣服。

    轻轻的喟叹一声,微凉的身体紧紧贴着对方,肆意吸取青年身上的温度。

    安十乌彻底没了脾气,拎了件里衣裹住虞钦,一边小心翼翼褪去虞钦的官袍。

    那身雪白的里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大片大片的红刺得人眼睛生疼,安十乌顿时沉了脸,面无表情的看着虞钦。

    第44章 第 44 章 体寒(修)

    直到为虞钦腿上和胳膊上上了药, 又帮着换好衣服,安十乌都一言未发。

    虞钦知道他生气,只笑着看他动作, 指尖描摹着安十乌微蹙的眉头。

    “我少时学过医书, 这些伤口看着吓人, 其实并不严重。”

    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没事, 他在骗小孩子吗?安十乌抬头, 声音微冷:“你既然这么厉害,虚弱的赖在我怀里做什么, 起开。”

    话是这么说, 他抱着虞钦的手青筋炸裂, 恨不得掐断他窄瘦的腰身, 却又唯恐伤了他很快卸力。

    他看似凶狠, 实则还红着的眼眶令虞钦心疼又好笑,忍不住抬头在他下巴落下轻轻的吻。

    安十乌见他仰着脖子,露出脆弱的喉结滚动不止, 抬手将他向上掂了下, 忍不住嘀咕:“还伤着就想这些事情, 色胆包天。”

    虞钦笑了笑, 环住安十乌的腰,不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似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叹了口气。

    虞府距离城南大约有十里的距离,马车在满是泥泞的路上行的并不算快,一路上安十乌时不时检查虞钦的伤口,因为失血过多,又淋了雨他还是发起了烧。

    “冷。”虞钦不知什么时候陷入了昏迷,整个人像只归巢的雏鸟一个劲儿往安十乌怀里钻, 企图以此汲取温暖。

    他紧紧拥着虞钦,将掌心贴在他额头,对着马车外喊道:“王康,还有多久到。”

    大雨纷杂,王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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