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股份?”让卫东问。
“三成。”秦志明答,“但要求董事会席位占四席,其中两席必须由HK籍董事担任——女议员提名一人,另一人由‘新港枢纽’员工代表大会直选。”
让卫东笑了。不是嘲讽,是真正松动的笑,眼角皱纹舒展如涟漪:“她连员工直选都想好了?”
“她说,如果连自己人都不敢信,凭什么让内地信?”
暮色彻底吞没大厦顶层。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广场饭店的尖顶染成一片暖金,而对面大厦依旧沉默矗立,像一尊被遗忘的青铜器,在崭新灯火里泛着陈旧的幽光。
让卫东低头亲了亲儿子额角,温热的皮肤贴着他胡茬:“小佑,以后带你来这栋楼顶看星星。爸爸给你留一间屋子,墙上刷蓝漆,装望远镜——等你十五岁,教你怎么用北斗导航找北极星。”
小佑在梦里咂了咂嘴,仿佛尝到了甜味。
大金毛终于忍不住插话:“安可,那……我的改造方案?”
让卫东抬头,眼神平静无波:“你的方案很好。尤其是直升机停机坪——建议改成太阳能充电矩阵,给楼里所有住户电动车供电。橄榄树保留,但换成耐盐碱的本地品种。至于浴室大理石……”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孩子脚踝胎记,“换成鹏圳产的微晶石吧。硬度比卡拉拉高,造价低三成,而且——”他看向秦志明,“第一批样品下周就能运到。”
秦志明颔首:“已通知前海保税仓预留仓位。”
大金毛呆立原地,金发被风吹得凌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精心设计的台词、预设的讨价还价、甚至那句准备用来收尾的“相信我,没人比我更懂纽约”——全都卡在喉咙里,成了无人倾听的哑剧。
让卫东转身欲走,又停下:“对了,告诉维京湾,‘新港枢纽’的logo,用篆书‘港’字变形。但不要拆解‘氵’和‘巷’,要把三点水写成海浪纹,巷字顶部的‘共’字,刻成两只交握的手。”
秦志明记下,没问为什么。
让卫东已抱着孩子走向停车场,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悍马车灯亮起,光束刺破渐浓的夜色,照亮前方路面——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沥青修补痕迹,呈不规则椭圆,边缘还粘着几粒未清扫的碎石。
像一枚刚刚愈合的伤口。
三天后,沪海虹桥机场。
女议员穿着墨绿色旗袍走出VIP通道,艾琳娜拎着藤编行李箱跟在侧后方。晨光穿过巨大玻璃穹顶,在她银白发髻上镀了层柔光。她没看接机人群,径直走向候机厅角落——那里,利娜正坐在塑料椅上,膝上摊着本《沪海地方志》,袖口沾着一点墨迹。
“利娜小姐。”女议员声音清越如钟。
利娜合上书,抬头微笑:“芭芭拉女士,您比我想象中更像老照片里的人。”
女议员怔住。利娜从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相纸,递过去。照片上是1947年的沪海外滩,穿旗袍的少女倚着石栏,身后黄浦江上轮船鸣笛,水波粼粼。少女眉眼间,赫然有今日女议员七分神韵。
“我外婆拍的。”利娜轻声说,“她当时在海关当翻译,常去外滩等船。您母亲……是她最好的朋友。”
女议员手指微颤,指尖悬在照片上方半寸,不敢触碰。艾琳娜悄悄退后两步,从随身小包取出速写本,铅笔沙沙作响——画的是女议员垂眸凝视照片的侧影,光影在颧骨投下温柔弧度。
利娜起身,接过藤箱:“先回家吧。弄堂口的油条刚出锅,豆浆还是用石磨碾的。”
女议员跟着她穿过熙攘人流,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声音清脆。经过一面落地镜时,她忽然驻足。镜中映出三个女人:银发贵族、青衫学者、黑裙少女。晨光漫过玻璃,将她们的影子融成一道修长剪影,蜿蜒伸向出口——那里,一辆褪色的蓝色自行车静静倚在梧桐树下,车篮里盛满初升的太阳。
同一时刻,鹏圳西区。
让卫东站在新建的晶圆厂天台,脚下是尚未封顶的洁净车间。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翻飞。蔡炳聪递来平板,屏幕显示着沪海传来的实时画面:女议员正坐在石库门天井里,就着一碗阳春面,听利娜讲前年台风掀翻屋顶时,邻里如何用竹竿绑绳索合力扶正房梁。
“她哭了。”蔡炳聪说。
让卫东没应声。他望着远处蛇口港方向——那里,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入航道,船身上“粤港联运”的红字在阳光下灼灼生辉。甲板上,几个穿工装的青年正挥臂高呼,声音被风撕碎,却像某种古老号子的残章。
手机震动。宋芙真发来消息:“小佑长牙了,下排两颗。今晚视频,让他给你看。”
让卫东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按。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一道淡白旧疤——那是七年前在东莞调试首条SMT生产线时,被飞溅焊锡烫伤的。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的艾琳娜。那个在沪海弄堂口踮脚张望、被母亲甩在地上捡钱的小姑娘,如今正用铅笔勾勒女议员眼角的细纹。而女议员看着照片里年轻的母亲,或许正想起自己也曾跪在泥泞里,为一张皱巴巴的港币学费单,把额头磕出血。
世界从来不是单向碾压的齿轮。
它是无数个卑微的跪姿,托举起某个宏大的站姿;
是无数道未愈合的旧疤,最终拼成一面完整的盾。
让卫东按下回复键,只打两个字:“真好。”
风更大了。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身影被天光拉得笔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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