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小盏里莓干缓缓舒展,氤氲热气里浮起微酸清冽的气息。幕僚长喉结动了动,终于收回手,低声吩咐助理:“换锡兰红茶,配蜂蜜。”
谈判在一种奇异的松弛中展开。让卫东没提曼联地块,没提苏格兰芯片厂,甚至没碰HK回归时间表。他摊开一张泛黄蓝图,是1952年伯明翰汽车城规划图,铅笔线条早已晕染:“这里,原福特总装车间,现在堆着七百吨废弃轮胎。我出钱清运,但要求保留三根承重钢柱——每根柱子底下埋个青铜铭牌,刻着‘1994.6.17 中国资本重启英伦制造’。”幕僚长扶了扶眼镜:“历史意义大于经济价值。”“错。”让卫东指尖敲了敲图纸,“是给未来立碑。明年此时,如果悍马欧洲产线投产,这三根柱子就是活广告。游客会专程来拍照,媒体会写‘东方雄心撞上工业废墟’——你们缺的就是这种故事。”
正午休会时,童雨陪让卫东在唐宁街后巷散步。梧桐叶影斑驳,她忽然说:“昨晚你让司机绕道三次,其实是在找地下管网图标记点吧?”让卫东停下脚步,从工装裤后袋抽出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用红笔圈了十二个坐标:“伯明翰工业园地下水网监测井,全在废弃厂房地基下。福特当年建厂时为防渗漏,每口井都装了压力传感器,数据线连着厂区中央控制室——现在控制室锁着,但传感器还在工作。”童雨瞳孔微缩:“你早知道?”“猜的。”他撕下那页纸,火机舔过纸角,灰烬飘进排水沟,“赌他们舍不得拆传感器,就像赌他们不敢真拒绝对华投资。政客怕选票,商人怕断链,我们怕什么?怕他们不够贪。”
下午三点,协议初稿摆在橡木长桌上。幕僚长指着其中一条:“贵方承诺的十亿英镑曼市地产投资,须于九七年前完成首期五亿拨付。”让卫东啜了口莓干茶,茶汤已凉,酸味更烈:“可以。但附加条款:若因政策变动导致项目停滞,滞纳金按日千分之三计算,且由英格兰银行监管账户执行。”幕僚长笑容僵住:“这……过于严苛。”“不严苛。”让卫东推过平板电脑,调出实时卫星图,“看见这片湖了吗?曼市新地块东侧。湖底淤泥含汞量超标十七倍,环保署去年检测报告在官网公示过——你们没告诉曼联,因为怕吓跑投资。我替你们瞒着,但合同里得写清楚:污染治理费用,由土地出让方承担百分之六十。”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唐宁街灰墙,翅膀割开浓稠日光。幕僚长沉默良久,终于提起钢笔,在附加条款旁签下名字,墨迹未干,他忽然抬头:“让先生,您相信命运吗?”
让卫东拧紧保温杯盖,金属咔嗒轻响:“我不信。我只信账本上的数字、传感器里的读数、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广场上举着“Save Our Jobs”标语的工人,“——那些等着领工资养孩子的脸。”
归程车队驶离伦敦时,夕阳熔金般泼洒在M4高速公路上。让卫东开着悍马,车窗全降,晚风灌满驾驶室。后视镜里,童雨的凯文稳稳缀在三十米后,邹慧敏正把手机镜头对准他侧脸,屏幕亮光映着她飞扬的眉梢。秦志明从后排探出身,把一沓文件拍在让卫东椅背上:“刚收到消息,大金毛的高尔夫球场项目昨夜被当地环保组织起诉,理由是‘破坏濒危蝾螈栖息地’——他们挖出了三十年前的生态普查档案,证明那片林子是全郡唯一繁殖地。”让卫东没回头,只伸手接过文件,纸页翻动声沙沙如春蚕食叶:“通知三星,让他们派法务团队明天飞纽约。顺便告诉芭芭拉,微软东海岸总部选址,就定在那座庄园主楼——拆掉高尔夫球车道,铺光纤,装光伏板,把泳池改成数据中心冷却池。”
暮色渐沉,悍马驶过一座铁路桥。桥洞阴影里,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蹲着修自行车,车筐里堆着印着“BIRMINGHAM MOTOR WORKS”字样的旧零件。让卫东放缓车速,摇下车窗。为首少年抬头,满脸油污,手里扳手还沾着机油。让卫东朝他扬了扬手里的莓干茶杯,少年愣了愣,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悍马重新加速,后视镜里,少年举起扳手朝天空晃了晃,像在致意,又像在宣誓。
车队汇入泰晤士河畔灯火长龙时,童雨的车贴上来,车窗降下,她递过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娟秀钢笔字:“今晚八点,威斯敏斯特教堂后巷,有位退休焊工想见你。他说福特产线最后一台发动机下线那天,你送过他一盒中华烟。”让卫东扫了眼纸条,抬手夹进《金融时报》头版夹层。引擎轰鸣声里,他忽然哼起支荒腔走板的粤语小调,调子跑得厉害,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喧嚣。邹慧敏在后面拍手笑:“主公支棱起来了!”秦志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车窗嗡嗡颤动。童雨静静看着前方,霓虹在她瞳孔里流淌成河,河底沉着三十年前外事大楼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茉莉花,以及花盆底下压着的、从未寄出的平京求援电报。
悍马驶过威斯敏斯特桥,桥下泰晤士河水黑沉如墨,倒映着两岸不灭的灯火。让卫东松开离合器,油门轻踩,车身微微前倾,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切开浓稠夜色,朝着光最盛处,稳稳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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