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印着一行铅字标题:《基于空间环境模拟技术的滨海湿地生态修复模块化系统》。标题下面,是一行小字:“本系统可适配养殖业、盐碱地改良、河道黑臭治理、矿区复垦四大场景。”
他忽然笑了,不是轻松的笑,是那种筋骨绷紧后骤然松开的笑:“所以,您是来问我们,要不要当第一个‘落地单位’?”
严工也笑了,眼角褶子舒展开来:“不是问。是求。我们连样机都组装好了,三套,全在滨城港保税仓里封着。但没人敢签接收单——怕担责,怕失败,怕上面问责‘科研经费挪用’。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是东升,是招投局背书的‘改革试验田’,是沪海市政府点名表扬过的‘民营经济标杆’。你们敢接,我们就敢拆箱;你们敢试,我们就敢跟到底。”
沉默蔓延了几秒。然后何月梅轻轻开口:“严工,我们第一批准备铺五百亩。”
“不够。”让卫东摇头,把简报递给韩斌,“按十万亩算。东海、黄海、渤海沿线,凡是有对虾养殖的县,全铺。先从蒲东这片开始,三个月内,完成全部塘口测绘、基质填埋、菌群接种。同步启动二期:在滩涂边建三座小型生物滤池厂,就用本地废弃船厂厂房改造,设备由航天所出图,我们出人出钱出地,招投局协调电力、环保、水利三部门联合审批——这次不走常规流程,走‘战备绿色通道’。”
韩斌手指一颤,笔尖终于落下,在本子上重重划了一道:“十万亩……那得多少工人?多少运输车队?多少技术员驻点?”
“不用你们派。”严工说,“航天所抽调六十人,分三组常驻,每人配一台摩托艇、一部卫星电话、一套便携式水质监测仪。培训当地渔民当‘生态协管员’,每人每月补贴三百元,年底分红。技术手册全译成方言版,配漫画图解,连虾苗怎么放、饲料怎么拌、水位怎么调,都画出来。”
粱嘉辉忽然插话:“那……成本呢?”
“成本?”严工看向让卫东,“卫东同志,您还记得八七年在平京师大讲‘技术民主化’那场讲座吗?您说,真正的技术革命,不是把卫星送上天,而是让农民用得懂、修得了、养得起。今天我们送来的,不是‘高科技’,是‘好手艺’。”
让卫东点点头,转向众人:“那就这么定。明天上午九点,招投局会议室,召集沪海、苏南、浙北所有涉渔县分管副县长、水产站长、养殖合作社代表。会议主题——‘虾塘不是提款机,是命根子’。我来讲第一课:什么叫‘不能富了老板,穷了渔家’。”
散会已是夜里十一点。众人陆续离去,只有张凌云没走,蹲在让卫东身边,捡起一根枯芦苇,在泥地上划拉:“老大,你说……咱们之前十年,是不是真把事儿想简单了?”
让卫东没答,只是望着远处深水港灯火——那光太亮,太密,像一整条星河坠入海面,映得滩涂上浮动着细碎银鳞。他忽然想起八四年在平京高校礼堂,他站在台上,台下全是穿蓝布衫的大学生,有人记笔记,有人托腮发呆,还有人偷偷往嘴里塞饼干。他当时说:“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动刀子,是割自己的肉,也是割时代的脓疮。”底下哄笑,以为是俏皮话。
如今十年过去,刀子没少动,脓疮也清了不少,可割下来的肉,全堆成了金山银山。而山脚下,还有无数人赤脚踩在泥里,伸手够不到那光。
“凌云,”他轻声道,“你记得当年咱们一起写的那个计划书吗?《东升贸易五年纲要》,第一条写着:‘以实业为基,以民本为魂’。后来大家嫌‘魂’字太虚,改成‘以利润为导’。今天,该把‘魂’字重新写回去了。”
张凌云怔住,良久,把那根芦苇折断,深深插进湿泥里:“我这就去联系辽沈渔业局,明早飞过去。不谈造船厂,先谈十万亩虾塘。”
让卫东拍拍他肩膀,起身时顺手抄起岸边一只空饲料袋,抖了抖,露出底下印着的褪色红字:**“东升牌高效蛋白饵料——科学养殖,丰收保障”**。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撕下袋子一角,掏出钢笔,在背面刷刷写下几个字,递给张凌云:“拿去,贴在你们东北分公司墙上。以后所有对外合同、宣传册、产品包装,首页都加这八个字——”
张凌云展开纸片,灯光下,墨迹未干:
**“先让渔民笑着数钱。”**
夜风卷起滩涂芦苇,沙沙作响。远处深水港的龙门吊仍在缓缓移动,钢铁臂膀伸向星空,吊钩上悬着一只崭新的蓝色集装箱,箱体反光,映出一行模糊倒影:几个人影站在泥泞里,脊背挺直,像几株新栽的、尚未成林的树。
翌日清晨,沪海气象台发布橙色预警:台风“海葵”正以每小时二十五公里速度向华东沿海逼近,中心最大风力十二级,预计四十八小时内登陆。而就在同一时刻,蒲东滩涂上,第一批三十辆农用三轮车轰鸣着驶入养殖区,车厢里堆满褐色火山岩碎粒,车斗旁插着统一制作的蓝底白字旗——旗面没有口号,只印着一个简洁图标: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根系缠绕着齿轮与浪花。
旗杆顶端,焊接着一枚小小的、银光闪烁的航天器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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