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曦呢?”他忽然问。
“在跟沿寒谈安检设备的事。”虞晓秋答得很快,语气平稳,“她说,明天一早就要带人去京郊那个厂子,现场看金属探测器的生产线。”
卫东点点头,转身朝吉普车走。脚步比方才沉,却不再虚浮。他拉开副驾驶门,却没立刻坐进去,而是俯身,从车座底下抽出一个鼓囊囊的黑色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一叠泛黄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七机部技术档案·绝密”字样。
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钢笔字迹早已晕染,却仍能辨出几行小字:“1983年4月,赴苏考察图-154维修体系。故障率统计:起落架液压系统超限磨损达73.2%,主轮刹车热衰减临界点低于FAA标准12%……”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被一道浓重的墨痕狠狠划断,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疤。
他合上本子,手指在封面上摩挲片刻,才将帆布包重新塞回座位底下。直起身时,目光扫过虞晓秋,又掠过童雨,最后落在远处正被几个技术员围住、一边比划一边讲解的伍曦身上。她白衬衫袖口沾了点机油污渍,发尾被风吹得贴在汗湿的颈侧,正笑着摆手,神采飞扬得刺眼。
“走吧。”卫东说,声音很平,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无声的涟漪。
虞晓秋率先绕到驾驶座,动作利落。童雨却没动,只看着卫东:“卫总,车里空调坏了,后座有点闷。”
卫东扯了下嘴角:“那就开窗。”
“哦。”童雨应着,却没挪步,反而往前半步,离他极近。她身上有股极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檀香,是港岛老式药房里那种陈年木匣的气息。“其实,”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声吞没,“我下午去机场航管处查过航班动态。今早十点零七分,有一架注册号B-2603的安-24,从平京飞往蜀川,中途经停江州。它落地后,没有立即清关,而是……在机坪上停了整整三十七分钟。”
卫东呼吸一顿。
童雨却已退后一步,笑意盈盈:“卫总,您说,这三十七分钟,够不够把八架图-154的适航证副本,悄悄塞进某个返程机组的飞行包里?”
暮色彻底沉落,最后一丝天光被云层吞尽。停机坪边缘的钠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里,图154的庞大剪影愈发凝重如铁铸。卫东没回答,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惊疑,有审视,更有一种被猝然掀开底牌后的、近乎狼狈的锐利。
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那副漆黑的老款墨镜。
镜片后,瞳孔收缩如针尖。
吉普车引擎轰鸣着启动,碾过碎石路,驶向机场出口。后视镜里,那排沉默的钢铁巨鸟渐渐缩小,最终融进一片流动的、混沌的暗色之中。卫东闭目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面被无形之手擂响的鼓。
前方,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连绵成一片浩瀚的星河。
而此刻,在距离机场三十公里外的京郊某处,一间堆满零件的厂房里,沿寒正把一张皱巴巴的草图钉在墙上。图上是金属探测门的剖面结构,密密麻麻标注着电流强度、感应频段、报警阈值。伍曦蹲在他身边,手里捏着支红笔,笔尖悬在“抗干扰模块”四个字上方,迟迟未落。
“老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铁板,“你说,如果真有人想把图154的适航证副本,塞进返程机组的飞行包里……那他们,会不会也想顺手,把咱们这台探测门的电路板设计图,一起‘借’走?”
沿寒没抬头,只把焊枪凑近一块铜箔,蓝色电弧“滋啦”一声爆开,映亮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会。”他吐出一个字,焊锡在高温下熔化,银亮的液滴缓缓流淌,覆盖住图纸上某个不起眼的、被刻意加粗的电阻符号。
窗外,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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