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熔金，晚风微凉，停机坪上那排图154的金属外壳被余晖镀出一层冷硬而温润的暗铜色光泽。卫东的手指还停在起落架轮胎粗糙的胎纹上，指尖传来橡胶与钢缆交织的粗粝感——这触感太真实，真实得让人喉头发紧。他没缩手，反而又用力按了按，仿佛要确认这十七架飞机不是幻觉，不是梦里被大蝶妈掐醒前最后半秒的错觉。

    虞晓秋就站在斜后方三步远，没说话，只把墨镜摘了，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静静落在他后颈绷起的肌肉线条上。她今天穿的是件灰蓝细条纹衬衫，袖口挽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腕骨；下摆扎进高腰直筒裤里，腰线利落得像一把收鞘的薄刃。她没看飞机，也没看远处正和潘春低声交谈的伍曦，就只看他。那眼神不灼热，却沉，像井水底下压着块青石，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在缓缓旋动。

    童雨靠在吉普车门边，指尖轻轻叩着车窗框，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她没戴墨镜，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像刚洗过的玻璃珠。她望着卫东的背影，忽然弯了下嘴角，极轻，极淡，像风吹过水面漾开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

    “卫总。”虞晓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恰好切进这片寂静里，“张经理刚打来电话，东北那批冻货的车皮批下来了，但调度站说……得再等四十八小时才能挂上北上的货运专列。”

    卫东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嗯。”

    “另外，”她顿了顿，喉间微滚，“鲁东孙经理那边……把原定的五十吨罐头调成了六十吨，说是‘多备点，免得临时抓瞎’。他说这话时，背景音里有女人笑。”

    卫东这才侧过脸。暮光斜劈过来，把他左半边脸切得棱角分明，右半边沉在阴影里。他眉心蹙着，不是恼，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在里头翻搅——像煮沸的沥青，表面不动，底下全是气泡。“孙经理自己提的？”

    “他让司机捎的话。”虞晓秋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司机抽了我一根烟，说孙经理昨儿晚上在码头跟人喝多了，拍着胸脯讲，‘让卫东那小子支棱起来，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他敢拿罐头换飞机！’”

    卫东喉结动了动，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像砂纸擦过铁锈。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下颌胡茬，粗粝声响在渐浓的暮色里格外清晰。“支棱？”他重复一遍，尾音往上扬，带着点自嘲，又像在咀嚼什么，“支棱起来顶个屁用。飞机在这儿，钱在鹏圳董总监抽屉里锁着，北方里贸的账本还是张白纸，连个财务章都没刻好——支棱给谁看？给这十七架老毛子铁疙瘩看？”

    他话音刚落，潘春的声音便从右侧插进来：“卫总，这话可不对。”她不知何时已踱至近前，手里捏着份刚打印出来的传真纸，边角微卷，“您支棱起来，不是支棱给飞机看，是支棱给下面这些人看。”她抬手一划，指尖掠过停机坪、远处几辆静默的切诺基、还有不远处正仰头数飞机的几个年轻技术员，“您得让他们信，这摊子不是画饼充饥，是真能垒起一座楼。砖瓦我们运，图纸您画，地基……得您先跳下去夯实了。”

    卫东没接话，只盯着她手里的传真。纸页最下方，一行小字被红笔圈了出来：【经李总特批，首期预付款叁佰万元整，已由江州董总监签字放行，预计明早九点前到账】。

    他瞳孔骤然一缩。

    “李总？”他声音哑了，“他怎么……”

    “李总说，”潘春把传真纸折好，塞回文件夹，唇角微翘，“他见过太多人捧着罐头去敲外国人的门，也见过更多人捧着钱去求人家施舍一架二手客机。但没见过谁，能把罐头码成金字塔，再一把火把塔烧成铁水，浇铸出自己的翅膀。”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排沉默的巨鸟，“所以，他赌您这双翅膀，能飞。”

    晚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图154幽深的引擎进气口。卫东怔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蹲在HK赤柱军营外铁丝网旁，看英军直升机轰鸣升空时那种混杂着艳羡与屈辱的窒息感——那时他以为那是终点。可原来，终点不过是铺开的第一张图纸。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