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颔首。
“兄长,你太想周全这世间的所有事,就连你自己,也被困囿其中。可我求你之事,原本只是想让你心中多少圆满几分,并非要为你画地为牢。”
红冲凝视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忍不住又抬手抚平,口中问道:“你一次又一次地为我破例,你坚守在心的道义规矩也为之让步,就不怕我真的是个天生恶妖吗?”
乘岚默然良久,才终于颤声道:“怕,所以,我才……”
所以,他才亲手刺开了红冲的心。
可当这一切发生之后,他反而被更加汹涌滔天的悔恨吞没,溺于其中。
“我知道你不是恶妖,”乘岚说:“既然你也知道,为什么还要……”
问到一半,他倏地忆起红冲早就说过,此中秘密不可为人道也,并非红冲不肯说,实在是想说也说不出口。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红冲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呼吸交缠之间,红冲低声道:“你总想替我负起一切,但是,或许我也没有资格说你。”
乘岚一怔,抬眼问他:“什么意思?”
一抬眼,便望进一双火焰般炽亮的赤红眼眸中。
是红冲对他使用了神通,可是,乘岚原本也不会怎样欺骗他,二人之间原本也甚少有用起神通的场合。
却听红冲嗓音缥缈,仿佛响起于千里之外,又宛如近在他心底私语:“兄长,若我要你为我堕落成魔成鬼,此后永无在光明下行走的机会,你愿意吗?”
乘岚亦凝视着那双眼睛,反问他:“如何,才算是堕落?”
在那双不灭真火浸燃过的神通之下,他本不该有反问的机会,除非,红冲早已从他心中读到了真正的回答。
是要杀人作恶,才算是堕落吗?
乘岚觉得,那不是红冲的本意。
但若只是成魔成鬼……早在许久以前,乘岚就已经堕落了。
“多此一举。”乘岚评价。
“并非,并非。”红冲的双眼并未熄灭,继续问道:“那兄长肯不肯再答应我一件事?”
这话勾起了乘岚不太美妙的记忆,他下意识地眉头一抖,缓缓道:“不可作恶,不可为祸世间,还有……不可再骗我杀你伤你。”
他虽如此设下限制,实则心中并不认为红冲当真会让他做什么穷凶极恶之事;而如今二人已然算是交心,红冲也晓得了他不愿成仙,没有什么那般两难的纠结,想来红冲也不会再提出那般要求。
只是,旧事到底在他心里刻下一道无法愈合的疤,令他重获至宝也不能安寝,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不要再骗我,让过去重演。
闻言,红冲“扑哧”地笑出声,气息拂在乘岚的脸颊上,吹起一片绯色。
红冲笑道:“还说多此一举?换了你,不也是一遍又一遍提起此事?”
乘岚被戳中,却也不恼,只让开脸,让肌肤离红冲稍远些,好尽快冷静下来。
然而,他只不过是稍稍退让的动作,红冲却果断地离开怀抱,终止了这段暧昧的谈话。
未及解释,就听红冲笑意吟吟道:“不答应就算了。”
乘岚的动作猛然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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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连表情都僵在那个似乎有些赧然的瞬间。
什么叫不答应,就算了?
不答应作恶,还是不答应再一次杀死他?
第94章 丹青两幻身(三) 下次一定。……
原本暖意融融的氛围如悬河注火, 陡然被浇成了一摊萎靡的腐灰。
好半天,乘岚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红冲轻叹一声, 无奈道:“兄长莫要担心,此事说来话长……”
未及说完,乘岚已屈指轻弹,又将他化成了石镯的模样锁在手中,气息不稳道:“先回答我——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想要我做什么?”
红冲才好继续道:“说来话长……但我少不得要从头说起。”
“那就长话短说!”
见乘岚急得堪称神智昏昏,红冲暗道自己这个话头开得不好, 但事到如今, 他仍然觉得或许化出人形来与乘岚细说,总是更好些,于是故作可怜道:“兄长,你捏疼我了, 能不能先放开我……”
“快说!”乘岚忍无可忍。
一声怒吼,吓得山下林中飞起群群候鸟, 红冲被震得石身都颤了三颤。
巨大的威压下,他咬了咬牙,改口利诱:“你不看着我, 就不怕我又给你下套?”
乘岚声如寒冰:“你发过誓——你敢。”
但沉默片刻,乘岚也不知是否有察觉出他这话暗含的求和之意, 终于又令他恢复人形, 虽然动弹不得——他躺在乘岚怀里, 被乘岚薅着头发, 捏着脸。
乘岚阴沉着脸地凑近他,似乎一言不合,就会从他脸上咬下一口肉来, 愠怒道:“好不容易才安生下来半天,你又想发什么疯?”
红冲只好低眉顺眼地娓娓道来:“并非我要发疯,而是三百年前,枫灵山爆发火山之难那事,我一直在想,斗魁真尊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如今,总算有些眉目了。”
听他提起项盗茵,乘岚难免气息一顿。
红冲连忙道:“不是我想逼死他,是他被下了催眠禁制——就像兄长曾经发现,我识海中也有那般禁制,一旦触动,当即神魂溃散,难以转圜。”
乘岚立刻问:“那你识海中如今……”
“如今自然是安全了。”红冲道:“自记忆恢复起,那禁制就已消失不见,反而阴差阳错叫我猜到半分,究竟是何人在我与他的识海之中设下禁制。”
他本以为乘岚会顺着他的思路问出“那是何人”,不料乘岚眼神一凝,质问他:“那我从前问你时,你为什么要应下此事?”
红冲:“……”
红冲只好诚实道:“当时……以为必死无疑,万念俱灰,便不想解释了。”
“你胡说。”乘岚目光如炬:“你是觉得说了我也不会信。”
这一回,红冲凝视着他,久久无言。
此言不假,直揭开了红冲的伪装,叫红冲暗自苦笑。
那时事发突然,该说是二人都不复冷静,失了分寸,言语之间,一来二去地,便生出许多没能解开的误会来。
但即便如此,乘岚仍然细心听进去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他曾指责乘岚对人与妖区别对待,乘岚便要他拿出项盗茵乃是鬼修的证据来,而他两手空空,于是,乘岚亲自踏上了寻找证据的路途。
只可惜,得知此事时,已是多年之后,那时红冲已取回不灭真火的法力,更是无法回头。
时过境迁,忆起这番旧事,红冲只能道一声:“怪我。”
怪他不肯相信乘岚的真心。
乘岚颔首:“继续说。”
“兄长,从前触动我识海中禁制的那个问题,你可还记得?”红冲问。
“你的身份。”乘岚记忆犹新:“是我问你‘你是谁’时。”
“是。”红冲笑了:“斗魁真尊识海中的禁制,亦是如此。”
他说得云里雾里,乘岚听着也觉毫无头绪,却无端有种心脏被系上了一根纤绳的不安感。
只听红冲继续道:“他的记忆里有许多被更改的部分,都是为了避开这一道禁制,他想要隐藏的秘密,并非方赭衣的过去,而是……我。”
他微微一顿,看着乘岚分明费解,却又作出努力理解的模样,却是话锋一转:“事到如今,有些事总得让兄长知道,可我说不出,便只有一个办法了。”
乘岚迟疑道:“搜魂?”
这是鬼修发明的术法,放在正道仙门中,多为处理极恶之徒的极刑,乘岚说出“搜魂”二字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但若当真说不出口,要逃过天道,或许也只有这个办法,毕竟鬼修一贯躲着天道修行,其术法是最能避开天道惩治的邪法。
而乘岚也有自信,若由自己施出此术,一应痛苦、反噬都由自己承担,必然不会伤及红冲神魂分毫。
红冲却摇了摇头,话声轻轻:“不只是搜,将我吞了吧。”
“你胡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红冲看着他,安慰道:“兄长莫担心,此举绝不会有损兄长的道行,只是,兄长少不得要小心些,避开天道一些时日……”
话未说完,就被乘岚震声打断:“你怎么还敢这么说?难道要紧之处是我的道行吗?为这一点小事,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不……至于,至于的。”红冲还在执意劝说:“也不必担心我,我有法子寄生在兄长身上,想来应当能安然无恙。”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乘岚斥道:“好端端地修行不成,非要做鬼?你究竟晓不晓得这意味着什么!”
他说着,便要丢开红冲,自顾自恼道:“你那些秘密我也不再过问了,若我再问,不,若我再生出半分好奇之心,便叫我——”
誓言未成,红冲偏冲开他的禁制,捂住他嘴巴,艰难道:“不许发誓!你若当真起誓,那我才是真真的死定了!”
乘岚怔了片刻无言,少顷,眼神突然一亮,不问他何出此言,却道:“那你要我答应你的事,莫非也……”
红冲眼神飘开,不置可否。
“是谁会要你的命?天道?可是,为什么?”乘岚连忙追问。
红冲迟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其实,我倒也并无什么切实证据。兴许只是我想多了,如此,只不过是为了有备无患——”
然而这“想多”二字既出,乘岚立刻松下半口气,一口咬定:“既然如此,方才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过,你以后也休要再提。”
若依红冲所言,只能靠着吞食神魂才能解开谜题,这办法实在可怖,乘岚宁可摒弃从前刨根问底、雷厉风行的作风,做个得过且过的傻子。
他说完这话,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也不管红冲有什么反应,立刻将红冲又化为石镯套在腕上,又状似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衣袖,平静道:“安寝。”
红冲:“……”
这番反应当真在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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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之外,细想又是情理之中。
他心中却暗自无奈——他和乘岚之间似乎总是横着一道关窍,从前是乘岚再三追问,他受限于天道的规矩三缄其口;如今他想要乘岚知道,生死的顾虑又令乘岚投鼠忌器,甘愿做个胆小鬼了。
可是,追根究底,他也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去,逼乘岚再做什么。
这夜过得很快。
翌日东方既白,一声鸟鸣穿越屋舍山川,传入乘岚耳中。
下个瞬间,乘岚就到了鸣声传来的源头,正是白孔雀久久盘桓的屋舍。
一夜过去,白孔雀法力耗尽,伏在屋顶上。
光华散去,它再也维持不住以灵丹妙药勉强维持的外貌,露出灰败而憔悴的本相。
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它睁着两只空空如也的眼睛,怎么不肯闭上。
一条生命在眼前奄奄一息,任谁都无法不为之动容。
哪怕乘岚修行三百余年,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亦难免为之面露肃然。
“他在钻空子。”红冲不知何时又与他神魂相连,此刻低声为乘岚解释道:“孔雀盘桓乃是吉兆,他把自己的法力这样交出去,受运之人此世将尽,转世定然与他命运相连。”
乘岚一怔,心中立即顾虑起此事是否会乱了因果,令红冲难做,便问他:“要我出手吗?”
红冲却道:“随他去吧。”
恩怨如何,都是这对师兄弟之间的事,若天道不容,自然会在熔炉中将这份联系焚去;若真能逃脱熔炉的规矩……这也不过只是个“吉兆”而已,既然害不得什么人,红冲也无意插手。
白孔雀终于闭上修长的眼睛,想来那眼皮下空空,睁开与否也并无差别,倒是闭上还能显得有仙气些。
长喙颤抖着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哀鸣,白孔雀的头低下去,就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与此同时,屋里竟也传来一声喟然长叹,渐渐地,不复声响。
自此,两道纠缠多年的魂终于要回到熔炉之中,这团乱线结也终于有了终点。
乘岚寻了个僻静地,用术法将白孔雀的尸身埋葬。
“去霜心派吧。”不等红冲发问,乘岚主动说起接下来的安排:“叫我也看看清楚,朱小草究竟是否当真如你所说,并不曾掺和进此事。”
红冲却笑道:“兄长分明是怕我太挂念他,忧思过度。”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明白,乘岚里外如一,向来不是嘴硬心软之人,而他之所以故意这般说,只是想故意逗弄乘岚一二。
果然,乘岚沉吟片刻,诚实道:“你说的也对,你也该去看看他。”显然是未想到这一层。
如今,朱小草在他心中是好是坏,尚且悬而未定,乘岚并不肯直接将他划入自己人,自然也不会从“情谊”的角度出发思考相关之事。
红冲担心他心病难医,含笑问:“兄长此言当真?是真情实感、真心实意的那种?”
乘岚听出他话中似有促狭,无奈道:“莫非我该是真刀真枪地去不成?”
红冲一听便知,乘岚恐怕已息了要对朱小草下杀手的心思,但为求保险,去亲眼看看,也是必然。
乘岚不像他,不是欲擒故纵爱拿乔的性子,但他每每见乘岚作出这幅拿自己无法的模样,就忍不住顺杆爬,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眼色。
他软下语气,故作可怜道:“真尊不会一言不合就醋性大发,要对我使家法吧?在人家家的地盘,可不好像刚才那般。”
这话是撒娇耍赖,谁知乘岚瞥他一眼,再开口时,言之凿凿:“这话说得……原来你早就见过他。”
虽然红冲早先就已说过,是因确认了朱小草如今的身份,才知那假扮之人并非朱小草,乘岚却不大将此言放在心上。
只不过,经过昨夜的“不欢而散”,乘岚再也不敢触碰红冲想要遮掩的秘密。
不敢,而非不想——他心里不甘不服,甚至平白从角落里钻出一眼冒泡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把五脏六腑都泡在酸汁苦水里,叫他好不难受,好不……
好不委屈。
红冲从这话里已多少寻摸出些许不妙,更何况二人神魂相连。
那一阵被压抑的波动传来,红冲连忙补救:“兄长当真误会我了,我见他时记忆全无,当真是一无所知——实在是恰好,恰好生在他家门口。”
谁料此言反而惹得乘岚反问:“那你何不生在我们自家门口?你那塘子我几乎每日都在搭理。”
红冲道:“……下次一定。”
“你还敢说下次!”乘岚顿时怒从心头又起,当即拂了衣袖,顺手封了红冲的声音。
第95章 丹青两幻身(四) 终于找到你了。……
风过雾凇林, 叶声簌簌。
无意湖边数百年如一日,总是那般银装素裹, 阴云密布。
几日前,照武真尊大驾光临,很是惹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动静。
幸而照武真尊来得突然,走得迅速——再来得更是频繁。
循着命线所连的方向,朱小草应当正在此地。倒是不曾料想,兜兜转转三百年,他终究还是回到了生养自己的霜心派。
站在无意湖百里之外的山峰上, 乘岚捞起一捧冰雪, 随手一捏,那雪便凝成一张拜帖,剑气涌动,串着拜帖化作一道流光, 飞入雾凇林中。
这封帖子写给凝魄真尊,师仰祯。
红冲正疑惑着, 乘岚已察觉到他欲言又止,解释道:“我每每来此拜访,师姑娘无不如临大敌, 还是递上一道帖子,知会一声。”
红冲心道:正是呢——正因如此, 不才更该悄然无声地潜入派中, 看过朱小草无恙, 再偷摸离开吗?如此大张旗鼓, 岂不显得生怕师仰祯不严防死守。
但这话他既不曾问出口,乘岚也仿佛不曾想到这一层。
二人便在山头静立稍候。
少顷,乘岚握着镯子缓缓敲击的手指突然一顿。
红冲便问:“她应下了?”
乘岚点点头:“她把帖子撕了。”
红冲:“……”
乘岚又道:“其实上一回我递帖子来, 也是如此。”
他口中的上回,岂非红冲替人当值,在无意湖边迎接照武真尊那时?可红冲偏偏记得,师仰祯分明有将此事吩咐下来,虽然不大上心,以至于门下层层推诿,这顶大的事居然落到几个小辈头上。
那时,红冲一无所知,还为此腹诽过一番这两位“真尊”的关系恐怕不佳。
如今才知,原来这“撕了”竟然就是二人心照不宣的“知会”。
记忆回笼,红冲也理解了师仰祯这微妙的态度——他与师仰祯之间恩怨未了,乘岚便是城门失火所殃及的那条“池鱼”。
不过,红冲思索片刻,仍然忍不住道:“她变了很多。”
又或许该说,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整个霜心派都不似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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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仰祯的修行如日中天,霜心派却轮到了素姓做主,这背后秘密不可谓不复杂,若非红冲曾经作为派中弟子,恐怕也难知其中内情。
按说自师仰祯突破至炼虚境界,她就该接任掌门之位,延续师姓辉煌。
然而,谁也没能料及,她婉拒了师姓尊长的安排,一转头,便将好几位素姓弟子收入门下。前代掌门听闻此事时,恰值突破关头,竟被气得反噬自身,不久后便郁郁而终。
但师仰祯于修行一道实在天赋异禀,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指摘她太多。
此后,师仰祯代掌霜心派数年,却只以长老自居,任由掌门之位虚悬。直到她的其中一位徒弟显露出惊人的天赋,短短百年,就已突破化神。
于是,师仰祯力排众议,破例将这位徒弟推上了掌门之位——也就是此代掌门,素旋绮。
素旋绮同样是罕见的少年英才,接任掌门不过数年,又有突破之势,自此闭关,至今已是数年不出。
乘岚上一次拜访时,便是将帖子递到了素旋绮处,但由师仰祯代接;而此行所为私事,帖子只管送达师仰祯,无需惊动他人。
回想之际,乘岚已缩地成寸站在了雾凇林边,只差一步,便要迈入霜心派的界碑。
“沙沙”声自林中传来,便有两人自雾凇林中匆匆走出,见乘岚在此,连忙行礼道:“见过照武真尊。”
乘岚定睛细看,只见其中倒是有一位熟人,几日之前,似乎就是这少男在此等候迎接自己,那时,红冲正巧在骚扰这后生。
“江珧。”红冲提醒他眼前人的名字,又随口道:“每回有这种杂事,似乎总是他自告奋勇。”
没了无理师叔在旁胡闹,江珧年轻虽轻,确实恭而有礼,进退有度。这位“熟人”暂且按下不表,另一人也向乘岚抱拳行礼:“我姓素,名芸生,霜心派伺羽真人座下行七。”
乘岚的目光落在素芸生身上时,红冲的声音低了几分,含着万千怅然道:“小七……唉,他还挺缠着我的,怪我那时不曾多想。”
此言似乎意有所指,乘岚一惊:“这是小草?”
不怪他如此讶异,实在此人无论从气息、修为、还是外貌上,都丝毫不见朱小草的痕迹,敏锐如乘岚已至大乘期,也只当他是个普通后生,并不觉丝毫异常。
红冲的语气深信不疑:“是他。”
乘岚顿时面色凛然。
那边江珧与素芸生先后行过礼,却见乘岚脸色深沉,目光锐利地看着自己。二人皆不知,究竟是何事何人引起了照武真尊的注意,彼此对视一眼,俱是有些惶恐,直到江珧低唤了一声:“照武真尊?”
乘岚仍冷着脸,微微颔首算是回过礼。
江珧这才敢恭谨开口:“师祖命我接引真尊去寒玉窟,真尊这边请。”
于是,三人不紧不慢地迈开步伐,绕过无意湖,向远方一座冰封雪盖的小山行去。
乘岚跟在他二人身后,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素芸生,心中暗自留意。
人心总是难以公正,乘岚更不否认自己的偏心。
他惦记着红冲在他怀中奄奄一息时,都还在恳求自己,替他继续寻找这个便宜师弟的踪迹,便不能接受,朱小草这些年竟敢苟且偷生,连只言片语都不肯递来。
自“魔尊复生”的消息传入他耳中,自他以为朱小草假扮魔尊作乱起,他更是耿耿于怀,咽不下这口气。
但眼下亲眼见过素芸生,这份疑虑被乘岚压在心底,一时无法吐露。
素芸生改头换面,从里到外与朱小草无一处相似,既非转世,也不似夺舍,又非妖物能以重修之道重返人间,竟然连堪称半仙的乘岚,都完全看不透他的底细。
与其说是介怀,倒不如说乘岚已暗自警惕,如临大敌。
他摩挲着手腕上的石镯,红冲察觉到他心中波动难平,不免安慰他:“兄长莫担心,小草总不会害我的。”
乘岚心中暗道:未必。
但他到底不舍得将这话说与红冲听,省得伤了红冲一片热忱真心。
思索之间,三人已在雪山脚下,一处冰洞口停下步伐。
江珧与素芸生一同行礼:“师祖在寒玉窟中久候,还请照武真尊……”
话音未落,只听冰洞里传出带着回声的一句:“芸生,你也进来。”
素芸生一怔,抬起头,尽可能隐蔽地对江珧指了指自己,满面疑惑与无辜,低声问:“师兄,我是不是听错了?”
乘岚凝视着他:“没错,是你。”
这回,素芸生不敢挣扎了,连忙乖乖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喘。
而江珧则在二人身后,极细微地对素芸生摆了摆手。
动作之间,他少不得要飞快地掀起眼皮瞟上一眼二人,似有一道红光隐隐闪烁。
他的小动作逃不过乘岚的感知,乘岚步伐一顿,却不是为了他,而是握紧了手中石镯。
“你做什么?”乘岚眼疾手快,掐住从石镯中偷摸钻出的一缕神识。
红冲一边在他掌心盘绕、在他指根处打结,一边打趣道:“他也是我的小辈呢,许久不见,我跟他去叙叙旧,兄长总不能连这也不能容忍吧?”
“许久?”乘岚拆穿他:“也就几日而已。”
“好吧,好吧。”红冲只得明言:“他身上似乎沾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从前,似乎是没有的……或许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准。”
然而,他既如此说,乘岚更不肯令他涉身险地了,立刻道:“我去。”
红冲耍赖:“那就一起。”
一缕乘岚的剑气,被红冲的神识黏着尾巴,就这样掠出冰洞,无声无息地贴在江珧后背。
二人在蜿蜒冰洞中复行片刻,直到抵达冰洞深处的开阔空间。
巨大的寒玉台上,一身雪白的师仰祯正在打坐修炼。
见二人来,师仰祯面不改色,一面继续运功,一面淡然开口:“照武真尊,几日不见,你容光焕发,看来是已经将那恶妖斩于剑下了。”
闻言,乘岚剑眉一拧:“我此次并非为此事而来,而是……”他的目光落在一旁低着头,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不存在的素芸生身上,其意自明。
也不知师仰祯是同样对此一无所知,还是铁了心的装作不知,只冷声问:“那又是所为何事?”
乘岚静静地凝视她片刻,见她丝毫不为所动,于是直言道:“这位‘素道友’,似乎是你我的一位故人?”
霜心派收外姓弟子,也不过是迄今几十年来的新鲜事,是以派中还是以师、素两姓子弟为主。
在无意湖这地界,雾凇枝上的雪落下来,都能砸到十个姓素的。而这其中,能被照武真尊平辈唤上一声道友的,本该只有师仰祯,就连霜心派此代掌门素旋绮,都只能沾了门派的光,被他唤一声“掌门”而已。
素芸生正因明白这个道理,自觉被这一声“素道友”拔高了不知多少辈,才吓得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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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顾不上礼数,慌张地甚至不知该如何推脱。
然而,他的头还未来得及诚惶诚恐地抬起来,视线还停留在眼前的冰面、鞋尖,就忽闻冰洞深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下一刻,冰洞崩塌,素芸生被扑倒在地。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更是嘈杂,雪山崩塌的巨响令素芸生耳鸣不止,好在方才有人将他护入怀中,尚且无虞。
他分不清到底是谁救了他,就被那人捞起扣在腋下,似乎正在他看不到的道路上不断奔行。
可是,偏偏在这平日里他最依赖的视觉、听觉皆是失灵的状态下,仿佛有一段莫名的记忆窜进他脑海。
好熟悉。
但是……似乎又有什么其他的不同。
素芸生想,到底是什么呢?
直到他听到头顶上传来几近破碎,却又显出几分欣喜的声音:
“终于找到你了……”
啊……素芸生突然想起来了。
这情景着实似曾相识,他怎会不熟悉?而那星点不同,他也终于明白了原因。
是他们的“关系”。
三百年前,素芸生才是那个在山上负宝奔逃的人。
那时,他的名字还不是素芸生,他的身份也并非被寄在师尊伺羽真人名下养大的,霜心派掌门素旋绮之子。
在无处可逃的岛上,他把一个被层层术法字诀束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出本来模样的包裹,紧紧扣在自己怀里,跑过一座又一座连绵起伏的山。
雷法劈断他的前路,土法绊住他的步伐,还有从天而降的火法、冰法……五行术法追在他的身后,每一道,都想要他的命。
素芸生几乎走不动了,每一步都是困难,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休息。
哪怕筋疲力尽,也不敢停下步伐,因为一旦停下,就会被接踵而至的各种术法绞成齑粉,连搓灰都未必能留下。
他很困惑:到底为什么我要这么惨啊——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
谁在说话?
他根本顾不上寻找声音的来源,因为躲避攻击、持续前行,已经耗空了他的精力。
直到他突然反应过来,那声音竟然是从自己的心里响起来的。
“因为,你偷走了一样宝物。”
素芸生吓得一个踉跄,被术法击中脚腕,栽倒在地上,滚了好几个跟头,怀里的包裹亦脱手而出,好不狼狈。
又是数道术法毫无保留地砸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已无力躲开,绝望地望着前方,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变慢了。
是临死前的走马灯吗?他仿佛察觉到一丝熟悉而亲切的气息。
便在那心念一动,所有的术法竟然都在瞬间调转方向。
素芸生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死亡。
字诀散去,锦缎破碎,连其中的玉匣也渐渐化为飞灰,终于露出了匣中至宝的真容。
一块似柱的雪白玉料从其中滚出来,端其色泽莹润,形状却不规则,侧面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空隙不说,还有许多道伤痕和缺口,似乎被人生生挖去了些许部分。而挖玉之人大抵也无丝毫赏玉之心,事后也不曾为其打磨遮掩,就这样大刺刺地显出残缺模样。
可是,为什么会有师兄的气息?
他怔怔地望着那块玉,恍然大悟——
那不是什么玉,而是一段藕节才对。
那就是他的师兄啊。
第96章 丹青两幻身(五) 你到底是谁?……
冰洞轰然崩塌的瞬间, 乘岚的心底,也响起一道朦胧的声音:“终于找到你了……”
那是红冲的声音, 他最熟悉不过,绝不会认错。
可是,红冲为什么会这样说?
他在找谁?还是……谁在找他?
他来不及多问,扑向素芸生的动作终究比冰山塌下慢了一步,待得剑气除开冰雪,废墟里早已不见任何人影。
狂风掀起冰雪,把这片山脚冰原扫得干干净净。
无论是师仰祯、素芸生, 还是本该候在洞外的江珧, 甚至环顾四周,百里之内,乘岚竟不曾察觉到任何活人气息。
但是,偏偏有令他迷惑之处。
风暴散去, 一道身影静静立在他百米之外。
乘岚只是一眼,就呆呆地怔在原地。
那人用白绫束在双眼上, 又低垂着头,抬手作掩唇状。分明大半张白皙的脸都藏在袖侧,乘岚却莫名地想:他是在笑。
果然, 寒风如刀,唯独带来这一声含着喜意的轻笑:
“兄长, 怎么, 太久不见我这副模样, 认不出来了?”
乘岚早在心里无数次地询问, 不知为何,没有丝毫回应。
石镯仍然套在乘岚的手腕上,槐木灰画出的锁魂阵也并无被破开的痕迹, 但红冲竟然能够自主切开了与自己之间相连的神魂,又寻了一处旁的身体?
白发,麻衣,又以白绫束眼,这是从前他们相识时红冲的模样。在火山之难后的很多年,红冲都不曾在作如此打扮,兴许也是因为没有必要。
乘岚惊疑不定,问他:“怎么化出这幅模样?”
话出口时,乘岚亦毫不掩饰自己的动作——他抬手作虚握状,露杀剑本相不现,千万道剑气却在他身后的云气里酝酿。
若真是红冲,他向来明辨是非,自然不会为自己此时的谨慎动怒。
若不是红冲,乘岚更无需解释自己的行为,直接杀了便是。
那人见之,又是一声轻笑,竟然毫无半分担忧地走上前来,口中道:“兄长真是谨慎——谨慎得让我放心。”
到了近前,他又在乘岚审视的目光中绕了绕自己的头发,含笑道:“我还以为兄长见我这般模样,只会欣喜。”
这倒像是红冲会有的反应。
乘岚手指轻颤,收了剑气,迟疑着道:“你这是……?”
“有些缘法罢了,不是什么重要事,便不与兄长赘述了。”那人轻叹一声:“毕竟,现在又更重要的事要与兄长说。”
“什么事?”乘岚果然问。
‘红冲’唇角一弯,轻声道:“兄长难道不想知道这些年的真相?如今,我总算是可以说了。”
乘岚惊得双眼睁大,立刻道:“当真?”却又视线一偏,补上一句:“……小心为上,我倒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呵呵,兄长总是如此小心。”‘红冲’笑着安慰:“莫担心,我倒觉得,是我从前想得太多,思虑过甚才对——其实有些事,原本也没有什么要瞒着兄长的必要。”
见乘岚作出洗耳恭听状,他便缓缓开口:“三百年前,项盗茵,曾经杀过我。”
时隔多年再次提起此人,乘岚仍然感觉五味杂陈,忍不住应了一声:“我知道,火山之难那时……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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