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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不知身是客(十三) 兄长待我如此亲厚……
乘岚低眉垂眼, 羞愧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多时, 才赧然开口:“抱歉……”
他本欲道歉,可红冲不想就这样让他轻轻揭过:“怪我,怪我,竟然忘了将此事广而告之。”又装腔作势地抬手扶额,似乎十分苦恼。
乘岚叫他逼得无地自容,只得承认:“是我干的。”
红冲却还不肯罢休:“怎么干的?”
乘岚低声道:“我……绕了两把。”
红冲心道:恐怕不只两下吧?眼见乘岚已经是羞得面红耳赤,他自知过犹不及, 哼笑一声, 忽然扯开话题:“那杨记糖葫芦,你可曾吃过?味道如何?”
乘岚上一刻还苦恼于该如何解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问得一怔,迟疑道:“不曾。但项兄如此惦念, 每每离岛必然要去一趟露州城买糖葫芦,想来应当是十分美味。”
“真的?”红冲说:“那我也要。”
民间的一根糖葫芦值不得几个钱, 乘岚连引心丹都能送得出手,自然不会为此介怀。他甚至巴不得现在就在铺子跟前,就可以用糖葫芦堵住红冲的嘴, 叫他休要再提起那缕令人羞恼的头发。
却听红冲的后招这便来了,大约也是吃准了乘岚不会拒绝, 他故意道:“兄长待我真是亲厚!可是……”话语一顿, 才道:“你的小尾巴师弟知道了, 不会生气吧?”
乘岚于是说:“那我给他也带一根。”
“那我要两根。”
乘岚:……
他算是明白了, 红冲是纯粹的藏奸卖俏,吃准了他眼下心虚,故意找他的茬呢。
他长叹口气, 干脆跳过与红冲拉扯的环节,直接问他:“还要什么?”又提醒道:“糖葫芦铺子其实是个糕点铺子,还有很多种糕点,只不过那些项兄都不爱吃。”
他看着红冲的后脑勺,补充了一句:“只给你买。”
红冲原本也不是真想吃这些糖油糕点,惹他玩心大发的分明是乘岚这个人罢了。
原本乘岚越是正经,他就越想看乘岚为难,偏偏乘岚糊涂只在一时,很快就清醒过来,直接越过了他布下的陷阱,却又回头默默地地把招全接下了,这番软硬通吃,倒让红冲一时间不知道还能怎么刁难他。
红冲思索一番,分明计划不成,心中却也并不觉得怫郁,仿佛手中的风筝断了线,却恰好赶上顺风,高高地飞了一圈,最后仍然轻轻地回到自己手中。
他顾着端详心里的风筝,便不再为难乘岚:“那就随便吧。”
乘岚应了一声“好”。
不多时,天边才染上一抹鱼肚白之际,两人总算看到远方晨雾中依稀有露州城的轮廓。
乘岚御着青竹杖缓缓降落在城郊,二人重整旗鼓,趁着蒙蒙亮的天色,施了个穿墙术进入露州城中。
时辰尚早,露州城有一半还沉浸在朦胧睡意中,街坊市井的行人不多,二人不作掩饰地行走在城中,也未曾引起关注。
趁着无人注意,乘岚抬手虚画,在雾气中勾勒出一副建议的露州城交通地图,指着其中一个七拐八弯的小道深处道:“这里就是我与你说的六坊街杂货肆。”
红冲点点头:“那杨记糖葫芦呢?”
乘岚指了指身后的牌匾,这才想起红冲毕竟是个盲人,虽然凭借着过人的感知显得他盲得颇有几分“虚有其表”,但显然红冲还没忘记自己目不能视这件事。他没打算在此与红冲深究仙舟上未尽的话题,于是道:“就在这里,杨记糕饼。”
“好。”红冲说:“那我走了。”便转身离去。
以他的性子,恐怕再讲两句俏皮话,抑或是风凉话,才算是合理,至少乘岚心中如此以为。哪料他如此好说话、走得如此果断,乘岚不禁多望了两眼,直到晨雾隐去了那道身影,才转身走进铺子里。
杨记糕饼铺虽然开了门,却只有一个少女在狭小的前堂打算盘,后厅时常传来动静,想来是有人正忙着干活。
见有客人进来,少女回头喊了一声:“娘!有客人来了。”后门便传来一声妇人应声,随后,一位披着汗巾的中年妇人赶来前堂。
妇人招呼道:“客官来得真早,不知客官想要些什么?”
乘岚问:“糖葫芦有吗?”
妇人答:“现成的虽还没有,但糖一早就在熬,如今应当也差不多能用了,要做起来是很快的,客官只需稍等片刻。”说着,似乎是生怕客人嫌慢,她立刻从后厅端出一口大锅,里面盛满了晶莹剔透的金色糖液。
乘岚道:“不急,老板且做便是,我要十二串。”得了老板的应声,他又到一旁小桌旁打量着已经准备好的部分糕点。
不出半刻,老板两手抓满着糖葫芦,有些艰难地回到前堂,看着乘岚似乎有些苦恼:“客官要怎么拿?”
乘岚一笑,抬手微动,便用真气将这两把糖葫芦都收进了乾坤袋中,又指向另外几样糕点:“我还想要这几样。”。
少女惊呼一声,老板也惊讶地连声直呼:“竟然是仙长!冒犯仙长!冒犯仙长!”连忙替他包起其它糕点。
乘岚道:“无事,只不过我有一事相问,请问这露州城里可有什么首饰铺子此时就已开门?”
老板思索片刻,为难道:“这倒不知……一大清早就开门的首饰铺子,实在是不多。”
乘岚叹了口气,状似为难:“那杂货肆呢?我记得六坊街就有一家杂货肆,许是能有些古物饰物。”
“杂货肆兴许是有的。”老板话语迟疑:“只是六坊街的那家杂货肆,半年前就已关张了,倒不知仙长从何得知?”
乘岚心里一沉,暗道:完了!
他原本是胡说那家杂货肆有新奇玩意哄骗红冲,却没想到人家早已关张了,这下红冲恐怕要扑了个空!他顿时心里后悔,暗道果真不该说谎哄骗,如今要害得红冲盛情错付、白跑一趟了。
然而,他到底还有其他事要办,打听过了杂货肆的消息,便留下几颗碎银匆匆离去.
另一边,红冲花了好些功夫才终于走到了六坊街底。
他嗅到空气中有腐朽的味道,隐隐约约地,还有一丝清新淡雅的香气,轻盈而自然,萦绕在鼻间,竟有几分莫名的亲切熟悉。
红冲推开吱呀乱叫的门,走入杂货肆中,环顾一周,也不曾察觉到有人的气息,只好出声:“有人吗?”
他话音一落,角落里钻出一个面色灰白的老人,颤颤巍巍道:“有。”
红冲虽目不能视,却也能感知到这老人身体十分虚弱,但并非身受重伤抑或是疾病缠身,而是寿元将尽所致。
老人的步伐缓慢而艰难,绕过了地上东一堆西一摞的杂物,从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的地上踩出一道清晰的脚印,口中问道:“你要什么?”
“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红冲漫不经心道:“我朋友说你们这里有罕见有趣的玩意儿。”他明知乘岚此言是为了支开自己,却还是顺其心意地装作信了乘岚所言,即便是在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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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也不露馅。
谁知,那老人却道:“有的。”
红冲道:“哦?”心中起了一丝好奇,却不多,只当作是杂货肆老板通用的话术罢了。
老人在某个凌乱的八宝格前蹲下,翻箱倒柜一番寻找,被扬起的灰呛得咳声连连。
红冲见之于心不忍,自认倒霉地主动装作冤大头,道:“其实我还挺喜欢什么茶杯、烛台之类的玩意儿的……”那八宝格的往上两格,正分别放着一个裂了的茶杯,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青铜烛台。
老人没回答他,很执拗地继续翻找着,终于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挖出一个灰扑扑的小瓶。他擦了擦灰尘,方才显露出其真容,原来是个玉质上佳的翡翠瓶。
老人用拭灰布巾垫着,缓缓将翡翠瓶递给红冲,道:“正是此物。”
“就是这个瓶子?”红冲接过,却没感觉出什么有奇异之处。幸而他原本也对此不抱希望,更生怕自己若是出言质疑,又要引得老人费尽口舌编一套说辞,只打算作势端详几分就装作满意地离开。
然而,他方才将其捧起,作出欣赏的模样,就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分明是个蒙着眼睛的瞎子!
此地并非仙门,自然不会有人明白他能靠感知探查,恐怕那老人看来还觉得他是个傻子呢。
他的手腕在眼前打了个转,像是捏着翡翠瓶挽了个花手,又放回身前,细致地摩挲了几番,口中不断故作高深道:“哦……哦……原来如此。”动作却是一顿。
玉瓶晃动间,他感觉到瓶中似有小球碰撞——莫非是枚丹药?
老人恰在此时开口:“瓶中物与你有缘,但非关键时刻不可擅用。”
这话的意思……“还真是丹药?什么丹?”红冲问。
老人却摇摇头,只道:“并非丹药。”就不再解释。
这做派倒是当真很有几分神秘,红冲并不尽信,顺水推舟道:“既然如此,那我要了,多少钱?”
老人道:“与你有缘,不收钱。”
红冲闻言反而眉头微蹙,警惕道:“仙人跳?”
“非也。”老人叹了口气:“我这店开不下去了,能遇到有缘人送出去,总比烂在这里好。”他说着回到一开始呆着的角落里,被灰呛得又是一番撕心裂肺的咳嗽,断断续续道:“你走吧,恕老朽年迈无力,招待不周。”
红冲将信将疑,沉吟片刻,只道不要白不要,于是道了一声“多谢”便离开店铺。临走前,没忘记把那破旧的门扉又合上。
他走后许久,都走出了六坊街,老人缓缓起身,行坐起立间动作十分矫健自然,丝毫不复方才那般风中残烛。他几步到了门口,抬起手抚摸着那扇被合上的门扉——年久失修,被红冲一开一关,几乎是摇摇欲坠地挂在墙上。
老人似有感触:“好孩子,总是不会忘记关门。”说着,他垂眼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缓缓抬起、翻转过来,只见掌心中已是一片乌黑,仿佛是烈火灼出的焦痕。
老人久久凝视着掌心的焦痕,浑浊的眼中仿佛有慈爱,又似乎是歉疚,却还含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更像是厌恶还是恐惧的复杂情绪。
千般万种思绪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幽幽道:“本就是你的东西,如今总算物归原主了。”
第37章 杀露官藏命(一) ‘吾好梦中杀人’……
红冲随手将翡翠瓶撂进乾坤袋, 循着来时的记忆,一路向杨记糕饼铺去。
天光大亮, 晨雾渐消,回时这一路的街坊邻里便比来时要热闹许多,红冲把青竹杖又拿出来探路,却还是难免引人瞩目。
不多时,他回到了杨记糕饼铺前,街头人来人往,唯独没有乘岚的气息。
糕饼铺生意火热, 老板正在铺面里忙碌, 他不好耽误人家去询问一番,正琢磨着该如何与乘岚联络,铺中正给老板打下手的少女注意到了他,开口问道:“客官是来找那位仙长的?”
红冲回首:“仙长?你怎么知道?”
“不瞒客官……”少女本想恭维一句“火眼金睛”, 却发现眼前人分明是个盲人,连忙咽下原本的话, 生涩道:“我看到客官与那位仙长曾在店前分开了。”只不过那时,她并不知道两人的底细,匆匆扫过一眼, 不曾放在心上。
“姑娘真是细致入微。”红冲道:“那他去哪了?”
少女笑了一下,答道:“他似乎想找一家首饰铺, 抑或是杂货肆, 还问起六坊街的杂货肆。”
听她说六坊街杂货肆, 红冲正欲细问, 却感知到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他立即决定有话直接问本人,道了声“多谢”, 便向着来人的方向行去。
他与乘岚在街口相会。
“你去哪了?”
乘岚不答,双手放在红冲肩头,按着红冲的肩膀给他转了个身。
没等红冲再问,便有一双手轻轻捧起了他披散的长发,乘岚在他身后道:“簪子也赔你一根。”
说着,乘岚手指微动,甚至悄悄地用上了真气辅助,将手中如月流光的白发分成几缕。
或许不大常为他人做这样的事,且自己一向惯于使用发冠束发,乘岚并不善于以这个角度为人挽发,兼之红冲的头发远比他自己的更长、更软,他一向灵活的手指也显出几分笨拙来。
人来人往的街口,市井嘈杂,他不知究竟是人声喧闹,还是自己心如擂鼓。
好半天,乘岚才勉强把每一缕发丝都挂绕在发簪上,他看了又看,实在不敢大言不惭地称一声“满意”。
红冲问:“如何?”
乘岚只得硬着头皮答:“尚可。”
红冲伸手去摸,才摸了两把,只觉得指尖的发丝毛毛躁躁毫无章法,与其说是盘发,倒不如说——
“我就说,我果真是天生卷发。”他故意道。
乘岚哭笑不得,只得承认了:“好吧,我不擅长手工活。”
“当真?”红冲轻笑一声:“可你木工倒是做得很好。”
乘岚只得补充道:“我不擅长使刀剑之外的手工活。”提及此事,他却是心中一动,忆起自己曾临时起意过一事:“我听说你不会用兵器?”
红冲反问他:“你怎么知道?”分明与师仰祯对决那时,乘岚与文含徵皆不在场。
“你以为师姑娘每天都输?” 乘岚似笑非笑:“一个无名散修击败霜心派师仰祯易如反掌,你觉得,这故事传遍校场需要多久?”
想乘岚前一日打穿引心宗擂台,翌日就成了校场的新一代传说人人传唱,就知道十有八九红冲前脚刚离开擂台,后脚就被编入了校场十强小传,指不定事迹传得比本人的步伐还快。
红冲于是坦诚承认道:“是,我师尊不会舞刀弄剑,没人教我,我自然不会。”
“我教你。”乘岚迫不及待地接上一句,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似乎生怕他不愿意,乘岚又胸有成竹道:“这天底下兵器百千种,没有一样我使不来的,你想学什么都成。”他一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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矜不伐,唯独此时露出几分傲气,想来是实实在在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红冲哪能想到他居然是打的这般主意,顿时玩心又起,心中分明兴致勃勃,眉毛却是一耷,偏要装作漫不经心:“做了兄长还不够,还要做我……”
他不过是想故意吊一下乘岚,乘岚却立即敛了笑意,一本正经道:“并无此意。”
同辈拜师实在罕见不说,仙门中若有人胆敢自称为同辈师长,乃是十分僭越之事,乘岚自小被教授尊师重道、礼待同辈,闻言立刻反思起自己是否言语不当——他不想叫眼前人误会自己猖狂。
红冲见他如此正色,也不好再调笑,认真问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事?”
“你缺一把趁手的武器,不是么?” 乘岚说。
这话在红冲心里兜了几圈,不得不承认乘岚确实是心口如一的乐善好施。
可红冲不修习此道,也并不仅是因为无人教习……他亦有无奈之处。
他沉默片刻,突然问:“天亮了,我们不回枫灵岛去?”
回避之意乘岚明白,于是善解人意地不再追问。
二人一道出了城,在无人处取出仙舟登上。
这一趟回程又要几个时辰,二人俱是一夜未眠,却也并不觉得疲惫,不知是因为修士身体矫健又气血两旺,还是什么其它的缘故,两张脸看起来居然一个比一个容光焕发。
又坐在窗前放空了片刻,红冲低声开口:“等你打完侍剑山庄的擂台,可以教我。”
“当真?”乘岚眉头一样,是再明显不过的愉悦。
寻常人拜师都是徒弟带着束脩敬小慎微地上师父处请求,若是得了首肯必然千恩万谢。轮到红冲,却是拜师的叛逆张狂,偏偏授业的也肯纵容着他,叫他好一番倒反天罡。
倒也巧,恰在此时,红冲亦回想起自己曾如何评价师小祺倒反天罡,那时可没想到此言转眼间成了回旋镖,一镖就嵌进了红冲自己的脊梁骨。
他摇了摇头,无奈道:“其实我也不是故意摆架子的。”
乘岚顺着他说:“我省得。”心中却道:因为逢场作戏分明是你的本性。
只听红冲幽幽开口:“你肯定觉得我本性如此,是也不是?”
乘岚被他猜到心声,险些被空气呛住,连忙清咳一声,避重就轻道:“反躬自问,也有我言语不当,致人误会的缘故。”
这话几分真心几分掩饰已不要紧,红冲明白,乘岚这是给自己现砌了一道花团簇拥的台阶,就等着自己下了。
他叹了口气,诚实道:“我不是你们仙门中人,也不懂那些繁文缛节。”解释过了此事,又道:“不过,教我剑法确实不算是什么易事,难保你不会惹祸上身,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乘岚只觉得云里雾里,又不知这是否是新戏登台的开场白,只能追问他:“惹什么祸?”
“不瞒你说,我很危险。”红冲的姿态是罕见的端庄稳重,十分认真地道:“吾好梦中杀人*。”
乘岚:……
乘岚试图跟上他吊诡的思路和离奇的话语,顺着道:“所以……?”
“师尊说我命中带煞,若无方法压制我命中煞气,必将伤人伤己。”红冲道:“刀兵剑器只会徒增我命里的煞气,你若真的想教,也不是不行——但是,被我伤了可别怪我。”
修士蒙受天道启示而修行,是以命道一言倒有几分可信,乘岚闻言,亦是陷入沉思。片刻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说:“我于此道不精,不过,我倒是认识精于此道的朋友,若你不介意,或许我可以帮你找他问上一问。”
煞气一事若能解决自然是好的,若不能,多结识个朋友也不算什么坏处,红冲点点头,算是应了下来,忍不住又动起嘴皮子:“兄长果真胜友如云。”
乘岚却是若有所思,心里还惦记着他方才所言,问他:“你方才说‘吾好梦中杀人*’,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
修士一向信因果,乘岚不愿他过早地沾染上无法了结的杀孽怨果。
红冲沉默良久,竟是轻轻点了点下巴。
乘岚心里一沉,问他:“是什么人?”
他修道是为变强,为登仙,也为匡扶天下,泽被苍生……在这条通仙路上,他不是没杀过人,可亡于他刀下者尽是为祸人间的妖魔邪道,造下的杀孽也是他身为剑修斩奸除恶的修行——他听红冲这话,只恐怕红冲是杀伤了无辜之人。
红冲低垂着脑袋,声音亦是低而轻,宛如梦中呢喃:“是一个竹妖。那时候我还年纪小,有一晚,我不知为何惴惴不安,就起身到那片槐树林里散步,我遇到了竹妖。”
他声音一顿,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继续道:“起初,我以为他是村里的孩子,我本想送他回家,却没想到我一碰到他,就仿佛有一种可怕的力量从我的身体里冒出来,驱使着我对他动手,其实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动手……”话及此处,他攒眉蹙额,似乎不愿再说。
乘岚自从听他说“竹妖”二字便稍稍放下心来,伸手拂上他的肩头,安慰道:“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不必强迫自己勉力回想。”
“不,不是强迫。”红冲却说:“十几年来,这段记忆时常在我脑海中闪过,连一草一叶都犹在眼前。我抓住他的手,他试图抵抗,混乱中他现出原形,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是竹妖——然后,他就死了。”
“怎么回事?”乘岚也觉匪夷所思。
“我不知道。”红冲摇了摇头:“他打伤了我的眼睛,那时我只觉得眼睛好痛,第二天醒来,我就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于是师尊蒙住了我的双眼。”
听闻此言,乘岚才算得大惊失色:“你的眼睛是真的看不见了?”
“其实,凑近还能看清一些很隐约的轮廓,但只有很近才可以。距离稍微远些,就是一片混沌漆黑了。”红冲又叹了口气。
乘岚听他这样说,已是心神俱颤。他思绪纷乱,毫无章法地忆起二人间过往的接触——难怪红冲在行动交谈时总是做出似乎侧目注视的动作,难怪他有时会凑得很近说话……一想到自己曾不止一次怀疑红冲装瞎,他更是心生羞愧。
红冲倏然“呀”了一声,道:“头发散了。”又问:“给我重新盘一个?”
这话竟像是救命稻草,叫乘岚得以从愧悔的泥潭中脱身,他连忙上前几步,立在红冲身后。
他抬手正要挽发,红冲却道:“兄长想不想看看我的眼睛?”说着,他伸手解开了白绫的结,将两端递到了乘岚手中。
乘岚握着那段白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曾对这段白绫掩藏下的真容好奇已久,如今如愿以偿的机会近在眼前,就在他的手中,他反而心生怜惜与懊悔——这是红冲的伤疤。
而他不忍心揭开。
乘岚索性把绫缎挂在红冲耳畔,先为对方盘起头发来。起初,他的手就如心一般焦躁得不听使唤,缎般丝滑的长发在他手中都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发丝屡屡擦过白绫,悉悉索索的声音,成了他心中天人交战的配乐。
可渐渐地,雪一般的长发仿佛真的将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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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人心脾的凉意从指尖传递到了他心里,随着盘发的动作,奇异而又莫名地让他平静下来。
他看着红冲的后脑勺,长发即将挽好,他学得很快,这一回便比上一回盘得整齐漂亮许多。
他突然有了决定:我不看了。
就连红冲自言曾误杀竹妖一事,他也暗自心道:这不怪他。
妖修本就为邪魔歪道,还混迹于人间,虽还不知其底细,这杀孽不该被全然扣到一无所知的红冲头上。
如果有冤孽怨果,就算蒙骗天道——他会替红冲负起。
乘岚的心宁静下来,便拈起白绢两头,双手靠近,欲要重新为他系上。
红冲意想不到:“兄长?”
乘岚手上动作不停,口中道:“我不看了。”
很快,他系好白绫,甚至把布头轻搓成绳状,在发髻下打了一个圆润的团锦结,像一朵雪白的小花趴在红冲发间。
他说:“六日后,我教你习剑。”
*吾好梦中杀人。出自元末明初的罗贯中《三国演义》第七十二回杨修之死。
第38章 杀露官藏命(二) “你叫他什么?”……
与乘岚的原计划出入不大, 仙舟载着二人在午前回到了枫灵岛。
乘岚顺道把红冲送回寝庐,便准备立刻离开, 他还有要事,比如还仙舟给项盗茵,又比如去找提到的那位“精于算命的朋友”打听情况,又比如……回去安抚自己的尾巴。
庭中人满为患,尽是无晨谷的求丹人,细看去竟比昨日还要多上数倍,方三益在人群中忙得焦头烂额, 甚至腾不出片刻功夫招呼二人。
幸而另有一人专门为了乘岚而来而来, 只待红冲与乘岚先后步入寝庐,那人如一道闪电从人群里窜出来,伴随着一声大喊:
“师兄——”
乘岚连忙接住他。
来人正是文含徵无疑,他泪眼婆娑道:“师兄, 你去哪了?”
乘岚一想到红冲还在跟前,就有些难为情, 连忙道:“有些事情要办,我不是给你留了信么?”
“师兄你是说这个?”文含徵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片被揉得皱巴巴的荷叶, 叶片被捋平舒展开后,赫然是——一团被虫啃过般毫无章法的划痕孔洞。
“……”乘岚一时间竟不知该答“是”还是“否”, 这叶片确实是他从院中莲池随手采撷, 并用真气在其上刻下字句, 可这麻麻赖赖的痕迹绝非他所的笔迹!
红冲扑哧一笑, 打趣道:“原来兄长这般喜欢用花草树叶写信。”
他这是回想起昨日乘岚的那片“竹叶拜帖”了,倒也算是一语中的,比起从乾坤袋中取笔墨纸砚, 抑或是使用法术,乘岚确实更惯常于随手取手边的任何东西刻字留信。
乘岚正想义正言辞地遮掩两分,至少不能叫红冲以为眼前的鬼画符也出自他手,然而还没来得及出声,只听耳边一声尖叫。
“你叫他什么?”文含徵不可置信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面无人色,声音干颤:“兄长?”
乘岚这才想起,还未给二人互相引荐。
然而,不等他开口,文含徵已手指红冲,怒声道:“谁许你这么喊我师兄的!”
眼见着他就差扑上去咬红冲了,乘岚连忙伸手去拦,脸色亦是一沉,低声道:“修口!这是……”
乘岚想要息事宁人,可他身边站着的另一位一向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惯爱火上浇油的,不等乘岚解释清楚,就扒拉上了乘岚拦人的那只手臂。
只听红冲矫揉造作道:“兄长,可千万别为了我引得你们同门阋墙。”
文含徵哪里听得这话,眼珠子瞪得好险没被挤出眼眶,他还想说话,却遭乘岚一道真气封住了嘴巴。
“抱歉,含徵年少无知,多有冒犯。”乘岚一边按着文含徵,一边对红冲道:“今日……日头太大,不是好时候,我先带他回去,改日再登门拜访。”
他这话音才落,头顶竟是传来一声闷响,轰隆隆地,好似夏末的雷声。
乘岚才借口说日头太大,下一刻,竹林中竟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红冲头一次见如此异象,一时惊得不知该说什么,脑中立时浮现出自己曾随口胡诌过的瞎话,只道天道莫非如此较真不成?
乘岚也是一怔,可雨落在他脸上时,他眉毛一抖,便面露恍然,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红冲道声:“失陪。”就拎着文含徵飞身离开,转眼间消失在微雨竹林中。
说来也有趣,乘岚前脚一走,不出几息,雨水便停了,乌云消退,转眼间又恢复了早前的阳光明媚。
庭中诸人无不惊讶地仰头,议论纷纷声中,有人道:“莫非是斗魁真尊?”
话音刚落,立刻引来无数侧目:“当真?”
“竟然是他?”
“道友何出此言?”
红冲亦驻步侧耳,只听那人又道:“他虽精于各道,据说引雷降雨皆不在话下。”
质疑声便化为惊叹声:“不愧是方岛主的弟子啊。”
——斗魁真尊,正是项盗茵的尊号。
想来他大约是来寻乘岚的,故意赶着乘岚说“日头太大”的功夫布雷降雨,恐怕是他给乘岚的信号——他这等身份若是骤然在此出现,难免引起轩然大波,难怪乘岚仿佛豁然开朗。
不过,二人这才返回枫灵岛不久,项盗茵便亲自赶来,他资产雄厚,总不会是为了区区一条仙舟,必是有要事相商。
红冲便顾不得打扰了,随意走近一位等候订丹的道友,问道:“道友,昨夜莫不是发生了什么?”
那人惊讶地看了一眼他,嘴巴像连珠炮一样不停:“昨夜那么大动静,你不知道?你住哪里?还是你是今早才来的?整个枫灵岛都乱成一锅粥了!”
“今早刚到。”红冲懒得与他解释太多,况且他与乘岚趁夜离岛又反悔是凭借着项盗茵的面子,这沾亲带故、徇私枉法的事也不好解释,只管问:“那昨夜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那人道:“昨夜有人在丹堂行窃,被引心宗弟子发现,连夜搜查了整座岛!”
“行窃?当真?”红冲眉头一蹙,既是惊讶于竟有人胆大包天至此,敢在引心宗这等老虎头上拔毛,却更觉奇怪:引心宗何等纪律,丹堂更是宗门要地日夜看守,怎么会真叫人的手?若未能得手,又怎么至于彻夜搜查,以至于此事如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都不是要紧事了。”那人故作玄虚地压低声音,凑近道:“听说是有魔修混进了岛上为非作歹!”
原来如此——这倒有几分意思了。
万仙会举办的百余年来,东海岸与枫灵岛港口俱设下了通行关卡,又有层层登记,便是为了防止邪道浑水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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