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向前走去,警车交织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她那张冷淡的面容上居然有些温和意味,秦影听见她轻声说:
“她不懦弱,她甚至勇敢,保护家人是她的初衷和本能,你清楚的知道她这三年的生活,自然也能知道,流言蜚语并不是她的软肋,家人的安危才是她这三年缄默的原因。
现在她终于站出来,你身为她的姐姐,作为她的挚爱,应当成为她的后盾和底气,哪怕最后与潭和畅落到不死不休的程度,你也要勇敢的教会她反抗才是。”
秦影不言,她早就清楚安和说的话,但是当她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无可避免的感受到痛苦。
那是她的亲人,是秦影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在意的人。
过去,她几乎承担了秦影身上所有的柔软,因为对她爱护有加,所以事实真相才让秦影格外不能接受。
可是再痛再悔事情都已经发生,无论她愿不愿意,她只有面对这一条路。
或许这就是人们所谓的,关于生命的阵痛。
大雪里一步一个脚印,秦影逐渐落后,她抬起来通红的眼眶,对着安和的背影问道:“这是你今天,开枪杀掉暴徒头目的原因吗?”
安和也停住,她侧过身来一瞥,对着突如其来的问题,声音冷淡道:“什么?”
秦影嗤笑一声:“别装了。”
她看着安和那双映着冰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程玚看不出来,我还不知
道你?”
她说:“你刚刚,分明是从未想过给暴徒留活路。”
安和站在雪地里静静的看着她,两个人在呼啸风声中无声对峙,在触及到秦影那双不肯退缩的眼睛之后,安和无声的笑了一下。
她看着秦影,对着自己的好友无奈妥协:“是也不是。”
又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对秦影隐瞒。
“说是呢,是因为他挟持的人是明月,作为她的校友,甚至朋友,出于私心,我不能让她命悬一线,有一丝一毫面对风险的可能。无论是基于什么,情谊也好,使命责任也罢,我都不可能将她置于险境。
说不是呢,是因为他本身违背法律,危害社会,甚至伤害人质,丧尽天良拿孩子的命作为逃生赌注——”
安和冷笑,眼底阴郁顿生:“他本身该死,那我反杀他也是理所应当。”
秦影又问,“你开枪的那一瞬间在想什么?”
安和说,“时间紧急,我来不及想,只是下意识这么做了。”
“不怕追责吗?”
“比起来追责,我更害怕人质死在我眼前,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如果重来一次,你会不会开枪?”
“我没得选。”
“所以今天,你为什么不开心?”
安和没想到一连串的尖锐追问会是以这个问题作为结尾,仓促的就像是她刚刚毫无征兆的开始询问。
安和看着秦影探究的眼神,一阵沉默。
秦影不肯让步,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安和对着她的坚持无可奈何,最终只是低头一笑。
安和看着不停飘雪的天空,伸出手来去接落雪,秦影听见她低声道:
“我这一生期待的事情没有几件,刚刚被打断的巡演是一件。”
那片雪花在安和的手里逐渐化为水珠,这水珠晶莹,像极了多年前荆棘在她面前落下的眼泪。
安和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还有几年,她早就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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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因为她的生命无法进行倒计时,所以安和格外珍惜当下。
此刻安和看着手里飘雪淡淡苦笑,她只是希望在她活着的时候,看到荆棘过的好。
仅此而已。
第113章 明月雪时(十一) 在这一瞬间,爱人的……
周阔在救护车上接到了容叔的电话。
对于容叔能把电话打到随车警员身上这件事情, 他并不觉得稀奇。
容叔听起来心急如焚,可是周阔知道自己父亲才是致使他来电话的主要原因,尽管周父还是那副一言不发的沉稳样子, 可他微乱呼吸彰显一切———比起来心急如焚的容叔,他才是更挂心周阔安危的那一个。
现在明月伤势不明, 周阔实在没有心力回答容叔的任何问题,匆匆两句就挂了电话, 还顺带嘱咐了一句让他跟自己爷爷也报个平安。
虽然他知道一定会有人第一时间就去告诉周老爷子他平安这件事情,但是从容叔口中说出来的转述, 代表着他的态度, 毕竟是不一样的。
周阔看着明月冷汗频出的脸一言不发,他的脸上写满了阴郁,可是握住明月的那只手又显得那么的轻柔。
矛盾处处体现在他身上,周阔努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试图恢复平时那样无波无澜,可惜事与愿违, 他的今天心情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非但如此,他的脑袋里还一团乱麻。
他觉得庆幸的同时,又觉得生命脆弱, 更恨上天不公,平白让他的爱人遭受无妄之灾。
善良没有错,可是挺身而出差点要了明月的性命, 这和周阔当年忍下流言沉默的情况又不相同, 性命攸关, 周阔绝对不可能容忍下去了。
可让他绝望的事情就是,在那一秒钟他惊恐的发现,自己居然做不了任何的事情。
如果暴徒受刺激开枪, 如果秦影反抗失败,那么等待明月的,只有命丧黄泉这一条路,而他隔着遥远的距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爱人失去生命,然后在短短的一刹那,两个相爱的人,变成生死之遥。
曾经周老爷子在他耳边念叨无数次他还太小,不懂自己的苦心,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处心积虑的也要为他铺好前路,他总是说他弱小,空有正义却毫无保护他人的能力,周阔当时觉得他的话太过虚无缥缈,只是沉默听着,安心吃饭,也不反驳。
直到几小时前他被逼的走投无路,选择向打电话周老爷子求助。
直到刚刚,他的爱人险些命丧黄泉。
时间的河流带着他飘向生命的未知处,他的人生经历让周老爷子的话一一应验,这是第一次周阔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说是无能为力也不为过。
而他痛恨这种不能保护明月的感觉。
周阔的神情变了又变,明明灭灭中,好似终于想通了什么一样,那双敛下去的复杂眼睛再度平静下去。
思想斗争甚至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趋于结束,他几乎是在刹那间就做好了选择。
周阔心想,他这一生从来都不想追求什么,可是顺其自然并不能让他保护自己在意的人不受伤害。
人生拐点,只要他不做出改变,一旦有任何意外,他只有满盘皆输的份。
周阔绝对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他拉着明月的手不停摩挲,爱人手心传来的温度让他走上人生命定的那条路。
如果这改变能让周阔有能力保护他爱的人,那他觉得走上一条自己从未设想过的路也无妨。
周阔看着明月沉睡的面容,低下头去,无比虔诚而又小心翼翼的,轻轻亲了亲她白皙光洁的手背。
难走也罢辛苦也罢,只要能保护到她,让她一直健康平安,那周阔都会觉得值得。
反正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一眨眼的事情。
他只求和明月共渡。
或许是天上神明听见了众人的祷告,明月在天明时分终于有了意识。
呼吸的轻微动作引起来四肢百骸阵阵疼痛,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掌就传来一阵温度。
温暖的掌心含着微微汗意,周阔第一时间察觉到明月细微的动作。
明月猛然感受到了自己手心稍紧,她听见远方传来不切实际的声响,像是风声低低掠过旷野,天地间回应的低鸣,可是在这混乱风声,明月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周阔在轻声叫她的名字。
“明月——”
明月闭上的眼球似乎是转了转,旁边瞌睡的徐立言听见动静睁开眼,看着明月有要醒来的迹象,心下一喜,但是感受到肩头传来的重量之后,那扬起来的嘴角很快就收了回去。
明明知道扬起嘴角这么轻微的动作根本吵不到周知意,可是他却不敢忽略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或许爱一个人就是这样,连万分之一的冒险都觉得是非常重的。
徐立言动作轻柔的侧过头去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熟睡的周知意,那张恬静的睡颜上挂了大大的黑眼圈,平稳呼吸显示着昨天她究竟有多少劳累,肿着的眼眶上挂满了她未曾言明的担心。
徐立言垂下眼睛认真注视了周知意许久,这一个时刻他在想,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这样过一个世纪。
不切实际的荒唐想法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反复纠结一阵,他还是选择轻轻叫醒刚刚沉睡的人。
从刚刚他侧过头来到现在,秒针也不过是转了半圈,而这些属于徐立言的漫长时间,说起来,仅仅五六秒罢了。
徐立言觉得这短短的时间,已经可以了。
哪怕徐立言迫切的期待和她一起度过这样毫无意义的时光,可是在她的心愿面前,他还是和过往的每一次一样,选择毫不犹豫的抑制住这份贪心。
他非常清楚,站在明月的床头看着她平安醒来,才是周知意想要的。
周知意不知道他的情绪已经转了几个圈,她醒来的第一秒就对上徐立言那双含笑的眼睛,那里面隐隐有着悲伤,但紧接着他就露出来一个笑。
周知意见徐立言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明月马上要醒了。
话音落下,周知意直起身来径直的蹿出去,三两步到了病床前,仿佛只要她速度够快,就能够无声的模糊掉她无意识的倚在徐立言肩膀上沉睡的这个事实。
是真的欣喜,也是真的迫切逃离。
怎么能察觉不到呢?
不过是周知意永远都不敢探究他的眼睛罢了。
所以此刻她站在病床前,顶着徐立言的注视,认真看着周阔紧紧的握住明月的手。
周知意带着逃避带着愧疚,带着期待带着欣喜,随着周阔一起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徐立言听着那声音也有所察觉,他无奈苦笑,又很快收回。
徐立言安静的收敛好情绪之后起身上前,没走两步,旁边的手机传来讯息——那是一夜没睡现下又怕他们挨饿,出去买饭的荆棘。
她的语音温柔简短,问他们想吃什么。
清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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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在明月苍白的面容上,周阔的温声呼唤散布在病房里,她的睫毛不停颤动,仿佛下一秒钟就要睁开眼睛。
明月在黑暗里对着那声音的来源不停寻觅。
她在巨大的空旷里不停的转身,世界漆黑一片,她的视线也不停的暗下去,就在她失去方向的那一秒钟,手掌传来的温度突然刺
痛了她的心。
她恍然间回忆起来自己昏厥之前周阔那双心痛流泪的眼睛,低低的风声再次席卷而来,在那阵风掠过的时候,明月又一次听见那个声音低低呼唤她的名字:“明月——”
那声音清晰熟悉,是属于周阔的温和:“醒一醒——”
周知意站在一旁看着周阔耐心的摩挲着明月的手,彻夜未眠的人强撑起来精神,他一遍遍低声呼唤,试图确认爱人平安。
周知意听见周阔声音低低道:“天亮了——”
声音里的泪意听的周知意心中酸涩,就在她要侧过身去擦眼泪的那一刻,徐立言从旁边凑上来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周知意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徐立言冲着病床上扬扬头,周知意下意识转过去,对上了明月那双逐渐睁开的眼睛。
世界终于不是一片漆黑,明月拼尽全力睁开双眼,对上周知意那双含泪的期待眼眸。
周知意几乎是喜极而泣,她想说什么,可是嗓子里却像是塞了团棉花,又像是有一把粗粝的沙,除了低声呜咽,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明月没有力气说话,此刻只能看着她。
周知意在她温柔的目光里捂住自己的脸,企图掩盖住自己丢人的模样,可是那双纤细双手刚刚捂上自己眼睛的那一秒钟,她却不想错过任何与明月相处的时光,又毫不犹豫的放下自己的手,含泪回望她。
或许在这一刻只有天上的神明才能得知周知意的复杂心情。
她在一片眼泪中心想,幸好上天保佑,明月终于平安无事。
明月轻轻扬了扬嘴角,在周知意逐渐平复下来的情绪中,努力的侧过头去,看向自己那只被牵着的手。
手心手背传来熟悉温度,明月突然发觉,恢复视线其实真的非常重要,不然的话,她就不会得知那湿意除了周阔掌心的潮湿,还暗含眼泪的成分了。
明月听见他低低的叫自己的名字,声音里含着哽咽,一直不停重复着。
晨光在他的身后晕开,他不厌其烦的重复着她的名字。
明月,明月。
他说,天亮了,醒一醒。
明月其实听见了周阔说的那句天亮了。
今天的太阳确实非常好,天气晴朗,她的朋友面上也渐渐出现明媚,可是在目光转向周阔的这一秒钟,她却无法认同。
天没有亮。
明月清晰的意识到,属于周阔的天,是没有亮的。
那些流言蜚语如同阴云密布,到现在还遮住他周身的光。
秦如梦的每一句话都时刻环绕在她的脑海里,明月在晨光中有了无数的眼泪,说来好笑,在这一秒钟她甚至有种错觉,原来唐僧念紧箍咒的时候,孙悟空会痛到这种程度。
万箭穿心,肝肠寸断。
晨光里混含阴云,明月觉得自己甚至看不清周阔的眼睛。
心电图剧烈波动,她在眼泪中拼尽全力反握住周阔的手。
周阔愣住,随即握回去。
他在一片恍惚中不可置信的抬眼,望进明月那双潋滟的眼眸。
他的明月终于醒了过来。
病床上的人紧紧的抓住他的手,拼尽全力的露出来一个笑。
温柔的笑里带着无数的安抚意味,可是扬起来一半,她却忍不住自己的心疼。
明月的额头起来一片青筋,急促呼吸中,周阔见她的眼角坠下来大颗的眼泪。
周阔手忙脚乱的转过身去想叫医生,明月却牵住他的手不肯放开。
周阔听见明月低声哽咽,轻轻的叫他的名字:“周阔——”
他轻轻捧着明月的手,温和而又耐心的回应:“我在——”
周阔生怕她没有听到,一遍又一遍的轻声重复道:“明月,我在。”
可周阔没想到,他的回应并没有安抚下来明月的心情,恰好相反,明月只觉得心如刀绞。
昏厥之前的悲伤随着无力与绝望再度袭来,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的那一瞬间,明月仿佛坠落到终年不见天日的静谧深海。
晨光映出来周阔温和的面容,而明月在周阔充满爱意的回应里痛彻心扉。
她闭上眼睛无声叹息:
“周阔啊——”
在这一瞬间,爱人的名字是让她不去怨恨的理由。
窗外寒风一片,温暖室内,明月的眼泪悄然决堤。
明明知道周阔这么做的原因,明明自己也做过这样的选择,可在这一瞬间她还是想问周阔,为什么要做一个好人呢?
她在周阔含泪的眼睛里恍惚回忆起来他们的初见,十六岁的少年沉默递出纸巾的那一霎那,明月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哽咽。
周阔啊——
周阔。
她在周阔不厌其烦的回应里不停心想,怎么在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之后,还是一个这么好的人呢?
第114章 明月雪时(十二) 千千万万遍重来都会……
明月再次醒来的时候, 天已经彻底亮好了。
偌大的病房里只有许泽屿抱着电脑坐在她的床头无声工作,紧急工作一律改为线上,其余的等他回去处理, 轻微的键盘声不断,不知道的还会以为这是明月睡觉的背景音。
周阔不知道去了何方, 周知意和徐立言两个人也默契的消失不见,空荡荡的房间里传来规律声响, 阳光洒在病床上,刺得她眯了眯眼。
眼前的景色变了又变, 相比之下, 之前的熹微光景像是她在挣扎时分做出来的梦境。
一旁的许泽屿在她眨眼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她有要苏醒的迹象,原本还绷着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知道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之后,许泽屿立刻飙车赶来。北城十车道,他走了这么多年, 超车事迹几乎闻所未闻,收到罚单也是屈指可数, 说句中国好司机也不为过。
可这次他真的顾不得这么多,车码加到了城区最大,甚至有隐隐超速的迹象, 那不要命的行为引得旁人侧目。一个小时的路程,他硬生生的把时间缩短一半。
一路胆颤心惊,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找到了她所在的病房, 刚推开门, 就见她握着周阔的手垂了下去。
刚刚亮起来的天覆盖上了大批积云, 与此同时,许泽屿的手不知为何突然脱力。
他的手机掉在地上摔得稀碎,四分五裂, 屏幕保护膜飞溅出来的细碎玻璃在空中停留的那一霎那,居然捕捉到了微弱的太阳,在反射作用下闪耀出来了五彩斑斓的光。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因为下一秒许泽屿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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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心力去观察一片玻璃的命运了,他浑身发软,连腿都在打颤,不得已间狼狈的扶住门框,勉强不让自己摔下去。
病床前的人全部愣住,意外突发,偏偏心电监护仪也不正
常,疯狂的响声逐渐微弱。
周阔不可置信的叫她的名字,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惶恐,仿若她真的与世长辞。
周知意当场哭了出来,险些一个腿软跪在地上。
徐立言算是他们之中最冷静的一个,只见他扶住周知意之后抬脚狂奔,出门叫医生,情况紧急,他甚至没注意到在门口撞到的人是许泽屿。
但你说他冷静吗?
怎么可能,整条走廊都是他扯着嗓子鬼哭狼嚎的声音。
许泽屿垂下眼睛合上电脑屏幕,他想着这场乌龙,气的直笑。
医生和护士几乎是冲进来的,短短几秒钟里,医生绞尽脑汁都没想出来一个轻微骨折是怎么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发展成身死魂销的,他甚至试图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最终得到的结论都是,没错啊,病人没有生命危险。
手忙脚乱的一番检查之后,刚刚步入中年的男主任确认自己的诊断无误,黑着脸抬起头来。
旁边的护士长见多了这场面,绷着脸没有说话,但新来的小护士忍不住,她看见主任瞬间变脸,又想起来他们刚刚的狼狈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年轻啊就是好,脱力昏过去了,也能想出来一场生离死别的戏码。
刚想出声谴责他们大惊小怪的主任反而在这笑声里渐渐缓和了脸色。算了,一惊一乍就一惊一乍吧,反正疾病么,本身就是反复无常的,现在病人平安无事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面色略微疲惫的主任叹了口气,抬起眼来看着这群遭受无妄之灾的年轻人,风声呼啸过耳的这一瞬间他好似明白了徐立言刚刚的恐慌从何而来,他的心底突然心里生出无限的感慨。
或许是因为年轻,生命都没开始,所以才会格外畏惧死亡吧。
他的目光又移向站在门口心如死灰的许泽屿,面对那个心碎的眼神,就算是身经百战趋于麻木的他,都能感觉到痛。
这一瞬间他的责怪全部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庆幸。
还好只是睡着了啊,不然,今天又要有无数的眼泪结冰了。
主任微微咳嗽两下,清清嗓子,让他们该吃饭吃饭,该休息就好好休息,病人只是昏过去了,没有任何问题。
这粗糙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如同天籁一般,给众人下了最终的定心针,作为一个合格自媒体人的朋友,徐立言抹完那滴莫须有的眼泪后,已经开始掏出手机替明月记录当下各人的反应了。
周知意背过身去偷偷抹泪,红着眼睛让他滚,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刚刚嚎啕大哭的不是她一样。
周阔沉着眼睛看过来,一言不发,伸手要去扣他的手机。
徐立言自己心跳如雷,缓了也有好一会,而当镜头转到突然出现的许泽屿的时候,徐立言愣了一下。
向来一丝不苟的人身上写了无数狼狈,此刻扶着门框的手紧了又松,额头上紧绷着的大片青筋逐渐消散,那双看过来的眼睛里面通红一片。
许泽屿的心在过山车上转了十八个弯后,终于平稳的落在了地上,在医生的话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简直是要喜极而泣。
显然,那都是过去。
电脑被他随意的放在一旁,许泽屿双手环胸,不发一言的看着她四处张望。
懵懂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有些失落,明月看着他,长期缺水让她的声音变得喑哑,她费力道:“舅舅,你——咳咳”
明月的喉咙因为这短短两个字生锈,血腥气味流窜在她的咽喉,而她只是闭上嘴短短一瞬,又想把那话说完,“你怎么来了?”
许泽屿所有的冷淡伪装在那两声咳嗽面前全部破功,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拿起来桌边放好的温水想要给她递过去,不过他刚端起来就想到明月面前的处境,只得满脸无奈的把水放下去,先为她调整一下病床。
手忙脚乱从来都不是许泽屿的风格,但这一刻却突然而然的出现在他身上,明月在他手里接过来那杯温度适中的水,许泽屿看着她苍白的面容想,大概是心疼让他乱了自己的步调。
明月很渴,但那杯水她却没有急着喝。
许泽屿手心的温度还停留在她的手背,明月握着杯子抬起头来,许泽屿听见她小声询问道:“舅舅,你是不是吓坏了——”
不然的话,你的手心怎么一片冰凉呢?
许泽屿听到这话的时候心情复杂,他不想把自己的狼狈模样告诉明月,他不想让明月知道自己刚刚误以为她死亡险些崩溃。
但与此同时,许泽屿已经从周阔的叙述里完整的得知了当时的情况,比起来刚刚的狼狈,他更希望明月以后能够好好的爱护自己。
不要为无足轻重的陌生人付出太多,不要把自己的性命看的那么轻,更不要让生命像一朵蒲公英一样,稍有风吹就散掉了。
那样的话,无论是许静,明成蹊还是许泽屿,亦或着是她的每一个好朋友,他们都承受不了的。
长久的沉默回荡在病房内,明月得不到一个回应,以为他是拒绝回答。
她不再追问,打算安安静静的低下头喝水,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秒,许泽屿终于敛下眉目,他叹了口气,承认似的说,“是。”
明月随着这话抬起头,许泽屿坐在床边,对着明月郑重道:“我好像,很少有这么害怕的时候。”
那双比起来平常稍显低温的手轻轻抚摸上明月的头发,许泽屿弯下腰来,像是小时候那样,对着她认真道:“也不只是我,还有你的好朋友们——每一个人,都被吓坏了。”
明月回想起来今天早上的情况,眼睛又开始泛酸,鼻尖通红,明月刚刚要说什么,突然在他温柔的动作里回想起来许静和明成蹊,只见明月随着他的话猛地抬起头:“我爸妈——”
许泽屿拍拍她的脑袋:“他们还不知道。”
许泽屿看她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气的点点她的脑袋:“你啊——整天就逮着我给你收拾烂摊子是吧?!”
明月在窗外透进来的光中,小声嘟哝着反驳:“哪有啊,你怎么还污蔑人?受伤没打到我脑子,不要碰瓷,我都记得啊。”
许泽屿不理她这小小悄悄话,他在这熟悉的小声咕哝中确定明月安然无虞,原本渐渐消退的郑重此刻又漫上来,他认真的看着明月,轻声道:
“这几年我一直都在想,是不是我们在教育你的时候,忘记了给你普及死亡,所以你平日做事的时候,才总是有一种不顾后果的孤勇在——”
明月听见这话,第一反应是好笑,她只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可是在许泽屿的叙述里,她好像是一
个英雄一样。
她反驳:“我哪有孤勇?”
许泽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冷下来的脸色写满了无数的威严,就在明月以为他要生气的时候,许泽屿却温声说,“喝水,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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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钟一换,生怕她起来的时候没有水喝,天知道许泽屿废了多大的功夫。
明月的脑袋本来就顿顿的痛,现在又被他突然的出声打乱,下意识的跟着他的话走,仰起头来温水下肚,明月听见许泽屿道:“几年前在西琅一中的时候你是,数月前在溪州的时候你也是,我不想多说——”
他看着认真聆听的明月道:“我知道你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这些,我也从来都没有反对过,但是阿月——”
许泽屿回想起来刚刚的乌龙,还是忍不住心中酸涩,“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些后果你根本就不能承受呢?
就像是今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把椅子再偏离一点,你就有——”
许泽屿的眼眶红了,他深呼吸一口,努力调节情绪无果,许泽屿只得忍着弥漫心口的酸涩,一字一句的清晰道:
“你就有离开这个世界的可能——”
明月在那哽咽声中怔住,然后在这话里面,久久不能回神。
她也终于在许泽屿的话里感到了后怕,人好像总是后知后觉,总是在大难之后才意识到有些事情的珍贵。
有些东西,比如生命,比如时间,都是单程,一去不复回的东西。
这一次她在死神手里逃生,是幸运的,上天眷顾,没有让她变成失去一切的那个人。
可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为别人挺身而出千万次?
许泽屿从小看她长大,这是他自己养大的小孩,一举一动,点点滴滴,他简直太清楚了。
他太清楚明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了,正是因为清楚她的为人,骄傲的同时,达摩克里斯之剑也时时悬在他的头顶。
这样的后果他其实早预见了,只不过没想到具体事件会以这样意外的形式发生,都说小概率事件此生难遇,可偏偏她昨天就是遇上了。
那能怎么办呢,意外是没处找地方说理去的。
可这事情也不能白白发生,总要从中得到些什么,经验也好教训也罢,反正悲剧总有些相似性。
哪怕也没有,那以小见大,让她意识到生命脆弱,就连她也曾接触死亡,这也是好的。
许泽屿的本意不是为难她,更不是说教,也从未想过限制她。
他只是露出了自己身为家长、作为在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万分之一的后怕。
可仅仅是这万分之一,都足以让明月胆颤心惊。
许泽屿看着默默流泪的明月一字一句道:“明月啊,我从来都不觉得你做的事情是错的,我甚至把你当成我此生最大的骄傲。
我呢,也不是要因为这件事情,去限制你。
和你说这么多,真正想说的话,也就只有一句。”
许泽屿拿了纸巾递给她,明月听见了许泽屿沉沉一声叹息。
“我只是想让你多考虑一下自己,只有你把自己放在首位,才能更好的去帮别人。”
明月喘了口气,看着许泽屿闷闷道:“我知道舅舅你是心疼我。”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的。”
她边擦泪边道:“那个时候我刚刚得知周阔为什么转学,秦如梦鼓起勇气说出来一切,而荆棘抱着痛哭的她低声安抚,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暴徒就那么拿着椅子冲过来,如果我不去的话——”
她说:“舅舅,你知道我很怕疼的。”
许泽屿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天边的高积云这一刻开始变换形状,寒风遥远的吹过,阳光打在许泽屿背上,他垂下眼睛,在这一刻,在心里,一点一滴的补全明月的话——
你知道我很怕疼的,但是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荆棘和秦如梦恐怕就要命丧当场了,那周阔的事情也永远都说不清楚,这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一个真相,两条人命面前,我没衡量,下意识就去做了。
但是现在,在我完全清醒的情况下,你问我要怎么选,那我会告诉你,我还是会去做的。
千千万万遍重来都会,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选择。
许泽屿几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为她骄傲,又恼她不珍惜自己的安危健康,心疼她的伤口,又气她不改初衷。
合着自己那番话说来说去,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孩子是这样,那他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呢?
许泽屿眼眶的泪转了又转,还是没有散去,他到最后像是认命了一样,所有的情绪被他压下去,许泽屿对着明月最终的反应,只有妥协式的淡淡一笑。
他轻声应道:“嗯。”
认命吧,不然能怎么办呢?
这是她的人生啊。他总是要放手的,或早或晚,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不能否认的是,有些人天生就有强大的爱人能力,只是这个人,恰好是他的小孩。
明月见他回应,又想起来当年在西琅的时候许泽屿的反常。
刚刚许泽屿的真心话,她其实听进去了。秉承着刚刚树立起来的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活的人生信条,她几乎毫无心理压力就跨过了自己心里的坎,对着许泽屿单刀直入道:
“所以舅舅,你一开始就知道那些关于周阔的流言蜚语。”
这话说的极其肯定,而许泽屿也没有否认,对着她点点头,一脸理所应当道:“嗯。”
他说:“那不然的话我为什么要阻止你跟一个成绩好长得帅的人玩?我脑子有病?”
这太犀利了,尖锐的简直不像他。
明月有一瞬间接受不了。
她被这句话怼的哑口无言,试图张嘴好几次,每次都以无话可说告终。
那根控诉他的手指抬起来又放下,最终还是憋不住,明月深呼吸一口,对着他道:“不是,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泽屿也对她的问题感到纳闷:“工作上的事情,我为什么告诉你?”
明月听见这话,震惊的看着他问:“你接的案子?”
许泽屿摇摇头:“不是,但当年北城人尽皆知,祁律好像接触过,但我记不清楚了。”
明月顺着他的话道:“对啊,不是你的案子,那这有什么不能说。我当年可是真的和你吵架,这种地步了,你都不拿这件事辩解?”
回想当年,许泽屿笑了,他说:“你也记得你当初那个反应啊?!”
明月难得因为羞愧撇过脸去,她想,基于谭和畅的谎言之下,许泽屿真的是一个字都没骗她。
但是她很快就和自己和解了,反正那不是真的,所以自己当初的反驳理所应当。
强烈的好奇心促使明月直视许泽屿,探究他当年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口的原因。
许泽屿在她热切的目光下淡淡的解释:“先不说这是案件当事人的个人隐私,而你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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