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戚照砚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动容。
这个年岁与他相仿的考生,尊称他为“戚公”。
即使在他屡次投递给自己的行卷中,也会用到“戚公 ”这两个字,但这的确是自己第一次听到别人唤他一声戚公。
他又何尝不知,在这场案件中,于皋是最无辜的那个,也是最没得选的那个,但曾几何时,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处境么?
他顿住了脚步,却没有转身。
“不管此事最终结果如何,如若学生答应了戚公,还请戚公万万替我照顾好母亲,我没有花光的盘缠,在我之前住的客栈的柜子里存着,请将那些钱转交给我的母亲,也不要告诉她我在长安的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些什么,他若问起,还请戚公告诉她,我被外放去了江南做官,路途遥远,又是瘴疠之地,实在不便带她,她如今已然日薄西山,大约也不会麻烦戚公几年。”
于皋说到最后,已经是声泪俱下。
而后他对着戚照砚的背影,深深拜下。
只是戚照砚并不知晓。
他沉默了会儿,答应了于皋。
他没有体验过母爱,但他又待他远甚于父母的老师,所谓反哺之情,他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他知道,他或许又要对不住荀远微了。
在他离开大理寺的一个时辰后,一个小吏急匆匆地跑出了大理寺,朝廷英殿的方向而去。
荀远微才见完之前派遣去定州赈灾的官员,又叫了户部和暂时掌管司农寺庶务的少卿和卢峤将此事收了个尾,连月来悬在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本想着午膳去萧琬琰的蓬莱殿中用,却被另一件事缠住了脚。
她看着底下的小吏,十分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于皋死了?”
小吏在底下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
她按着桌子站了起来,冷声问道:“怎么死的?”
小吏回答:“他摔碎了吃饭的碗,割颈而亡。”
荀远微知道此事并不简单,一时也顾不得用膳不用膳的事情,直接朝殿门口而去,小吏只能迅速跟上她的步子。
“大理寺现在都有谁在?”荀远微扫了一眼那个小吏,如是问道。
这小吏是她留在大理寺当做眼线的,报的应当还算及时。
上次郑惜文死后,荀远微就意识到大理寺这样的重地还是得有自己的人,故而将他安插了进去。
“杨公和窦少卿是先后回来的,但当时射声卫的褚将军正好去旁边尚书省公干,下官便先请了褚将军过去控制场面,而后立即进宫和您禀报。”
荀远微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有褚兆兴在大理寺控制场面,总不至于乱掉,让于皋的死像上次郑惜文那件事一样被草草揭过。
说话间已经到了大理寺。
看守的狱卒不敢拦荀远微,几个人提灯走在她身边为她照亮。
到于皋那间牢房的时候,里面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只是诸人都神态各异。
杨绩揣着手站在一边不知道在想写什么,大理寺少卿窦嵩还是一副尚且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样子,褚兆兴穿着盔甲,手里握着腰间悬挂着的剑,就站在于皋的尸体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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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都是褚兆兴带着的射声卫的兵士。
外围的人很恭敬地给她让出一条道来,褚兆兴本来还是一脸肃穆,见到荀远微仍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杨绩和窦嵩也跟着见礼。
于皋躺在地上,他脖颈底下都是血,手旁边是被他脱手丢出去的摔碎的陶片。
褚兆兴沉声道: “殿下,末将是第一个到的,期间这间牢房周遭都被末将所带的射声卫控制,没有外人进出。”
荀远微点了点头,解下身上披着的白色的裘衣,身边便有人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在怀中。
她没有绕开那篇血泊,直接蹲在于皋身边,也不曾伸手碰他,只是在看到他手中握着的陶片时,皱了皱眉。
因为她分辨地出来,于皋的右手食指是破的,上面的血迹并非沾染上的。
荀远微倾身,在他胸膛上按压了两下,她指尖一顿,而后手指探进于皋的衣襟,从他的衣服里面抽出了一块边缘扯得乱七八糟的布,上面还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在将那张布展开,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但她并没有当场发作,而是背对几人,将那块布收好。
荀远微转身看向杨绩,“年前郑惜文死在了你大理寺,前几日未经本宫的首肯,对贡举主考官用刑,今日贡举案子的关键人物于皋又这么不清不楚地死在了你大理寺,杨绩,你这大理寺卿当得真是不错。”
杨绩立刻朝着荀远微躬身:“臣知罪。”
“既然知罪,那便好好自省,”荀远微这次没有再做退让,杨氏的面子给了一次又一次,只会让其变本加厉,而后看向少卿窦嵩,吩咐道:“窦少卿,于皋的案子,你之后与刑部陈尚书,御史台的宇文中丞交接,着三司推事。”
三司推事一般都是大理寺卿首领,且非重大案件不用,荀远微此次却将大理寺的话事权绕过杨绩直接交给了窦嵩,个中意思,自是不言而喻。
窦嵩立刻受命。
荀远微从小吏手中取过自己的裘衣,又将从于皋身上找到的那块布塞到窦嵩手中,“别让本宫失望。”
窦嵩也明白,若是这件事自己做的好,便是从少卿变成大理寺卿了,自己这么多年,也算是苦尽甘来。
等走到门口的时候,荀远微转头问来通报她的那个小吏,“今天有谁来找过于皋吗?”
小吏想了想,道:“下官值守的时候,倒是没见着什么人进去,只是在大理寺外面看到了戚郎中。”
荀远微心中闪过一丝不妙,问道:“戚照砚?”
小吏不语。
荀远微大致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叫他来廷英殿,不管人在我府上还是在吏部还是在他自己家里,立刻,马上!”
小吏不敢耽搁,立刻跑开。
荀远微没有在廷英殿等多久,春和便来通报她:“殿下,戚郎中到了。”
“进来。”
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才从户部取上来的户籍册。
戚照砚进了廷英殿后便对着荀远微直接跪了下来,行稽首之礼。
荀远微头一次没有顾念着他身上的伤,原是让他跪在地上,按照惯例来给戚照砚搬椅子的内监见了眼前这副场景一时也有些拿捏不准长公主殿下的意思,只好求助一般地看向春和。
春和看了眼里面的情形,朝那个内监招了招手,示意他把椅子放在原处,人先出来,又招呼人把廷英殿的大门关上,将门外守着的内监宫婢都支远了。
说来说去,也是殿下和戚郎中之间的私事,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下人从旁置喙?
荀远微看着跪在地上的戚照砚,问道:“你今日去大理寺见于皋了?”
“是。”
“你知不知道,他死了。”
“猜到了。”
荀远微看着戚照砚这副一切尽在自己算计之中的表情,便来了气。
她想起他当日在尚书省内也是供认不讳,甚至逼着自己将他下了大理寺的牢狱,为的就是将事情闹大以身入局,后来又将所有的事情对着自己坦白,一副无辜的样子。
荀远微生来要强,最见不得别人在她面前玩弄心术。
“戚照砚,本宫这些日子,是不是对你太过宽纵了,以至于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本宫面前玩心眼子?”
“臣不敢。”
荀远微冷笑一声,“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敢说,于皋在大理寺中自尽,留下一封血书,上面写着‘诬陷戚公之事,崔公使之,过所为假。’这件事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戚照砚没有抬头,说:“此事的确是臣一手谋划。”
荀远微更是气恼,但她又想到那日在尚书省,他也是这样,一时又觉得他恐怕有难言之隐,遂强行稳住心神,道:“你在大理寺私下见于皋的时候,和他说了些什么,为何你前脚刚走,后脚他便割颈自尽了?”
戚照砚这次没有半分隐瞒,将自己在狱中和于皋说的话都复述给了荀远微。
“殿下,事已至此,不论臣去与不去,于皋都是必死无疑,区别在于,是因为买通小吏作弊和诬陷主考官被定罪还是说出真相,给崔延祚和杨承昭以创伤被灭口,既然他被卷入此案,左右都难逃一死,为何不让他死的有价值一些,对我们有益一些?”戚照砚说着缓缓抬头看向荀远微。
荀远微蹙眉看着他,不怒反笑:“在你看来,他寒窗苦读十数年,就是你口中用来当作价值交换的物品么?这样轻贱人命的说辞,是怎么从你口中说出来的?”
“殿下……”
“你不要同我讲贡举背后牵涉的利益关系,我既然要将先帝设置的开科取士延续下去,那便一定有我的考量,我也知道崔延祚不会在此事中善罢甘休,毕竟我开科取士,意味后面三年五年乃至十年二十年都要重用寒门,要把寒门与世家平衡,崔延祚这些老牌世家要在贡举中做手脚,其一是为了稳固世家子弟在朝中的青云路,其二是为了给我一个下马威,但我们要应对,就一定要牺牲无辜之人么?”
戚照砚保持了沉默。
他看见荀远微因自己生气,心中如同被利刃剜一般。
他往前膝行了两步,“殿下,生气伤身。”
因为有许多的事情,他现在还不能和荀远微说,时候未到,说出来便只会适得其反。
荀远微便只以为他是默认了这件事,她朝着戚照砚晃了晃手中的户籍册,问道:“你知道我手中的东西是什么吗?”
戚照砚摇头。
“你方才说你从一开始于皋指认你的时候,便知道他不是章绶的外甥孙,是不是?”
“是。”
“那我来告诉你,于皋的真实身份背景。”荀远微说着将自己手中的那本户籍册扔到了戚照砚怀里。
书页在空中哗啦啦的翻动,砸在戚照砚怀中的时候,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他本有金榜题名的机会,却无端被卷进了这场斗争,即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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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卷进来,是因为崔延祚,但这件事本不至于闹到这番田地的。”远微顿了顿,接着道:“于皋有个长兄,早几年服役,在北疆战场上战死了,家中只有他一个男丁,他便一边耕地奉养母亲一边读书谋取功名,但幽州连着两年大旱,几乎颗粒无收,他年过五十的母亲,于寒冬腊月中为人浆洗衣物,才勉强凑够了他来长安应试的盘缠,这些你可知晓?”
戚照砚将荀远微扔给他的账册妥善整理好,放在面前,上面正好是于皋的家庭状况。
“如若当时你没有纵容那个小吏偷取题目,而是将他拦住,那崔延祚便不能在第二日的贡举上滋事,这场贡举或许可以顺利完成,便也不用牵扯到这么多的无辜之人。”
“殿下,崔延祚既然打算在这件事上动手,便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即使不是在这件事上,也会是旁的事情上,我们在面对这样的小人行径的时候,最妥善的做法,便是将可能性尽量地握在自己手中,这样才有备无患。”戚照砚说着仰头看向荀远微。
“所以你对付小人的方法便是将自己变成小人么?”
荀远微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戚照砚。
戚照砚垂下眼睛,从前单独面对荀远微那些心思和手段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无计可施,只能笨拙地承认:“臣也从没说过自己是君子。”
“但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我的意思,你知道于皋那个哥哥怎么死的吗?”
戚照砚没有应声。
“他本来在我帐下,为护我而死。”荀远微说这句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戚照砚猛地抬眼看向荀远微。
他看到此时的荀远微,忽然就想到了曾经的自己,虽然不忍,但还是说:“殿下,身在局中,只凭一颗赤子之心,是不能的,臣曾经也相信公正和法度只存在于律法明文之上,但后来臣忽然明白,追求真正的清白与公平实在是太难了。”
荀远微看着戚照砚,眸中尽是不可置信,“那么搅弄风云呢?算计人心、步步为营,甚至搭上无辜之人的前途性命,这对你戚照砚来讲,便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吗?”
戚照砚深吸了一口气:“殿下可曾听闻过那句,‘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荀远微的眼眶已经染上了红,泪水藏蓄在她眸中,“万骨枯?你指的是无定河边的白骨累累,还是暗无天日的大理寺牢狱下的冤魂缕缕!无论是哪一个,他们都和你我没什么分别,都有父母妻儿,也都有心爱之人。”
她说到“心爱之人”的时候,看了戚照砚一眼。
但这次她不想再听到戚照砚的回答,“戚照砚,我不明白你,真得不明白你,你出去吧。”
戚照砚看着她,这一瞬只觉得自己有许多的话想说出来,但都无法宣之于口,最终只是动了动唇,说:“臣明白殿下。”
也不知道荀远微听没听见,他深深一拜后,还是选择了离开。
他有些失神地出了廷英殿,刚出了朱雀门,却迎面撞见了一个身着盔甲的士兵。
那士兵戚照砚有些眼熟,之前在李衡身边见过,但此时他不知道自己才和荀远微闹了矛盾,只还当他是那个长公主殿下分外器重的贡举主考官。
“戚郎中,殿下命人核查贡举考生的身份,出事了,现下李将军正在那群学子聚集的客栈看守着,命下官前去通报殿下?正好碰见您,您要不要先去看看?”
不管他方才和荀远微发生了怎样的矛盾,但他还是贡举主考官,这件事便在他的职分之内,也不好推脱,于是点头应了那个士兵,“好。”
那士兵见他应了声,便继续朝朱雀门里跑进去了。
士子聚集的地方里朱雀门不算远,戚照砚加紧了步子,不过多久,便到了。
和李衡见过礼后,戚照砚才问道:“敢问李将军,这是出了什么事?”
李衡沉声道:“贡举中,出现了替考的。”
“替考?”戚照砚全然没有想到贡举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是,殿下让我带人核查这些考生的过所和身份是否对应的上,结果竟然发现了这样的事情。”
替考这样的事情,在大燕开科考试以来,还从未发生过。
荀远微在宫中听了这个事后,即使心力交瘁,也还是立刻来了士子聚集的客栈。
她从没想到,这场贡举,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一切,已经完全脱离了她原本设想的道路。
戚照砚扫视了一圈士子,最终将目光落到了角落中一个瑟缩的身影上。
李衡也意识到了他的目光,便道:“是这样,这替考的,还是个女娘。”
“女娘如何?殿下也是女子,但征战八年,从未有过败绩。”
荀远微赶到的时候,正好听到戚照砚这句话。
第33章 春心动 “还是说,你喜欢她?”……
荀远微的步子一时顿在了原地, 她不由得朝里面投去略带探究意味的眼神。
聚在一起的学子听见戚照砚这句话,也开始窃窃私语。
“在这场贡举中,我只是主考官, 也只认诸位的文章见地,至于替考, 大燕律中暂时还没有明文规定, 需要如何处置, 还需得殿下定夺。”
戚照砚的声音再次从里面传出来。
荀远微蹙了蹙眉,她又想起来她写成《哀江山赋》,父亲拿去请周冶评判的时候, 周冶连看都没看,便以她是女子, 认为她还是莫要碰这些翰墨文章,拒绝了品评。
戚照砚师承周冶, 竟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当中渐渐有学子不服气, 便反驳戚照砚道:“只是古往今来, 哪里女子入仕为官的道理?”
“的确,这不是胡闹么?”
戚照砚拢了拢袖子,扫了一眼最开始提出质疑的那个学子,道:“这古往今来,在先帝之前,似乎也没有让平民寒门以开科考试的方式进入庙堂为官的道理, 世情从来都如水,无常势、无定形, 不论诸位此次是否能求得功名,这句话,也算我作为此次贡举的主考官赠与诸位的。”
他话音刚落, 却看见诸位学子都垂下头去。
还没等他有所迟疑,却先看见身边的李衡转过身去,朝着门口的方向抱拳行礼,道:“见过殿下。”
戚照砚没有想到荀远微也在门口,想到自己方才以远微为例,肯定女子的那番话,一时有些惴惴不安。
毕竟他不清楚,荀远微听到了么,又听到了多少?
这么想着,一时竟然忘了给荀远微行礼,目光就这么定在了荀远微身上。
荀远微看了他一眼。
戚照砚才后知后觉地和她行礼,一时竟然将左右手的位置放错了,来回调整了两三次,才做出正确的叉手礼。
这与方才他一派从容镇定地和那些考生训话的样子截然不同,也与他戚氏长公子的身份完全不相宜,甚至在慌乱之下,连帽子后头缀着的尾翼都蹭到了前面来。
荀远微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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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一时有些失笑。
戚照砚却辨不清她的意思,也不敢抬眼,只是试探性地问了句:“殿下?”
荀远微承认戚照砚方才的话的确让她震惊,但她一点也忘不了方才他在宫闱中和自己说的那些话。
她本以为自己和戚照砚或许是志同道合,或许他的确可以成为辅佐治理好大燕江山的能臣,但她忽然觉得,有时候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从小读的书、学的道义,不容许她不辨罔顾人命,而戚照砚更像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既然以才华为重,又为何选择牺牲利用于皋?
荀远微内心是无比挣扎的。
但她不能为了一句恰好说到自己心中的话便罔顾是非对错,毕竟于为君者而言,公私不分,是大忌。
所以最终也只是说了句:“平身,”而后朝李衡点了点头,问李衡:“怎么回事?”
李衡看了一眼缩在角落中的那个女娘,一时目光有些复杂,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和荀远微说了整件事的原委:“王贺失踪后,又出了于皋的过所谬误的事情,殿下差末将查清参加贡举的考生的过所和身份,却发现这个叫韩胜的考生的身份有些蹊跷,待她出声说话,末将才惊觉,她是女娘,并非是她所持过所上的丁男,她也承认了自己是替代替这个叫做韩胜的人考试的,末将以为兹事体大,便擅自做主将殿下和戚郎中请来了。”
荀远微循着李衡的目光瞧过去,那个替考的女娘纵使将头发绾成了和男子一样的单髻,素面朝天,不施粉黛,但若是不和男子一样身着襕衫,不裹幞头,其瘦削的身形,一眼便能瞧出来是个女娘。
她朝那个女娘走去,周遭的学子立刻为她让出一片地方来,“韩胜,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女娘却在听到“韩胜”这个名字的时候,不受控制地身形一颤。
“我那日还将写着他的名字的骈赋拿给陛下看过,所以,其实是你写的?”荀远微看着她又惊又俱的样子,稍稍俯身,将语气放柔和了些。
“是。”女娘应了句,然后没忍住抬眸看了眼荀远微。
即使只有短短的一瞬,荀远微却还是从她眼中看到一丝类似于不甘的心绪来。
荀远微一时起了怜悯之心,故而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膀,说:“正如你们的主考官方才所说,大燕律中没有明文规定替考该作何处罚,如今贡举的评判结果也还没有出来,对朝纲之事也无甚影响,念在是本朝第一次,便不做处罚了。”
“谢殿下厚恩。”
“那你和这个叫韩胜的人,是什么关系?”荀远微想不通到底是出于什么缘故,会让韩胜叫女娘来替考。
但那个女娘却突然对着荀远微跪了下来,而后拽着她的裙角,以哀切的声音恳求着她:“草民愿意认罪认罚,草民愿意以替考的罪名被下狱,但求殿下不要将草民发还给韩胜,草民不想回到他身边去……”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女娘会突然跪下来,毕竟在这之前,她一直沉默寡言,在驿馆中备考的时候,她也不和人接近,好似也没有见过她当朝哪位相公投过行卷,平日里几乎除了用膳从来不出门。
他们当时还觉得她生性傲慢孤僻,却从没有人想过她会是个女娘。
荀远微垂首,看着女娘死死地拽着她的裙角,抬起头来一遍又一遍地和她摇头,眸眶中尽是泪水。
她心中更是不忍,于是蹲下来想扶她起身,“有话好好说,我便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没有触犯大燕律的事情,谈什么下狱不下狱的,快起来。”
但在她无意间捏到女娘胳膊的时候,却察觉到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荀远微想起她方才的话——不要将她发还给韩胜。
发还,一般不是只有对待下人奴隶的时候才会用这个词吗?
荀远微松开了手,柔声道:“你先起来,我不让你和他见面。”
女娘这才半信半疑地起身。
荀远微看向李衡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先从戚照砚身上绕过,却发现他有意识地躲开了。
李衡看懂了她让自己去查韩胜来头的意思。
女娘又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荀远微的裘衣,眼神中带着期冀。
“你和我走吧。”
女娘眸中闪过一道亮色。
李衡这才扬声和那群考生道:“该干什么干什么,近来朝中事情复杂,出了意外,没有人能保你们,不是人人都可以被殿下垂青的。”
考生们七零八三地称是。
戚照砚和李衡躬身行了个叉手礼后,也离开了客栈。
从这里到客栈门口的一段路,他始终跟在荀远微两步之遥的位置,不远不近,恪尽了君臣之间的礼节。
荀远微常年作战,客栈的地板又都是木质的,身后之人的脚步声她听得一清二楚。
但她并没有回头。
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才争吵过,就这么给戚照砚好脸色,岂不是显得自己太好糊弄、太好哄骗了些?
春和等在她的车辇旁边,为她将小矮凳放好。
按照常理,本该是荀远微先上车辇的,但鬼使神差地,她转头看向那个女娘,和她道:“你先上。”
女娘有些迟疑,但还是照着远微说的做了。
女娘上去后,她才有些磨磨蹭蹭地提起裙角,扶着车璧,踩上了矮凳。
春和留意到了她的动作,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戚照砚。
戚照砚却忽然不知道如何开口,终于在荀远微已经挑开车帘,半边身子都进了车厢的时候,他出声叫住了荀远微:“殿下。”
荀远微回过身来看着他,扬了扬眉。
戚照砚抿了抿唇,手攥了又松,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望殿下,珍重。”
荀远微没想到这人素日里巧舌如簧,却只说出来这么一句。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一时进了车厢,将帘子重重一甩。
春和看了戚照砚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等马车开始行进,她才试探着荀远微的口风,“戚郎中也真是,殿下分明给他机会了。”
荀远微看向春和,“你领的是我长公主府的月钱还是他戚照砚的俸禄?”
春和立即低头,道:“是是是,奴婢失言了。”
本是该直接回宫的,但车上又载了这个女娘,春和便和车夫吩咐:“回长公主府。”
到了府邸后,春和明白荀远微的意思,朝荀远微行了个叉手礼后,便和府中的其他婢女交代给这个女娘收拾屋子,准备衣裳食物一应的东西。
荀远微将她带回了自己的主殿,示意她坐下。
“你能否告诉我,你的真名叫什么?”
“草民,名唤沈知渺。”女娘的声音有些怯生生。
她说完双手交叠在双腿上。
荀远微轻轻点头,“知渺,但我瞧着你的长相,并不像中原人,却取了个中原人的名字,你是什么身世?”
沈知渺低垂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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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声道:“我,确实不是中原人。殿下知晓前朝曾被送去龟兹和亲的端淑公主么?”
荀远微听着她声音有些哑,顺手为她倒了一杯水,轻轻点头:“我知道,你和她,有关系?”
沈知渺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衫,道:“我的母亲,是当年跟着端淑公主一起去龟兹和亲的侍女,端淑公主到了龟兹后不久,为了完成前朝的陛下给她的任务,撮合我的母亲和龟兹单于的弟弟成了亲,我的父亲,是龟兹人,沈,是我母亲的姓氏,这是她为我起的汉人名字,我所知晓的经史子集都是我的母亲交给我的,她告诉我,人不能忘记本来。”
提到端淑公主,荀远微也分外感慨,道:“端淑公主大义,和亲往龟兹二十余年,稳固住了龟兹,使其没有偏向于靺鞨,确实减轻了中原的边防压力,但你既为龟兹贵族和端淑公主女官之女,又是怎么流落到中原的。”
沈知渺吸了吸鼻子,但还是和荀远微道:“我是被拐卖回中原的。六年前,龟兹单于去世,龟兹陷入内乱,新继任的单于是老单于和靺鞨公主生的长子,继位后便偏袒向靺鞨,恰当时前朝覆灭,端淑公主彻底没了依仗,苦苦经营二十余年的成果被一夜毁尽,端淑公主和我的父母都在那场内乱中去世了,我被新单于赶到了边地,随着大燕建立,在边境之地开放榷场,我便被西域往来的商人以三百文钱买走了,到了中原,几经流转,被韩胜,用五百文钱买走了。”
她说到这里,已经声泪俱下。
荀远微看着她又是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更是不忍,便将自己的手帕塞到了沈知渺手中。
沈知渺轻轻拭去泪珠,接着道:“韩胜,起初想让我为他生儿育女,因为他相貌不甚端正,身量又不高,年近不惑,还没有正经事做,整日里便是吃喝嫖赌,十里八乡根本没有人家愿意将女娘嫁给他,我死活不肯,甚至砸伤了他,他便将我用锁链绑着,关在柴房里,有时候两三日才给一顿饭吃,动辄打骂,后来他拿着我阿娘给我的遗物威胁我,让我替他参加科举考试,他说他有了功名和官身,便放了我。”
荀远微本想拍背安慰她,但念及她身上有伤,最终只能作罢,温声道:“没事了,没事了,你的骈文写得很漂亮。”
沈知渺得了这句夸奖,止住了泪水,看向荀远微。
荀远微点头,“所以,我想将你留在我身边,正好我缺个翰林待诏,左右挑不到人选,不如你来担此职?”
沈知渺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这样的机遇,立刻起身想朝荀远微跪下,却被她拦住了。
她有些顾虑,“可是,我人如其名,知渺,知其渺小,他们真得会……”
长公主身边的待诏,是什么地位,那是不言而喻的。
荀远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渺,也可以是渺远的意思,是不是,就像我的名字中,有个‘远’字一样。”
沈知渺抿唇,朝荀远微挤出一丝笑来,连连点头。
这个时候,春和轻轻叩门,“殿下,为那位娘子准备的房间准备好了。”
荀远微和春和道:“她姓沈,叫知渺,以后可要叫她沈待诏了。”
说着又朝沈知渺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她叫春和,是我府上的女官,有什么都可以问她。”
沈知渺又落下两行泪来,抿着唇点头。
荀远微起身,“我在宫中还有事情,你暂时先住在我府上。”
沈知渺看着她的背影,道:“殿下。”
荀远微回头,看见她将自己身上玄色的披风解了下来。
“殿下可否帮我将这件披风还给在客栈的那位将军。”
荀远微示意春和接过,“好,你安心休息。”
但她看着那件披风,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冬天,在大理寺的直房里,她将自己身上的裘衣披在戚照砚身上的事情。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还是想到了戚照砚。
戚照砚在客栈门口没有留住荀远微,甚至荀远微从头到尾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他不免有些失落。
在荀远微走后,自己心头涌上了无数的话,他恨自己一见到人,就成木头了。
以至于在给章绶研磨的时候走了神。
章绶看着他,“墨水都蹭到手上了,在想什么?”
戚照砚摇了摇头。
章绶将他手中的墨块夺过来,看着他:“是因为长公主殿下,是不是?”
“不,不是。”
章绶却是一副早已看透的神情:“你动摇了?”
他说着将墨块放好,看着戚照砚:“还是说,你喜欢她?”
第34章 相见欢 “我,我哪里有什么心上人。”……
戚照砚听了章绶这话, 更显得手足无措,头偏转过去,手上沾染上的墨汁被他橧的到处都是, 本想借着刮蹭鼻尖的动作遮掩一下自己周身的不自在,却没留意将墨汁蹭到了自己的鼻梁上, 以至于鼻骨上横了一道短短的, 看起来颇有些滑稽的墨痕。
他的声音也跟着小了些, 听起来分外的没有底气:“并不是,没有的事情,老师您误会了。”
章绶索性也不写字了, 将手中的湖笔搁在砚台上,转过身朝屋子中间的桌子的方向走去。
戚照砚连忙跟着过去搀扶他。
“我误会不误会, 那都是次要的,要看你和殿下, 是否误会了彼此的心意, 若是, 那便不好了。”
戚照砚扶着章绶坐下来后,才支支吾吾地说:“老师,并不是,我和殿下之间,其实,不是您想的那样……”
章绶抬头看向他, 问道:“我想的哪样?”
戚照砚此时更觉得百口莫辩,半天只说出一句:“老师, 我与殿下,只是君臣。”
章绶看着他无处安放的双手,以及先前被他横到鼻梁上的那点墨, 便笑道:“不做君臣,你还想做什么?”
听见章绶这句话,戚照砚有一瞬间的走神。
先映入他脑海中的却是荀远微的脸。
是数年前回京路过武州时朝着城墙上的遥遥一眼;是数月前隔着漫天的飞雪,他于城郊的山上,伸手捏住她射过来的那支箭;也是她将自己从大理寺带回长公主府,微暖的灯火摇曳在她的眉梢鬓边的样子。
“过了今年夏天,你便有二十七了吧?”章绶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
戚照砚虽然不知道章绶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话题,但还是给了肯定的回答。
章绶看着他,道:“换作寻常人家,孩子这会儿都能上街采买了。”
戚照砚被他说得耳尖一红,“老师,您知道的,我从没想过有孩子,”他中间顿了顿,又道:“暂时也没想过娶妻。”
因着他自己出身的缘故,他实在不想自己和戚令和的命运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上演。
章绶笑道:“暂时没想过,是因为时机未到?还是不确定心上人的心意?”
“老师!您如今怎得也爱拿我寻开心了?”戚照砚攥紧了手,“我,我哪里有什么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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