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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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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思华年 “殿下才要以身相许,怎么不负……

    荀远微垂眼, 看见一旁烛台上的烛火跳跃在戚照砚的双眸中,在烛火中隐约可见的,只有自己的面容, 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人与事物。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她想起从前他的眼睛总是一片寂静无波, 总是叠着重重自己看不清的思绪, 总是深若寒潭。

    她曾尝试过破开那层寒潭上覆盖着的薄冰,却先被潭面上萦绕着的丝丝缕缕的氤氲雾气阻挡在外。

    她的耳旁,一边是从前戚照砚冷声拒绝她的声音, 一边是他方才的话。

    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片薄雾已然退散开来。

    一时不知是因为纷扰撩乱的心绪, 还是屋中点燃的熏得暖烘烘的炭盆散发出的热气作祟,荀远微竟然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生热。

    或许是因为默契, 他们谁都有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定格在了戚照砚袒露心迹的这一刻, 只能听见两人都不怎么平稳的呼吸声。

    “殿下?”戚照砚再次轻轻牵动着她的披帛。

    荀远微这才渐渐回过神来,她看着戚照砚的眼睛,歪了歪头,道:“你不需要理由便能相信我,那我若是不相信你呢?”

    戚照砚像是全然没有料到荀远微会这样说,手中牵动着的披帛在这一刻也被他攥紧。

    荀远微见他稍稍别开眼去不吭声, 也将自己的眸光低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无声中, 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了一个小点上——是荀远微披帛上绣着的并蒂莲。

    荀远微将披帛朝着自己的方向轻轻扯了扯,却没有扯动,于是低头笑道:“你将我的披帛拽得这般紧, 扯坏了可怎生是好?”

    果然,她看见戚照砚的手一僵,而后松开了那块布料。

    许是因为被攥在手心里的时间时间太久了,布料上最终还是变得有些皱巴巴。

    披帛是绫罗所制,上面又做了繁复的刺绣,本就是娇贵的料子,自然经不住这么捏拽。

    荀远微心中深知这一点,但还是故意抚了抚那朵并蒂莲,而后抬眼问戚照砚:“怎么办?还是扯坏了,不若,戚郎君陪我一条新的?”

    戚照砚躺在榻上,看向荀远微。

    精致的步摇簪在她高耸的发髻上,垂下来的珠串落在她的脸庞边,烛火摇曳在她的鬓间眉梢,就连最寻常的“郎君”两个字,竟也带上了几分说不出的缱绻之意。

    他的目光一时有些逃避的躲闪:“殿下,披帛这样的东西,哪里是能随便送的……”

    荀远微听了他这话,却有意托腮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道:“这可如何是好?你说为什么我每次同你单独在一起,总要赔损上些什么东西,上次在京郊的小屋中,是用我的耳坠试了试那碗粥中有没有毒,这次又是我的披帛,我都不知道下次要是什么东西了。”

    她说着刻意咬重了“单独”两个字。

    戚照砚的呼吸声一时有些重,竟不知如何应答荀远微这句话。

    他总觉得自己回答什么,荀远微都有套等着他。

    荀远微见他不说话,又缓缓直起身,说:“算了,左右你也没什么身外之物能赔给我的,不若——”她有意拖长了语调,看着戚照砚抿了抿唇,她才复道:“你将自己赔给我吧?”

    戚照砚瞬间睁大了双眸,睫毛在他眼底一下又一下的扑闪。

    荀远微这才露出些“得逞”的笑意来,“我是说,为我所用,等贡举这件事的始末查清楚后,我便在北省中为你找个缺,这样以后,我再想要传召你,春和也不必跑太远,你说,是不是?”

    戚照砚的眉心舒展开来,迎上荀远微的目光,问道:“只是,殿下就不怕旁人传闲话,污了殿下您的清名么?”

    荀远微从容不迫地看着他,问道:“我召见我的臣僚,旁人能传什么闲话?”

    “可是臣是大燕臣,领的也是大燕朝廷的俸禄,若说是殿下的臣僚,那岂不是成了您的入幕之宾?”戚照砚说着轻轻弯了弯唇。

    荀远微被他这句噎了一下。

    戚照砚却哀叹了下,“不过殿下今日都如此张扬地将臣带入自己府中了,再怎么解释,大抵也无法扭转旁人的看法了,殿下大权在握,想养多少面首倒也无妨,只是臣……”

    他话停在此处,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荀远微从未想到人前清冷的戚照砚还有现在这一面,但偏偏他又是一副以退为进的模样,她想了半天,也只能说出一句:“你不要乱讲!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养面首了?”

    她说着便要起身,“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我先走了。”

    在她站起来的一瞬,她却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荀远微踅身回头,戚照砚忽然又松开了她的手腕,点了点自己胸前渗出的血迹,“扯到伤口了,殿下。”

    荀远微指了指放在一边小案上的瓷瓶和纱布,“药在那里放着。”

    戚照砚没有说什么,动作有些艰难地起身,胸前的那片血迹便洇出了更大的一团来,他从被子中探出自己受伤很重的那只手,中衣的袖子因着他的动作向下滑落,直接露出了胳膊上的伤痕。

    荀远微到底没忍心让他自己换药。

    “春和。”她朝外面扬声道。

    春和在外面应声。

    荀远微清了清嗓子,“那会儿请来的郎中走了没?”

    春和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有些模糊,“郎中留了药方后便离开了,再不离开便要宵禁了。”

    荀远微蹙了蹙眉,转过身来看着靠在榻上的戚照砚,再次坐回了榻边,探手将药瓶和纱布拿在手中,“躺下,你这样要我怎么给你上药?”

    戚照砚露出一副微不可察的笑,顺着荀远微的话平躺了下来,许是又牵动了伤口,他倒吸了口冷气。

    荀远微想起他方才的言语,免不了多说两句,“三年前你在大理寺受的伤可比这重多了,也没见你这副样子。”

    戚照砚嗓音温醇,在此寂夜,又有些勾人:“殿下也说了,那是三年前,是在大理寺,如今是在长公主府,今非昔比了啊。”

    荀远微才掀开他身上盖着的被子的一角来,指尖触碰到他亵衣的一角,手腕一酸,手中捏着的药瓶差点跟着从掌心落出去。

    “殿下?”

    “无碍。”

    荀远微深吸了一口气,将他亵衣的衣带扯开,他的上半身便袒露在她面前。

    她的指尖快速地拂过戚照砚身上留下来的疤痕,新的与旧的交织在一起。

    深深浅浅的疤痕,她自己身上也有,但自己是因为征战沙场难免会出现意外,可戚照砚身上的,三年前是因为自己难以洞悉的真相,三年后,是为了以身入局。

    这其实也并非荀远微第一次看见他身上的伤痕,但心境却在悄然中发生了变化。

    荀远微用拇指弹开瓷瓶上的木塞,将要洒落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忘记拆他伤口的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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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想将自己手中的药瓶放在一旁的小案上,戚照砚却已经先她一步,抬手将她手中的小瓷瓶接过去,捏在手中。

    荀远微这才取过一边的剪刀,将他身上的纱布轻轻剪开,他又适时地将药瓶递到远微的手中。

    这次换药,两个人都没做言语。

    荀远微从前在军中也给自己帐下的将士包扎过伤口,故而动作也甚是熟稔,不消多久,便又在他的伤口上覆盖上纱布,重新打好结。

    待将手中的药瓶放好,荀远微看着戚照砚,一时起了兴致:“我想起我上次在章少监家中叫太医为你诊伤的时候,你还叫我回避,如今怎么?”

    戚照砚不否认,“殿下今夜总是旧事重提,还真是记仇。”

    荀远微撇了撇嘴,“我若是记仇,便不会起用你,当然,今日也不会在大理寺就那么放过杨绩。”

    戚照砚心中一动:不会放过杨绩,是因为杨绩在狱中授意手底下人对自己动了刑吗?

    但他还没有问出口,荀远微却先问他:“不过,你说崔延祚一定会在此次贡举中滋事,是为了针对你,我想不通,他为何要针对你?”

    戚照砚垂了垂眼。

    他深知关于这件事他暂时还不能让荀远微知晓,一旦她知道了,以她的心性,必然要将此事深究到底,但现下并不是查这件事最好的时机。

    他只能选择将此事先隐瞒下来。

    心中闪过无数的缘由,但他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半分,只是将话题又引回荀远微身上:“大约,是知晓了殿下待臣甚是亲近,但又不好正面与殿下分庭抗礼,所以将矛头对准了臣吧。”

    荀远微没有认真去听他后半句话,立刻否认道:“我什么时候待你分外亲近了?”

    很轻的一声低笑此时便从戚照砚喉中溢出:“可是殿下既将臣带入了公主府,方才又亲自为臣换了药,那会儿还说要臣以身相许,殿下竟如此朝令夕改,不负责么?”

    荀远微忽然意识到戚照砚这或许是在套自己的话,便道:“你还真是能言善辩,到底是周冶教出来的学生。”

    提到周冶,戚照砚的眸色便黯淡了些。

    但他借着眨眼的瞬间将眼底的神色尽数敛去,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殿下和周尚书,有过过节?”

    他迟疑了下,最终还是以周冶生前的官职吏部尚书相称。

    他没有尊称“周公”,也没有说“臣的老师”,就好像这个人从来与他没有关系一样。

    荀远微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见他稍许复杂的神色。

    但提到周冶,她便有许多的话想要说了,于是慢慢和戚照砚说起自己少年时写成《哀江山赋》的时候,父亲拿去请周冶品评,被周冶拒绝评价的事情,一时没有留意,又扯到了自己还是闺阁女娘,还没有提剑上战场时的事情。

    戚照砚躺在榻上,静静地听着荀远微说着自己的少年琐事,竟也不觉得无聊和乏味,而是时不时地应上一句,或有时轻笑一声。

    他忽然觉得,此时的荀远微和他认知中的,又不大一样了。

    世人认知中的荀远微,是那个纵横沙场、战无不胜的女将军,是能让满朝文武大臣对着她临朝摄政不敢当面说半个“不”字的长公主,仿佛她生来就是自带荣华与尊贵。

    但此时灯影如豆下的荀远微,说起自己的少时之事,其实也和寻常的女娘没有什么分别。

    两人的身影被渐渐拉长。

    荀远微说着说着或许是困了,也撑着下颔在榻前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幕,是他从前未敢设想过的。

    可惜,关于他的许多事,他还无法说与荀远微听。

    戚照砚轻声叹气,缓缓起身,想着将远微抱到榻上,只是才坐起身,手还未落到远微身上,远微却先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声音有些迷迷糊糊:“你起来做什么?”

    戚照砚顿时心虚,像是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被人发现了一般,“臣,找点水喝。”

    荀远微意识并未完全清醒过来,也未曾多问,只说:“茶壶里的凉了,我让府上长随烧好给你送过来,”说着起身,“我不多留了,你也早些休息。”

    戚照砚只能收回自己的手,看着荀远微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意识清醒,思绪纷乱。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并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他方才没有和荀远微说清自己猜测的崔延祚的底牌是什么,远微也没有问。

    戚照砚想起今日一早在大理寺自己被审讯的场面来。

    他如三年前一样被挂在刑架上,三年前旁边坐着的人是卢峤,三年后,旁边坐着的人是杨绩。

    他看不清杨绩的神色,但通过语气判断,应当是分外自得的。

    “其实你同我干耗着也不是办法,左右是你多受点罪,你以为殿下真得会偏袒你吗?她连着几日没有来大理寺,我递上去的奏章没有一封发还回来的,殿下的用意还不够明显吗?摆明是不想管这件事。”

    戚照砚听着他的话,满脑子都是那夜荀远微眼眶含泪说出的那句:“你真令我失望。”

    以及她扬下来的巴掌。

    这时,有个小吏进来和杨绩说了句什么。

    杨绩便道:“再和你说一句吧,就在刚刚,殿下已经将管控在南省的那群学子放了回去,你还看不清局面吗?”

    杨绩看到的只有这些,戚照砚看到的,却是崔延祚的图穷匕见。

    他在狱中的几日,反复思量崔延祚的全盘计划,最终将目标落在了王贺和那个小吏身上。

    逼着尚书省的学子闹,必然是崔延祚在后面推波助澜,而他这个目的达到,下一个目标便是,杀人灭口。

    此时京郊的山上披着一层凉薄的月色,正月初,积雪还有大半未曾消融。

    王贺钻进了密林之中,躲在一棵树干粗大的柏树后面,环着自己的双膝,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片林子足够密,地形也足够复杂,那么多的人进来,反倒容易迷路,他还能争取到活的机会。

    直到天色微明,戚照砚才因为困倦,合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多久,便被外面的说话声搅扰地醒了过来。

    人声隔着木门传进来,不是很清晰,但他也能分辨出来,说话的人是谁。

    “听闻殿下昨日亲临大理寺?”

    这是卢峤的声音。

    荀远微应道:“嗯,于皋翻供了,杨绩拿不清楚轻重,我去看看。”

    戚照砚眯了眯眼,从榻上坐起身,将自己的衣带扯松了些,露出脖颈来,又捡起荀远微睡着时掉落在屋内的那条披帛,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殿下,这披帛……”他刻意将披帛对着远微和卢峤的方向晃了晃。

    第32章 惊波澜 黑心汤圆戚照砚。

    听到戚照砚的声音的时候, 荀远微是有些惊讶的。

    此时不过辰时刚过,她醒得早是因为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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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廷英殿积攒了一堆事务等着她处理,但她没想到戚照砚尚在伤病之中, 此时竟也醒了。

    她一边转身,一边随口问道:“怎么醒得这般早?”

    戚照砚轻笑了声, “毕竟殿下不在身边, 也确实难以酣睡。”

    荀远微最开始没有看到被他稍稍扯开的衣领, 目光只停留在了他手里捏着的披帛上,便以半开玩笑的语气问道:“我昨夜不过玩笑之辞,你莫不是真打算赔我一条披帛?”

    戚照砚面上笑意不改, 也应了荀远微这句:“殿下昨夜才说这些不过都是身外之物,如今便着急与照砚划清界限么?”

    当着卢峤的面, 他没有自称“臣”,而是直接说了自己的名字, 还有意无意地咬重了“昨夜”两个字, 像是生怕旁人听不出别的意思一样。

    卢峤站在一旁, 听着这两人一来一往甚是自在的对白,笑意不免在脸上僵住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又被戚照砚抢了先:“说来也是臣不好,昨夜让殿下受累了,还扯坏了殿下的披帛。”

    他说着做出一副颇是自责的表情,垂下眼来。

    荀远微在他说话间, 目光才挪到他的衣衫上,瞧见他只着着一件中衣, 不由得往他这边走了两步,“怎得穿得这么单薄,若是再着凉了就麻烦了。”

    戚照砚没有立即应这一句, 他留意到荀远微的声音稍稍有些哑,想来是昨夜与他闲谈自己幼年时的事情,说了太多话,醒来后便直接去自己寝殿歇着了。

    他任凭着迎面吹过来的风将自己的衣摆吹得朝上扬起,只道:“不要紧,反倒是殿下嗓子听着有些哑,还望殿下切切珍重。”

    他说着侧首,以荀远微看不到的角度朝着卢峤勾了勾唇。

    卢峤分明知道戚照砚这是在挑衅自己,但他还是不由得将目光落在荀远微的背影上。

    他先前还听说贡举考生作弊东窗事发当晚,长公主殿下在南省发了好大的脾气,甚至当着几位重臣和诸多学子的面对戚照砚动了手,后面又将他直接下狱大理寺,连着好几日不闻不问。

    但不知昨日为何殿下突然去了大理寺,还传了自己的车辇,将戚照砚带回了长公主府。

    他心下多少有些不安,才大清早寻了个由头登临长公主府,却没想到看到了衣衫不整从偏殿出来的戚照砚。

    戚照砚的话中又多多少少带着暗示的意味。

    卢峤不免蹙眉猜测,先前又传出长公主要选翰林待诏的事情,虽则后面作罢了,但戚照砚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怎能不叫人想到旁的事情上去?

    戚照砚看着卢峤的反应,眉目慢慢舒展开来。

    此刻他还是有些庆幸自己少年时,被家中的几个族兄族弟硬拽着去教坊司听曲儿,在风月之事上,多少听过见过一些。

    那时他一心在学问上,对这些事情极为排斥,每次到了不得不去的场合,也总是寻一处最偏的角落闭眼坐着,教坊司那些娘子或许也是觉着他不好接近,也没有人敢靠近他,再后来,族中的兄弟也觉得他性情寡淡,有这样的事情倒也不叫他了。

    但也恰恰是这些“不正经”的过往,叫他如今在面对卢峤的时候,不至于无计可施。

    两人之间这场无声的交锋持续的时间有些长,荀远微也渐渐意识到了不对,尤其是在看到戚照砚扯开的衣领时。

    她十五岁之前,没有同多少世家郎君有过交集,及笄后不久便提剑上了沙场,虽未曾经历过这些,却也不代表不曾耳闻。

    但顾念着两人各自的颜面,远微最终还是将春和叫过来吩咐道:“你一会儿同我进宫的后,去太医院请个太医给戚郎中看看伤。”

    当着卢峤的面,她还是直接称呼了戚照砚的官职。

    “你既受了伤,不宜腾挪,便好好歇着吧。”

    卢峤再看向戚照砚的时候,才留意到他中衣上淡淡的血迹。

    于是迅速地将眼底的情绪都敛起来,从容不迫地和荀远微道:“臣忽然想起了殿下早年间在颍川时的一件趣事。”

    荀远微挑了挑眉,道:“我早年间在颍川的趣事可太多了,你说的哪件?”

    卢峤虽出身范阳卢氏,但其母亲出自颍川陈氏,与萧琬琰的母亲是同族姐妹,只是他幼年时,父母感情失和,和离后母亲回了颍川母家,他便随母亲在颍川小住过两年,后来到了上学读书的时候,他的父亲瞧不上颍川府学,便将他接回了洛阳弘文馆,一直到他十六岁的时候,母亲病重,他作为唯一的子嗣,才从洛阳回了颍川为母亲侍奉汤药。

    故而他与荀远微之间早便相识,断断续续又有过接触,后来大燕建立,远微留在武州镇守边关的时候,他还和荀远泽请命去与武州相近的云州做过一年的太守,他不敢去武州,总是怕长公主觉得他别有用心,却隔几日便独自策马去武州寻远微。

    有时是民间的新巧玩意,有时是自己酿的酒,有时是托人从南方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君山银针……

    旁人都以为他在弘文馆和戚照砚不和是因为文章学问上的事情,但只有他自己心中明白,还有个缘由——戚照砚和荀远微被世人并称为“双璧”,这件事从少年时便一直叫他耿耿于怀。

    卢峤施施然地朝远微拱了拱手,道:“殿下十四岁那年,在春日雅集上不慎失足落水,被臣的表兄所救,表兄以在水中救殿下时抱了殿下损了殿下清名去荀家提亲,但谁人不知他是早对殿下心存不轨,什么清名闺声,不过是托词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站在阶上的戚照砚。

    戚照砚怎会听不出卢峤这是在用他那位陈姓表哥的事情暗讽自己?

    但卢峤低头低得极快,两句话中间只是稍作停顿,便又和荀远微道:“臣失言了,是臣不晓事。”

    荀远微本也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便道:“无妨,小事而已,我也只记得当时先帝将他狠狠斥责了一番,此后倒是再没有见过他。”

    戚照砚闻言,一时脸色有些难看。

    他瞧瞧攥紧了手,他知道卢峤早年在颍川待过,也知道他后面去过云州做太守,更知道荀远微和卢峤之间或许有十几年自己不曾窥探过的过往,从朝政之事和交集上来讲,荀远微待卢峤更熟稔似乎也能说的过去。

    可他,真的有些不甘心。

    除了在荀远微这件事上,他似乎从来没有落败于卢峤过。

    于是伸手扶住了门框,春和本在一旁瞧着,看见他这样,不免惊呼一声:“戚郎中,可是身体不适?”

    荀远微立即转过头来看向他,环视了一圈,附近又没有长随。

    卢峤瞧见,当即朝远微叉手:“殿下,臣去搀扶戚郎中回房便是。”

    话音一落,救匆匆上了台阶。

    戚照砚也不能当着荀远微的面直接拒绝,只好由着卢峤搀扶自己,还要说上一句:“多谢卢少卿。”

    卢峤在他耳边道:“戚照砚,同为男子,你真以为我看不出你对殿下的觊觎之心么?”

    没有荀远微在场,戚照砚索性也不伪装了,拨开了卢峤的手:“那又如何?我只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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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若要选翰林待诏,一定不会从九寺五监这种职能司部中选人,你说是不是?卢少卿。”

    这话的确是在戳卢峤心窝子。

    他入仕起,最开始是在云州做了一年太守,回长安后,在大理寺任了一年的大理正,再后来周冶的案子结束后便被外放去了河北道做观察使,一直到去岁才调回来做太府寺少卿,算是从来没有离开过职能部门。

    而选翰林待诏,即使不从翰林院秘书省挑,也只会从三省六部这样的中枢部门中挑。

    年前听闻荀远微要选翰林待诏的时候,他也曾旁敲侧击过,只是远微当时就回绝了他,说他是个能做实事的,还是九寺五监这样的职能部门更适合他。

    卢峤没有应戚照砚这句,见他脱了手,也便回身出了偏殿。

    远微许是有些不放心,已经走到门口了,却被卢峤拦住了,“差点忘了说,臣今日来见殿下,实则是年前派去定州赈灾放粮的官员回京了,将一些琐事报给了臣。”

    荀远微犹豫了下,但心中还是更记挂定州的事情,便将照顾戚照砚的事情交托给了春和。

    她才和春和吩咐完,看门的长随便来通禀:“殿下,射声卫李将军求见。”

    远微记得昨天在大理寺才让李衡带人去查了那些考生的下落,他如今一早来公主府,莫非是查出了些眉目,毕竟李衡这人,跟着她在武州那会儿虽说有些没正形,但做事是极为谨慎的,若无要紧的事情,大约也不会直接来公主府见她。

    “传。”

    李衡进来的时候,面色有些凝重。

    荀远微嫌少见着他露出这副模样,也跟着心底一沉。

    按着官阶,李衡是高于卢峤的,故而在李衡给荀远微见过礼后,卢峤也对着他行了个叉手礼。

    “殿下,臣奉命按着吏部给的考生名单去查了京中的各个客栈,并没有找到王贺。”

    荀远微蹙眉:“你的意思是,王贺失踪了?”

    这件事荀远微原是交给射声卫负责了,如今参加完贡举的考生失踪了,本就该他和射声卫主将褚兆兴负责。

    他也不敢抬头,只道:“昨儿那些考生被从南省放出来后便都三三两两的结伴去吃酒了,本也不好相拦,殿下昨日傍晚交给末将去找王贺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从南省出来后便没有再见过他,其时天色已晚,昨日长安城中又恰逢集市,出入的人甚多,旁的门也不归射声卫管,臣已经和褚将军汇报了并与其余的府卫在交涉了。”

    荀远微点了点头,交代道:“仔细查,王贺务必要找到,若中间遇到什么阻碍,不管是你还是褚兆兴,直接来报我。”

    李衡抱拳应声,便退下了。

    几件事一起压上来,荀远微也不能在府中多留,招呼其他的婢女给自己取来了裘衣便直接离开了。

    李衡和荀远微的话,戚照砚在殿中听得清楚。

    看着远微的背影,他知晓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做。

    毕竟贡举的事情,哪里是这么轻易便能结束的。

    稍晚一些的时候,他换上衣衫,离开了公主府。

    春和此时已经进宫侍奉了,荀远微临走的时候也没有吩咐不让戚照砚出门,故而府上的长随也未曾拦截。

    他先是去了东市位置比较偏僻的一处绸缎铺,这是他的母亲离世前交给他的,是给戚令和准备的嫁妆之一,整个戚家只有他和令和知晓,母亲不愿意交给戚绍来打点的缘由恐怕也是怕被戚绍吞掉分给宠妾。

    他及冠后便在外面买了自己的宅邸,令和的嫁妆也一直由他保存,三年前他出事后,家中明放着的值钱物件都被抄完了,好在令和的嫁妆一直被他妥善放着,基本存了下来,这三年他即使过的再困苦,也没有动过令和的嫁妆。

    为了找令和,这处绸缎铺被他改成了半个类似搜寻信息的地方,但毕竟经营的时间短,能波及的地方也不过京畿,关于令和的有用的信息没找到多少,倒是在这次贡举案子上发挥了些用处。

    他才走进绸缎铺,掌柜便停下拨算盘的手,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食指长的信筒,递给戚照砚。

    戚照砚拿过后藏进袖子中,拐出东市朝北,去了大理寺。

    恰巧杨绩和另一位大理寺少卿都不在,他如今身上的关于贡举的罪名已经被洗清,便还算是本场贡举的主考官,昨日又被荀远微带回了长公主府,他要见尚且被关在狱中的于皋,负责看守牢狱的小吏也不好阻挡。

    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不是以嫌疑人的身份到大理寺牢狱中的。

    到了关于皋的牢房前时,戚照砚发现他靠着墙一脸颓然地坐着,头发散乱,衣衫单薄,微薄的光线顺着小窗落到他的脸上,一时也让人想不通他在想些什么。

    小吏替戚照砚打开关着于皋的监牢的门,又叩了叩锁链,朝里面喊了句:“于皋,戚郎中来看你了!”

    戚照砚走进去撩起袍子蹲在他面前。

    于皋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他,眼光浑浊,整个人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戚郎中。”

    “你诬陷我,我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如今我来看你,你就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么?”

    于皋摇头不语。

    戚照砚也不着急,继续问道:“你给我投的行卷,我都有认真看过,也是真的欣赏你的才华,你能否告诉我,是谁,指使你诬陷我?”

    于皋别过头去,什么也没有说。

    “我知道,是当朝那位中书令崔延祚,是也不是?”

    于皋本来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一听到崔延祚的名字,迅速地扭过头来看了戚照砚一眼,但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又快速开口否认:“不是,不是中书令。”

    但就凭这个动作,戚照砚也判断出来了,就是崔延祚。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地方多留,于是看了眼于皋手腕脚腕上的枷锁,哂笑了声:“我既然问你了,那便是我心中已经有数了,我也不和你兜圈子,其实你现在应该很清楚你的处境,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已经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了,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于皋身形颤了下。

    戚照砚留意到他的动作,继续道:“其一,就是你什么都不说,那这个案子就基本上尘埃落定了,便是你提前买通了在尚书省洒扫的那个小吏,让他给你偷题,却不慎偷到了我换过的旧题,并在东窗事发后将脏水泼到我身上,等着你的便是贡举舞弊以及诬陷主考官,前者问题不大,不过是三年内不许参加贡举,但诬陷朝廷命官,依据《大燕律》中刑罚反坐的原理,我若泄题,最轻也是流刑,这反到你身上也就是流刑,同时造成官员名誉受损的情况,便要加大处罚力度,基本上等着你只有问斩。”

    听到“问斩”两个字的时候,于皋已经悄悄攥紧了手,几乎是咬着牙,才问出:“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实话实说。我虽不知你家的具体情况,但我知道,你不是陕州人,也不是章少监的外甥孙,如实交代你那夜在尚书省当着诸公和长公主殿下的面的说辞是谁教唆你的,如此一来,贡举作弊的事情便和你脱了关系,诬陷我的罪名你是被逼无奈,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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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罚也不会落在你头上,你虽无缘此次贡举,但你的字写的不错,我可以和殿下引荐你去秘书省。”

    于皋此时已经有些动摇了。

    因为按照崔延祚那日应给他的,若罪名能顺利落到戚照砚头上,他会许给自己吏部的一个缺,但从昨日长公主将戚照砚带走后,他就知道,罪名大概是落到自己身上了,那时起他就不奢望什么功名了,只希望自己在定州的母亲能好好度过晚年,可一旦他按照戚照砚说的,选了第二条路,那在定州的母亲一定不会有活路。

    自己即使得到了功名,但母亲因自己而死,秘书省那样的地方,要多少年才能熬出头,他不敢想。

    所以几番纠结权衡下,他还是选择了拒绝戚照砚:“戚郎中请回吧,没有人要挟我。”

    “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你在定州的母亲,对不对?”戚照砚说着从自己袖中取出那节方才从绸缎铺取来的信筒。

    于皋闻言,迅速转过头,看着他,问道:“你怎么……”

    “崔延祚写给定州那边的信,被我拦下了,也就是说,定州那边,如今并不知道长安的情形,如果你选了第二条路,那我会派人去定州将你的母亲平安带回长安。”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诓骗我。”于皋并不相信他有这样的本事。

    戚照砚轻轻摇了摇头,“我是在救你,你要明白,不管你选哪条路,这件事已经和我没有任何牵连了,你如何选,影响的只有你和你远在定州的母亲。”

    “我做官这几年,虽俸禄不多,但倘若你按我说的做,为你在长安购置一处房屋还是不成问题的,届时你可以继续侍奉你的母亲,以让她颐养天年,不必再受冻馁之苦。”

    于皋低下头,显然已经陷入深深的纠结。

    他不得不承认,戚照砚已经将他目前所担心的一切问题都为他考虑好了,甚至给他留了一条不错的后路。

    他最开始来长安应试的时候,想的是倘若能中进士,他便自请外放到南边偏远一些的地方,毕竟长安这地方寸土寸金,刚入仕也没有多少俸禄,还要上下打点,在长安买房子是根本想都不能想的,外放到地方上,若是运气不错,能分到一个紧县或者上县,或许熬上几年,还能往上升一升,如若熬上几十年,能做到长史的位置也不错,不论在何处,总归是能安心奉养母亲。

    他也从未想过要在长安将官做到多大,毕竟自己出身寒微,既不是地方望族,也不是经商豪族更没有什么名士作为老师指点过学问,能有今天,也全然是凭借自己。

    可他从未想过会无意间卷入京城中这些原本自己高不可攀的人物之间的争执,中书令崔延祚许给他的是吏部的缺,眼前这个答过他行卷的贡举的主考官戚照砚许给自己的则是秘书省的可能性。

    于皋紧紧咬着自己的唇,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戚照砚却已经将他的心事洞悉的清楚明白。

    都说威逼利诱,如今利益是足够了,但威似乎还差一些。

    他便问于皋:“你知道那个在考场突然说你携带夹带作弊的考生王贺现在怎么样了吗?”

    于皋抬起眼看他的时候神情中尽是惶然无措。

    戚照砚慢慢吐出一句:“失踪了,殿下已经遣了射声卫褚、李两位将军去查此事了,找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你说他会去哪了呢?”

    “王长颂他……”于皋的肩膀开始抖动。

    戚照砚这话没有说尽,但他知道于皋听得清楚他话中的意思。

    给崔延祚做事,便不要指望全身而退。

    他看着于皋的反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站起身来。

    在他即将走牢狱的大门时,于皋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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