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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一抹红袖
花晚晚回到风雨楼的时候,杨无邪早就在玉峰塔下等着了。
她一路走来,觉得整个天泉山好似没多大变化,仍是一玉塔加四色楼,仍是天泉池中镇海塔。
就是来来往往的楼中弟兄,好像比起从前多了不少人。
但她回到此世界后,短短一路走来,也听说过如今的金风细雨楼已是汴京城第一大公司,再不是当初那个夹缝生存艰难求生的小可怜了。
唉,她不过就是回了趟家而已,再回来后忽然就发现公司已经上市了,一下子从苦逼打工仔变成了高级都市白领,她到现在仍是有些不真实感,还没能反应过来。
比她更没能反应过来的,是兔的杨管家。
苏梦枕带着花晚晚甫一回到天泉山下,便已经有驻守山门的楼中兄弟先行一步上了山来,向他提前报了信。
所以杨无邪也早就知道她回来了。
但在他见到花晚晚的那一刻,仍旧还是不由得恍惚了好一阵。
那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他在这一刻蓦然间回到了六年前一般。
直到她走到他跟前,又听到她叫了一声,“好久不见呀杨管家!”
杨无邪才回过了神来。
他一言难尽的看着她,这理所当然又让人无奈至极的语气,还有这死活不改口的称呼,果然除了晚姑娘以外就没别人了。
但晚姑娘此番能够回来,不论如何,真是太好了。
至少公子书房里藏着的那些酒,终于可以少喝一些了。
而树大夫也终于可以少生几回气,少骂几回人了。
杨无邪眉开眼笑,“晚姑娘,好久不见。”
“你在这里正好,省得我还得费劲去找其他人了。”
花晚晚拉过王小石,向他介绍道,“这是王小石,我在回来路上遇见的朋友,你今晚先帮他安排个住处呗。”
王小石随之施了个抱拳礼。
她的手还拽着王小石的手臂。
苏梦枕皱了皱眉。
杨无邪瞄到一眼后连忙点头应下,然后一脸假笑着拉过了王小石,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拂了下去。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自家公子这六年来不论是对付外面的敌对势力,还是对待楼里的众多兄弟,表面上行事大多都是冷静从容,不露声色。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的情绪这般外露过了。
但这样,很好。
先前那般心如古井波澜不惊的公子,那般表面看似正常,却内里严重失衡的公子……杨无邪觉得,他真的不愿意再看到了。
如今他崩塌的内心已经逐渐在自行修复了。
或许在不久之后,他便会慢慢的好起来,复旧如初。
“对了,我差点忘了自己。”
花晚晚又问,“我的院子还有在吗?”
老实茶花连忙点头,“有……”
“有……人住了!”
杨无邪倏地拔高了声音,打断了茶花的答话。
兔:有古怪!
花晚晚狐疑地看着他俩,“真的?”
杨无邪悄悄伸手在底下拽了拽茶花。
茶花一顿,然后难得机灵了一回,赶紧使劲点头,“嗯嗯嗯!”
他脸上的表情无比诚恳,无比老实。
花晚晚盯了他俩好一会,但没找到任何破绽,她哪里想得到老实人也有不老实的一天,于是只好勉强算是信了,“既然已经有人住了那就算了,杨管家,你顺便也帮我再安排个住处吧。”
杨无邪语带抱歉,“真是不巧,现今楼里的院子已经大多都住满了。”
“那他呢?”花晚晚指了指王小石。
杨无邪微笑,“给他的是最后一间。”
花晚晚不太相信,“这么刚好??”
其实除了楼主亲信与几方神煞,以及一些常常在楼内供职的人,风雨楼里的其他大部分兄弟包括其家眷,基本都是统一被安排住在城北。
汴京城中有句人人皆知的俗谚,东城富西城贵,北城穷南城贱。
不比城东城西的富贵,城北住的都是些贫民百姓,虽说坏境算不上多好,但胜在地价低廉,购置划算。
楼中如今几万兄弟,再加上其各自的家眷,少说也有十几万的人口,城北低廉的地价正适合购置下来统一用以安顿这些人。
因此花晚晚这才更加觉得不对,她拧眉瞅着杨无邪,一脸都是“我怀疑你在驴我”。
毕竟金风细雨公司的占地面积有整片天泉山那么大,别的不说,至少也能让路痴兔子迷路个一天半天的,而高级领导算来算去也就这么些人,哪里就能一下子都住满了。
但杨无邪信誓旦旦,“晚姑娘有所不知,如今的风雨楼已不再是六年前的风雨楼,在楼内供职的兄弟实在太多,然而楼中可供居住的院子本就不多,一下子住满了也是常有的事。”
“是吗……”
他说得太过肯定,花晚晚这下反倒有些不确定了,再加上她这些年没回来,一回来公司就发展壮大了,所以现今到底风雨楼中的实际情况如何,她的确也不怎么敢说她能完全肯定了。
于是她指了指自己,问道,“那我今晚住哪里?”
她今天才刚回到这个世界,已经折腾了一个白天外加半宿了,总不能她好不容易辛辛苦苦爬上了山,又立马让她滚下山去找客栈住吧??
那这么没人性又不包住的公司,她真的还能待吗??
苏梦枕若有所思的扫了杨无邪一眼。
他仿佛不经意般,淡声道,“玉塔上还有空屋。”
花晚晚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确定的问,“那我住这?”
玉峰塔不是向来都是楼主所居之地嘛?她记得自老楼主离京养病之后,这塔上好像就只住了苏小刀一人来着。
不过玉塔那么高,空房间也确实不少就是了。
苏梦枕颌首,“嗯。”
既然主人家都同意了,于是花晚晚也点了头,“行吧。”
她今天实在是折腾得太累了,现在只想赶紧回窝洗洗睡,只要别让她还要再继续折腾下山去找客栈,随便住哪里她都没什么意见。
她这边刚一点头,杨无邪就笑了。
他笑得好慈祥-
一场狂风骤雨过后。
雨收云散,拨云见月。
苏梦枕静静倚在阑干上,抬头望月。
今夜又是十五,当年小寒山初初相遇,依稀也是如这般清朗明亮的满月。
京郊一别后,流水六年间。
她离开的这六年以来,他最开始其实常常都能见着她。
有时是庄生晓梦迷蝴蝶,梦醒后,心事付横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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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是醉后不知卿归去,有所念,无处寄相思。
后来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他好像逐渐模糊了她的容貌,她的声音。
他原本以为是时间冲淡了一切。
然而直至今夜一场意外之雨,与她再度相见,他才蓦然发觉,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忘了她,而是因为她已经不知不觉融入了他的骨血里,成了无法拔除的印记,成了身体固有的本能。
之所以模糊了她的模样,只不过是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他害怕了,怕她再也不回来,怕他再也寻不到。
于是潜意识里的求生本能,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伪装成了遗忘的假象。
但哪里是真能忘得了的呢?
如今她忽然之间就回来了,眼下就住在他隔壁的那间屋子里。
习武之人耳力敏锐,她与他离得这般相近,他只一静心凝神,耳边便能立马清楚捕捉到她的呼吸声。
清浅,平稳。
好似睡得极熟。
他忍不住又在心底讥笑了自己一番。
你看,时隔多年,念念不忘。
乍然之间,又再度重逢。
然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人,只有你。
一走就是六年,她的心,真狠啊。
回来后,却只给了他几句含混的解释。
身边还跟了一个显然对她有意的年轻男子。
眼下睡熟了,却忽然又嘟哝了几句含糊的梦话。
只隐约听出了“臭剑客”“宵夜”“牛肉汤”……
苏梦枕一下就被气笑了。
这又是哪来的剑客??
是不是这些年来,就是这个人总在陪着她一起吃宵夜,所以才能让她在熟睡之时还仍是念念不忘,就连梦话中说的念的也全都是他。
苏梦枕倏而忍不下去了。
他觉得,他必须得去找那姑娘,好好算一算这六年的账。
他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人。
于是他披上大氅,走了出去。
然后磨着牙推开了她的房门。
但那姑娘却还半点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按理说,照夜兔的警觉性,她该立即醒来的才是。
这姑娘究竟是睡得有多熟?
苏梦枕一肚子气的看着她熟睡的脸。
枕边还有一只同样熟睡着的小鹦鹉。
他觉得自己仿若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苏梦枕最后还是没忍心叫醒她。
他也知道,他此时首先应当做的,是当作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然后转身离开这个房间。
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但不问自入,不请自来,不是君子所为。
但他向来就不是个君子。
君子是无法在这风波诡谲的江湖中生存下去的,更遑论是他还一步步的谋划布局,将这金风细雨楼发展成了如今这般无可撼动的一大势力。
谋大事者,藏于心,行于事。
有时为了达成目的,该用的阴谋手段,该下的决绝狠手,他也会毫不犹豫,果断出手。
于是他也毫不犹豫在桌边坐了下去。
他的手支在桌上撑着头。
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熟睡的脸。
看着看着,刚见面时的那股违和感,逐渐越发强烈了起来。
他那时心绪波动,虽隐隐感觉到了不对之处,却分不出多余心思继续深思下去。
眼下这般看着她,夜深阑静,无人打扰。
直至此刻,他才终于有了些许真实感,终于确信她真的已经回来了。
于是那颗不安的心,也终于落了下去。
同时也终于觉察出了,她身上究竟有哪些古怪之处。
他从前一直都知道,她的样貌实属极佳,只是当初她还年纪尚小,阅历尚浅,身上总是稍稍带了些少女的稚气未脱。
如今她脸上的稚气已削去了不少,似乎也长高了些许,一眼看去,已然初初显露出了绝代风华。
但这并不对。
这实在不该是经历六年时光会长成的模样。
六年的岁月几乎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她仿若只长了一两岁。
不,不是仿若,是确实只长了一两岁。
如果说当年那只送信的小鹦鹉凭空消失,让他心里约莫有些隐隐的猜测。
那如今她这副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模样,已让他无法再继续掩耳盗铃,欺骗自己。
他的姑娘,藏着秘密。
这个秘密,或许诡谲怪诞,或许隐秘莫测。
她不愿说,但他仍是依稀猜的出来。
他与她,或许隔着经年时光。
也或许隔着绝地之遥。
他在这头,她在他远远够不到的那头。
她仍是年少肆意,鲜活生动。
而他,却已经彻底病入膏肓,疾染骨髓。
人间别久不成悲。
恍若隔世,才成悲。
作者有话要说:-
兔兔警觉性还是在的,只不过她潜意识里对苏公子根本没有半点提防hhh
乾杯 []~( ̄▽ ̄)~*多多评论多多收藏呀~
第72章 一抹红袖
花晚晚身上盖着小毯子,整个兔懒洋洋的瘫在秋千上晃来晃去。
她向来有些手贱,脑子里想着事情,兔爪子还同时无聊地扯着毯子上的毛毛玩,把好好一条精美的毛毯扯的东秃一块,西缺一撮的。
她已经瘫在这里等苏小刀很久了。
她总觉得,这次回来见到的苏小刀有些奇怪。
他这几天好像很忙,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大部分时间总是忙得不见人影。
她刚回来,这几天还有点事情想找他,想问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也想问问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但总是很难见到他,有几次在路上逮到了他,他又一直止不住地咳嗽着,咳完又接着忙他的事了。
她也明白如今金风细雨楼势力铺得很大很广,江湖朝堂皆有涉及,但就算如此,难道就忙到连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么?
那这样有点惨哦。
比以前还要惨了。
忙得都没有属于自己个人的时间和空间了。
从前她在风雨楼中有自己独立的院子,离玉塔有些距离,总得走上个一盏茶左右的时间才能到。
但现今他明明就住在她隔壁的房间,却好像离得比从前还要远了。
而且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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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像又严重了不少,身上裹挟着的药香味同样也浓郁了不少,甚至于就连他屋子里的那股药味,也好似透过窗缝钻进了她的房间里来。
她这几日每天一早醒来,总是隐约能闻到他身上的那股药香味,但再细细一闻,那味道又好像没有了。
这让她忍不住担心起来,他的病究竟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才能让药味浓烈到连她的房间都沾染上了。
她想着,虽然她现在能量不算多,但可以先试试看,看看能不能趁他不注意,偷偷使用些能量稍微修复下他的身体,就算作用不会太大,但也聊胜于无,至少能让他平日里稍稍好受一些,舒坦一些。
但是苏小刀他太忙了,忙得不行,她这几日怎么逮都逮不到他。
就算好不容易逮到了,总是不知怎么的,三两句话就被他给跑了。
这就真是很愁人了。
不,是很愁兔了。
花晚晚又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老槐树下这个秋千很大,正好足够她一个人躺在上头,也不知道楼中兄弟是用什么藤条编制的,很结实很稳当,像是摇篮一样,晃晃悠悠的,晃得她睡意又逐渐上头了。
反正也没什么人会来玉峰塔这边,她想着睡就睡了,说不准她睡醒后就能等到苏小刀回来了呢。
心大的屑兔子说睡着就睡着了。
苏梦枕当夜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瘫在秋千上呼呼大睡的兔子。
杨无邪正边走边汇报着,“…………所以,据花无错和余无语二人的这些前尘往事来看,他们实际上应当都是曾经雷损安插进咱们楼中的暗线。”
“如今雷损已死了六年,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手,除了被雷总堂主交给无情大捕头的那些,以及另一些见势不妙及时依附的墙头草,其它剩下的那些忠心下属,应当大多都拢在了他的养女雷纯手中,而雷纯这几年又都依附在了蔡京的手底下……”
苏梦枕手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正汇报着的杨无邪立马止住了声。
他抬眼望去,远远就看到了老槐树秋千上那一团裹得毛绒绒的团子。
他笑了起来,“是晚姑娘。”
能在玉塔下那个秋千上的,除了晚姑娘以外就没别人了。
秋千每年一换,六年的时间,终于在今年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苏梦枕眉目柔和,“嗯。”
“……我忽然想起白楼好像还有些事没处理完。”
杨无邪很有眼色,“公子,要不我先去处理完白楼的事,晚点再过来继续汇报?”
苏梦枕微一颌首,杨无邪立马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但他走出一小段距离后,又没忍住回过头看了眼。
月光下,秋千上恬静安然兀自酣睡的姑娘,微微俯身,唇角含着温柔笑意的公子,一切朦胧又诗意,仿佛美好得不像话。
但杨无邪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晚姑娘回来之后,公子的情况应当能够好转一些,但没想到,如今反而是越发严重了。
公子这几日以来,白日里较之以往总是显得更没精神,脸上的倦意亦是掩都掩不住,偶尔还有些心神不定,神思恍惚。
若不是他前日夜里有事过来了一趟玉峰塔,意外撞见公子推门进了晚姑娘的房间,还不知道公子这几日原来夜夜都不曾阖眼安睡过。
曾经一眨眼就失去了他的兔子,于是如今的他像极了一只守着心爱兔子的病狼,生怕他再一眨眼,兔子就消失不见了。
如今他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已经好了许多,这几日的笑容仿佛也多了不少的样子。
但实际上呢?
他的心里仍是处于极度的不安中。
他内里的状态就像是在悬崖上走钢丝,那根钢丝根本不能称之为钢丝,顶多算是一根弦,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绷得死死的,仿佛走的时候,多用上那么一点力,就会立马绷断掉。
如履薄冰,危如累卵。
但与此同时,杨无邪就越发不明白了。
既然都已然这般在意了,公子又何必自己为难自己,日日刻意避开晚姑娘呢?
这几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公子在躲着晚姑娘,只有晚姑娘看不出来罢了。
她刚回来,不太了解楼中事务,所以才能被公子三两句话就蒙了过去。
但其实风雨楼中弟兄有那么多,每个人都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各尽其能,哪里就需要楼主事事亲力亲为,忙到日日不见人影呢?
杨无邪在心里止不住的叹息,然后转身抬步慢慢离去。
公子的心里至今仍有一团解不开的结。
时人常言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
公子的结,只有晚姑娘能够解得开。
公子的心病,或许也只有晚姑娘这碗心药,才能够医了-
花晚晚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会等到苏梦枕,却没想到,她等来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也是一个此时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她忽然发现她身边喜穿白衣的人实在很多。
比如西门吹雪,比如叶孤城,比如宫阿九,也比如……
狄飞惊。
六年不见,低首神龙仍旧低着他的首,但狄副堂主已不再是狄副堂主了。
她想,可惜胖鸟最近不是跟着杨管家蹭吃蹭喝,就是跟着王小石东溜西逛,这会儿又不知道跑去哪里浪了,如果它此时在这里,见到它家很好看很好看的飞飞,估计会立马开心到飞起吧。
瘫在秋千上跟人讲话实在不礼貌,于是花晚晚在看见他的时候,随即也跟着立马坐起了身来。
她笑着朝他招了招手,“狄飞惊,好久不见了。”
月光下,皎若明月的美人,笑容粲然的姑娘。
此情此景,像极了六年前他推开门的那一幕。
狄飞惊恍惚了一瞬,然后也微微笑了下,“是,好久不见了。”
他的笑意很浅,仍是像从前那样,犹如闺阁小姐欲语还休,好似羞答答怯生生一般。
“你怎么来了?”花晚晚悠悠晃了两下秋千,随口问道。
此时她坐在秋千上,而狄飞惊站在秋千前,使得她一抬头,就能很容易看清狄飞惊脸上的羞怯笑意,而同样的,从来都低着头的狄飞惊,也能仔细的看清她生动的眉眼,还有她放松的神态。
他其实原本不该来。
当年雷媚于六分半堂中初掌大权,首先要拿来杀鸡儆猴的,自然是雷损大堂主麾下的忠心人马。
京郊十里亭那一役,雷动天等人死的死,废的废,剩下首当其冲的,便是他。
雷大堂主于他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他曾多次向他提过,若他有朝一日出了什么事,他希望狄飞惊能尽己所能护着他的养女雷纯。
他这一片拳拳爱女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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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他恩义的狄飞惊自当应下。
因此在雷媚准备出手斩草除根之前,狄飞惊就提前察觉出来了,于是他带着雷纯一同逃出了六分半堂,同时也躲过了雷媚手下人马的围剿。
雷纯身体柔弱,无法习武,他原本想带着她离开汴京城,去往江南水乡,为她找个安居之所,避开这江湖上的风风雨雨。
但雷纯不愿,她比他想象的还要更执拗。
雷大堂主给她留下了不少暗地里的忠心人马。
她避开他,私底下擅自联系了这些人。
然后搭上了蔡京一党的这条线。
她想报仇,也想当人上人。
所以她不愿离开汴京,去过他为她安排的平静安稳的日子,那不是她真心想要的。
但如今汴京的这潭水,又哪里是她一个手握父亲残部的弱女子能够搅得动的呢?
蔡京当日之所以留下她,一来是看中她的容貌,将来可供利用,二来则是看中她手底下的人手,如今尚且还有些剩余价值。
如今的苏梦枕已不再是六年前的苏梦枕,他的金风细雨楼不止是在江湖上如日中天,他的手也早已伸入了朝堂内部。
朝堂上有不少在私下里与金风细雨楼结盟之人,还有不少,本就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近来苏梦枕的人在朝堂上给蔡京添了不少堵。
而雷纯作为苏梦枕曾经的前未婚妻,蔡京认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于是雷纯自然又被耳提面命了一番,随后她擅自揽下了这件极为棘手的差事。
但她太心急了,她急着在蔡京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与此同时也怕他会拦下她,于是她又擅自做主,擅自行动。
结果是花无错和余无语一道赴了黄泉。
白白浪费了那两颗埋藏极深的好棋子。
但也因此,底下暗线前来报信,他也才知道,原来她在那一夜,也回来了。
想到这里,狄飞惊才回过神来,他看着她,仍是轻声细言,但语气却是意料之外的肯定,“你当初说了,我们是朋友,既是如此,朋友归来,总该见一面才是。”
花晚晚抬头看向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为什么?我杀了雷损,我以为你会不认我这个朋友了。”
“是,雷大堂主对我有恩,我本该出手为他报仇才对。”
狄飞惊认真回答了她的问题,“但你在当时应当也算是死过一次了,不是么?”
那场爆炸的火药药量是他亲自估算的,也是他亲手画的火药布置图,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那场爆炸的威力。
若非受了极严重的伤势,她怎么会一声不吭离开了汴京,一走就是六年之久。
花晚晚张了张口,没回答。
“两厢相抵,一报还一报。”
狄飞惊顿了下,接着说道,“在我这里,此番你已算是两清了。”
他认真的神色不似作假,花晚晚抬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才复又笑了起来,“那我们,还是朋友?”
狄飞惊也笑了,这次他的笑意不再是那般浅淡,而是带着显而易见的欣愉之色,“是。”
他二人老友相见,相谈甚欢。
玉峰塔上的人可就不怎么高兴了。
杨无邪心里忍不住有些打起鼓来。
若不是方才他处理完白楼事务后,又返回来继续汇报消息,公子也不会因此而离开老槐树下,从而让狄飞惊有了趁虚而入的可乘之机。
但话又说回来。
晚姑娘这几日根本就未曾踏出过风雨楼,大多时间她的活动地点也都在玉峰塔附近,除了楼中常来常往的一些兄弟,汴京城内知道她回来的人其实还很少。
另外,还有晚姑娘的住处。
狄飞惊既然能准确知晓她的位置,甚至还能够趁着公子恰好离开的时候进来寻她,所以……
杨无邪兀自思索着,刚想到这一环节,就听到自家公子倏然开了口。
他声色冷淡,含着隐隐的危险意味。
“楼里的暗线没清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病病的苏公子-
接下去有点刺激,让我缓一缓,明天再双更-
这两天因为要搬家,所以可能更的比较不多,之后会尽量常双更或三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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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一抹红袖
狄飞惊走了。
花晚晚百无聊赖的晃了两下秋千,忽然感觉到好像有道视线在看着她,她下意识抬头望了过去,正看到玉塔上苏梦枕的房间烛火亮着,阑干边速度极快的掠过了一片缟色衣角。
她皱了下眉,苏小刀这是已经回来了?
但她不明白,他既然都早就已经回来了,为什么没有过来把她叫醒?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必再想,她直接轻身跳下了秋千,原本想着上去找他说点事,却随即又见他房内的烛火很快就熄灭了。
兔:……??
花晚晚这下越发觉得奇怪了,苏小刀之前向来都是熬夜小能手来着,但今晚居然破天荒的这么早睡,居然没有像之前那样天天工作到三更半夜?
他什么时候成了这么养生的人了??
花晚晚撇了撇嘴,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今天又是没逮到苏小刀的一天呢。
行叭。算了。
打扰病人睡觉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既然他都已经睡了,那关于狄飞惊所说的事情,还是明天再找他说下好了-
城东一所富贵人家。
狄飞惊刚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就听到了一道娇柔的女声传来,语气似是质问又似是委屈:
“你今晚去哪里了?”
无须抬头,他也能听出这句话是谁的声音,“小姐。”
雷纯轻移莲步,款款走近了他,然后又再次轻声问道,“你去哪里了?”
在江湖传言中,天下间很难有人能见到狄飞惊,这句话确实也没有说错。
一个颈骨断绝的人,一生只能低着头的人,他愿意选择低头,但不代表他愿意向所有人都低头。
所以他从来都不喜欢外出。
这六年来,他总是幽居在这一方天地里,仿佛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
雷纯经脉太弱,自小便无法习武,她自知她的养父雷损死后,她唯一能信任的,能依靠的,只有狄飞惊。
但他却只想要她离开这汴京城,离开这个一切富贵皆在其中的繁华中心,去过那什么劳什子安稳平淡的日子。
她当然不愿意,所以她与他就此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狄飞惊语气平静,“去见一个故友。”
“那故友又是何人?”雷纯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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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飞惊轻声问道,“莫不成,我还需事事皆向大小姐禀报?”
他这句话泄露出了一丝隐隐的不悦,雷纯连忙柔声说道,“不是,你知道的,我只是区区一介弱女子,我父亲他……”
狄飞惊打断了她的话音,“小姐不必事事总提起大堂主,也不必有所怀疑,当初我既已曾答应过大堂主会护小姐周全,那就必当尽心竭力。”
他既已答应了她父亲会尽己所能护她周全,便只能依照她不愿离京的意思,陪着她一齐留了下来,留在这即将风云再起的汴京城中,保护她的生身安全。
但他再如何尽心尽力,也永远都无法拦住一个自己想找死的人。
雷纯怀着满心沉重,缓步走出了院子。
此时的院外,有个人正在等她。
白衣,又是一身白衣。
若是花晚晚当下在这里,估计又要吐槽一句专注白衣批发的屑剑客。
但此人不是剑客,他所会的武功博采众家,所学甚杂,但其中最精通最擅长的,还是指法。
他的指法,名为“惊神指”。
雷纯款款走近了前去,“愁飞。”
纤纤作细步,娇柔又不失优雅。
她向来都懂得对待不同的男人时,该摆出怎样的姿态才能令人倾心怜惜。
白愁飞,也就是曾经在市肆沽画代书的白游今,花晚晚口中的那位白书生。
他看着雷纯缓步轻移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这才出声说道,“你明知他与我们不是一条心,又何必多此一举。”
他如今这般,最开始还要拜当初花晚晚在市肆街上引起的一场乱子所赐,他那时显露武功及时救下了那个色字头上一把刀的纨绔,因由此事,让他入了时任六分半堂大堂主雷损的眼。
彼时的他成了雷损极力拉拢的对象,差一点就要成为六分半堂十三分堂的堂主。
但后来,也同样是拜花晚晚所赐,在她一剑杀了雷损后,雷媚对雷损一方的人下手果断几乎毫不留情,他那时作为与雷损关系较为相近之人,自然也在她清理门户的门户名单之中。
雷媚为了清缴干净不留后患,甚至后来还特地与金风细雨楼借了人马。
江湖之大,无处容身。
那段日子他东躲西藏,销声敛迹,最终与雷纯做了一样的选择,改了名字,在暗地里投靠了蔡京,成了他无数个义子的其中之一。
雷纯听到他的话后,眉头微颦了起来,而后又婉转悠长的轻轻叹息了一声,“若不是我父亲当年死得太过仓促,来不及交代其它,以他的心机谋略,必能成为一颗左右时局的好棋子。”
哪至于到了现在,不论她说什么,他都只是一句,会尽力护她周全。
白愁飞对此不置可否,他转而问道,“我托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雷纯微微笑了下,“那位温柔温姑娘,天真烂漫,活泼善良。”
言下之意,单蠢,好骗。
如今的金风细雨楼权广势大,蔡京也知道只要有苏梦枕在的一天,金风细雨楼就一天不会倒下。
对于苏梦枕,江湖中有许多人仰慕他崇敬他,与此同时,也有许多人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但那个人明明一身伤病,总是在咳嗽,每一声咳嗽都是声嘶又力竭,好似要咳出了最后一口气。
可是这一口气咳完,又有下一口气。
而他总是不死,总是死不了。
于是蔡京实在等不下去了,他怕苏梦枕还没到病死的那天,就先一步把他给熬死了。
所以他急了。
他曾听闻,没有人能杀得了苏梦枕。
他不信这个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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