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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10、我相信着(第1页/共2页)

    衢州烂柯山,四月的风还裹着山间未散的湿气,拂过青石阶时带起薄雾似的凉意。我站在烂柯亭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棋盒边缘——那是一只老榆木雕的旧盒,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发亮,盒盖内侧用炭笔写着三个小字:“阿对藏”。是妈妈去年回老家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说是我六岁第一次赢她时,她偷偷刻下的。

    亭子檐角悬着铜铃,风一过便叮当轻响,像极了小时候道场后院那串锈迹斑斑的铃铛。我仰头看去,铃舌静垂,可风又起了,一声、两声、三声……节奏分明,竟似落子声。

    “阿对?”尤晓畅从后面拍我肩膀,“发什么呆?言魁老师刚说你第一轮轮空,下午直接进十六强。”

    我回神,点头,没说话。手却仍攥着棋盒,指节泛白。

    昨夜我没睡好。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Viscount——它又上线了,凌晨三点二十七分,连赢七局,全在二十秒读秒内结束。第七盘是对尚天承的,中腹一场劫争,对方拼到最后一秒,Viscount却在劫材即将耗尽时,于右下角点入一子,看似送死,实则埋伏三手之后的接应。尚天承长考五十秒,投子。复盘软件显示:黑方胜率99.8%,自点入那手起,再无任何翻盘可能。

    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四十分钟。不是看胜负,是看它点那一子的坐标——D12。不是常见高位,不是星位,不是小目,甚至不是目外或高目。是D12。一个几乎没人会在开局三十手内碰的位置,一个在《棋经十三篇》里被批为“愚形之始”的点。

    可它赢了。而且赢得干净,像擦掉黑板上一道错字,不留痕迹。

    “你真不去星筹那儿试试?”邸寄松不知何时站到我身侧,手里拎着保温桶,“我刚熬的鸭血粉丝汤,趁热喝点?”

    我摇头,把棋盒塞进背包侧袋:“不去了。今天不打AI。”

    他挑眉:“哦?那打人?”

    “打人。”我笑了一下,抬眼望向烂柯山深处,“打活的。”

    烂柯山围棋馆就建在古柯亭旁,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漆已斑驳,却仍能辨出“烂柯”二字。馆内地板是老杉木铺的,踩上去有微响,像踩在旧书页上。三十张棋枰沿墙排开,每张桌角都贴着编号与对阵表。我的名字印在第十七号桌右下角——对手是闫畴,八段,去年百灵杯四强,以厚势见长,擅长中盘绞杀。

    我坐下时,闫畴已落座。他比我年长五岁,额角有道浅疤,据说是少年时跟人赌棋输急了,抄起茶杯砸自己脑袋留下的。他朝我点头,没笑,手指在棋罐里拨弄着几粒黑子,发出细碎声响。

    裁判落座,报时器滴答启动。

    我执黑。

    第一手,我落子D12。

    全场静了一瞬。

    闫畴抬眼,瞳孔缩了一下。他没说话,但左手拇指悄悄掐进了掌心——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在去年围甲联赛看过三次。

    第二手,他走小目。第三手,我挂角。第四手,他拆边。第五手,我点三三。

    又是一静。

    观战席有人低呼:“她……真敢啊?”

    “点三三”从来不是新招,可放在D12之后立刻点三三,等于把开局撕开一道口子,不讲定式,不讲平衡,只讲效率。就像拿菜刀劈开西瓜,不讲究刀法,只求一刀见瓤。

    闫畴沉吟良久,落子星位。他想把局面拉回传统轨道。

    我不应。

    第六手,我跳至F3。

    那是二路跳,愚形。是邸寄松昨日指着谱说“丑得让人想撕谱”的位置。

    闫畴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最近……在练新东西?”

    我抬头看他:“嗯。练怎么赢。”

    他喉结动了动,没再问。第七手,他肩冲。第八手,我挡。第九手,他大飞守角。第十手,我二路爬。

    观战席嗡地一声。

    “二路爬?!这哪来的?”

    “不是早淘汰的俗手吗?”

    “她疯了吧?”

    只有言魁坐在后排,手指捻着一粒黑子,目光沉沉落在棋盘上,像在读一封密信。

    第十一手,闫畴没忍住,夹击。第十二手,我弃子——左下角三颗黑子,主动送入白阵。

    闫畴一怔,随即落子吃掉。他吃得很稳,很重,仿佛要把这荒唐的弃子嚼碎咽下。

    可第十三手,我落子H17。

    那是白阵中央,孤零零一颗黑子,像一柄插进心脏的匕首。

    闫畴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那颗子看了足足一分四十八秒,直到读秒器发出刺耳蜂鸣。他终于落子,却不是攻,而是补厚——在K16位尖顶。

    他怕了。

    不是怕我赢,是怕看不懂。

    我低头喝了口水,喉间发干。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像山洪将至前的寂静。Viscount的二十盘谱,牧遥行《棋经补遗》里那句“形非所拘,势乃所归”,邸寄松说我“下得挤挤巴巴”,尤晓畅笑我“像在炒豆子”……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拼不出完整图案,却让我指尖发烫。

    第十四手,我拆二。

    闫畴反夹。第十五手,我跳。

    第十六手,他扳。第十七手,我断。

    断得毫无道理。右边白棋明明厚实如铁壁,我偏偏从中腰斩一刀。观战席有人站起来:“这步要崩啊!”

    裁判递来计时牌,示意我快些。

    我没看牌。手指悬在半空,数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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