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皇子,可是个难缠的主儿!
岑拒霜咬着唇,一时间进退两难。
德胜立刻会意,偏头询问:“岑小姐是想像以前一样,独自赏鸟?”
这院子是皇家的,断没有不让别人进去的道理,这话岑拒霜可不敢随便接。
德胜见她如此便什么都懂了,宫里头多的是狗眼看人低的人,只有岑拒霜心善,拿他们这些太监当人看,叫他一声“德胜公公”,而不是像唤狗一样“小德子”。
德胜公公:“岑小姐放心吧,您从左边这条小道进去,小的带十殿下他们去看别的。”
岑拒霜疑惑地看着德胜公公,不懂这个人为什么要帮自己,但她还是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珍珠递给他,“多谢,这个你拿着。”
虽说与人疏于交往,但乌嬷嬷教过她,拜托人做事,许得拿钱。她曾反复叮嘱她:“你们中原有句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看着那颗硕大的珍珠,德胜有些哭笑不得,岑拒霜身上的东西,几乎都是御赐,在宫里都属于最顶尖的货,他哪敢拿?怕不是第二天就有人说他偷东西了。
“岑小姐别客气了,您昨日赏给小的那盒桂花酥还没吃完嗯。”德胜笑着回绝道。
一路上,岑拒霜果然没遇到什么人。
待主仆一针一针将锦囊修补好,日已西斜,东宫的小太监来报,裴述已经进了皇后的未央宫了。
想起即将见到裴述了,岑拒霜心里直突突地跳,脑海中一会儿回忆往日的相处,一会儿忍不住想象他如今的模样。
岑拒霜拿着装满药草的香囊,低着头近乎自言自语:“三年未见了,太子表哥会不会已经把我给忘了?”
乌嬷嬷为她梳发的手一顿,掩去眉眼间的忧虑,在她额间点上红艳艳的花钿,失笑道:“他是你的亲表哥,在京城他就你这么一个表妹,怎么会忘了你?”
岑拒霜:“那他三年也没有给我写过信,甚至都没有问过我一句。”
虽说之前掰着手指头盼着裴述回来,可如今人真的回来了,反而生出了“近乡情更怯”之感。
乌嬷嬷知道,岑拒霜这是怯了。
没有父母的孩子,纵使身份再尊贵,却依然天生缺少了些自足的底气。
乌嬷嬷轻轻叹了一声,转过身微不可查地抹了抹眼角,她将一支素净淡雅的白玉兰簪子别入岑拒霜发间,爱霜道:
“太子殿下军务繁忙,连皇后娘娘都没收到过殿下的几封书信呢,可他还记得给你送簪子,可见小姐在殿下的心中地位之重,您就放宽了心吧。”
“日头不早了,若去晚了,太子殿下怕是要回东宫了。”
岑拒霜摸了摸簪子,莞尔一笑,窗棱的夕阳打下来,宛若蔷薇之上的露珠。
远方传来悠长的暮鼓之声,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岑拒霜迎着西斜刺目的夕阳,朝着皇后的未央宫而去。
此时此刻,未央宫前,站着一道高挺轩昂的身影,他一双丹凤眼微眯,打量上方“未央宫”三字,乌木色的眸子淡而无颜色。
斜阳拉长了他的身影,显得他孤寂而清冷。
许久,暮鼓声响,他敛去眼中的冷意,踏进了未央宫的大门。
太子瞧着那画像上的面孔,幽幽说着,“孤怎么看,都觉得这些伶人不过都是庸脂俗粉。”
玄序衷心地认同,“那是自然。”
太子没由来的来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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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她喜欢这种?”
玄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太子口中的“她”指的是岑拒霜,他挠了挠头,“岑姑娘吗?岑姑娘喜不喜欢这些,属下也不知道。”
玄序本以为自己可以退下了时,太子又问着话,“那你觉得她喜欢什么样的?”
“这,这个……”
玄序抓耳挠腮地想着,心里叫苦不迭,这人就住在了隔壁,殿下好歹也让他去问完了再回来答话。
当下,玄序只得费心编造着,“岑姑娘自小在边关,边关不同于咱们京城,人长得比较剽悍,岑家也世代是为将门,想来岑姑娘喜欢生得孔武有力的吧。”
但见太子提着匕首至侧脸,“孤划上一道,是不是剽悍些?”
第 34 章 月事
“岑姑娘!岑姑娘!救救救救救——”
寝殿外,急促的脚步声踏碎晴好的日光,来人拍门的声响更是紧迫,岑拒霜正是午睡小憩的间隙,以为自己在做什么稀奇古怪的梦,梦里有人拍烂了门扉朝她呼救。
直至她意识到动静的来源并非自梦里,她陡然睁开眼,“救什么?”
岑拒霜揉着惺忪的睡眼,循声开了殿门,便见一个侍卫扑通一声朝她跪下,嘴里还急急喊着,“快救救殿下的脸!”
岑拒霜:“?”
救太子的脸?她没睡醒还是这侍卫没睡醒?
这侍卫她也见过几面,所属玄序手下,为人耿介忠直,眼下这火急火燎的模样并不像是在拿她寻开心。
顾及事态紧急,岑拒霜想也未想便跟着侍卫到了太子的书房。
熟悉而久违的味道猛地袭来,让本就在回忆往事的的岑拒霜,恍惚了一瞬。
她记得以前,她和裴述并非一开始就如此生疏的,然而到底是何时两人才生分起来,她也不知道。
她刚进宫的时候,宫里的皇子公主们当时也都还小,她们看着岑拒霜落魄无依、一副好欺负的样子,小孩子天生的纯粹的恶意便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岑拒霜身上。
那群无法无天的“金枝玉叶”“天潢贵胄”借着熟悉彼此的名头,强行拉她去御花园,却趁机脱了她的鞋袜,将它们扔进湖水中,而后笑着扬长而去。
冬日冰寒,湖面结着一层浅浅的薄冰,岑拒霜不敢上前,只好蜷缩在湖边的枯树下。
她们选的地方极为偏僻,几乎没有宫人路过,随着夜幕逐渐降临,岑拒霜浑身僵寒,不知不觉闭了眼睛。
等她有意识醒来,她正被裴述抱在怀里,底下跪了一圈儿刚刚欺负她的人。见她醒来,众人纷纷向她道歉,一个个儿哭的涕泗横流。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
久违的岑暖,让岑拒霜多少有些怀恋。然而裴述却一触即逝,迅速站起身来,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朝着天空望去。
一道刺耳的鸣叫划破长空,一只黑鹰在宫中盘旋一圈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裴述的手臂上。
紧接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群太监侍卫慌忙跑进门。岑拒霜等了半晌,也不见裴述扶她起起身,只好揉揉被撞得生疼的手肘和膝盖,忍着疼痛默默站到一边。
“参见太子殿下!”众人看见裴述手臂上的黑鹰,心里纷纷松了一口气,“都是小的们无能,没照顾好殿下的爱禽。”
这黑鹰是裴述从漠北带回来的,极通人性,在战场上多次立功,裴述此次回宫,特意将其养在百鸟园,命人好生照顾。
可猛禽就是猛禽,是不该养在笼子里的。
百鸟园的人多是养些给贵人解闷的宠物,自然养不好战场上的猛禽,裴述本也没指望能靠上他们,道:“不关你们的事,你们先下去吧。”
裴述抚了抚黑鹰的羽毛,不知道一直以来听话的黑鹰,为什么突然就失控了。他刚准备走,手臂上的黑鹰却再次骚动了。
顺着它的目光看去,裴述这才注意到岑拒霜。
此时正值午时,他刚用膳时突然被百鸟园的人告知黑鹰越笼逃跑,这才匆忙赶来。一来就见到黑鹰冲向一个女子,这黑鹰在战场上常常如利剑一般冲向敌手,这一击非同小可。
就是因为如此,裴述连人都没看清,就直接将人扑倒护在身下。
岑拒霜将刚刚掉下去的鸟笼重新挂好,露出了鸟笼之中那只色彩绚烂如火焰般的小鸟,看着黑鹰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裴述瞬间明白了。
漠北苦寒,当地的动物为了活下去,纷纷就地伪装,常与白雪同色,鲜少有如此鲜亮色彩的羽毛。
毕竟,越是显眼,死的就越快。
若是就此放任不管,这百鸟园的鸟不出半天便会被他黑鹰的利爪杀死。裴述将黑鹰交给杜衡,缓步上前。
裴述:“这些鸟是你养的?”
岑拒霜刚刚哪一撞可不轻,虽然没有流血,但岑拒霜知道自己的膝盖肯定已经肿了。要不是裴述还在,她肯定已经直接瘫坐在地上了。
她本以为裴述会直接走,却不想他竟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忍着膝盖上钻心的疼,岑拒霜回身向他行礼,声音轻柔,仔细听的话,甚至还带了点儿吸气和哽咽。
“回太子表哥,这些鸟不是我养,我也只是偶尔来。”
小姑娘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说话细声慢语,像是中气不足,与他常见的漠北女人大相径庭。
漠北一带民风彪悍,女子可以骑马射箭,甚至能上沙场杀敌,许多女子骑术剑术不输男子。
大周前些年一直被漠北侵扰,裴述甚至想过突破男女之防,在边境学习漠北民族,却最终还是被一群儒生以千年礼法祖制劝住了。
对此,裴述心里十分不屑:国将不国之时,又有那个敌人会尊重你的千年礼法?
裴述看着只留下一个圆圆脑袋的岑拒霜,沉声道:“抬起头来说话。”
岑拒霜无奈,被迫抬头向他看去。
由于裴述的目光,岑拒霜越发挺直腰杆,结果膝盖上抽抽得疼。她忍着泪意的眼圈微红,虽不是哭得梨花带雨,却也是眼泪汪汪,一眼看去,一汪春水。
裴述先是一愣,而后心里一嗤。
被撞一下就哭了?这种吸引他的把戏,他已经见得太多了。
不过,见她演得这么卖力,裴述倒是想知道对方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她身后的究竟想要干什么。
毕竟,若是没有必要,他再也不想踏进未央宫的大门。于是他故意问道:“你怎么了?”
岑拒霜心里一颤,她想说刚刚被他撞伤了膝盖,想说自己现在非常疼,然而话到了嘴边,却顿住了。
裴述最不喜娇弱的女人,以致连他东宫上下没有一个宫女,甚至连端茶送水的都是小太监。
岑拒霜轻轻掂了掂受伤的那条腿,将重心偏到另一条腿上,不知碰到了哪儿,她隐隐抽了口气,却强迫自己摇摇头道:“没什么。”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裴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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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哼一声,欲擒故纵!
也不知道这么一个小姑娘,从哪里学来这样的手段。
裴述多看了她一眼,见对方依然埋着头不说话,心里无端冒起一阵无名火,他振臂一挥,压住心里的火气,冷冷道:“我的黑鹰要养在这里,这些鸟今天就会全部送出宫。你若是喜欢那只鸟,最好现在就带它走。”
岑拒霜膝盖处的伤口钻心地疼,她全身心都被痛苦折磨,脸上逐渐析出一层薄汗,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
对裴述的话,她并没有听得很真切,她只希望他赶紧离开,不要发现她的异样。
好在,裴述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岑拒霜提在心口的那口气一松,倏地倒在了地上,一直悬在眼眶中的泪水,哗的一下夺眶而出。
真疼啊。
她一个人缓了一会儿,周围除了叽叽喳喳的鸟鸣,没有一个人。她迟疑了一阵,撩起自己白净的手肘,果不其然,一片青紫。
手肘如此,那受伤更甚的膝盖只会更严重。
沅芷和有兰并不知道她在这里,岑拒霜只能自己走回去。她颤颤巍巍地起身,一瘸一拐地避开宫人,往芙蕖宫里走。
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丑态,她只好走偏僻无人的小道,路过落月院时,正好听到一面传来一声巨响,岑拒霜被迫脚步一顿。
落月院里曾住着圣上最受宠的瑶妃,几年前瑶妃突然病逝,留下了方才十二岁的六皇子裴玄铭。
六皇子年幼,岑拒霜的姑母岑皇后便主动将其收在膝下,没想到一年冬天他竟不慎跌进冰湖,烧了三天三夜后,醒来就成了痴傻。
虽说岑拒霜是岑皇后的侄女,但瑶妃却似乎并不在乎她的身份,待岑拒霜极好。而他和裴玄铭也曾是同窗,因此这些年来,岑拒霜一直暗中照拂已经痴傻的裴玄铭。
岑拒霜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强忍着腿上的疼痛,缓缓走进院内,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高亢尖锐的怒骂。
“一个傻子也敢耍脾气,你以为你还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子不成?!”
“给你一口饭没让你去见你那短命的娘,已经算是我们仁慈了!”
“我呸!”
“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当年还以为进了个金窝,没想到连个狗棚也算不上!”
“你不吃是不是?不吃最好!要是识相你就早点死算了,也算解放了我们这两个老骨头!”
两个老嬷嬷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怒骂,岑拒霜心里的怒气也蹭蹭向上涨,一时连身上的伤都忘了。
瑶妃离世后,她担心裴玄铭出事,多次瞒着皇后偷偷前来探望。每一次来,她给这些伺候的嬷嬷带的东西都不少。
只是自裴述要回宫的消息传来,岑拒霜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疏忽了落月宫这边。没想到这两个人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做出虐待主子的事情!
她看着那两个臃肿的身形一前一后走出,气得手指紧紧地捏着树干,指尖泛白。
人心不足蛇吞象,就这么一段时间没来,这两个人就敢这般跋扈,也不知道裴玄铭被这两人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待人都离开后,岑拒霜轻轻推开房门,只见地上洒了一片稀粥,说是稀粥已经算是十分勉强,地上连小米也没几粒。
往内看去,一个男子蜷缩在床上,他背对着门口,听到动静还以为是那两个嬷嬷返回,不禁害怕地将头蒙在被子里。
岑拒霜看着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裴玄铭,心里泛起一阵心疼。
当年的裴玄铭,也是如裴述一般的天之骄子,虽说幼时顽劣了些,却也是圣上掌心宝,只因瑶妃早逝有意外落水,如今沦落到人人可欺的地步。
岑拒霜忍着膝盖上钻心的疼,一步一步向床边靠近,轻声道:“裴玄铭。”
床被下的人一僵,而后迅速掀起身上的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岑拒霜。
他面容清俊,一双好看的眼睛如一湾泉水澄澈见底,这是只有孩童才会有的干净眼神。自从五年前裴玄铭失足落水,他的心智便永远停留在了孩童。
看着岑拒霜柔柔地对他笑,裴玄铭抽了抽鼻子,委屈地盯着岑拒霜看,一股热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流了下来,像是在无声控诉着岑拒霜的薄情寡义。
岑拒霜心里一梗,内疚感铺天盖地而来。
她下意识向前走一步,却忘了膝盖上的伤,剧痛之下她直直地向前跌去,伤上加伤,痛上加痛,岑拒霜疼得一张脸都白了。
裴玄铭被吓了一跳,立马跳下床蹲在她的身边,一双手伸出去却又僵在了半空,不知所措道:“霜、霜儿?”
太子眼神渐变幽邃,如夜行的狼窥见了吸引之物。
他俯身移近,低下头舔在了她的眼尾处噙着的泪。
“太咸了。”
岑拒霜便觉眼尾忽逢湿热的意味,比起她有些发凉的眼泪,这样的舔舐如同烧灼的火星子附着在了其上。
她正想别过头去避开,太子已顺势躺在了她的身侧。
他搂着她的腰,另只手捏着她的膝盖往下撇去,将她蜷起的身子展了开来,像是捻起一株含羞草,耐心缓慢地把卷起的枝叶部分展平。
今时已是近五月,日夜不再寒凉,岑拒霜所着的衣裳也做得轻薄,更不用说现下她穿的,是舒适薄透的寝衣。她如今在东宫的衣裳尽是量身而做的新衣,尤珠心细,考虑到后面的时节只会越来越热,为她做的衣裳也偏薄。
隔着这薄薄的寝衣,太子的手掌自她的后腰位置游移至了前处的小腹。
那发热的手掌搁在了她疼痛不已的腹部,如温度适宜的汤婆子来回熨贴着,渐渐舒缓着她的不适。
岑拒霜终是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却觉太子的指节往她肚子捏了捏,她顿时酥软了身。
第 35 章 抱着
昏暗夜色里,未有着灯的寝殿静得唯有榻畔之人的呼吸,太子的鼻息不紧不慢地扫过她的面颊,灼热的温度盈满了怀。
岑拒霜紧阖着双眼,随着视觉的减弱,其余感官便变得极为敏锐。
她能清晰感知到太子的指腹拨弄似的捻着,不时揉来捏去,原本消减了疼痛的小腹便被他惹得发痒起来,酥酥麻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爬满了神经,像是有人透过她的皮肤,在她的骨子里挠痒痒般。
岑拒霜登时睁开眼来,她不由得在被窝里摸黑,寻着太子的手,指尖弱弱地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欲阻止他的动作。
漠北上的游牧民族如一只盘旋在大周上方的幽灵,每到秋冬之际,便开始在大周边境蠢蠢欲动,时刻准备侵袭。
他们总是来势汹汹,却又在大周援兵到的时候果断退兵,这让大周不堪其扰。然而不久前,这只恶狼却亲手递来了求和停战帖。
漠北王室内乱,漠北最年幼的王子赫连珏趁乱夺权,快速平定了战局。方才坐稳了皇位,他便亲自写下一份停战书,派亲信送给在大周边境驻守了三年的裴述。
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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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就在大周朝堂之上,周帝的手中。
停战,曾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然而如今,他拿着这封信,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久久不语。
见周帝如此神态,对信件翘首以盼的文武百官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和漠北对峙多年,不管是国库花销还是百姓赋税,都到了极限,没有人比周帝更希望赶紧停战。
然而,连他都露出如此神态,赫连珏他到底写了什么?
周帝不语,众人只能将目光投放到站在最前方的裴述身上,毕竟这封信是赫连珏写给他的。
然而让他们大失所望的是,裴述站得如一根悬挂的狼毫,任身后的视线快将他捅成了筛子,他也纹丝不动。
裴述则紧紧盯着周帝的神情,良久,他低头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似是嘲讽又似讥笑,他上前一步,高声道:
“父皇迟迟不语,可是在担心赫连珏的诚意?若是如此,那父皇大可放心。”
“这封信是赫连珏一月前写给我的,他选择在初夏而不是隆冬时节送来求和信,说明他并不是麻痹我们,而是真的想停战。”
众所周知,秋冬时节天气严寒,尤其是漠北一带,更是一望无际的冰封千里,几乎寸草不生,方圆百里找不到一口吃的。因此,每每临至秋冬,大周与漠北边境的一方城不管是守将还是百姓,无一不是秣马厉兵,枕戈相待。
而春夏之际,漠北食物充足,没必要南下强攻一个中原大国。
众人提了神,紧紧地盯着裴述,等着他的下文,只听他继续道:
“两国联姻,自古以来都是维系和平的手段,况且是对方提出的联姻请求是相互联姻,他也会送她的嫡亲妹妹到我大周。
“儿臣认为赫连珏的提议,不失为一种好办法:一可解决我与漠北积压多年矛盾,二可平息多年纷乱,百姓得以生息。”
“还请父皇明鉴。”
他的话句句在理,掷地有声,在空旷安静的大殿内,无异一石激起千层浪。众臣心头一震,面面相觑,仿佛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么好的条件。
两国和亲,免于干戈,一般都是弱国向强国做出的一种妥协。哪方先提出,就说明哪边势弱,祈求以这种方式求一条活路。
然而,赫连珏竟提出相互联姻,实在是取了和亲之优点,却又完美避开了哪方丢脸的问题。
第一个表态的是户部尚书,这些年漠北军费的开支,已让他们户部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了。他坐左踏一步出列,扬声道:
“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有理。我朝与漠北交战多年,自先帝时就已花费了不知多少金银,然而漠北部落势力就像春风过境之野草,无穷尽也。”
“臣附议。”
执掌中枢的程丞相也站出来,他已经年过六旬,却已经白发苍苍,垂然老矣。但是他的话却十分有力量,待他站出来,他身后大大小小的官员也都出列了。
一时间,仿佛是裴述带领着群臣集体反对周帝一般。他们的步步紧逼,无异惹恼了大殿之上的周帝。
他捏紧了那封信,狠厉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扫过殿下一群站得笔直的群臣,沉声道:
“你们,知道赫连珏想要谁去和亲吗?”
说完,他紧紧地盯着正前方的裴述,然而裴述就那么静静地回示着,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感情,然而就是这样的眼神,却让周帝更加愤怒。
裴述,不知从何时起,早就已经偏离了他曾给他制定的路线,变得越发不可控制。
然而殿下的文武百官听周帝这么说,却彻底怔了。
和亲,除了宗室的公主,还有谁能去和亲?
别人去,那人家赫连珏也未必肯要啊!
群臣们面面相觑,皆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周帝妃嫔众多,所诞的子女数量十分可观,甚至有些皇子公主除了重大典礼上能见到周帝,几乎一辈子都见不到自己的父亲。
想找出年龄合适的、待字闺中的公主,这难道还是什么难事不成?
然而这话他们还没问出口,就听周帝眯着眼看着为首的丞相和户部尚书,显然是已经怒极:“他要的,是已故的镇国候之女,这下你们还赞同吗?”
此话一出,连侍奉在周帝殿前的太监都惊讶了,他们不能参政,但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惊悚,以至于他们连这条禁律都忘了。
十年前,漠北突然大肆举兵南下,所到之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犹如人间炼狱。其时,驻守漠北的镇国候岑轲面对十倍于他的大军临危不惧,以身卫城,如一只定海神针,挡住了敌军的铁骑,最后以身殉城。
如若不是他以命相搏,那大周早就沦陷在漠北骑兵的铁骑之下了。
岑轲牺牲时,不过三十余岁,膝下唯有一刚满六岁的女儿。十年来,“英雄枯冢无人问”,众人没想到居然是这个人选,想了好一阵,才想起岑轲那个遗孤如今正养在宫里。
有人觉得不可思议而受惊吸气,有人无奈摇头叹息,有人眼神灰败丧失希望,然而有人只觉愤怒非常。
兵部尚书曾在岑柯的军中待过,不管是出于对故去同僚的同情和惺惺相惜,还是曾作为一名大周将军,他都无法坐视不理。
“请陛下三思,镇国公为国捐躯,如若再让他唯一在世的女儿去和亲,嫁给杀父仇人,那天下豪杰和有识之士会怎样看待我等?”
“说是贪生怕死已是口上留情,如此,只怕会失了人心啊!”
另一人也上前表示赞同,他上前愤慨道:“依臣所见,赫连珏提出这样的请求,无疑是在羞辱我朝!陛下万不能答应!”
“哼!”户部尚书轻哼一声,瞥向兵部尚书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道:“你们这些好战之人,知不知道你们每打一天,我户部要拨多少银子?”
“前年南方大水,去年西北大旱,你们知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灾民流离失所?为了保证你们军需,我们户部左右为难,被迫挪用救灾的粮食。”
“今年才初夏,钦天监前不久就告诉我们户部,说是今年恐怕又是大旱的一年,如若真是如此,你来告诉我,你们的军需我到底是给不给?又要从哪里给你们扣出来?”
“难道,你们还要从灾民的口中再夺食吗?!”
“你!”
兵部尚书大怒,脾气向来火爆的他怎么能忍受如此诘难?为国为民在外征战,却被人一句话扣上“从灾民口中夺食”的帽子,如何能忍?
他一步上前,直接扯着户部尚书的领子一把把人揪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怒视对方:“你把话说清楚!谁从灾民口中夺食了!你他妈——”
“都闭嘴!”高台之上,一声怒吼,成功让两人停下争执。
“吵吵吵,就知道吵!吵能吵出办法来吗?!”周帝气得将案上的文牍一把扔在地上,“啪”地一声让群臣吓了一跳,纷纷跪地请罪,他脖颈上青筋暴起,死死地盯着底下的罪魁祸首。
如若不是他带来的这封信,那今日怎么会有如此争端?
裴述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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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意识到周帝对他的暴怒,在一群长跪不起的群臣之中,唯有他长身玉立,不慌不忙地跟着群臣一起劝道:
“父皇息怒,此事还未有定论。此等大事,也不急于一时。”
周帝看着底下的裴述,忽地发现他此时竟看不懂他的眼神了。
明明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也是第一个挑起纷争的人,却在刚刚群臣吵成一团时,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是看好戏的模样。
他微眯起双眼,再次打量这个三年未归家的大儿子,一锤定音:“此事,容后再议!”
而作为大周朝堂纷争对象的岑拒霜,此刻正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偷偷地避开侍女们,正打算翻过小门,却不想一开门,便被门外的人逮了个正着。
岑拒霜吓了一跳,脚底一滑失了平衡,整个人往后栽去。
门后那人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一把抱住岑拒霜,把她扶稳后,皱眉盯着她的伤腿,揶揄道:“怎么回事啊你?不会你的太子表哥回来了,你激动地从床上掉下去,摔断了腿吧?!”
来人一双飞舞灵动的杏眼,嫣嫣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岑拒霜本是惊魂未定,闻言耳朵一红,赶紧去捂她的嘴巴,左右瞥了瞥,见没有人才放下心来。
岑拒霜:“小九,你又胡说些什么!”
小九,当朝九公主,生母不过一个御花园修剪花枝的宫女,一次酒后临幸后,她便再也未见过周帝,周帝给了她一个贵人的位份,让她独自一人抚养九公主裴欣悦长大。
两人在太学中相识,裴欣悦的身份,在阶级森严的太学之中,比岑拒霜还要再低一个等级,但她却天生乐观,总是笑意盈盈。
她本以为岑拒霜是假装的,然而见岑拒霜是真的受了伤,她满含笑意的嘴脸倏地收敛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肃然道:“是谁欺负你了?是不是裴桢林那个王八蛋害的!”
岑拒霜:“……”
她瞧了瞧身后,拉着她悄声道:“不是的,这是意外。”
“我现在想要去看看裴玄铭,你能不能带我去一趟?”
“又去看那个傻小子!”裴欣悦翻了个白眼,她一向对裴玄铭不太待见,本想拒了,但见岑拒霜一脸希冀地看着她,只好认命叹道:“怎么这么倒霉,好不容易休假了,又到你这儿当苦力了!”
岑拒霜抿嘴一笑,一语戳破她的伪装:“我看你是写不出来老师留下的课业,被你母亲撵到我这儿来的吧?”
在裴欣悦恼羞成怒之前,她赶紧捋了捋她的毛,“放心,我都做完了,一会就给你看看。”
裴欣悦眉眼一扬,挑眉道:“这还不错!”
……
裴述下了朝,叫住了前方年过八旬,步履蹒跚的礼部尚书。
裴述:“李大人,孤已三年未归,这宫里如今可还有皇帝皇妹未曾有过婚约?”
礼部尚书一怔,想起刚刚朝堂之上的情景,不由多看他两眼,然而裴述一脸平静,似乎只是作为一个皇长兄对弟弟妹妹的关照。
他沉吟许久,用苍老嘶哑的声音悠悠道:“到了适婚年龄而未曾有过婚约的,大约只有九公主了。”
“九公主?”裴述狞眉,一时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礼部尚书见状,幽幽提醒道:“雨泠宫那位。”
裴述颔首,丝毫没有觉得想不起自己的弟弟妹妹有什么不对,淡淡道:“多谢李大人。”
虽然,还是没想起来。
正打算走,却听礼部尚书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一脸懊恼的模样,“殿下恕罪,老臣还漏了一个人,这人也已到了婚配的年龄了。”
裴述扬眉。
礼部尚书:“落月宫,瑶妃之子,裴玄铭。”
天晴如洗,巍峨的朱红宫墙下,浩浩荡荡的军队随在了皇帝身后,百官已是整装待发,大大小小的马车堆积在了宫门旁。
皇帝望着天色,眼见快到了出发的时辰,招来老太监相问,“去派人问问太子,怎么还没来?”
老太监躬身答道:“陛下,一炷香前,东宫那边说……殿下在忙着打扮岑姑娘……”
皇帝眼角一抽。
这人都还没娶到东宫,就开始臭美打扮起他的太子妃了,盛典在即,百官当前,太子明摆着是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有个这么美的太子妃。
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别去催了,由着他们吧。”
他看到亡妻昭贤皇后的旧衣穿在了岑拒霜身上时,就该知道太子待这个小丫头的特别。
少顷,宫墙里头倏地传来一阵惊呼。
皇帝循着涌动的人潮看去,密密麻麻散开的人影无不在问,
“太子殿下身旁的姑娘是谁?”
第 36 章 坐腿
宫门尽头,奢华绚丽的轿撵驻足于前,只见金帐掀起一角,太子慢悠悠地自轿撵而下,鲜红的衣袍被风扬起,浸在天光之下似流动的血色。
百官见到太子的到来,忽的陷入短暂的沉默,余光却见太子从轿撵里牵出另一位美艳动人的小姑娘,二人齐齐被侍卫拥簇着而来。
那小姑娘瞧着不过十五六岁,一袭银朱的衣裙衬得她的面庞白如霜雪,净然无暇,翠羽似的眉下,一双纯澈的眸子敛着秋波,一行一止都极为惹人瞩目,美得不可方物。
二人身着的衣裳颜色相近,扮相皆浮华夺目,周旁的人视线便是想要挪开,也忍不住往二人身上看去,又碍于太子当前,多数人只敢低着头偷偷打量着。
下一刻,百官之中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似是炸开了锅。
“不是说太子殿下不近女色吗?那小姑娘又是谁?”
这样的疑问几乎是传遍了宫门跟前。
暴雨初歇,天色渐晚,暮色垂垂,晚霞漫天。
岑拒霜斜身悠悠侧卧在抬舆之上,微微合眼养神。柳叶儿的那枚药丸果然有效,不过片刻,她就感到舒服了不少,竟连腿上的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只是脸上的潮红,一时半会儿也褪不下去。沅芷将软垫垫在她的腿下,免得伤口再上下颠簸折腾。
刚一凑近岑拒霜,一股异香猛然间窜入鼻息。
不像是寻常的脂粉香,而是淡淡的兰花幽香,一缕缕飘在空中,沁人心脾。
沅芷微愣,下意识抬头看向一脸疲倦的岑拒霜,心下起疑。岑拒霜生活起居所需的一切物什,全都是经她的手,连所用的香料都是经乌嬷嬷特意叮嘱过的,低调而内敛。
但她却从未闻过此香。
那问题来了,这香味到底从何而来?
岑拒霜身份特殊,但心思单纯,被保护的极好,这么些年来她除了与九公主裴欣悦和六皇子裴玄铭常走动之外,几乎从未主动与外人接触。
想起岑拒霜先前离开芙蕖宫一整天不见踪影,沅芷心里咯噔一响。担心宫里其他心怀不轨的人私下接触岑拒霜,她不放心地悄悄凑近轻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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