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想到自己和阿德里安来到这个小世界之前,伊什梅尔就一直和约书亚待在医院内,或许了解更多内情,补充道:“你跟我同行一起离开吧,我有话想要问你。”
伊什梅尔皱了皱眉,抬首看了看他面无表情的脸,又看向护士站墙壁上的挂钟。
时针已经快和数字九重合。
赫尔曼九点需要到岗考勤其他保安,要问话谈话,也就剩这几分钟了。
他点点头,松开抱着桑迟腰肢的手,命令触手们回到各自空间去,然后站起身,目送阿德里安带桑迟前往医生专属的办公室。
赫尔曼问:“约书亚把你拘在身边,除了叫你学会拟态成人之外,还说过什么?”
“他说我有罪。”伊什梅尔胸膛的裂口呼啸风声如泣,“我是最忠诚命令的,本来以为约书亚是为了关我强加罪名,所以没接受刑枷。”
赫尔曼听出他后面隐而未谈的转折:“现在你知道你的罪是什么了?”
“嗯。”伊什梅尔痛苦地坦承,“迟迟是借走我的能力离开星舰的。”
因此,离开后她受到的伤害,便有很大一部分需要归咎在他身上。
赫尔曼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铂金色的火陡然在两人身边烧了起来:“意思是她从星舰失踪的时侯,你是苏醒状态?”
伊什梅尔放任火舌燎烧自己,说:“她不是失踪。她是借用我空间转移能力自己走的。”
“她那时候都没有孵化出来,你竟然同意她离开星舰!”
伊什梅尔沉默。
那时候的他不会思考,本能把桑迟的命令放在首位,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愚忠没有考虑到后果,结果放任桑迟打开了隔绝危险的门,在门后的可怕世界中受伤害,的确有罪。
赫尔曼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脾气没有立刻爆发:“无缘无故,她为什么需要空间转移?你把你记得的全部从头到尾说一遍。”
“那次,星舰捕捉到了一颗星屑。”
星屑是他们对于其他星球产物的形容,有天然形成的,也有星球生命体的产物。
比较亮晶晶的星屑容易讨桑迟的喜欢。
那次被星舰捕捉到的星屑就是很好看的银灰色,判断不存在危险性后,送到她的保育舱,给她当偶尔醒来时看的小摆件。
伊什梅尔顿了一下,根据在医院这段时间对人类知识的了解,换了一种说法:“那颗星屑,是人类飞船的脱离胶囊。”
他垂下眼眸,回忆道,“胶囊打开后,里面有一个女性活体人类。”
人类是低层次的生命体,身体脆弱,即便有特制的胶囊保护,也无法适应长久的宇宙漂泊,出现在桑迟面前时已经奄奄一息。
能挽救、维持人类生命的是阿德里安,当时处于沉眠状态。
伊什梅尔不希望生命消逝在桑迟眼前,准备把人类清出星舰,只保留胶囊摆件给桑迟留念。
可桑迟意外醒来,感知到身边多出一个生命力微弱的人。
她很新奇,要伊什梅尔把人放在了她身边,听到了女人濒死时含糊不清的呻吟。
虽然不懂人类的语言,但桑迟听出了很强的求生欲。
为了让女人能在星舰活下去,她考虑把自己的星源分出一部分。
星源是专供给她孵化用的珍稀营养物质,她偷偷分享出去,怕被配偶的其他化身骂,咕噜噜滚到最听她话的伊什梅尔身边,请他帮她保密。
她说少一部分星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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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晚一些从蛋里孵化出来,能救一个可爱的生命很值得。
伊什梅尔不会衡量得失,触手被她碾得麻痒,没多考虑就答应了。
于是女人成功保住性命。
在星舰生活了一段时间,她回报般将人类的语言和文化分享给桑迟。
桑迟慢慢能听懂她的话了,也慢慢懂她眼中的情绪叫乡愁。
那是再也回不去故乡,见不到亲朋故旧的悲伤。
笨笨的蛋想象了一下,如果是自己有一天再也回不来星舰,见不到配偶——她决定帮忙送女人回去。
然而她善心的结果,是她就此陷落在人类的星球,连思念星舰的记忆都被洗去,孵化后被当成异种收容和研究。
第75章
桑迟迈着小碎步,牵着阿德里安衣袖,跟在他身后慢慢走。
走廊两侧有许多间病房,因是白天的缘故,房门都是敞开的,由着外人随意往里看、往里进。
然而每张病床边都搁置有屏风,看不清病床上病人的具体情况。
只能影影绰绰看到床铺上隆起一个鼓包,证明病房并不是空的。
谁也说不准踏入房间内会面对怎样的情况,敞开的房门像是猪笼草启开的盖子,飞虫一旦掉进去,皮肉骨血尽数会被融化消失。
当然,医生进病房是另外一种情况。
没有任何一个病患,可以在病房违背医生。
阿德里安都设想好了,如果桑迟想选一间病房进去看看,他会在她见到奇形怪状的病患之前,利用菌丝捏个差不多人形的生物出来。
不指望能有多好看,至少不会因为过分丑恶惊吓到她。
小美人却对病房没有好奇心。
她一时想赫尔曼为什么生气,一时想伊什梅尔为什么流泪,一时想阿德里安要带自己做什么样的体检。
本来就不算灵光的小脑袋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填满,分不出心思在其他地方,垂眸看着地板和自己的鞋尖,连余光都没有扫向病房。
注意力不集中的后果,就是在阿德里安忽然停下脚步时,来不及做出反应,惯性向前,额头在他的手臂上撞了一下。
撞得额头有些红。
阿德里安抬起手,食指指腹先是点在她紧紧蹙起的眉心,叹了口气,然后揉了揉她微红的额头,叹息般念了声“迟迟”。
桑迟困惑地眨了眨眼,思绪重新聚拢,问:“到你的办公室了吗?”
“嗯。”他随意应道。
其实还没有到。
他不像伊什梅尔可以直接调整医院的空间排序,医院又太大,他们现在离他办公室的位置还很远,要是靠双腿走完剩下的路程,她会很累。
因此他选择了替代方案。
在桑迟自顾胡思乱想时,菌丝悄悄就近合起了一间病房的门,开始改造内部构造。
先是把原本居住在病房的怪物病患像扫除垃圾一样丢出窗,然后侵吞掉简陋的病房家具,自行拟态出桌椅、沙发和床铺。
医院的主色调就是白色,用白色的菌丝家具刚刚好。
于是当阿德里安按下旁边门的门把,打开门,出现在桑迟面前的就是一间一尘不染的纯白色办公室。
她被带着和他肩并肩坐到沙发上,阿德里安慢条斯理地向她讲述体检的流程。
需要检测的有身高、体重、视力、肺活量等等,各种各样繁琐的小项目。
桑迟有些紧张地听,双手摁在膝上,希望提前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一会儿不至于表现得过于惊惶恐惧。
可直到阿德里安说完,问起她可不可以开始体检,都没听到有需要抽血开刀的项目。
她愣了愣,却没有立刻放松下来,而是用食指去勾阿德里安的拿着项目检查表的小拇指,细声细气地说:“可以不用太迁就我,如果只是抽血的话没关系。”
小美人忧心他完全不按规章办事,会受到惩罚。
阿德里安本想说没有必要,但注意到她眼中的忐忑,神情顿了顿,点点头,没拒绝她的提议:“好,那再加一项血常规检查。”
桑迟这才松了一口气,乖乖按照他的项目要求照做。
体检过程中,因为阿德里安希望她经历一次正常的体检,淡忘从前的那些以体检之名修饰的伤害,所以全程都很克制地保持医患恰当的距离,没有借机争取亲昵的机会。
好在为了维系作为丈夫的人类身份,他对人类的生理构造有充分的了解,相关的医学知识也都存在脑中,付诸行动比起教科书上的示例更加标准。
唯一较示例多余的步骤是对她的夸奖。
明明体检没有什么可夸的,他也要认真地夸她配合得好,夸她的身高和体重恰到好处,肺活量刚好可以用糖吹出漂亮的泡泡。
就算她只是用手指指对视力表上不同方向的E字符号,他也要耐心地一句句夸“说对了,迟迟真棒,视力保护得很好”。
桑迟被夸得面颊发烫,结结巴巴地说可以不用一直哄她,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可阿德里安并不认为夸奖有什么不对。
人类医生都会耐心哄一哄陌生的幼崽,哪怕嫌弃他们脏兮兮又不听话。
他可怜可爱的小配偶在陌生的地方好不容易孵化出壳后,得到的却只有人类对于非我族类的恶意,被当作异种对待还被当作人类要求。
现在他有机会稍稍弥补她缺失的东西,怎么可以就此打住。
他声音温和地说:“我知道迟迟不是幼稚的小孩子,可是我想把你当成宝宝,你能同意我讨你欢心吗?”
桑迟不太自在地咬咬下唇,绯色蔓延至耳根,垂下眼睛默认了。
不过她还是想表现一下她是不需要哄的宝宝。
因此,到血常规检查时,她很有经验地向他露出可以看到肌肤下淡青色血管的手腕,鼓起勇气道:“你割吧。”
她的熟练和“割”这个动词,令阿德里安脸上的微笑变得扭曲。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定住情绪:“迟迟,做血液相关的检测只需要一点点血。”
桑迟歪了歪脑袋,不太确定地问:“真的不需要收集一瓶吗?”
她自觉一瓶的量词形容不太准确,回忆了一下给她抽血的容器上标有的数字刻度,给出了比较精准的形容:“得要500毫升吧。”
阿德里安的太阳穴直跳,趁她分神的时候,又快又准地用尖细的针刺入她的指腹,完成了取血的工作,接着用菌丝拟就的棉签,摁在她手指小到看不清的破口上。
如果不是要尽可能维持正常的体检流程给她体验,菌丝现在就可以愈合小小的破口。
小美人惊疑地眨眼。
她连疼痛都没感觉到,只是指腹微微一凉,最后一项体检项目便结束了。
他向她晃了晃半透明的针管,被抽出的鲜红血液晶莹透亮,看起来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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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其中至多存有几毫升的血,桑迟注视着他,有些疑心他说的够了是不是在安慰她。
获知她从前一次会取走多少血,阿德里安只能维持住最低限度的微笑,异于常人的白眸故意眯起,不肯与她的视线对上,避免她发现他此刻眼眸几乎碎裂的恐怖。
棉签止血的过程中,有一颗血珠从破口渗出,慢慢在棉签表面洇开,被菌丝完全吸收。
品味到的滋味立刻回馈给他本身,淡淡的血腥气中夹杂回甘清甜,从各种价值上说,她的血液无疑都属于至上的珍品。
但如果获取血液的前提是她的痛苦,那么这样的珍品就永远不该现于世上。
阿德里安存放好有她血液的试管,想到在他不曾参与的过去,曾有不知多少次,她被锋锐的刀锋割开手腕,取走足足500毫升的血液,之后一个人孤单地陷在失血的虚弱和寒冷中,就几乎失去好不容易借阿德里安身份找回的人类理智。
各种不在乎除她之外一切的思绪开始叫嚣争辩。
其中最大声的那一句不断回荡在脑中,试图撺掇主导权——她太脆弱了,得把她保护起来,直到外界的所有危险都被同化成他,才可以放任她自由自在地享受。
这个想法诱惑力十足。
可阿德里安知道以桑迟比人类基本道德标准高出很多的善良,不会同意他这么做。
如果他自顾开启同化,她会伤心难过吧。
他焦躁地在失控的边缘徘徊,衍生出的菌丝沙发却在他做出决定之前,直白表露出他危险的想法——它忽然变得像水一样柔,将坐在沙发上的小美人半吞进内部。
“等……”
陡然失去着力点,桑迟就算有过突然被他吞进茧里的经历,也不免心慌一瞬,小小叫出一声。
幸而阿德里安不像从前全然痴愚,残余理智的人形部分反应很快地伸出手臂,在她后腰处拦了一下,也制止了沙发的进一步变化。
他捞回小美人,放她跪坐在他的膝上,仰靠在自己怀中,没有让她真的被吞进菌丝沙发里。
然而他并不是完全冷静的状态。
阿德里安雪色的长睫低垂,俯下线条优美的脖颈,下颌搁在她的肩窝,双臂环住她的腰,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腹,将她拢得离自己更近。
两具身体几乎完全贴合在一起。
他给予的是温情的怀抱,却也近乎另一种不太明显的囚笼,紧紧锁住她。
桑迟没有太多活动的空间,不太适应,落在身侧的手像小猫咪踩奶般按了按他肌肉很韧的大腿,绵声提醒说:“我不是体检完了吗?我们该去做别的工作了吧。”
“还有一项没有写在检查表上。”
阿德里安温热的吐息呵在她的颈侧,桑迟悬心起来,以为开刀是必要项目,低声说:“我不想你为难,可真的不可以开刀,拿走内脏,不止得疼好几天,长好之前我都不太能动。”
笨笨的小美人不知是被人有意还是无意灌输了错误的概念,以为无论什么样的伤都是可以长好的,即便是失去内脏、失去肢体,也会像草木那样重新长回来。
只是会疼,会变得虚弱,离体的部分会像坠落枝头的花朵一样,迅速枯萎腐败。
阿德里安又得知一点隐晦的内情,不敢想象她被取走内脏的画面,肩膀都因愤怒而颤抖起来。
他重重合过眼,终于续上没说完的话:“不是的,不给你开刀,最后是要测试你的心理状态。”
他问:“你为什么不痛恨伤害你的人?”
第76章
赫尔曼和伊什梅尔的对话瞒不住遍布医院的菌丝,阿德里安已然知晓桑迟离开星舰的缘由。
就算暂时割舍掉他作为她配偶的立场,完全以陌生人的角度看,他也依然觉得在这出农夫与蛇的故事里,善意被辜负的小美人有恨的权利。
然而他侧脸凝视着桑迟湛蓝的双眸,却无法从澄澈如水晶的眼中寻觅到一丝一毫怨怼情绪。
为什么不恨呢?
她明明有充足的理由痛恨伤害她的人,哪怕她在常识认知上有很多错误,也并非不感受到疼痛,怎么就不恨呢?
桑迟听到他的询问后,局促地错开视线,按在他大腿上的手也叠放回自己的膝上。
她的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眼神中流露出少许慌乱,似乎清楚自己被问及一个只知道错误答案的问题,所以不想回答,只想逃避。
阿德里安从她陡然绷紧的身体意识到她对这个问题的抵触。
如果面对的是其他人,他会用菌丝自行探入脑海中,寻找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
可是对待桑迟,不能用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
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收紧在她腰际的手放松了些,给她留出一定活动的余裕。
然后他把“恨”这个尖锐的字从唇舌间剔除,退而求其次,换上温和很多的说法,哄着她问:“迟迟,能告诉我你的想法吗?”
小美人的心尖微颤,犹豫地重新看回他。
青年的五官柔美,唇色很淡,清透的镜片削弱他白眸非人的疏离冰冷感后,像是积落在白梅花蕊上的一抔雪,不具任何攻击性。
他正专注而耐心地注视她,看起来,即使她给出的回答不尽人意,应当也没关系。
于是她犹豫地启唇,怯怯回答说:“我不喜欢那些要求我体检的人,但说不上……恨。”
恨是太浓郁的情感,往往诞生于期待落空或美好破灭后。
桑迟不曾擅自期待过,也没拥有过什么必须抓紧不放的美好事物。
因此不曾经历过期待落空,也不曾经历过美好破灭。
在日复一日贫瘠无趣的生活中,虽然必须接受很多不喜欢的事,但是都渐渐习惯了。
只是她这种随遇而安的态度似乎并不能令人满意。
桑迟的手指搅绕在一起,见阿德里安依然静静聆听,表情没有变化,松了一口气,不太好意思地小小声确认:“你不会因此对我失望吧?”
“为什么这么问。”阿德里安眼角微跳,敏锐地意识到她不安的来源,“从前有人问过你恨不恨这个问题吗?”
“嗯。”桑迟轻轻咬了咬下唇。
话已经说到这里了,不如干脆地把过去交代完整。
她低下头,老老实实把自己从前闯祸的事也讲了出来:“老师们成立了一个小组调查我失控的原因,有问起我是不是因为恨意才抹除在场的十三人。”
虽然他们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世界上,连存在的痕迹都不复存在,但是根据研究所人员严格的规章制度推算,他们应当都是从前负责对接她的人。
小组成员们按照惯例合理进行推测,怀疑是他们对待身为D级异种的桑迟太冷酷苛刻,导致她的恨意日积月累,终于爆发出一场灾难。
可桑迟对“恨”很陌生,摇头否定了。
询问她的小组组长却并不满意,说事关重大,板着脸要求她把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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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恨讲得更加清楚。
为了配合调查,桑迟只好了解“恨”这个字眼的释意,接着尝试复盘自己的记忆,像挤海绵一样榨出自己的情绪分析。
咀嚼过每一次接受体检和评测的滋味,得到的只有苦涩的难过。
那种辛辣到能瞬息烧起一场大火的恨意哪里都不存在,追溯不到任何余味。
于是她依照对方的要求,详细说:“学校规定我们必须定期接受体检和评测,老师们只是按规定行事。他们对待所有学生一视同仁,不是特意针对我一个,我不会因此生恨。”
电极贴片两端连接在她太阳穴,测定她是否诚实的机器适时亮起绿灯,证明她的表态出自真心。
然而小组组长听她说完,褶皱纵横的脸上写满失望。
之所以把“学校”这个概念灌输给拥有与人类拥有相似人形和一定智慧的小怪物们,是希望以师生之名误导他们乖乖接受各项研究。
这是一个很天才的主意。
浑噩且危害性巨大的异种需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使用强硬手段管控,每每遇到研究难题,往往用人命去填都推进不了一点儿进度。
而诞生、成长在异种收容研究所的小怪物们与世隔绝,只需要很偶尔地施舍一点点温情,就可以得到他们的配合。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能思考的小怪物们在一次次被伤害后,总会发现“学校”只是试图把棘刺锋刃涂抹成蛋糕的虚伪奶油,开始痛恨,开始反抗。
几乎找不到例外——唯独眼前这个纤细的小美人把所有话信以为真,至今仍然深信不疑。
听说她清醒过来,做的第一件事是关心负责照顾她的低级茧女,后来知晓十余个研究员因她的缘故消失,竟然还诚心诚意忏悔了一段时间。
和有真情实感的人类倒是真的很相似。
男人一双浑浊的暗色眼睛紧紧盯着桑迟,仿佛盯着一只装满珍宝却上了锁的箱箧。
他正遗憾“恨”不是打开箱箧的钥匙。
忌惮于她失控的前车之鉴,他不敢尝试强硬手段撬锁,只能克制住贪婪,思考其他办法。
可惜连番试探都落空,因为连桑迟本人对她的能力也没有丝毫头绪,不知该如何使用,甚至不记得自己使用过。
涉及到时间和因果的能力超出人类现有认知,研究所内对于该如何对待她,分作了两派。
一派认为这不是能轻易接触的危险领域,应当限制她,尽可能减少她再次失控的可能。
一派则是狂热追求未知的激进派,认定她是能助益人类进入下一个层次的机会,必须利用起来,绝不能错过。
这次来调查她的小组就属于喜欢冒险的激进派。
组长好不容易力排众议争取到审问她的机会,谁知一无所获。
他想也知道以后想要再来试探,肯定会被保守派拿今日的无用功百般阻止。
于是他烦躁地把手中握住的金属质地硬鞭往桌面上一拍,不快地把郁气归结到桑迟身上,低低骂道:“真是愚蠢的东西,连恨都不知道,路边的狗被踹一脚都知道咬人呢。”
表面泛着冷光的金属鞭饱含威吓意味地击打在铐住桑迟双手之间的锁链上。
重重响起一声的同时,固定住她手腕的银色长链因此陡然绷紧。
坚硬的铐环被带着撞在她的腕骨上,覆在伶仃腕骨处的小片白嫩肌肤立刻红了起来。
小组组长并不关心,神色沉沉地带领其他人离开了审问室。
他们抛下了被锁住的桑迟不管,室内灯光却伴随他们的离开暗了下来。
桑迟被吓了一跳,感受到手腕钝钝的胀痛感和独处黑暗中的恐惧,泪意烫红眼尾,不解他们失望的缘由,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只是身体颤抖不停。
她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中动弹不得,无法确定实际上过去了多久,格外煎熬。
直到夜间负责核查各个房间异种状况的研究员发现她不在住处,一路寻到审问室来,才给她解开锁,把她领出去。
执行繁琐的核查任务的研究员新调任来研究所不久,还没亲身参与过对异种的实验。
虽然被教育过异种的危险性,但对异种的了解仅限于文字,面对一个伤心恐惧得几乎晕厥过去的漂亮小美人,想到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儿,到底没能把她当成全然不同的物种。
因此不自觉地放松警惕,从口袋中掏出一颗中午随手从食堂免费区拿来的水果硬糖塞给她,顺便安慰了她几句。
劣质糖浆调和出来的酸甜勉强化开堆积在桑迟心里的恐惧。
她小小声地和他说了谢谢,可还是记住这一次的教训。
铭记得很深刻,哪怕时隔很久,在阿德里安的询问下回忆起往事,也禁不住委屈。
桑迟咽下自咽喉漫上口腔的涩意,娇软的身体寻求安慰般贴近他的胸膛,请求道:“我全都告诉你了,要是你觉得我有哪里说错了,你可以告诉我,让我改。”
她紧张地观察阿德里安,对方沉默地思索着,神情晦暗不明。
她赶紧撑起身体,补救般凑近吻在他的下颌处:“真的,我会改的,你希望我学会恨吗,你希望的话,我会试试看。”
知识面狭隘的笨蛋的确不记仇,可她知道谁是对她好的人。
就像她并不记恨审问自己的小组组长,连被关在审问室,都只当是自己失控闯祸应当得到的惩罚。
如果不是阿德里安追问,她不会讲起这段过往,其他人只能从她怕黑的表现中窥见她这段经历。
反而是那张包裹水果硬糖的彩虹色镭射糖纸,被她好好地收进了床头柜专放收藏品的小盒子。
如果能在无限世界外的真实世界与阿德里安相见,她会把小盒子里每一样价值不高却对她有意义的收藏品都分享给他看。
她不想失去阿德里安给予自己的这份难得的好,只要他不收回,她愿意为此做出努力,就算是去学她可能学不会的恨。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阿德里安深深叹息一声,抬起手,如同对待一只脆弱的蝴蝶,轻轻捂住她写满惶恐的湛蓝眼眸,“你不需要改变自己,你就是最好的。”
桑迟任由他动作,软声问:“真的吗?”
“嗯,不止我,无论你问赫尔曼、伊什梅尔或是其他人,都会给你相同的答案。迟迟,你也值得最好的对待。”
阿德里安面带微笑,温和地安抚住她的不安。
他想——没关系,她学不会恨,不懂报复,都可以由他们来办,她只要做她想做的事情就好。
第77章
当阿德里安告诉桑迟体检到此结束时,她有些不敢置信,一再确认还有没有其他的项目。
阿德里安耐心地回答了她三遍“是的,检查完了”,她依然犹疑不定。
只是怕问多了惹他烦,才没再重复相同的问题。
阿德里安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心中留下疑虑的种子,不希望疑虑在漫长时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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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根发芽,长成毒害她心灵的毒草。
因此他很自然地立直腰背,把她跪坐自己膝上的小腿调整成侧坐,不再是以拥抱囚她在怀中的姿势:“迟迟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和我说,要是有不确定的事,我们可以交流商量出结果。”
他留给她充分活动的空间,甚至如果她不愿意再被他抱着,可以就此离开他的怀抱。
不过桑迟并不排斥被他的气息完全笼住,也留恋他给予的温情,没有丝毫借机逃离的想法。
她的小腿悬空,下意识晃了晃,足跟不小心踢到他,他也丝毫不生气。反而执起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托住。
脉纹走向不同的掌纹贴合在一起,倒形成与之前紧密拥抱不同的另一种亲密无间。
桑迟先是不太习惯地把小手团起拳,又抬眸看了一眼他唇边的笑,松开手重新展平手指,主动和他相贴,面颊微红地说:“我刚刚在想,要是以后都是由你当我的医生就好了。”
“当然可以。”
阿德里安很自然地答应下来,全然不去忧心她言语中当她的医生或许需要离开无限世界,去往真实世界——这对于他来说似乎不是问题。
不过他语气一顿,便很快意有所指地强调道:“我当你的医生,你当我的护士,公平交换,好不好?”
他漂亮的心上人根本没有患病,一次又一次的体检不过是套名义伤害剥削她,他不准备把她当病人对待,也希望她摆正自己的位置。
桑迟恍惚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护士裙,这才记起自己接受的体检是作为医院护士入职的检查。
以为他是在隐晦提醒自己,接下来需要在工作中承担应有的职责,连忙点头:“那我们现在就去忙工作吧,我会努力做。”
阿德里安知道她是误会了自己的话,但见她对需要忙碌的工作当真怀有不少好奇和期待,便顺着她的话应了好。
医院三方阵营中,员工既受益又受限于医院的规章制度,对待玩家的态度并不是全然敌对。
像是护士站的几名护士会帮助伤残或生病的玩家登记成病患,也会在意见簿被夺走时毫不犹豫发起攻击。
桑迟是伊什梅尔偷渡进这个小世界的,虽然同样领护士的身份,但不受约束,也没有相应派发下来的任务,全靠阿德里安来安排。
作为医院里唯一的医生,阿德里安的立场一直很中立。
平时主要负责的是修一修被玩家伤残的其他员工。
碰到人手不够又不好立刻补充员工的情况,就多给幸存的员工安几只手脚,或是加上方便的动物器官。
每天再随机挑选出几个幸运病患,以“救治”为名,改造一番。
当然,如果有重伤未死的玩家甘愿冒异变的风险,登记成病患找进他的办公室向他请求救治,他也不会吝啬救一救。
不过从前无论是修补员工还是救治病患,阿德里安都是交由遍布医院各处的菌丝去完成,他不太喜欢和陌生人接触交流,本体总是藏匿起来。
现在要亲自带桑迟去完成工作,为了不吓着她,却是需要新想一番主意。
阿德里安面上不动声色地牵着她走,看起来一切尽在把握,可心中其实没有底,一路都在回忆正常医院里医生和护士需要对病患做什么。
直到行至就近的一间病房外,才彻底拿定主意。
他的手握在门把上,停了一小会儿,沟通菌丝确认房间内布置好了,推开门,抬步走进去。
一间病房摆设有三张病床,每张病床旁边都摆设有阻挡窥探的屏风,看不清卧床病人的模样,只能看到战战兢兢各自在病床床脚坐着木凳陪护的家属们。
比较奇怪的是他们明明听到了开门的动静,却没有谁分神看过来,肩膀绷紧到微微颤抖着,连余光都小心翼翼收着不往门边瞥。
桑迟注意到他们僵硬不正常的模样,心微微一跳。
指甲修剪圆润的手指指尖在阿德里安的手背上轻划了一下。
不疼,只是淡淡的麻痒,但足够提醒阿德里安——房间内的演员们演技差劲到刚刚接触,一句话都没说,就会在桑迟面前露馅。
明明他为了让他们在她面前保持各自的独立个性,没有篡夺和接管他们的神智和身体,菌丝只是以共生的状态存在他们脑子里随时出声提醒他们行动。
然而没想到的是他们连初次见到医生和护士的正常陌生人都扮演不好。
阿德里安很不满意,长睫低垂,动了动没有被桑迟牵住的手。
无声的“热情点”三字命令回响在他们脑中,如同一道霹雳炸开,劈得他们脑浆翻涌不止。
侧坐不敢看过来的家属们立刻像是被上好发条的人偶,忽然从石化状态复生,争先恐后地挤出最夸张的笑容,站起身迎向他们。
然后在阿德里安平静却暗含警告的注视下,讪讪停在距离他们三步外的地方。
其中一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是医院中资格较老的玩家。
她熬不住其他人诡异的静默,怕惹怒阿德里安,再经历一遍被强制命令的震撼,硬着头皮发问:“你们是来向病人问诊情况的吧,我们该怎么配合?”
待的时间久,医院中绝对不能招惹的人,她都有一定了解,知道脑袋里阿德里安操纵的菌丝随时可以致自己脑死亡,精神湮灭,彻底沦陷在无限世界中。
好不容易努力到如今,这个特殊的医院小世界或许距离真实世界仅一步之遥,她不甘愿因为阿德里安对他们演技的失望。
不等桑迟和阿德里安回答,她急急表态:“无论需要什么样的配合,我都会认真做!”
阿德里安置若罔闻。
女子胡思乱想,觉得自己想要证明真诚,最好双方视线有交汇。
只是她不敢对上阿德里安的眼睛。
她很勉强地维持唇角上翘的弧度,看向站在阿德里安侧后方的桑迟,眼神流露出几分鲜明的恳求。
桑迟怔了怔,懵懂领悟到她在向自己求助。
可她根本不熟悉问诊,走来这一路上,阿德里安没和她说具体要做什么。
她回答不出来,抿起唇有些窘迫。
为了不让女子的询问落空,只得晃了晃阿德里安的手,求助他给出答复,然后说下去。
阿德里安把旁边桌屉拉开,拿出记录板和水笔递给她,语气温和地说,“我来问,迟迟帮我记一记,好吗?”
记录板上的表格分类很明确,需要填写的姓名、性别、心率这些都标出来了,她根据回答一项项填满就好了。
不算是难完成的工作,因而她欣然点头同意。
阿德里安便要家属们各自回到陪护的病患身边。
这个房间的三名病患是两男一女。
厚重的棉被遮挡住了他们大部分身躯,露出来的头颅都剔干净了头发、眉毛,看起来光秃秃的。
不一样的脸上是同样空洞的表情,像是只剩下空壳般的身躯,灵魂都被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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