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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0-130(第1页/共2页)

    <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从萤》 120-130(第1/16页)

    第121章 夜会

    西州气候干冷,从萤夜半焦渴醒来,望见帐外朦胧坐了个人影,猛一激灵,在喊出声之前又迅速闭上眼装睡。

    却听外头那人低低笑了声,说:“你气息变了。”

    从萤装不下去了,叹息一声,起身披好中衣,撩开了青帐。

    谢玄览翘着二郎腿,坐在与架子床正对的窗几边,借着月光看她写了一半的信,是给晋王的。

    她要将圣旨的事告诉晋王,请他探问背后的原因,因尚未想好如何表述,所以暂未落笔,信的前半部分只有简单的问安和寻常关切,以及描述自己在帖花儿城的见闻。

    虽只有寥寥几句,却让谢玄览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说:“我来西州这么久,不曾收到你只言片字,你待他倒是殷勤,来了第一天就给他写信。”

    他当着从萤的面将那信读了一遍,然后攥成团,投进了火星明灭将熄的炭炉中。

    从萤蹙眉望着那火苗:“你大半夜不睡觉,特意来寻我为难吗?”

    谢玄览点点头:“不错,正是如此。”

    他起身向她走过来,握住了她欲将青帐摘落、将他挡在外面的手。

    他一条腿抵在床边,只一倾身,就将她圈在床头。今夜月光十分明亮,恰如二人新婚那夜,只是今日既无红烛高照,也无佳人羞怯笑迎,干燥寒冷的西州深夜,流溢如银的月光下,只有一双爱恨交织的眼睛,对上另一双清棱棱的眼睛。

    谢玄览问她:“你究竟为什么要到西州来?”

    从萤说:“因为我不想你谋反,更不想你走投无路。”

    他笑了笑:“这么说,是为了我?”

    那笑显得讽刺,从萤轻轻落睫:“你不信,那就不重要。”

    “信啊,也要你肯让我信。”

    他抬起她的下颌,低头要吻她,从萤略一偏头,那吻落在了她唇角,微怔之后是重重一吮,齿尖在她下颌处咬出浅痕。

    从萤没有挣扎,她既已到此,挣扎是无意义的。

    但她仍要表露自己的态度:“外人面前,我是朝廷钦使,是晋王妃,到西州是为了宣布朝廷恩旨,令诸将定心。倘若我与你在此苟合,传了出去,会令人觉得我有失公允,折损我的威信,疑心我的言行并非代表朝廷,而是出自你的授意,那我来此的目的就达不成了。”

    她的态度过于理智冷静,越是如此,越令人怒火中烧。

    谢玄览冷笑道:“你我也曾拜过天地,立过婚书,如今到了你嘴里,却成了苟合,姜从萤,从前种种,你是打算翻脸不认了,是吗?”

    从萤说:“不是。”

    但她又实在难以解释,毕竟她对三郎的情真,对晋王的情也真,倘若实话实说,难免火上浇油,倘若巧言欺骗,又实非她愿为。

    索性不说,改了主意,主动揽住他,仰颈亲吻他的薄唇。

    他在宴上饮过酒,此时却酒气全无,气息间皆是新沐后的清凉幽香,也曾令她魂牵梦萦。

    唇齿暂离时,她说:“如此,你愿信吗?”

    谢玄览幽沉的目光望着她:“我来找你不是只为这个。”

    从萤说:“若非为此,就早些回去,免得孙将军生疑,将来传出闲话。”

    谢玄览不死心:“你真没有别的话要同我解释?”

    他实在想知道,她同晋王柔情蜜意,做恩爱夫妻,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又有几分曾顾及自己?一个人的心只有寸大的地方,如何能同时装下两个人?倘若他和晋王同时站在她面前,她又会选哪一个?

    谢玄览希望她能主动坦白,念及往昔情意,也许二人的关系还有挽救的余地。

    从萤想了想,说道:“那封圣旨你要还给我,将上面的内容改掉,将来宣至渊调粮回来,免得漏了破绽——”

    话未说完,谢玄览起身甩落了青帐,忍无可忍地转身走了。

    从萤缩在散了热气的衾被中,翻来覆去地不住叹息。一会儿发愁朝廷对谢玄览的态度,一会儿又惆怅二人之间的关系,又冷又愁,彻底没了睡意。

    正想起身去重写书信时,忽然又听

    见外窗响动。

    竟然是谢玄览去而复返。

    他被外面刺骨的冷风一吹,心凉了,头脑也冷静下来。无数伤心都变成想要报复的恨意,驱使着他又原路折返。

    “我觉得你方才所言极有道理。”

    从萤拥衾望着他,不解道:“什么?”

    谢玄览笑了笑,说:“我若问的话太多,今夜就成不了好事,倘若不能两情相悦,如此糊里糊涂得一夜安寝也不错,长夜漫漫,足慰寂寥。”

    从萤心说,她并不是这个意思。

    谢玄览抬手卸了腰带,一边解衣扣一边低眼瞧她,那是一种极放肆、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似乎在盘算从哪里开始将她拆吃入腹。

    他带着凉意的手掌握住她的脚踝时,从萤浑身打了个冷颤,她本已经够冷了,他还将霜夜的凉意带进来,冰得她情不自禁要往里侧蜷缩。

    却被牢牢锁住,双膝与手腕皆不得动弹,像在衾中戴了枷。

    细密的吻沿着鬓角落在她耳边,他呵出的气息是炙热的,冷热相激,更是一阵颤颤的痒。

    他在她耳边含笑道:“咱俩先来串个供,今夜算我有失君子风度,强迫与你,将来他若问起,也免得你难做,怎么样,晋王妃,如此你可喜欢?”

    从萤抬头堵住了他的嘴。

    冷意很快就驱散了,到后面开始热得出汗,青帐之内氤氲生春。

    年轻的身体,有发泄不尽的欲望和爱恨,从萤只剩喘息的力气,一只手腕探出青帐,又被拖回了狂风暴雨里。

    “热……”她焦渴的嗓音听起来有几分可怜。

    身上一轻,终于得了一点呼吸,过了一会儿,一杯在炉上温过的水递到她嘴边。

    青帐开合的间隙,透进一片月光,从萤看清了他身上新旧交织的伤痕,最新的一道在肩头,被薄汗洗得红艳如一绽桃花。

    她心疼极了,指端从旁边抚过,问他当时如何受的伤。

    谢玄览却不为所动,捉住她的手往下走,说道:“有这些虚情假意的力气,不如多许我一些好处。”

    这一夜翻来覆去,大有要折腾到同归于尽的意味。

    直到隐约听见鸡鸣,从萤昏昏沉沉的意识才有了几分警觉,推了他一把:“快走。”

    谢玄览在她耳畔轻笑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你该留我才对。”

    从萤说:“你不是君子。”

    “那谁是,晋王吗?”

    从萤沉沉叹了口气,心道,他怎么又提这壶。

    幸好谢玄览也不算全然昏聩,没打算留到侍女们进门,又讨了一回好之后便起身穿衣,神清气爽将埋在被子里的从萤捞出来。

    对她说:“我今夜还来找你,咱们在西州多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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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悉几回,将来我去晋王府找你时也能驾轻就熟,是不是?”

    此人怒到极致,反而成了刀枪不入的金石,再不似之前那般一戳就炸,也变得更加不好应付了。

    从萤费劲浑身力气抽出一个荞麦枕头来砸他:“快滚。”

    心想,还是晋王待她好,既然都是三郎,怎么晋王就比他体贴呢?

    *

    事实上,除了从萤,没人觉得晋王与“体贴”二字有关系。

    自晋王妃离京后,云京庙堂之上成了一片水深火热的修罗场,而晋王,就是搅弄风云的那只黑手。

    他邀谢相密谈,告诉谢相他已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乃是当年他与长公主一夜风流留下的孽种,二人是血缘上的父子关系。

    谢相虽然不想认晋王这个便宜儿子,但是对他接下来的提议很感兴趣:晋王说愿与谢氏联手扳倒英王,换取谢氏支持他和贵主争夺储君之位。

    晋王对谢相的了解极深,明白他最在乎什么,他对谢相说:“侄子再亲也比不得儿子,谢贵妃腹中的孩子虽流着谢氏的血,却算不得正经的谢家人,但孤不一样。若丞相能助孤夺位,孤向丞相保证,待孤登基之后,会向天下人昭告孤的生父是您,效前朝大礼议之事,奉丞相为太上皇,到那时,萧家的天下才算真正变成谢家的天下。这难道不比您寄希望于先做霍光再篡位,来得更容易、更名正言顺吗?”

    他的这番话,算是正正踩中了谢相的心尖。

    此为双赢之计,事若成,晋王能荣登大宝,所以谢相不觉得晋王会骗他,二人就此达成了合作。

    不巧第二天晋王就抱恙,病倒之前派人秘密送来一摞册子,里面清楚记载了英王与朝中官员之间的往来,某年某月某日聚于某处,收受什么赠礼,说了哪些堪比谋反的话,其内容之详尽确切,仿佛是英王头上的虱子写下的起居注。

    谢相如获至宝,召集手下所有御史,比这这本“起居注”,一条一条地弹劾英王手下的官员,句句罪及英王。

    最重要的一条是,英王与大太监薛环锦勾结一气,窥探圣言,英王府里还抄出了二人往来的大逆书信,书信里记载了薛环锦冒充贵主的名义为难姜老御史的家人,实则是受英王所托,要败坏贵主的名声。

    此事一泄,凤启帝对这位胞弟彻底冷了心,传来三司会审,半个月就给英王定了罪。

    贬为庶民,流放广南。

    昔年威风赫赫、被世人以为将得有帝位的英王一脉,就此陨落了。

    但,朝堂的风浪并未到此停息。

    约一旬后,有一黥面妇人入京敲登闻鼓,竟是本该在流放途中的英王妃。

    她手持一把凶刃为证据,哭诉谢相心狠手辣、赶尽杀绝,派人在流放途中杀死了英王。

    她在围观官员面前哭诉、在天子与谢贵妃面前哭诉:“吾兄谢患知,是无人伦的畜生!他心里只有谢氏的谋逆大业,全然不顾手足亲情,君臣忠义!贵妃姐姐,你我同为他的姊妹,他今日能害我,难道将来就不会害你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谢贵妃也变了脸色。

    紧接着,就像事先排练好一样,第二场戏粉墨登场:未被赶尽杀绝的英王党羽联名上书,控诉谢相阴谋构陷、党同伐异。

    晋王送给谢相的那摞起居注里并非都是事实,也有几桩做了假,恰在此时被证伪,成了谢党徇私构陷的证据。

    谢相这时才怀疑晋王的用心,但晋王病了一个月,说出去谁肯相信此事与晋王有关呢?

    表面告病的晋王却借道淳安公主府邸的飞栈悄悄入宫,秘密见了一个人,谢贵妃。

    他对谢贵妃说:“你与谢相想岔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六宫无嗣,并非今上难以生育,而是他不想生育。早在先皇后逝后,今上就服用了绝嗣药,他已决意将皇位留给贵主,所以你肚子里的孩子,今上早就知道是个野种。”

    谢贵妃面无血色,护着高高隆起的小腹浑身颤抖:“他耍我……他耍我!”

    这个“他”,也许指的是凤启帝,也许指的是谢相。夫与兄皆非良人,谢贵妃夹在这两个男人的争斗中,小心翼翼做着母凭子贵的梦,此时才恍然发现是个天大的笑话。

    “你有两条路可选。”

    晋王怜悯地望着她:“一是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吊死在谢氏这棵树上,二是举发谢相混淆皇室血脉的罪过,孤答应你,能留你腹中的孩子一命。”

    谢贵妃泪流不止,久久不言。

    “你好好斟酌罢。”晋王丢下这句话,离开了贵妃宫。

    这一切对话都被隔扇后的宫女学给了贵主听,彼时贵主正与晋王议事,听罢沉吟了许久。

    直到此时,她才摸到了一点晋王的行事风格。

    她说:“你之所以默许阿萤到西州去,是否正事为了避开她,趁机对谢氏下手?你怕谢氏会牵扯到她?”

    晋王没有否认:“阿萤一向心慈,我怕她亲眼所见,心里会难过。”

    贵主问:“你就不怕她恨你?其实这些事由本宫来做更合适。”

    晋王淡淡笑道:“我是将死之人,未必有缘见她最后一面,她恨我也无所谓。但公主与阿萤要做一辈子的君臣,鱼水之间,越纯挚越好,不要生嫌隙。”

    第122章

    醒悟他知道晋王是谁了。

    为了防止谢玄览勾搭晋王妃,赵明川每晚都约他到校场摔跤。

    每天,赵明川浑身骨酸肉疼,摔得像个破沙包,回去后栽头就睡。

    他以为谢玄览亦是如此,殊不知此人全当热身,沐浴焚香后换一身翩翩锦衣,神清气爽地去晋王妃处溜门撬锁。

    日复一日,食髓知味。

    直到某天赵明川撞见他喝药。

    赵明川深知此人是不到筋骨不喊疼的主,见他满面春光还喝药,心知有古怪。他偷了点药渣去问大夫,大夫说药里有苦参和雷公藤,是男人服用的避子汤,当场将赵明川炸了个五雷轰顶。

    赵明川气急败坏地跑去质问谢玄览:“竖子安敢耍我!”

    谢玄览懒洋洋地笑他:“是你自己说醉心武学,我才牺牲了陪佳人的时间来陪你,怎么你反倒不知好歹?”

    “我看你才是不知好歹!”赵明川怒道:“为了个女人,你这是准备造反?”

    闻言,谢玄览面上的笑意淡了,他说:“你想岔了,恰恰是因为她,我才没有造反。”

    赵明川冷哼:“怎么说?”

    谢玄览将谢相写给他的求援信,还有那封真正的圣旨拿给赵明川看。赵明川看罢,脸色都白了,他虽是武夫,也知道这里头的内容意味着什么。

    声音也不似方才激动,斟酌了半天后说道:“皇上要害你,丞相需要你,我若是你,恐怕也只能在圣旨之事暴露前,带兵杀回云京,方有望杀出生路。”

    又叹气道:“我虽是宣统领的老部将,凭实话说,宣统领只适合守城,若论锐意进取,还是得靠你将兵。眼下与西鞑交战正是关键时候,内朝争斗,岂可妨害国之大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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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此行昏矣!”

    谢玄览笑了笑:“赵兄有此话,不枉你我同袍一场,只是造反的事,还是算了。”

    “怎么?”

    “晋王妃为监军,我若造反,将她置于何地?”

    “还是为了女人!你此时不反,将来替晋王打天下吗?”

    好没出息的情种!赵明川大为无语。

    谢玄览说:“对钦使大人放尊重些,若真有那天,尔等性命还要仰赖她周旋保全呢。”

    二月初,宣至渊调集大批粮草军需回到帖花儿城,将西州精骑养得士饱而歌、马腾于槽。

    虽然宣至渊不知道圣旨的真正内容,但他的存在毕竟是对谢玄览的威胁,从萤多次隐晦地提醒谢玄览,要想办法暂时将宣至渊控制住。

    这天夜里,从萤翻看西州榷市簿到深夜,谢玄览来时她犹在神游,直到被连扛带抱地压进榻间,方回神对他说道:“让宣至渊去北狄买马,至少三个月,他都没办法分走你的兵权。”

    谢玄览俯在她颈间低笑:“原来你在想这个。”

    从萤说:“我在认真与你讲正事。”

    “嗯……”谢玄览缠绵着来解她的衣:“认真讲,监军大人,你这是在撺掇我造反。”

    “我没这样说。”

    “那你方才所言,敢让朝廷知道,敢让晋王知道吗?”

    “晋王他——呜呜——”

    唇舌被衔住,余言都被翻涌的红浪卷没。

    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轻笑如落羽:“说了床笫间不要提他,要罚你。”

    分明他先起的头……从萤气得抬脚踢他。

    三番两次,这个话题都被他轻轻揭过,避而不谈,好像他并未察觉自己正行在刀刃上,也不在乎以后该如何自保。

    从萤对他的这般反应隐有忧虑,这种隐约,终于在一次惊险的出战后变成了现实。

    谢玄览同她说要演兵,却带走了大部分精骑,整整六天不见踪影。六天后,他是被担架抬回来的,背部重了数刀,深可见骨,若是呼吸重些,便牵得伤口流血,迅速洇透了绷带。

    他高烧不止,尚有几分清醒意识,听见她啜泣呼唤,慢慢掀开了眼皮。

    “五千对三万,我赢了,若再有半年,西鞑难成气候……”他安慰从萤:“你不应高兴吗,监军大人?”

    从萤只觉得他的话在剜心:“我高兴什么,功劳又不记在我身上!”

    谢玄览抬手摸了摸她脸上的泪痕:“这将来也是你的天下……晋王舍得放你来,难道不是打的这个主意吗?卿在侧,我安敢不用命……”

    “你自己贪功冒进,何必栽赃给旁人?简直是小人之心!自以为是!”

    从萤拍开了他的手,走到一边去冷静。

    谢玄览想牵她的手,只觉得疼得厉害、疼得昏眩,渐渐眼皮沉重不知事,睡着时,连大夫给他剪除伤口的碎肉都没有感觉。

    从萤目不忍视地移开眼,泪珠颗颗砸落。

    ……

    谢玄览这一觉睡得昏沉,意识又飘到了不属于他的地方。

    他是重伤入睡,却是重病醒来,眼前守着的不是从萤和军中大夫,而是长公主与张医正。

    谢玄览怔怔开口:“阿萤呢?”

    长公主抹泪道:“这孩子,病糊涂了,阿萤两个月前就到西州去了,我早就说该让她回来,在云京守着你……”

    谢玄览头疼欲裂,蹙眉按住额角乱跳的青筋。

    “好好好,我不说了,”长公主连忙道,“倒是有她一封信,给你看看。”

    谢玄览接过信,正是在当着从萤的面烧毁的那一封,她果然又重新写成,托人寄到云京。

    蜡封外写着“晋王殿下亲启”,蜡封内的信纸上写的却是“问三郎安”。

    谢玄览怔然,一时疑心是从萤将信寄错了。

    她在信里说了圣旨的事,请晋王在朝中盘查,并上下打点,为谢玄览多争取些时间。

    这些都正常,不正常的是信末结尾处:

    “……西州物候冷,滴水瞬成冰,今睹三郎辛苦,如亲见君当年,方知怜生太迟矣。既伴他左右,无奈冷落君,然身虽有远近,情意无轻重,盼君添衣加餐,无恙无忧。”

    谢玄览想不明白,什么叫“今睹三郎辛苦,如亲见君当年”?

    晋王生长在云京,何时到过西州?

    她为什么要对着晋王称呼“三郎”?

    有个古怪且石破天惊的念头从谢玄览脑中滑过,他欲细思,却觉胸口一阵闷窒,猛得伏榻骤咳。

    侍从端来水盆为他擦洗,金盆微微晃荡的清波水面上,映出一张温逸苍白的脸。

    是晋王的脸。

    谢玄览抬手摸了摸,眼中一片茫然:他到底是谁?

    ……

    仿佛大梦了一场,再次醒来时,又回到了帖花儿城,一身的血腥气。

    城主楼外面风雪呼啸,隐约听见士兵巡号的声音,屋里被火炉和炭盆烘得温暖如春,隔着半面毡帘,从萤正围在火盆边细细查看边境地图。

    赵明川来探视,从萤与他低声商议了些什么,赵明川抱了抱拳,转头走了。

    想必是这些时日的善后工作,从萤没少出力,否则赵明川那自大的莽夫,不会如此乖顺。

    谢玄览静静瞧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直到从萤自己发现他醒了。

    “你醒了,饿不饿?炉子上煨着肉糜。”

    她语气温柔,不似昏迷之前那般气极伤心,而且,他昏迷这么久醒来,她竟然一点不惊讶。

    谢玄览眯了眯眼,想到一种可能。

    当他魂游云京晋王府,短暂成为晋王的时候,晋王去了哪里?谁又在彼时他的身体里?

    见他神色古怪,从萤面上渐渐收了笑意,试探唤道:“三郎?子望?”

    谢玄览心中略一沉吟,面上缓缓摇头。

    从萤又问:“是殿下么?”

    谢玄览这才点点头。

    便见从萤轻轻舒了口气:“好险,方才我一时大意,还以为说错话,露了端倪。”

    谢玄览也怕露端倪,故不敢轻易说话,只模仿晋王的习惯掩唇咳了两声,不说话装深沉。

    从萤坐在矮墩上,俯身趴在榻边,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他掌心的纹路。

    她低低开口道:“其实我梦见过这一幕,那时候,你为了些许口舌打了淮郡王,丞相押你去请罪,在人前抽了你十鞭子。你怕被人知道是为

    了我,见我坐在榻边落泪,还说叫我不要号丧——三郎,你还记得吗?”

    淮郡王早就死了,她问的是哪辈子的事,又是哪个三郎?

    谢玄览垂目凝视着她:“记得……不过也只是在人前凶你,后来不是给你赔罪了吗?”

    他不记得,他只是在凭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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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揣测,倘若是他面临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从萤笑了一下,眉眼弯如秋月:“嗯,鞭伤还没好就学人家蔺相如负荆请罪,这是赔罪吗,这是挟伤逼迫。”

    谢玄览说:“你心疼了,自然会消气,好用就行。”

    从萤说:“那是以前我面皮薄,现在不管用了,生气就是生气。”

    “那要我如何?”

    从萤说:“你无恙,他平安,你们都不要受苦,我也就没有气可生了。”

    谢玄览抬手蹭了蹭她的鬓角,只觉喉中滚涩。

    他终于想明白了,他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晋王是谁了。

    难怪太霄道人分赠他与晋王相同的半面宝鉴,难怪他时而做些稀奇古怪的梦,时而魂不附身、宛如双魂同体。

    难怪晋王给他的感觉有种怪异的熟悉。

    似阿萤这般坚贞的品性,若非知道那人是前世的自己,又怎会多情旁顾,首鼠两端。

    ……老天开了好大一个玩笑。

    第123章 不像

    谢玄览明显能感觉到,从萤待他与晋王的态度是有区别的。

    也许是心疼晋王体弱多病,也许是怜惜他得来此世不易,当误认他为晋王后,从萤变得更温柔、更谨慎,时时来关心他的伤病,梦见了前世的事情,也会拿来与他闲聊打趣。

    谢玄览回应着她,心里却无端烦躁。

    那是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像驱之复来的蚊蝇蚁群,密密麻麻地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他从不畏惧刀枪剑戟之痛,那样酣畅的痛快,能看得见伤口、等得到痊愈。而情爱滋生的嫉恨,却是阴绵绵见不得光,抓不住也望不尽,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会在这绝望的泥淖里受一天的折磨。

    这折磨是无声的,不敢与她言,因他自己心里明白,他并没有什么能比得过晋王。

    晋王拥有令她怜惜的前世,有更懂她、更体贴她的今生,而他谢玄览呢,若非太霄道人出了岔子,他本不该存于世间,他早应被抹去、被取代。

    他偷来了她的怜惜,却嫌不足,令她伤心,令她为难。

    三个人都不痛快,他又该怎么办?

    心里冰火焦焚,夜里就难免失了分寸。几回使她噙泪睡去,又惊喘醒来,浮花浪蕊碾作潺潺春水,在帐中晃荡不止。

    从萤品出了一点山穷水尽、抵死缠绵的感觉。

    “但是你的伤……”她声音凝涩,小心询问他:“殿下,你是否有什么心事?”

    她听晋王提起过,两人偶有魂体互换的情况,但那是因为重伤重病,双双心魂不稳的缘故。

    “这次颠倒的时间这么久,殿下,你在云京出什么事了?三郎他——”

    深重一碾,从萤失声截断了话头。

    谢玄览却缠过来问她:“谢三如何?”

    从萤缓了一会儿方道:“我担心他在云京,万一谢相或公主找上殿下,不知会出什么岔子。”

    谢玄览低低一笑:“你怕他借机反水,坏你的事?其实你并不信任他是不是?”

    从萤不置可否,叹息道:“眼下的情况,所有人都在逼他往造反的路上走,我也拿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若真要……也是情有可原。”

    谢玄览问她:“那你呢,是想他束手就擒,还是想他造反?”

    从萤眉心深深蹙起,是一副十分为难的神色,好一会儿,她说:“我若赞成他,于理不合,我若不赞成,更于心不忍。”

    纵使在她最信任的晋王面前,她也无法坦然作出选择。

    她的为难,谢玄览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若非顾惜他这条多余的性命,这对她而言本不该是两难的选择,她是晋王妃,也是朝廷监军,她前来西州是为收军权归朝廷,将来若是晋王登基,她做皇后,若是贵主登基,她为辅臣,都是前途无限。可她却为了他这个穷途末路之人,假传圣旨,为他筹谋立身,冒天下之大不韪。

    如此说来,她其实从未薄待过他。

    云收雨歇,谢玄览仍流连地细吻她颈间,感受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似乎累极了,转瞬就要睡着。

    谢玄览却不肯放她去睡,晃了晃她的脸:“这么说,前世的事,你都记起来了?”

    “嗯……差不多吧。”从萤语若嘤咛,困顿地拂开他的手。

    “还记得前世是怎么死的吗?”

    从萤没有说话,呼吸却滞了滞。

    谢玄览的掌心停在她胸口,前世,她为了救他诓害贵主,受穿胸之剑而亡。

    “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这样聪慧的姑娘,这一世却还要为了他这个扫把星假传圣旨……”

    “别这样说他。”从萤蹙了蹙眉,不耐烦听他说教,转身向里睡了。

    *

    谢玄览装作晋王可谓得心应手,并未使从萤起疑,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三月初,从萤收到了晋王从云京送来的信。

    信是贺侍卫送来的,这条线未经谢玄览染指,所以没有被他截留。

    晋王在信中说,他已探查清楚,凤启帝召御门承旨拟写颁往西州的圣旨时,淳安公主与诸公卿重臣都在场。承旨拟写的圣旨内容是封谢玄览为平西兵马大元帅,饷粮足供,讨伐西鞑,并非要谢玄览卸职归京问罪。

    从宫中耳目供述的蛛丝马迹推测,应当是凤启帝亲自拟写了第二封圣旨调包,为防走漏风声,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淳安公主和宣至渊。

    看到这儿,从萤紧悬了许多天的心里终于松一口气。

    一是感激淳安公主没有参与此事,她身为公主幕僚,已向公主发誓效忠,实不愿再蹈前世的覆辙背叛她。公主对天子换圣旨的事不知情,说明她暂时对谢玄览没有杀心,这免去了从萤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二是心中侥幸,既然圣旨真正的内容只有凤启帝知晓,那她假传圣旨一事也就无人为证,凤启帝只能默默咽下这个哑巴亏。

    但她心里仍有忧虑,天子毕竟是天子,他等待了几十年才换得扳倒谢氏的机会,岂能一时受挫后就轻易揭过?恐怕还会有别的后手。

    她按下书信沉吟思索,突然脑中灵光闪过,想到一件更要紧的事。

    她推算书信从云京寄出的时间,也不过一旬的功夫,一旬之前,晋王分明在西州她的身边……等等,眼前这位三郎,真的是晋王吗?

    想到某种细思极恐的可能,从萤倏然觉得后脊一寒。

    继而气笑出声,攥着信不安地在帐中走来走去,细细琢磨他这些时日以来的言行,屡屡从她口中套话,怕他误会了什么,想着今夜与他长谈一番。

    当天夜里,谢玄览却没来寻她,第二天从萤问起,才知他又带兵出去了,不知何时才回来。

    赵明川前来答话,见从萤冷笑道:“我这个监军倒像个摆设,军中有行动,不应先报我知晓吗?”

    赵明川讪讪道:“莫说钦使您,我也是他临走前才知道,他这人独断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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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惯了,谁问他,他反而嫌碍事。”

    从萤心说,这只能说明他也不信任你罢了。

    细细想来,虽然谢玄览在西州军营中一呼百应,但旁人信服他、追随他,他却没有信任任何人,也没有培植自己心腹的迹象。这可不是打算造反的前兆,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趁谢玄览不在的这几天,从萤凭借监军的身份,在西州军营中进行了一番调度。她将宣至渊的嫡系们明升暗贬,调他们远离千夫长千骑长等控兵的职位,或派他们去管理军纪、或遣他们去招募兵马,分而化之,使他们不能凝成一团。

    然后挑选几个背景清白、年轻锐进,又受过谢玄览或提携或救命之恩的小头领,提拔他们做掌握实际统兵权的少将

    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是在给谢玄览培植心腹。

    宣至渊手下有些人不服气,聚在一起抱怨这位监军徇私:“我看是姓谢的给她使了美人计,听说连西鞑那位掌政公主都想招他做驸马呢,他靠脸吃这么开,还用亲自上战场吗?”

    “这话可不能乱讲,那位毕竟是晋王妃,关涉皇室清誉。”

    “她倒不是凭晋王的关系,听说是贵主举荐她来做钦使。”

    “那就更奇怪了,咱们宣统领好歹是宣驸马的族叔,贵主跟姓谢的有仇,监军既受贵主举荐,为何要帮着姓谢的?她这不是背主吗?”

    “我已将此事写了折子递往兵部,请朝廷派宣驸马来——”

    从萤蔽身在营帐后,听得正入神,忽听“哗啦”一声响,有人掀开营帐走进去,一脚踹翻了众人面前的酒桌,紧接着响起几声响亮的鞭子,里头众人一阵惊呼。

    便听见阿禾扬高的声调:“大帅临走前有令,谁若是欺负我阿姐,我可以直接拿鞭子抽!再让我听见你们说我阿姐的坏话,把你们嘴巴抽烂!”

    有人见她是个小姑娘,自然不服气,骂了声“小娘崽子”,立时脸上受了一鞭,哎呦喊着捂住了脸。

    阿禾先发制人,痛快地抽了好几鞭,待那几人抄起家伙时,从萤露面喝止:“都别闹了!”

    她身为监军,有与统帅不相上下的权力,以白日聚饮、言语犯敬之名将这几人扣下。约半个时辰后,宣至渊听闻此事,亲自来找她说和,希望她放人。

    从萤温温笑道:“宣氏军果然名不虚传,十多年了,统帅换了两茬,该姓宣的还是姓宣。”

    这话可轻可重,宣至渊知道自己得罪过她,赔礼道:“这几人糊涂,还请钦使看在他们为国用命的份上,饶他们嘴上的罪过。”

    “我是为宣统领好,”从萤说,“宣统领也在怀疑我的立场吗?”

    宣至渊装作不解:“属下不明白钦使的意思。”

    从萤说:“陛下已给了宣驸马密旨,让他秘密来西州助你,将兵权从谢玄览手中夺回来,此事我早已知晓。”

    宣至渊面露一点惊疑的神色,又很快收敛。

    “既是密旨,在宣驸马到来之前,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打草惊蛇,岂不是坏了大事?这几人在军中喧嚷此事,我扣下他们,是为了别走漏风声。”

    宣至渊脸色好看了些,又说:“可是钦使近来所为,难免叫人误会。”

    说的是她打击宣氏嫡系、为谢玄览培植羽翼之事。

    从萤解释说:“天欲取之,必先予之,欲使其亡,先使其狂。我若不勾动谢三的反叛之心,待宣驸马携天令来到,哪有名头将兵权收回?”

    宣至渊哑口无言。

    从萤的三寸不烂之舌,能将朝中老油文臣绕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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