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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失踪
阿禾挎着竹篮,与卫音儿手拉手去采青,时不时还要看顾缀在身后的怜君。
溪水坡上开满了荠菜花,阿禾蹲下吭哧吭哧地开铲,卫音儿笑着拦住她:“阿禾姐姐,开花的荠菜已经老了,不好吃的。”
阿禾拎着一小把荠菜,失望地抬起头:“那我的荠菜椿饼……”
卫音儿说:“北坡的荠菜长得慢些,咱们去那里瞧瞧。”
爬上坡一瞧,果然坡北的荠菜尚青嫩,阿禾两眼放光,欢快地道:“夫子夸你聪明,你果然最聪明!你连哪里的荠菜长得好都知道!”
卫音儿听了这句夸奖,脸上的表情却讪讪。
她因是河东卫氏的女郎,才有资格在丛山学堂读书,最怕旁人轻看她的出身。因此她不仅读书刻苦,长居丁舍榜首,而且时刻谨言慎行,举止符合世家贵女的身份。
她为自己辩白道:“我从前并不吃野菜,是族中长辈带我巡田庄时,随手为我指过,我才认得。”
阿禾说:“那你也厉害,像我阿姐一样过目不忘。”
她并未意识到卫音儿内心的波折,只一味撒欢儿地挖野菜,待挖空这一片,将竹篮压了压,又要继续往北去。
“北边好像也有人在挖荠菜,咱们快些去,一会儿就没了。”
阿禾招呼怜君:“妹妹一起呀,多挖一些,今晚咱们做荠菜椿饼,明天喝荠菜蛋汤!”
沉默了一路的怜君却像只受惊的狸猫,躲在柳树后直摇头,任阿禾怎么呼唤也不肯前去。阿禾牵挂北边的野菜,叮嘱她:“那你躲好了,别乱跑,我一会儿来接你。”
她走得急,没听见怜君在身后小声呐喊:“别去——”
卫音儿也跟去了,怜君爬上柳树,盯着她们背影消失的地方,盼着她们回转,可是直到天色越来越黑,仍然毫无动静。
湿冷的夜气浸透了怜君的衣裳,树叶沙沙作响,像不怀好意的脚步声。
终于,她等不下去了,鼓起勇气爬下树,飞快往回跑去。
*
从萤远远望见归家的步春衢停着亲王仪仗,叫车夫改走另一条小路。
却在小路正与晋王迎面撞上,他的肩舆落在路中央,仿佛守株待兔,与她相望时,秀雅的面庞露出一点得逞的笑,仍是温和的。
“你我在此相遇,说明你在躲我,阿萤。”
从萤当然不承认,待晋王撑着玉拐缓缓走到面前,注意到他脸上的血色比上回见时更薄,不由得心惊:“殿下该好生在府中休养。”
“为何,你不愿见我么?”
晋王的目光扫过她身后榕树,见有奉宸卫的踪迹,轻笑道:“还是有人不让你见我。”
从萤:“……”
见她默认,晋王叹息道:“他管得倒宽,你也太骄纵他了。”
从萤说:“这不是骄纵,易地而处,我也不愿见他与别的女子拉拉扯扯,尤其是……”
尤其是明知心里并非无动于衷的情况下。
这话当然不能说给晋王听,可他不知怎么就领会了她的意思:“尤其是我与旁人分外不同。”
“没有,不是。”从萤一时被梗住,硬邦邦道:“告辞。”
她转身要走,晋王却抓住了她的手臂,没想到他一步三咳瞧着文弱,手劲儿却不小,那一瞬间,令从萤想起永安城楼上谢玄览握住她时的感觉。
惊愕与愧疚油然而生,从萤浑身如同竖起倒刺,挣开了他。
听见他隐含不甘的质问:“我待你的心同他待你的心一样,为何你独心疼他却不心疼我?”
从萤说:“因为我没有心疼殿下的资格。”
她刻意咬重“殿下”这两个字,于晋王如针扎般刺耳。
从萤索性将话说得明白些:“我一向觉得情爱如梦,是今日长明日消的东西,但承诺不同,许了一个人,就不能再许另一个人。此心虽不能自主,此身却可自控,否则君子小人无异,人畜又有何分别?我因殿下而生的情愫,是我需要克制的,而非借机放纵,殿下亦如此。”
这番话令晋王十分惊讶,一时五中似沸,各种滋味杂陈难解。
因他自己从来不是受缚于规矩伦常的人,所以从未要求自己对谁忠贞。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除了阿萤谁也瞧不上,十五年鳏寡寸心未移,任旁人是圆是扁,不曾激起他心里丝毫波澜。
他对阿萤的专注,不是克制的缘故,恰恰正是放纵的结果。
所以得知她两世皆因他心生动摇时,他的反应是狂喜,却忘了对世俗而言,这是不贞的表现,是令她难堪和自责的羞愧情境。
“所以你愿意为了谢玄览受这世俗常理的禁锢,纵使这禁锢令你痛苦。”
晋王的声音隐隐发颤,不知是病体所致,还是心绪所致:“阿萤,你远比我想象中更爱护……他。”
克制远比放纵要艰难,可惜他前世总疑心她,以为她始终牵挂那劳什子杜如磐,她待自己的深情厚意,竟到今日才彻悟。
可惜时过境迁,他已失去了回应的资格。
从萤似乎想与他说什么,数番欲言又止,最后只道:“臣女愿祝殿下安康,也祝你我早如止水,仅此而已。”
她又要走,转身离开时那样绝情。
晋王只觉得心头被凿空了一处,惊惶着想要抓住她,却因病腿踉跄,手指与她袖角堪堪擦过。
从萤听见他僵硬的咳声,脚步凝滞,却狠心没有回顾。
晋王的声音隐有慌乱:“我从未想过要强迫你改变心意,也不会从他身边夺走你,我只希望你安宁遂愿,倘你真的非他不可,我可以……可以祝福你们,帮助你们,只求你不要对我避而不见,哪怕清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低:“我非长寿之人,不会令你为难太久。”
一阵酸涩自心中涌起,直逼眼眶。在晋王看不见的地方,从萤深深呼吸,才将这哽咽的酸楚咽回心里。
她并非无情之人,晋王小心哀求的每个字,都敲击在她心尖最柔软处。
她对他心生怜惜,又因这怜惜,牵扯对谢玄览的愧疚,这交织的情感折磨得她手足无措。
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可两全,唯有沉默。
正僵持时,小路拐角转出一道匆匆的身影,从萤定睛一瞧,竟然是本该与阿禾在一处的怜君。
从萤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怜君,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
阿禾昏昏涨涨睁开眼,面前是位趾高气昂的姑娘,正得意地睨着她。
阿禾糊涂了:“王十七娘,你怎么在这儿,我是上课睡昏了头吗……”
被唤作王十七娘的姑娘抬手给了她脑袋一巴掌:“还睡?小傻子,你死到临头了!”
阿禾疼得一激灵,这才发觉周身被绑束,身不知何处,旁边是同样倒霉的卫音儿——不,看卫音儿脸上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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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的巴掌印,她明显更倒霉一些。
王十七娘的目标显然不是阿禾,将她唾弃一番后,便转向卫音儿冷笑:“你还要装作河东卫氏的贵女吗?我倒要看看,卫氏会不会有人来救你!”
卫音儿形容虽惨,仍梗着脖子道:“你就算将我剥皮抽筋,我世籍也是河东卫氏!”
“你还嘴硬是吧,好好好。”王十七娘高喊一声:“把证据端上来!”
脸上有疤的黑衣男人端进来一个漆盒,盒中盛满了干枣。
阿禾一见他便恍然:“你是在北坡和我抢荠菜的那个!”
当时阿禾正欢快地挖野菜,想着阿姐做的荠菜椿饼口水横流,见那疤脸男人往这边靠拢,想象他是吃不上饭的穷苦人家,好心给他让出一块地,恰巧正背对着他,突然不知怎么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就对上王十七娘的翻天白眼。
王十七娘抓出几个枣子抛着玩,对卫音儿说:“你喜欢吃盥室的枣子是吗,我可以请你吃个够——龙二,去掰开她的嘴。”
卫音儿被强行塞了几颗枣子,嚼也不是,吐又难吐,气得眼里泛起了泪。
此事怪她自己漏了破绽。
她凭河东卫
氏的身份进入丛山学堂读书,处处谨慎,从不与王谢等世家姑娘们在一处讨论吃穿,只埋头读书习文,很快拔得丁舍头筹。
她得了郑夫子的褒扬,下一学季将升至丙舍,抢走了王十七娘的风头,因此王十七娘一伙人记恨她,对她处处刁难,除了头脑不太灵光的姜从禾,没有人敢与她交游。
这倒也没什么,坏在有一回她解手罢,谢家的侍女端着一漆盒干枣走进来,呈到她面前,卫音儿虽心中疑惑,仍旧捡了两个来吃。
侍女笑了,同她解释这干枣是堵鼻子用的,卫音儿闹了个大红脸,连忙吐掉。
然而这一幕,不巧被王十七娘撞见。
她自那时起就怀疑卫音儿的身份,发现她身上越来越多的破绽,譬如纸张要写满才肯丢弃,瓜果并不拣鲜甜的地方吃,要一整个吃完……卫音儿虽模仿世家贵女的谈吐,骨子里到底是穷苦出身,学不来这些奢靡做派。
得知她并非河东卫氏后,王十七娘就敢出这口气了,恰巧她四哥哥即将回京,更是有人撑腰,于是她叫来王四郎的亲信龙二,逼迫他绑走了卫音儿——哦,顺带了姜从禾这个傻子。
王十七娘不怀好意地拍拍姜从禾的脸:“本来多你一个傻子还挺逗乐的,坏就坏在你姐姐抢了我姐姐的姻缘,我得替我姐姐出口气啊。”
听见“姐姐”这两个字,阿禾猛地张嘴咬住了王十七娘的手。
她牙齿齐整,平时啃甘蔗嗑核桃从不打颤,这一口下去,比狗咬得还狠,王十七娘发出了一声痛呼。
第42章 学堂
沿河一线灯火通明,从萤沿着挖过的荠菜找了许久,最终停步在河边。
河水倒映火把,泛起朦胧的粼光,她惊惶望着河面,直到肩头微沉,倒影里,晋王正为她披上一件氅衣。
“河里已经找过,别怕,夜深露重,你也要当心。”
他当然知道小妹于她的意义,说是尘世唯一的牵挂也不为过。他重生为她解忧,可是偏偏……前世并未发生过这件事。
他一时也拿不准,阿禾究竟是偶然撞了拍花子,还是因变而变,陷入了更深的阴谋里。
晋王安慰从萤:“我已派人密访四处城门,还有白日里在河边洗衣的仆妇,眼下既然没有线索,要不要歇一歇,等一等?”
从萤说:“我要去趟谢家。”
“找谢三么,我已派人找过,不巧他午后出城,至今未归。”
从萤摇头:“阿禾交游简单,若她失踪是人为蓄谋,可能与丛山学堂有关系……或许她无意间得罪了哪位同窗。”
晋王说:“我不方便露面,派几个人同你一道。”
眼下不是计较人情相欠的时候,从萤深深一揖:“多谢殿下。”
酉末戌初时分,丛山学堂本该散学闭门,今日却格外热闹。
从萤到时,见学堂的护卫与纪监正架着一位年轻书生,将他丢出门去,迎面啐了一口。身后慢悠悠走出一位容光华盛的女郎,乃是谢六娘子,谢妙洙。
谢妙洙对书生说:“我认得你,翰林院清流派的新宠,叫什么来着?”
书生愤愤一抹面,咬牙冷声道:“卫霁。我来找卫音儿。”
谢妙洙身旁同行的是王十七娘的姐姐,王家九娘子,她闻言笑道:“丁舍榜首卫音儿?听说她是河东卫家的娘子,不远千里来云京求学,你一个寒门出身的穷书生,与她有何干系?”
卫霁说:“……我是她的远方表亲。”
王九娘:“瞧长相,却像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呢。”
谢妙洙冷笑:“难道有卑劣贱民敢冒充河东卫氏,扰乱学堂,愚弄谢家?这等小人死有余辜,谢家尚未追究,你倒敢找上门来?来人,打断他的腿!”
“六娘子且慢!”
从萤赶在护卫动手前拦住,同谢妙洙见礼:“深夜来访,叨扰了。”
谢妙洙见是她,长眉轻挑:“呦,这不是我未来嫂嫂么,你来找我三哥?不巧,他不知哪里潇洒快活去了。”
王九娘第一次见姜四娘子本尊,打量罢,一时眼红脸绿,阴阳怪气道:“姜四娘子这样情急,瞧着倒像为这狂书生而来,从前姜老御史亲近清流,你们私底下不会认识吧?”
卫霁看向从萤,心道,原来这位就是姜四娘子。
他在翰林院里的挚友陆牧死于权贵间的相互倾轧,他送陆牧父母归乡时,听他们提起过姜四娘子,说是她洗了陆牧的冤屈,为他们写状本,向朝廷要来了烧埋银和抚恤金。
从萤没有理会王九娘,对谢妙洙说:“我小妹阿禾与卫音儿同时被掳走,我想与卫翰林进学堂查查,是否有什么痕迹。”
谢妙洙面色不虞:“人既是在学堂外丢的,关我谢家何事,你这是帮着外人泼谢氏脏水。”
加之王九娘在旁怂恿,无论从萤如何晓理动情,谢妙洙偏不愿放行。
此时从萤只剩一条路可走,就是与谢妙洙撕破脸,带着晋王的侍卫强闯丛山学堂。
若真如此,她与谢玄览,恐怕再无可能。
从萤缓缓吸了一口气,指甲攥得掌心生疼,勉强转身对随行的晋王亲卫道:“劳烦各位,帮我——”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一道温雅从容的女声:“阿萤来了,怎么不请进去,阿洙,不要这样失礼。”
从萤倏然回顾,看见谢夫人缓缓走来时,如同抓住岸边的一根苇草,不由得眼眶一热。
她匆匆上前见礼,三言两语解释此行的目的,谢夫人果然比谢妙洙好说话,一边携她起身,和言细语安抚,一边着人去将丁舍留宿的学生都喊醒,以备从萤查问。
然后谢夫人的目光,在晋王亲卫身上停了停。
虽然他们身着便衣,可那森严气度不输谢府家丁,谢夫人是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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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识的人,心里自然有猜测。
但她见从萤焦灼紧张、欲言又止的模样,并未在此刻发问,反而说:“三郎不在,我向相爷请些人手,派出去帮你一起找,你只在学堂等消息,别乱跑,好吗?”
从萤心里五味杂陈,眼眶微红,情真意切道:“夫人大恩,从萤谨记在心。”
*
此刻,谢玄览远在百里外的官道峡谷上。
他手持千里目,瞬息不动地盯了三个时辰,身边扈从悄悄哈欠连天,小心问道:“要么属下近前探一探,王兆深到底带了多少人,起码能估个八成准。”
谢玄览说:“王兆深的狗鼻子是追西域獐子练出来的,百步远之外,你还没看见他,他就先闻见味儿了。何况八成准没用,我要知道他此次带回京的真正人数。”
狗鼻子底下数馍馍,扈从心道,眼珠子都瞪麻了又能数几个?
心中话音刚落,却见谢玄览放下千里目:“七千三百六十二。”
扈从:“……啊?这怎么数的?”
谢玄览摘了千里目,揉着眼角说道:“路近峡谷愈窄,王兆深共改了三次队列,第一次行九,无余兵;第二次行八,末队余二人;第三次行七,末队余五人。”
“七八相激五十六,七九相激六十三,交泰而生五百零四;有一数为七倍余五、八倍余二、九倍无余,此数为三百零六。观其队呈十四组,以五百零四乘之,加余众三
百零六,得七千三百六十二人。”
他语速倒不快,扈从却如听天书,十个手指头都快掰成麻花了。
谢玄览瞧不上他:“叫你平时多读书,《孙子算经》没背过吗?”
扈从羞愧摇头。
谢玄览:“一看你就没有满腹经纶的相好,敦促你读书上进。”
扈从:“……”
出外任到半夜,水米未进便罢,还要听谢三公子见缝插针地嘚瑟自己将娶一位才高八斗贤比诸葛的夫人,简直是身心双重折磨。
只是他并不了解谢玄览。
这些话,与其说是嘚瑟给旁人听,倒不如说是欲盖弥彰,安抚自己心里患得患失的不痛快。
谢玄览揉着酸麻的肩膀站起身:“走吧,快马回程,在西大营落脚,明早直接去城门迎接这位骠骑将军。”
寅中时分,谢玄览赶到西大营,无暇休整,只简单沐浴更衣,然后召来几位出身奉宸卫的将领,仔细交代了一番他的计划。
于此同时,晋王亲卫在城内搜查了一夜后,前往丛山学堂,向从萤汇禀寻访的结果:
“沿河一带人家皆已询问,确有洗衣妇前后见四位小姑娘在河边逡巡,有两位挎篮向北。”
“官府造簿上记载的人伢子皆已访罢,未见两位姑娘踪影。”
“四下城门皆访罢,昨日午后未见可疑之人出入。”
从萤正在翻阅丁舍学生的平日习作,闻言搁下册子沉思良久。旁听的卫霁不由得急声道:“难道她们仍滞留城中?”
从萤说:“非只城门才出入外城,云京许多豪强人家,都修了通往城郊的暗道。”
“那就是被谁家不长眼的纨绔掳走了,”卫霁声音隐隐作颤,“若我妹妹有个长短,我必活剐了这些为非作歹的国蠹!”
从萤看了他一眼,见他俊秀面庞上的恨意不似作伪,不由得心中慨叹,这位清寒出身的卫翰林,似乎对世家抱有强烈的敌意,却偏偏叫自己的亲妹妹冒顶河东卫氏的身份,进到丛山学堂读书。
她看透却没有多问,卫霁心领她的善意,对她倒十分敬重。
从萤说:“昨日河边出现过四个小姑娘,除却阿禾、卫音儿、怜君,不知另一位是谁,请卫翰林再仔细想想,令妹在学堂里真的没有得罪过人?”
卫霁:“音儿乖巧懂事,不会主动结怨……”
他苦思无果,只好又埋首去翻丁舍学生的籍贯名册,从萤走到一旁低声问晋王亲卫:“殿下可还有别的交代?”
亲卫惊讶于她的敏锐,颔首道:“殿下说今日骠骑将军王兆深入京,早朝他要在场,让四娘子凡事不要心急,无论发现了什么,都等他一起。”
从萤眉心微蹙:“骠骑将军今日一早入京?”
亲卫确认:“是。”
那可真是奇怪,从萤心想,王九娘是骠骑将军的亲妹妹,昨夜她不在府中等着迎她哥哥,为何在谢六娘身边盘桓不去?
她转身在堆积如山的文册中翻找,很快找到了上个学季的考课文册,果然,卫音儿的评考处处压了王十七娘一头。
她瞥了卫霁一眼,想了想,暂未以此事惊扰他,牵着怜君的手走出去。
天光徐徐变亮,丛山学堂提倡早起苦读,留宿的学生已开始了晨诵,归家的公子女郎们也停马门前,三三两两地迈进学堂里来。
嗡嗡然然的读书声里,从萤一身素青裙衫站在学舍廊下,虽彻夜未更洗,却不见丝毫狼狈,气度之悠远从容,仿佛晨风所化、雾露经润。路过的学生,无论男女长幼,都要悄悄看她几眼。
王家两位娘子进门时,见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怜君依从萤的叮嘱,半躲在她身后,故意指着王十七娘小声说话。谁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从萤冷眼望向王十七娘,果然见她脸色大变,竟然转身要跑,却被王九娘拽着胳膊拉回来。
晚了,已经露怯了。
从萤对阿禾的下落有了猜测。
第43章 同行
从萤往见谢夫人,委婉询问能否带她去趟王氏府邸。
她知道这请求令人为难,就算编造再得体的理由,王家也知道她是去翻查阿禾的下落。而王谢同为云京世家,谢相与王太尉在官场上利益交错,并不方便将关系闹僵。
所以从萤也只是不抱希望地试一试,没想到谢夫人竟答应地十分痛快:“昨日城南庄子刚送来一批姚红牡丹,咱们挑几盆,你随我一同去拜访王夫人。”
说这话时,谢玄知的妻子孟氏也在场,趁谢夫人更衣的间隙悄悄道:“眼下毕竟非亲非故,婆母帮她找人已是情分难得,值得为了她再得罪王氏吗?”
谢夫人说:“不然非亲非故,如何变成亲故。这位姜四娘子,是个将情分看得极重的人,轻易不欠人情,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叫我帮她,她必长记在心,所谓君子之情久,小人之利短,为了她得罪王氏,倒也值得。”
又想起跟随从萤左右的晋王亲卫,谢夫人不由得轻叹道:“何况姜四娘子这样出挑的人物,非只三郎长了眼,我若不搭手,单凭他这憨货,未必守得住不世之玉。”
谢夫人携从萤同车而行,到了王氏门前才递上拜帖。
趁府卫入内通禀之际,从萤附耳与谢夫人道:“若王夫人避而不见,夫人不必为我硬闯,我此番只为确认阿禾是否在王家,如何要人,需另做打算。”
谢夫人道:“做戏要做全。”
王夫人却很快迎出府,着人接了那几盆姚红牡丹,连连夸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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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热络地邀请谢夫人和从萤入内,姿态大方敞亮,甚至不待旁人提,主动说道:“我府中各处花也开了,姐姐若不嫌弃,请随意看看。只是我家老爷去早朝前点了酒食,非我亲自去备不可,还请姐姐原谅我失陪。”
谢夫人与她虚与礼让一番,见她真的甩手走了,与从萤相视,轻轻摇头:“王夫人这模样,是真的不心虚,不怕搜找。”
从萤:“阿禾不在这儿,但她明显知道咱们的来意,阿禾的下落与王氏脱不了关系。”
谢夫人问:“接下来你如何打算?王家九娘与十七娘仍在丛山学堂,要不要……”
“不可。”从萤想也不想就拒绝道:“咱们没有实证,贸然质问为难,反而落了把柄。”
王太尉在朝中举足轻重,王四郎又大胜归京,王家并非可以任意拿捏的软柿子,即使谢氏也要顾忌几分。
从萤想了想说道:“今日随夫人出行的侍女与我身形相仿,我想借身衣服穿。”
两人装模作样在王氏府邸逛了一圈,又故作失望地铩羽离去。
待登上马车,阿萤迅速与谢夫人的侍女更换衣服,寻了个合适的机会,从王家尾随出来的盯梢下溜走,快步往城门的方向跑去。
她马术不精,本想拦路租驾牛车,一听要往鬼哭嶂去,纷纷摇首摆尾跑了。
阿萤别无办法,正犹豫是否要独自骑马时,一驾外观古朴、刻意做了旧的马车停在了她面前。
车帘被一只苍削如玉的手挑起,端坐其间的晋王甚至未来得及换下朝服,冠间赤珠衬得眉眼端方,像一尊将被抬去游行的俗神像。
她张了张嘴,回身瞧瞧,晋王府的侍卫并未跟上来,那他怎么……
晋王朝她伸出手,将她带入马车中,一瞬间他的动作几乎要拥她入怀,却又克制着放开。
天知道他差一点又没追上……
心中焦灼渐渐平息,晋王眼尾带笑,语气却不大高兴:“说你谨慎惜身的人真是瞎了眼,敢一个人闯土匪窝,我看你胆子很大。”
从萤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殿下怎么知道?”
晋王:“我猜的,能掐会算,带上我你不吃亏。”
从萤:“……”
太金贵了,有点怕土匪窝的空气呛着他。
然而正如她没有推辞谢夫人的帮助,晋王的好意令她更加难以拒绝。
她为救小妹愿不惜性命,可孤身上路时仍会感到惊惶,直到方才见到晋王,她承认,刹那感到的先是安定和惊喜,然后才因理智而生出各种担忧。
眼下可如何是好?
今日并不是个好天气。
山路上雨雾弥漫,前后皆不见行人,除却驾车侍卫与马儿,这方静谧湿润的天地间,竟只剩从萤与晋王
对坐。
为免她不自在,晋王执卷看书,偶尔想起来才翻一页,时快时慢,明显心不在焉。
最后索性不装了,搁下书,只专心盯着从萤。
从萤只好说些什么:“我想起第一次与殿下同行,也是此刻的天气。”
只是那时因不知晋王的意图而感到忐忑,如今虽前路未卜,晋王的存在却让她感到心安。这心安的感觉,像是从前见到三公子时一般,如今分给了另一个人,又让她感到些许窘迫。
她的五味杂陈都写在脸上,生怕他接了什么让她更难堪的话,连忙转了话题:“今日早朝,殿下见到骠骑将军了吗,听说他很年轻。”
“见到了。”晋王说:“虽然年轻,不过尔尔。”
从萤:“可听说他又要进爵了,三十封侯,在本朝并不多见。”
晋王嗤然轻笑:“若当年谢三也去西北,今日怎会轮到王四沐猴而冠?可惜……谢三那时年纪太小,拗不过谢相,偏又姓谢,皇上也不会容许谢家再出个将军。”
接着他又说:“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若去了西北,就遇不上你了。”
从萤:“殿下竟然对三公子如此熟悉。”
熟得好像趴在谢家墙头写过起居注一样。
晋王长睫落下,笑得似真非真:“也许我曾与他同吃同住同长,但你只瞧见他,没瞧见我。”
从萤:“……殿下真有奇思妙想。”
她只当是问到了机密,晋王不想回答,扯了个玩笑话敷衍,便没有深思。
晋王也没解释,继续说道:“不过谢三倒是把你劝告的话听进了心里,意识到了鬼哭嶂的土匪有猫腻。今日早朝,王兆深请旨要上山剿匪时,谢三不顾淮郡王的拦阻,站出来与王兆深相争。”
“那他争过了吗?”
“没有。”
从萤:“……”
晋王正要解释原因,马车骤然一停,从萤聚精会神未提防,整个向前扑进了晋王怀里。
晋王看似孱弱,手劲儿却大,牢牢扶稳她,从容一笑:“鬼哭嶂到了,容我换身衣服。”
从萤背身过去,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约一炷香后,望着晋王换好的衣服,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
话说今天清晨,谢玄览在西大营好一番布置后,直接去城门迎骠骑将军王兆深入京。
凤启帝给了王兆深极大的体面,大开承天门,令淳安公主率文武百官亲迎。
然而王兆深似乎被淳安公主将其妻印信投湖之事惹怒了,故意在淳安公主面前御马不下,以一副俯视的姿态说:“劳公主一妇人相迎,却不知我朝好男儿何在?”
此言挑衅之意,令公主党义愤填膺,世家党幸灾乐祸。
这本不关谢玄览的事,他只负责接管王兆深的从兵,待清点罢人数,发现比他昨夜所见少了四千人,不由得气笑了:“小子贼胆,在京畿藏这么多重甲兵,是打算造反吗?”
他便见不得王兆深小人得志,拾起城楼上的神臂弓,以细鼓槌作箭,张弓如满月,隔着数丈的距离,一槌射中了王兆深的马前膝。
马腿弯折,王兆深猝然滚下,华丽的金盔先着地,“当”地一声,正正好给淳安公主磕了个响头。
耳边传来谢玄览高扬的嘲讽:“我朝好男儿,头真响啊!”
这场景实在太滑稽,公主党与世家党皆笑作一团,只是世家党们捂着嘴收敛地笑,在王兆深怒目扫来时迅速正容,一同指责谢玄览不成体统。
甘久低声问淳安公主:“殿下,谢三这是什么意思?”
淳安公主无喜无怒:“狗咬狗罢了。”
王兆深很想跳上城楼将谢三收拾一顿,只是念着另有要事,不得不暂忍一口气,更衣入朝。
很快他就后悔没削谢三了。
根据王氏和淮郡王的安排,此时云京城外二十里远的鬼哭嶂正山匪泛滥,杀人越货,祸及云京百姓,引起了极大的民怨。
谢玄览的哥哥谢玄知派人上山剿过一回,因淮郡王从中通风报信,并没有什么成果。
朝堂内外隐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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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说谢氏和贼寇勾结,每次出兵剿匪,连贪朝廷粮饷加收贼寇孝敬,起码赚得二十万两。谢玄知气坏了,为谢氏清誉,主动请辞剿匪事,王太尉自然允准,剿匪的重任就空了出来。
今日王兆深入朝,受凤启帝嘉奖后,马上提出要上鬼哭嶂剿匪。
他说得情真意切:“臣既率三千勇兵归京,岂忍见天子卧榻之忧,京畿百姓安危之患。若朝中无人可担此重任,臣愿即刻上山剿匪,妖氛不扫,誓不进爵!”
这番经幕僚润色过的说辞,到底是有气势,朝臣们纷纷点头。
不料谢玄览也跟着跳出来:“臣也一样,臣也想去!”
王兆深眼皮狠狠一跳:“你凑什么热闹?”
谢玄览:“京畿本是二十四卫的辖区,我哥不想干,自然轮到我上,王将军才是来凑热闹的。”
王兆深冷笑:“听说谢氏在鬼哭嶂修私宅,我看你想剿匪是假,想捞钱才是真。”
谢玄览:“那就要问问淮郡王殿下,这鬼哭狼嚎的晦气地方,到底是谁想住。”
被点到名的淮郡王不得不站出来说道:“谢氏修宅子,未必与剿匪有关。”
他当面端水,王谢二人争执不下,凤启帝转头问淳安公主:“淳安,依你看呢?”
淳安公主说:“儿臣另有合适人选。”
“说来听听。”
“儿臣的驸马宣向翎。”
宣驸马早因春闱改卷一案被褫夺了官职爵禄,如今是养在公主府的一个废人,众人齐声反对,唯独谢玄览赞同道:“若宣驸马掌军,臣愿为副将同行。”
谢氏虽与贵主势同水火,但在剿匪这件事上,两人默契地一起排挤王兆深。
朝堂上的王家人脸都黑了,连王太尉都有些站不住,朝淮郡王暗示地咳嗽了几声。
淮郡王心里急得火燎狗咬一般,他当然知道此事断不能叫谢三去,此泼皮出尔反尔,前几日喝酒时分明答应过他,不插手鬼哭嶂剿匪的事!
淮郡王情急之下,忽然想到一件事,虽不知有用没用,权先死马当活马医。
他凑近谢玄览,低声说:“你未婚妻的妹妹走丢了,昨夜带着你刚讨去的那个小姑娘,正大闹谢家学堂呢,后宅都起火了还不管管,何必掺和剿匪的事?”
谢玄览脸上的笑缓缓消失:“你说什么?”
淮郡王:“不信你去问大表哥。”
谢玄览不顾朝会不可交头接耳的礼仪,挤到谢玄知身边询问可有此事,谢玄知点点头:“今早听你嫂子提过,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谢玄览吸了一口凉气,上前向凤启帝请罪道:“剿匪的事臣不去了,臣腹痛难忍,先退一步。”
说罢不待凤启帝挥手,人已大步流星迈出了朝堂。
第44章 杀人
谢玄览一路飞驰归府,闯进丛山学堂,没见到姜从萤,只见到了穿着她衣服假扮她的侍女。
侍女老实交代道:“离开王家后,四娘子中途就悄悄下了马车,没说去哪儿。”
既然怀疑了王家,那她所去之地必与王家有关,加之她前几日提醒过王家与山匪勾结的事,谢玄览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折身往外走,恰逢侍扈从来汇禀早朝的结果:“没有您支持,贵主未能争过骠骑将军,剿匪的之任交给了他,另命淮郡王监军……三公子,您去哪儿?”
谢玄览脚下一转:“先去公主府。”
淳安公主下朝归来,席未暇暖,听罢谢玄览的来意,抬手将茶泼在了他脸上。
谢玄览一抹脸上的茶水,眉宇更显清冽。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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