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
她在那个温度里,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
于沉甯是在一阵浓烈的碘酒气味中醒来的,是正经医院用的那种。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面软塌塌的旗。
她躺在那里,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眼睛的焦距调对。
身体不是自己的,腰侧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疼得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右手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玻璃瓶里,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不急不慢。
她偏过头,容允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椅子的两条后腿悬空,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椅背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床沿,下巴几乎碰到自己的手背。
中山装皱得像咸菜,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一边高一边低。胡茬从下巴一直长到脸颊,又黑又密,像是三天没刮。眼睛下面是两片青黑色的阴影,深得发紫,像被人打了两拳。
于沉甯被他看得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底下是空的。
“你醒了。”他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刺啦刺啦的杂音。三天没合眼的人,全身的肌肉都在罢工,只有他还撑着。
“你守了多久?”于沉甯问。
容允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手也是脏的,指甲缝里塞着干了的血痂,是她的血。他把脸埋在那里,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我欠你一条命。”
于沉甯看着他。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这么累,把一个人的全部力气、全部精神、全部意志都耗尽了之后剩下的空壳子。但他还坐在这里,还睁着眼睛,还跟她说话。
“你不欠我什么。”
她救他不是因为他是容允岺,是因为他是一个当兵的,是国家的人。她娘也是当兵的,她娘的命也是人救的。这是一笔账,不是她和容允岺之间的账已经还完了,两清了,不拖不欠。
容允岺看了她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枚军徽。黄铜的,五角星,中间刻着“八一”两个字。不大,比她的拇指盖大不了多少,但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有一种踏实的分量。
军徽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暖暖的。边角有些磨损,是长期放在口袋里摩擦出来的。
“等我回来。”他说。
于沉甯把军徽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温度和他手指碰过她手掌时的触感。
她低下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别死了就行。”她把军徽收进枕头底下,动作很自然。
“我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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