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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要想着告别。
这日的月亮分外的圆。
圆月的倒影在水中犹如玉盘, 偶尔涟漪微漾,玉盘晃动,是小小的河灯在顺流而下。
颜惊玉时不时指挥自己手中的小狗灯去撞一下廖忱手里的兔子, 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廖忱躲了几下, 道:“待会儿给你弄坏了。”
“小气鬼。”颜惊玉绕过去咬他,廖忱来回地躲, 甚至直接把灯笼挑的远远高高的,一只手按住颜惊玉躁动的身体, 态度相当坚决地保护着自己的兔子灯。
颜惊玉实在够不着,只好放弃,哼一声:“你对自己的东西倒是看得很重。”
“自己的东西当然要看得重。”廖忱把他提着小狗灯的手按下去, 这才将颜惊玉为他猜灯谜赢来的兔子灯放下来,还歪着头转着灯检查了好几下有没有破损。
“那你对别人的东西为何会有那么强的破坏欲?”
廖忱头也不抬,“别人的东西坏了又不是我心疼。”
他终于检查完了自己的兔子灯,又有些不满:“头都给你撞得有点歪了。”
他捧起来仔细捏了捏上面的铁丝, 颜惊玉又想翻他白眼。
当年他和廖忱交手的时候,也不是没被他抢走过东西,哪怕是同一件东西, 到了他口袋里,就跟他那些坏掉的药一样, 宝贝的要死, 但是一旦颜惊玉要抢回来, 一旦一个不留神, 那东西就只有完蛋的份。
主打一个不是他的也不能是别人的。
“行了。”颜惊玉把他的手打下来, 廖忱皱着眉看了他一眼,颜惊玉只好道:”我的小狗也歪了的。”
“没用的东西。”廖忱骂了一声, 把自己的兔子悬在空中,又将他手里的小狗抢过去,仔细检查了起来。
他离得很近,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黄澄澄的光来,又被灯笼的扎丝和绸纱挡出一些阴影,随着他检查的动作,微微移动。
颜惊玉有些忍俊不禁。
眼前的光逐渐有些恍惚,他隐隐听到廖忱在说些什么,似乎在抱怨哪里被他弄破了,他睫毛闪了闪,安静地站着没有动。
眼睛却因为面前陷入黑暗而变得无神。
廖忱忽然抬眸朝他看了过来,颜惊玉在笑,目光依旧停留在廖忱方才检查小狗灯时、面容停留的地方,廖忱静静望着他,直到他忽然转动眼睛,朝他看过来,眼睛重新恢复了神采:“检查好了?”
“嗯。”廖忱重新将小狗灯递给他,柔声道:“去放河灯么?”
颜惊玉点头,接在手里,廖忱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径直往前走去。
魂灯燃尽,他的五感正在流失……
一定是这段时间没有好好食补。
颜惊玉勾着廖忱的手指,后者也轻轻地勾着他的手指,就像往常一样,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颜惊玉知道,他发现了……
这家伙真不愧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敌人,这都瞒不过他。
哪里是鸟啊,分明是只狗……
河边也围着一堆的人,多是售卖河灯的店家,众人在护栏旁边仔仔细细地写着什么。颜惊玉跃跃欲试地也去要了个灯,廖忱难得耐心地等到旁边的人写完,才将笔拿过来递给他,问:“想许什么愿?”
“嗯……不知道。”颜惊玉感觉自己脑子有些混沌,懒得思考,遂问回去:“你想许什么愿?”
“我的愿望很复杂,说不清楚。”
“说说呗。”
廖忱偏头看他,似乎笑了下,道:“如果我死的话,我会许愿你也去死。”
“……”颜惊玉扬眉,听他接着道:“如果我活的话……我会许愿你寿与天齐。”
意料之中。就知道这人办事主打一个先利自己,他撇撇嘴:“这有什么复杂的。”
想都不用,提笔在河灯上写——
“生愿君寿,死盼同亡。星河作盟……
他笔下认真,字迹工整。
“……契阔恒长。”
写完了,自己略作欣赏,这才举起来来递给他,眼中灯火悠扬,带着些讨夸的意思:“怎么样?”
廖忱看了看他的字,又看了看他的人,道:“后半句,是你的愿望?”
“不行啊?”颜惊玉反问回去,又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没什么意见,就放了?”
今日花灯让人看花了眼,无论转向何处,都似有星河闪耀。颜惊玉换了个方向把花灯放入水中,廖忱则偏头望着他的侧颜。
当年初遇之时,对方的侧脸看上去还有些许的婴儿肥,如今那点软腮已经消失,侧颜流畅柔和,尽是青年之美。
有些怀念,又有些失神。
“……契阔,是什么意思?”
河灯被轻轻推出,顺流而下,划过玉盘一样的圆月,颜惊玉偏头看向廖忱,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准备回去的时候,颜惊玉已经感觉到了些许的疲惫,他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手里的小狗灯都要握不住了,不断地扒拉着廖忱:“载具……载我……“
廖忱及时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穿越灵台望着那盏已经连冷焰都难以窥见的魂灯,弯腰将他背了起来。颜惊玉软软地伏在他的背上,手中的小狗灯缓缓滑落,虚虚漂浮在两人身侧。
圆月高悬。
廖忱背着他穿过人海,越过灯河,行过蜿蜒的官道,一路走入亮着灯的小村庄。
村子里并不安静,谁家打个孩子,抓个鸡,吵个架,时不时就能听到孩子哇哇的哭声,大人打骂的怒吼,还有家鸡扑腾着翅膀咯咯哒地东窜西逃,狗子汪汪叫不停地动静。
颜惊玉已经睡得很沉,呼吸轻而绵长,兔子灯和小狗灯分别漂浮在他两手之侧,远远看去,仿佛他依旧在挑着灯笼,正在帮背着他的人照亮前路。
廖忱专注地凝望着脚下,时不时拢一下身上人的双腿,将他朝上轻托。
而此刻的明泽林,正在看着齐慕方抱着头狰狞的面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我师公,我知道了!!!!”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明明他已经按照廖忱说的做了,每次在喊师父的时候想师公,可廖忱还是时不时会在他脑海里面呓语,他现在已经到了听到声音就开始觉得有虫在骨头里面乱拱,哪怕不疼不痒,可那焦躁难耐还是让他快要抓狂。
这一次足足持续了快半柱香,他才终于浑身冷汗地从床上爬起来,明泽林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好了……?”
他已经隐隐意识到,廖忱收他们两人为徒,肯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可这种事情自然不可能去问对方的,而且明泽林也觉得,即便廖忱再怎么诡谲,能收到颜惊玉亲手写的符箓典籍,也是值得的。
显然齐慕方也是这样想的,他闭着眼睛,调整了一阵,才喃喃道:“他一定是疯了。”
和他一样想法的人还有整个魔界。
余秋叶趴在自己的床上,用力拿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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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着脑袋,想要躲开脑子里的那些声音,然而那呓语却无孔不入,不断在他脑海之中盘旋,只是与齐慕方不同的是,他脑中的呓语是:“见到渡方仙君请转告他一句话,见到渡方仙君请转告他一句话,见到渡方仙君请转告他一句话……”
“啊啊啊——!”莫夏一巴掌拍碎了厨房里的案板,尖叫道:“他到底要我们转告颜惊玉什么?!”
除了魔界土生土长的妖魔之外,炼狱里面的修士更是痛苦难熬。
这件事情是从年后开始的,那日这声音突如其来,隔段时间就会在所有人的脑海之中响起,可却始终都只有前半句,而没有后半句。
炼狱里被困的修士胆战心惊,同时又隐隐冒出了一些期待,毕竟既然这魔头有话想要人转告那就代表大家都还有活路。
他们耐心地等待着,思索着廖忱究竟想让他们转告什么,可很快,那呓语又再次到来,悬停在众人的耳畔,一遍又一遍,隔一段时间就响一段时间。如今整个魔界,包括炼狱里面的所有人,都开始觉得廖忱一定是疯了。
长达半个月只有前半句而没有后半句的呓语,让他们像是被人隔靴搔痒了一下又一下,这种明明抓过来了,却始终没有挠到深痒处的感觉,让他们越发觉得廖忱简直是个魔鬼,不,他是魔鬼中的魔鬼。
炼狱里面的熔浆发出汩汩的气泡声,本来可以专心抵挡熔浆烈焰的修士接二连三地感觉自己的道心不稳,从而被头顶滴落的熔浆砸到,灼痛唤回了他们的神智,有人睁开了眼睛,喃喃道:“他想乱我们道心……”
“如果不弄清楚他到底要我转告什么,我即便是死,也绝对不能安寝!”
“我这辈子都无法踏仙了!!!!”
“我的修为一定会永远地留在腾云之境……”
“我他娘的已经跌境了!!!!”
“廖忱——你不得好死!!!!”
“他若是死了我们找谁去问答案?!!!””……你们说,他会不会已经死了?这只是他的冤魂在做怪?”
此话一出,又有几个道心不稳的人难以专心支撑防护罩,噗地吐了一口血,旁边的修士急忙将他护住,用力将他推醒,对方神色恍惚:“我,我也跌境了……他口口声声说不杀我们,竟然是要用这种卑鄙的手段,让我们生不如死……”
廖忱的确是故意的。
他也是在看到齐慕方的反应之后,才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个方法。
修仙之人强者为尊,而真正能成为强者的人必须要道心坚定,他连续多日在人耳边断断续续地呓语——之所以断断续续,是因为在这么多人耳边传音实在是太耗费灵力,他倒不是没想过直接植入梦魇符咒之类,但上百万修士实在是一个大工程,倒还不如每日想起来念叨两句比较省事。
……道心对于修真之人来说实在太重要了,这可比废了他们,激发他们怨恨更能让他们生出执念。
颜惊玉的魂灯已经奄奄一息,去年廖忱因为冲动而一次性把所有的灵药都输入了他的体内,如今即便再喂他更多的丹药,也很难让他继续保持五感。
他逐渐开始睡得多醒的少。
他睡着的时候,廖忱便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专心打坐,继续为整个魔界制造梦魇。
醒来的时候,廖忱会坐在他面前,陪他吃没有必要的饭,下自己不擅长的棋,听着他毫不掩饰的嘲笑,前俯后仰地依旧好似少年模样。
齐慕方和明泽林也清楚地感觉到了颜惊玉的变化,此前灵药补得太过,如今很多灵药对他来说都已经没有太大效用,正月末的时候,颜惊玉正一边端着零嘴,一边随手指挥齐慕方练剑,便忽闻明泽林喊了一声:“仙君……”
颜惊玉转过身,明泽林正坐在一旁打坐,他怔怔看着颜惊玉,神色有些惊惶:“你的手……”
齐慕方收式,颜惊玉的目光也落在自己的手上。
莹白的掌心正在一晃一晃,若隐若现地显出枯木的形状。
“看来是魂灯的燃料已经无法支撑神木的化形了。”颜惊玉不以为意又捞了个果脯放在口中,随口道:“小林,晚点做点好吃的,大家提前吃个散伙饭吧。”
齐慕方眼睛通红,下意识回头看向室内的廖忱,对方依旧在专心打坐,看上去仿佛事不关己。
他蓦地走了过去,在几步远的地方,廖忱睁开了眼睛,“嗯?”
“师父,师父他……”
廖忱的神识倏地铺开,在看到院子里懒懒散散却依旧还算完整的颜惊玉之后,稍稍恢复平静:“知道了。”
他放下腿,从室内走出来,看向昔日宿敌漂亮至极的面孔,看着他始终含笑,不带半分悲伤的表情,微微负手,道:“要死了啊。”
齐慕方猛地看向他,似乎不敢相信这种话竟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最让他感到离谱的是,颜惊玉居然叹了口气,答应了一声:“是啊。”
四目相对,颜惊玉递来了一个果干:“吃吗?”
廖忱走了过来,道:“出去走走。”
颜惊玉没有多说,转身与他并肩出了院门。齐慕方下意识想跟过去,又被明泽林拉住,他摇了摇头,道:“他说过会救他的……你追过去,也无济于事。”
齐慕方只能逼迫自己安心。
春寒料峭,树木都还是冬日的模样,一眼望去仍然荒凉。村内的土坡路上,忽有石头咕噜噜地滚出去,一头扎入了路旁的枯叶之中。
廖忱扫了一眼他不安分的脚,道:“死前有什么想说的吗?”
“最近迷迷糊糊的时候,脑子里想了一大堆。”颜惊玉溜溜达达,晃晃悠悠,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你这么一问,又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廖忱失笑,道:“想了什么?”
“想啊……”颜惊玉认真思索,道:“想让你别哭太狠,想说我走了之后,你就干脆把我忘了吧,还想说不许忘了我,你要是敢忘了我,我从棺材里爬出来也要找你算账……”
“那到底是想我忘了,还是不想我忘了?”
颜惊玉朝他看过来,廖忱也停下脚步。
初春的河畔,冬寒未去,附近的石头夹缝之中,却有野草刚冒出新绿。
颜惊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廖忱,眼神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好奇与认真,他看着廖忱,廖忱也静静地任由他看着,直到他微笑着开口:“要不要去云海垂钓?”
云海垂钓,很少能钓上来什么东西,那不过是年幼之时的颜惊玉,一拍脑袋想出来的玩乐方法。那个时候的颜惊玉,脑子里总是有很多千奇百怪的想法,也只有秦仲游那种本来就没什么社交爱好的人,才勉勉强强愿意陪他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廖忱没有陪他去云海。
身畔的河泊遭受无妄之灾,无穷烈焰炙热压顶,万倾水汽迅速蒸腾,身畔转瞬云雾弥漫,颜惊玉面前的身影逐渐从清晰变得模糊。
直到被对方一把拉起,身影腾空,乌发被风吹得凌乱不休。
一叶扁舟落在两人脚边,廖忱将雾气压缩,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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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下方形成越发浓郁的云海,这才带着他丝滑地驶出扁舟,稳稳地来到河水之上,道:“上面风大,便在此处云海吧。”
他取出了一个钓竿,放在颜惊玉手中,将钓钩甩出去,颜惊玉听到了清晰的落水之声。
分明看到的依旧还是翻滚的浓雾,一眼望去犹如置身云海,可事实上,却不过只是距离水面几尺。
钓竿从手中绵延向雾气,以颜惊玉的视力,并不能隔着浓雾看到水中的情况。他的目光落在被雾气吞没的钓竿阴影,道:“我想把神木还回去。”
廖忱并不意外。颜惊玉已经不止一次的说过类似的话,他有时候会怀疑,颜惊玉是否知道有诅咒这件事,还是说,他只是冥冥之中误打误撞地道破了天机。
他颔首,道:“我会的。”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太古怪,说得多了担心对方觉得自己矫情,说得少了又好像有些辜负这段感情,颜惊玉继续握着手里的钓竿,也跟着他安静了一阵,又道:“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么?”
“有。”廖忱道:“我在等你说完。”
“我说了一半,轮到你了。”
廖忱又笑了一下,他的神识落在雾气下方的水面,须臾,才整理好思路一般,盘起一条腿看向颜惊玉,语气认真,道:“我会救你的。”
颜惊玉下意识朝他看过去,听他慢慢道:“所以,不要想着告别。”
“颜惊玉,我知道你在害怕,你害怕我会忘了你,又害怕让我记着你,一人独活会感到痛苦……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你又不想告诉我你很难过……”
颜惊玉的眸中,逐渐浮起水雾。
廖忱依然在看着他,道:“你会害怕是很正常的,没关系,不用装作不害怕,因为我也怕,我怕我救不了你,我怕我们就这样,再也见不到彼此……”
他伸出手,掌心接住了颜惊玉眼中滚下的泪珠。
微微拢起掌心,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颜惊玉的眼睛:“不管你想跟我说什么,如果那些话让你感到很为难,如果你觉得自己并不想跟我道别,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要跟我说什么,没关系,不要再说了……因为我会救你,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会救你,我不会若无其事地看着你死掉,我也不是真的对你的死亡无动于衷。”
“……其实我跟你一样不知所措,语无伦次,我也很多很多的话想告诉你,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颜惊玉。”他看着他的眼泪,道:“我会带你去九嶷山,把你埋在栖梧花……”
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伪装的所有平静与稳重于顷刻间土崩瓦解。
钓竿无声动了一下,逐渐从颜惊玉的手中溜出一寸,两寸……噗通一声,坠入河中。
第62章 皆大欢喜!
云海簇拥, 成千上万吨的水汽笼罩了整个村庄,齐慕方和明泽林望着面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神色均有些恐慌与迷蒙。
远处的河畔之上, 雾气蒸腾, 隐约可见一叶扁舟, 舟上空空,已无人迹。
炼狱之中, 一直稳稳流淌的熔浆忽然翻滚了起来,正饱受折磨的百万修士齐齐警觉, 却见上方高悬的火岩也正在发生无声的震动。
“大家当心——!”
轰隆隆——
火岩之中像是有巨龙在翻滚奔腾,随着这声巨响,整个炼狱地动山摇, 隆隆之声不绝于耳。
熔浆之中萦绕的魔气仿佛接受到了什么召唤一般,齐齐自地底钻出。
同样的隆隆之声还发生在咒墟山等各族部落,黯泷一边咒骂着,一边命人迅速开启防护法阵, 随着巨石不断坠落,魔界的天空也在风起云涌,万千魔气一同奔腾着, 涌向空中缓缓睁开赤色瞳孔的朱雀法相。
余秋叶脸色难看地望着天空之中的赤红大鸟。
炼狱塌陷,所有修士疲于奔命, 一边躲避着奔涌得岩浆, 一边躲避着砸来的巨石, 就连靠得最近的修罗族都被殃及池鱼, 仓惶求生。
一道又一道的身影窜出了炼狱, 无数人已经被折磨的苦不堪言,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朝外窜逃, 然而后面的很快发现,逃出去的人并未离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前方。
逃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悬停在空中的人也越来越多。
似乎是整个魔界的魔气都自地底涌出来了一般,将刚刚下过雪,本该一片瑕白的魔域搅得天昏地暗。
衣衫褴褛的修士,还有魔域之中的万千魔族,也都从未在魔界遇到过这样可怖的事情。
天空中的巨鸟法相两眼猩红。
黎萧迅疾的身影停在余秋叶身边,神色既惊喜又不安:“他融了朱雀神性……”
从未有人说过,朱雀神入魔之后,竟然会是这样可怖的怪物。
仅仅只是露出两只眼睛,便让人打从心底开始发寒。
万千魔气争先恐后,犹如巨山一般占据了整个魔界,这座如浪潮一般涌动的巨山顶端,缓缓凝聚出了一个人形,他乌发披散,一袭黑色法衣暗金流淌,居高临下,犹如朱雀神一般静静俯瞰。
百万修士与万千魔族悬停在巨山半腰,蝼蚁一般仰望着他,前者战栗,后者敬畏。
“死定了……”好不容易逃生的修士两眼绝望:“他竟融了朱雀神性,这种魔头,竟能成真神……”
“原来魔主已经融了神性!”黯泷按捺着颤抖不已的身躯,率先发出声音,卖力恭维:“魔主,可是要我们杀了这些修士,以祭天道?!”
双方转瞬剑拔弩张,于魔气巨山之下,两两相望,却依旧渺小如蝼蚁。
廖忱微微垂眸,天空中的猩红眼眸同时垂眸。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神色隐隐迷蒙。
与朱雀神性彻底融合的那一刻,他恍然发现三十六道规则近在眼前,天道法柱犹如钟乳一般垂悬,随时准备与他建立联结,而自己,似乎拥有了挑战规则之力。
这便是三十六道规则惧怕凡人的真正原因。
本尊来此,是要做什么来着?
他凝望着下方两拨密密麻麻的蝼蚁军团,确切来说,一波是军团,一波则是筋疲力尽的散兵游勇。
他关了百万修士在此,为无数人种下执念,只为让他们忘不掉这一日……
他意识到,神性影响了自己的人性,当与神性融合的那一瞬间,宇宙陡然浩瀚无垠,而属于廖忱的一切,似乎轻轻一吹,便散为无物。
“魔主!”下方传来呼喊:“您不是有话要我们转告渡方仙君?”
得了这话,黯泷也陡然回过神,是啊,大家都被梦魇折磨这么久,魔主到底要向颜惊玉转告什么来着?
所有人齐齐朝他看了过来。
“廖魔主!”又有人开口,也有一些年长的修士已经意识到了,朱雀神性在影响着他的神智,倘若不及时提醒,对方可能会随手让他们魂飞湮灭:“即便您今日要取我们性命,是否也应该告诉我们一个答案?让我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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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明白?”
“您与渡方仙君不合已久,世人皆知你二人乃宿命之敌,您到底,要转告仙君什么?”
他平静的双目陡然变得幽深。
是的,他记起来了,他要救颜惊玉,他之所以用这么短的时间融了神性,是为了救颜惊玉。
巨山顶上,他忽然朝下方走来,两步之后,又缓缓停下。
“本尊有一言,要诸位转告仙君。”
还好,他还记得,众人再次打起精神,在灭顶的魔气之中,竭力站稳,神色欣喜。
……
颜惊玉已经彻底失去了五感,他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被囚禁的感觉。
只是他很清楚,这一次,不会很久了。
廖忱始终没有传音给他,他猜测是因为自己的魂灯实在太微弱,已经难以接到对方的传音。
因为廖忱肯定不会任由他这样孤零零地归墟。
什么时候意识会彻底消失呢……廖忱此刻是否在看着他……他在想什么?他有没有很难过,还是说,他真的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自己……
在无尽的困惑之中,他的身体被卷入了栖梧花丛,廖忱站在一旁凝望着他的身影,栖梧花的花枝钻入了他的袖口,缠上了他的脖颈,却始终不紧不松,像是在为他做最后的安魂仪式。
一个小小的透明的身影飘在廖忱身边,莲花精颤颤巍巍地道:“你不该把我从碎星殿取出来。”
它还没有完全学会化形,很有可能会当做不必要的东西,和廖忱一起被隐匿掉。
廖忱静静望着颜惊玉被绿色藤蔓吞没的身体,那些藤蔓先是轻轻地缠绕他的四肢,在衣物之间穿行,逐渐缠绕他的躯干,慢慢将他的双手合抱在胸前,悉悉索索的藤蔓接触到他皮肤的同时,就像是唱歌一样砰砰地绽开一朵又一朵的花苞。
他的面容也被藤蔓缠绕,于绿色的缝隙之间露出纤长的睫毛,还有苍白失色的嘴唇。
“何时取魂灯。”廖忱开口,莲花精缩了缩头,道:“我有点怕……”
“本尊另一具身体在魔界,规则们的视线都在那边,我们要速战速决。”
“可他需要朱雀神性……你刚刚融合,为何不干脆取连接天道法柱……何必非要冒险……”
廖忱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颜惊玉的面孔,栖梧花不断地绽放着,不断地缠绕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温柔地掩住他的呼吸,无声而危险地剥夺着他的生命。花藤缠过了他的鼻子,他的耳朵,他的嘴唇,陡然之间,他的肉身之中,肺腑之上,开始抽出新芽……
“他,他的魂灯,燃尽了。”莲花精开口,廖忱蓦地上前一步,道:“现在是不是要取魂灯?!”
“你,你得先有朱雀神性……”
廖忱便怒而砖头:“还在那里耍威风?!!”
身侧的空间陡然被烈焰熔穿,万千魔气托举的身影,还有魔界里面悬浮在空中的人山人海全露了出来。
莲花精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所有的人都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受到了什么可怖的心理创伤、导致道心动摇一般,身体僵直,一动不动。
上方廖忱透过熔穿的空间看到颜惊玉的一瞬间,便从顶端跌落。他一头扎下来,舍弃了托举着他的万千魔气,舍弃了后方仅仅露出两只眼睛的朱雀法相,舍弃了无数人求而不得、令规则都惧怕的真神宝座……
他盯着逐渐被栖梧花缠满身躯的颜惊玉,身影在穿过空间熔洞的时候毫不迟疑,化为万千星辰,穿越栖梧花藤的桎梏,触摸到了颜惊玉的身体。
莲花精略有唏嘘。
“……多好的机会啊。”
朱雀神啊,那可是,天地四象之一,可以与规则平起平坐的存在。
从此跳脱六界之外,与天同寿,再也不用受规则掌控,玩弄世道法则于股掌之间,那已经不是普通踏仙所能比拟的地位。
神木在栖梧花灵的催生之下开始抽枝,奋力生长,廖忱毫不犹豫地将额头抵上了他的。
他虚幻的面容轻而易举地穿越了栖梧花枝。
“以吾真神之躯,换你寿烛熠熠,长照流年……”
随着神性涌入魂灯,神木陡然生长得更快了起来,他嗓音低低:“岁岁无忧……”
神木正在穿越廖忱虚幻的身体,它全身无叶,所发之芽皆成枝干,颜惊玉的肉身正在急速地萎靡,树干在朝上生长的同时,树根也在穿过他的肉身,扎根于地下。
栖梧花藤忽地冲天而起。
莲花精及时钻入了这边廖忱的袖子里,等他再次从对方的袖子里出来的时候,眼前已经不再只是遍地匍匐的栖梧花藤,还有深深扎根于地底,根系转瞬穿越了整个九嶷山的梧桐神木。
栖梧花藤悬挂在它没有任何枝叶的躯干之上,成为了它的花与它的叶,而它古朴而粗壮的树干,则成为了栖梧花的所有支撑。
阳光穿过了悬挂的藤蔓,还有万千怒放的烈焰凌霄,光芒细碎而耀眼。
莲花精眨了眨眼。它看到了树根下方,根系庞杂的巨根之下,是一具已经被吸食去所有血肉的白骨,白骨身躯被神木的根茎贯穿,颅骨之中,却有一盏长明之灯,烈焰熊熊。
寿烛熠熠,长照流年……
魂灯光华流转,无垠之光将白骨笼罩,一颗鲜活的心脏,跳动在白骨的胸前。
心脏经脉连接,通向四肢百骸,经脉朝外扩张,肌肉自白骨之上生长而出。
莲花精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这具重生的□□,依旧保持着栖梧花将他摆出的姿势,双手环抱,却又在骨肉的重铸之中,仿佛怕冷一般缓缓蜷起。他合着双目,静静地泊在自己的长发之内,在树根底下,犹如伏地蝉蛹,沉沉安眠。
而在他的身侧,是一个又一个蛋形物体,它们铺在神木的地底,惨白的蛋壳在神木的力量之下逐渐变得晶莹剔透。
“成功了……诅咒解除了,神木回归了,凤族得救了,颜惊玉的魂灯再也不会灭了,他真正的复活了,朱雀神性甚至为他恢复了修为……皆大欢喜!!”
它看向身边的廖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我,我为什么,还能看到你……?”
“皆大欢喜。”廖忱嗓音平静:“只你随我一同被隐匿了。”
空间疾速拉宽,树下的颜惊玉神色迷蒙,缓缓张开了眼睛。
莲花精与廖忱所在的空间,倏地陷入黑暗。
第63章 每个人都在胡说八道。
颜惊玉的意识一直没有消失, 他始终被困在某种看不到边缘的囚牢之中。
直到一道声音传来:“他,他的魂灯,燃尽了……”
那一瞬间, 他的眼前陡然大亮, 囚禁他的牢笼倏地敞开, 柔和的白昼自面前铺开,他的身影薄雾之中旋转, 又似在云层之中极速穿梭。
他仰起脸去,看到了天空高悬、刻满了金色符文、犹如钟乳一般、却不知究竟根源何处的法柱。
“何谓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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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声音问他, 他一边飞速穿梭,一边又迷蒙站立,他的意识似乎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个在努力地前往某个至高之处,还有一个停留原地,可他又清楚,这两个自己是在同时行动的。
“……没有真仙。”他听到自己开口:“世上, 没有真仙。”
法柱下方,三十六道规则王座霍地震动了起来,却又在锁链的牵扯下强行稳住。
“他回来了, 天命回来了……”
“他不是死了吗?他的魂灯都要燃尽了,他应该死了啊!!!”
他依旧在迷蒙站立, 云层在他身侧旋转, 喃喃低语:“人寻真仙, 错矣……人神有别, 人不可教神成其神, 神亦难启人做人……”
“大道缥缈,皆妄相。”他依旧在朝着法柱飞去, 犹如倦鸟归巢:“人欺人欺仙欺己,仙亦欺人欺仙欺己。”
“仙以苍生为号,求问鼎大道,人以身家福泽,求心中安稳,仙借济世之名,暗谋飞升进阶,人凭亲缘恩义,守护方寸天地……行径各异,私心昭然……”
“故,世无真仙。”
规则王座再次震动,一道天雷硬着他劈了上来:“胡言乱语!!!”
他不躲不避,天雷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未曾对他造成任何损伤。
“天道运转,万法自然,规则王座,昧天道,僭权柄,锁因果,束认知,缚轮回……实乃凡人成神之弊端……”
天命王座的符文撰写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空白的扶手转瞬就要满溢。
“不能让他上来——!”
“用神劫!!!”
紫色神雷在空中凝聚,迅速膨胀,收缩,银蛇在其中不断流窜,或急或缓,浩瀚威压扑面而来,他却依旧神色平静,及踝黑发无风自动,法衣纯白,缓缓抬手:“吾乃天命,顺应自然,为使真神还归,除规则,解天道……”
“灭了他!”
天道法柱锁链再次涌现无穷之力,紫雷更密,所有规则簌簌发抖,三十六道规则神力涌入神劫,朝着他直直轰来。
罡气朝着四周炸响,云层泯灭无痕,锁链叮当,规则之人无声跌坐,齐齐望向下方。
“……他,复生了?”-
颜惊玉睁开眼睛。
四周空无一人,他却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瞬间注入了无穷之力,身侧树根扭曲蜿蜒,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身畔最近的一根树根,神色有些隐隐的迷蒙。
在意识被解脱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不在乎颜惊玉是谁,也不在乎世间如何,无悲无喜,无情无义,无私无己之人。
他的手按在树根上方,身影离开地底,这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深绿与红花交映之地。
白衣略过地上的一枚流光溢彩的蛋壳,颜惊玉忽然怔了一下,他蓦地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颗蛋,神色间满是不可思议:“凤凰……”
凤凰灭族已经多年,早已在世间绝迹,没想到,他此刻醒来,竟然会捡到一枚凤凰蛋……还有周围,周围全部都是!
不及多想,颜惊玉身上已经漫开无穷灵力,倏地将整个九嶷山笼罩在了防护罩内。
他放下手中的凤凰蛋,飞身而起,一枚金色符文在他身后升起,伴随着梵音袅袅,惊的所有规则同时战栗。
“他还未踏仙……便已经获得了符文法相……”
“天命瞳,竟在他魂灯燃尽之后,与他魂魄相融了……”
“该死……”
颜惊玉忽然抬头朝上方看来,规则同时缩头,屏息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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