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心中疑惑,这孩子在家里无法学习,因此和郎追说好,白天郎追学习时叫她来听课,她想认字。
但是知惠的通感时间只有20分钟,白天已经耗完了,现在这孩子强行在没恢复的时候呼唤他通感,第二天会头很疼的。
是遇到什么急事了吗?
郎追立刻将两人的弦接了起来。
第 22 章 左耳
“寅寅,我的阿玛尼耳朵不好了。”
让一个孩子愿意付出头疼一整天作为代价,也要强行通感的原因,是她的妈妈病了。
狭小的房屋里,知惠侧躺在被褥中,眼角带泪,神情担忧。
郎追看了看她的面色:“你这边不能请医生吗?”
知惠:“不行的,妈妈说她的病不祥,不能让人知道。”
德姬在后院中本就艰难,有头疼脑热时,不仅主母不会为她延医问药,连男主人也会嫌弃她扫兴,为了女儿,德姬已习惯忍耐。
甚至于当德姬出现听力问题时,都没有知惠以外的人发现。
她是这座院落的隐形人,夫人和奴仆不爱搭理,丈夫也极少在言语上和她有所交流。
郎追知道她们困难,也不多言,直接问:“什么时候开始听不见的?两边耳朵都听不见了?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知惠将母亲的事记得很清楚:“从十天前开始,我站在妈妈左边说话时,她会听不清,她总是不开心,也睡不好,她总是忘不了被倭寇抢走的日子,经常做噩梦。”
郎追心里记着,夜寐不安,多梦,情绪不舒。
知惠道:“妈妈生我以前流过一次产,会和那个有关系吗?”
什么?“不会的!”秦追打断他的话,鼓起脸,“格里沙是我们六个人里身体最好的,以我的眼力,他以后一定很能活!”
“而且他肯定还有别的顾忌,毕竟他现在当官了,还搞情报工作,我们两个中间隔了太多了。”
秦追笑了一声,“我觉得我做他的哥哥、朋友就挺好的,没必要去强求什么,他也不想强求,我尊重他的想法。”
见秦追也很淡然的样子,秦欢叹息一声,揉着弟弟的脑袋:“如果你想一直单身的话,说实话,这条路会很难走,要有忍受孤独的决心,不过你有通感家族,这点还好,然后你得攒钱,要做好终身工作的准备,因为不会有小孩子在你晚年孤独时陪你热闹。”
“我选了单身的道路,而且不后悔,但我知道这条路多难,小追,你一定要想好了。”
秦追心想,他一点也不怕孤独,对于是否恋爱也无所谓,只是恰好所有能叩开他心扉的人,都没法和他在一起而已,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人生又不是只有恋爱这一件大事。
这场对话发生在秦追的梦中,其余人等啥都不知道,秦追清醒以后,带着27岁的年纪和妹妹、妈妈一起回欧洲去上课上班做研究。
一切如常,除了那只小熊联系他们的次数越来越少,大概是真的忙,但他总是顶着一双无辜的下垂眼说他工作顺利,最近在准备升职,秦追就当他干得挺好的。
也是,谁升职前不得忙一通呢?
秦追上着课,平时蹲研究所,突然校长就问他和知惠还有爱因斯坦。
“苏联科学院想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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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做通讯院士,干嘛?有补贴的,你们只要在他们想咨询科学问题时回答一下就行了,都不用亲自去,他们会自己拍电报……对对对,来回电报都他们出钱,嗨呀,人家可不会差你们这点钱。”
补贴的金额相当迷人。
备注,其实这次苏联对全欧洲的拿过诺奖的女科学家都发了邀请,但法国的玛丽女士没应他们,米列娃听说他们想和她交流数学,想起毛子那天顶星级别的数学水平,答应了,知惠也答应了。
秦追点了头:“只是通讯院士的话没有问题,我还兼着英国和瑞士的通讯院士呢。”
这种名誉职位就是听着好听,然后拿点不多不少的钱,回答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爱因斯坦觉得这事影响不大,而且人家给的确实多,于是他也点头了。
苏联科学院今年招揽的四个通讯院士,居然全是同一家学校的——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
校长:我说过你们在这件事上拥有高度自主权,校方完全尊重你们的意志,但你们全都答应下来,到底是卢布的购买力如今还不错,还是你们太不顾校长的死活?
校长被叫去喝了两回茶,总算证明了他的清白,是的,他是一个坚定的站在资本家这边的好校长,爷爷经商爸爸做律师,多根正苗蓝一个人!
至于那几个科学家,那就更蓝了,知道知惠吗?大美女!人家出席宴会穿的裙子都是去法国玩时找设计师定制的,那设计师叫什么你们知道吗?香奈儿!
还有秦追,人家那可是靠药物专利发家致富的,住的是湖景大别墅,闲着没事的娱乐活动是开飞机!
校长总算糊弄过去这个事,还不能因为这事骂那几个科学家,因为这四个人的学术能力实在太硬了,手里的奖也太多,尤其是他们的年纪都处于还能继续出成果的阶段,实在是一个也得罪不起,只能当宝贝哄着。
校长只能在办公室里对着墙破口大骂:“那群斯拉夫混蛋,他们派交流生来欧洲就是想在我们这儿扫人才,英法的扫不动就扫我们瑞士的!还真让他们扫着了!”
先前那些交流生里还有个叫朗道的邀请知惠教授跳舞,他肯定是图谋不轨!不仅想招通讯院士,还想用婚姻绑走他们的美女诺奖得主!真是狡猾至极!
事实上,苏联科学院想得没那么多,尤其是招揽那两个医学领域的通讯院士时,他们的念头就是——循环机已经开始在临床运用了,他们能不能搞一套成熟的搭配循环机的心脏手术技术。
实在是各国的心脏病患者都太多了,尤其是很多先心病的儿童,早点把手术做了,不耽误生长发育,寿命也和正常人差别不大,因此成熟的心脏病技术可太重要了。
秦追应下这通讯院士的头衔后,和知惠轮流看那边发过来的请教心脏手术的电报,眉头皱起:“心脏手术的技术也成熟这么多年了,他们怎么还问这么多很糙的问题?”
要不是格里沙已经退出医疗序列,他都有附身格里沙亲自上台做手术演示的想法了,这些问题都什么跟什么嘛!
知惠凑过来一看:“诶呀,他们建国那几年不是内战打死了很多人吗?估计这几年才缓过来,医学领域的发展难免停滞。”
秦追将电报一扔,坐下摊开信纸,思虑片刻,开始详细地回答那些问题,涉及到医学领域的问题,他一般会尽力回答周全细致,以免请教的人在行医过程中出什么岔子。
他想起来什么,问了一句:“你手底下那个叫亚格尔的,他的外科天赋怎么样?”
知惠轻快回道:“简直一塌糊涂,亚格尔的性格更适合做药物研究,你不是也感觉出来了这点,才让他给你的项目做助手吗?”
他们两个的研究项目本就有交叉重合的领域,学生基本上是混着教了,反正谁也不藏私,学生能学多少他们教多少。
秦追调整着自己捏钢笔的姿势:“我是在想,学医的话,有些问题只能在实操里示范,这点我也在信里和他们说一下吧。”
其实秦追是暗示对面可以再派几个学生到他手底下学习外科技术,这玩意没什么好藏的,传得越广能救的人就越多。
结果苏联发给他的是“您能来我们这开讲座吗?顺便做两个示范手术。”
车马费全包,酬金丰厚。
郎追在心里用英俄泰三国语言骂了当初劫走德姬的倭寇,斟酌着说道:“不好说呢,但你都三岁了,应该关系不大。”
跟长辈都汇报完自己的终身大事,秦追不觉得累,只觉得有股亢奋在他胸口涌动。
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他果断选择去敲菲尼克斯的门。
“荷兰仔,快开门,我有事找你!”
门吱呀一声打开,菲尼克斯穿着浴袍,水珠还在锁骨上流淌,一身湿气,可见是澡洗到一半,听到他的呼唤就匆匆过来。
秦追从他的臂弯下钻进房间。
菲尼克斯关好门,扯过毛巾擦着一头灿金卷发:“看来你要告诉我的是一件好事,今天一个人逛斯德哥尔摩逛得很开心?发现了想和我一起去的好店?”
秦追欢快道:“是好事,我和妈妈、师父、师伯说我爱上你了。”
菲尼克斯动作停住,猛地回身看他:“什么?”
他开始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你、你不考验我?按照你们国家的规矩,我是女婿,不,儿婿,还是儿媳妇,总之,我应该先被你考验,再接收他们的考验……”
菲尼克斯以为自己要和寅寅谈起码两年,接收从恋爱感受、床上|运动、家庭的全方位考验,才能获得去长辈们面前跪着说“请把寅寅交给我”的机会。
秦追将那朵玫瑰从衣物中拿出来,虽然花已经皱巴巴的,花瓣沿着衣摆滑落,他笑得脸颊上带出可爱的酒窝,像个开心的孩子。
“你已经通过我的考验了,你赢得了我的心,现在你只要好好爱我就行了,如果几年后我们对彼此满意,你就和我一起回国探亲,到时候我带你去我阿玛墓前烧纸钱。”
菲尼克斯几步上前,捧住他的脸吻住他,接过那支玫瑰,蓝色的眼浮现水光。
秦追想:菲尔该不会要哭了吧?他解释着:“我只是不想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有负担,我们已经相爱了,你不再是单方面地追求我,我已经爱上你了,所以……”
菲尼克斯一把抱住他:“我要把我的全部,我的生命、灵魂都献给你,我发誓,你是我心脏的主人,即使往后死了,我也要托人挖出我的心脏,焚化成灰送到你身边。”
他真的好爱、好爱寅寅。
年轻时的爱意总是那么热烈,仿佛要焚毁一切犹疑、阻碍,只为了和爱人相拥的一刻,以前秦追看着那些要死要活的爱情故事时就是这么想的。
真的爱上一个人后,他发现自己从未昏过头,只是在动心后自然而然地认为不该让菲尼克斯再感到不安,以前是菲尼克斯不顾一切地追他,从14岁到18岁,不顾生死,那现在他也要给出回应。
他不能让菲尼克斯身处一段缺乏安全感的感情里,那不公平。
秦追两辈子都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他想让菲尔感受到自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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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是一个坚定选择他的好人。
两人相拥着,菲尼克斯把自己埋在秦追颈窝里,紧闭双眼。
他的确有哭泣的冲动,因为太幸福了。
菲尼克斯已经做好单恋一生,以后在寅寅的婚礼上送他昂贵礼物,等寅寅的孩子出生后自告奋勇给孩子做教父的准备了。
可是寅寅就像神一样眷顾了他,他所有的爱意都被寅寅稳稳接住了。
察觉到菲尼克斯越抱越紧,还把自己往床上推,秦追直接架了个马步,凭借十五年的武功功底站稳,羞涩道:“我妈也住在这家酒店,那个,咱们还是等哪天腾出时间,请几天假,我要提前准备一下……”
秦追的声音逐渐变小,就算他愿意配合菲尼克斯脱离virgin的身份,也一定要遵守“安全”二字啊!何况两个人都没经验,万一在脱离virgin之后行动不便,他也可以在假期里躺一下,养一养。
秦追是绝不接受在认识的人面前一瘸一拐走路的!
菲尼克斯看着他的马步,忍俊不禁道:“你想到哪去了?”
秦追:“诶?”
他误会了吗?
那没事了。
秦追大大方方坐到菲尼克斯床上,还把一条腿盘床上,大大咧咧又亲昵地仰头问:“那我们是抱在一起贴贴,顺带谈心吗?我的确在城里发现了一家不错的巧克力店,想和你一起去探店……菲尔?”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菲尼克斯,面露不解,还有点害羞。
菲尼克斯将下巴抵在他的大腿上,一双深蓝的桃花眼含着引诱,如同诱惑夏娃的蛇。
“今夜,你顾忌的那些问题都不会发生……”
他们之间不会发生问题,但可以发生点别的。
有时候感情到位了,自然会很想与爱的人更加亲密,想要让爱的人快乐,只要寅寅能感到快乐,菲尼克斯也会感到很愉快。
秦追很快就意识到菲尼克斯早在为这件事做准备,他甚至还特意垫了一条毯子在床上,防止弄脏床单。
在急促的呼吸中,秦追用手腕捂住眼睛。
真是……太过分了。
事前准备得足够充分,让这场针灸进行得无波无澜。
要郎追说,就是一点意外也没发生,顺利得不可思议。
待最后一根针被收起来,郎追小声告诉知惠:“我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明天你要观察你妈妈的表现,然后告诉我哦,行的话我们就灸七天试试。”
知惠郑重回道:“好的,对了,欧巴你放心,虽然现在我还小,但是等我长大,我就会托人把诊费送给你。”
郎追从没指望过从小朋友那收钱,但知惠一番好意,他就先应着:“好,我等着你。”
知惠再次说:“谢谢你,寅寅欧巴。”
两人的通感时间用得差不多了,郎追下线睡觉。
知惠低头看着德姬的睡颜,亲了亲她的脸,暗暗发誓:阿玛尼,知惠一定会治好你的,你要健健康康哦。
小姑娘吹熄蜡烛,带着针悄悄离开。
等她离开,德姬睁开眼,翻了个身侧躺着,揉着自己被针扎过却没有流血的部位,残余的酸麻还在那些被灸过的位置停留。
德姬轻轻呢喃知惠对空气说的那些话。
“欧巴?”
第 23 章 虎玉
在郎追和知惠两个小朋友的眼里,德姬是个好病人,汤药一灌就睡得人事不知。
郎追心里都感叹,到底还是年轻,睡眠质量好。
虽然他不好问德姬月经是否规律,痛经严不严重,但从她的皮肤状态、脉象来看,这个经历过被倭寇劫掠、流产后不到半年就又怀上知惠的年轻母亲没什么妇科病,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站在大夫的角度操完心,郎追又作为知惠的小伙伴,和她一起关注德姬的状态,主要是看治疗有没有效果。
德姬:效果好极了。
她的耳鸣在第一次针灸后就有了明显好转,针灸三次后,耳鸣基本消失,左耳听东西也清晰了些。
也是知惠发现及时,德姬的病还处于治起来不难的阶段。
只是只要一想起知惠叫那看不见的孩子“欧巴”,德姬便心中酸涩,忍不住偷偷哭了一场。
被倭寇劫走时,德姬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她不知人事,第一次看到肚子鼓起来时,还以为自己生了病,流产时也茫然无措。
她是被迫长大,被迫成为母亲的。
等到知惠出生时,看着才出生的小婴儿,德姬感受不到丁点爱意,只是没法丢下这个小东西不管,可是知惠一天天的长大了,她会说话会走路,仿佛生来就会爱妈妈,小小年纪就和自己的守护灵一起给阿玛尼治病。
他们可能也是这世上,唯二真心爱着德姬、想要保护她的人。
长途电报很贵,英国舅舅保罗却拍了老长一封信过来。
没想到好消息来得如此猝不及防,罗恩悄悄问郎追:“我还能继续和路德维希爷爷一起玩吗?”
郎追反问:“你喜欢和他一起玩吗?”
罗恩高兴地回道:“喜欢!”京中,郎善彦一边维持着给刘太监送药,一边等待时机离开,倒不是他不想和秦简、寅寅一起走,只是若是他们一口气跑了,太招人眼,本来不知道他家有事的也要知道了。
郎善彦留在京城,就是为了给妻儿殿后,方便他们先跑远。
他和家人约好,霜降之前去津城,时日接近,他心中已打定主意,不拖了,提前走吧。
深夜,他独自在家中收拾行李,几件衣物,一点金银,书房中的医书还有大半,这些都是寅寅已经倒背如流的,先送去津城的那批医书则是那孩子没背完的,也就十来本。
他扫了一眼书架,轻笑:“这孩子背书比我当年厉害多了。”
但就算是儿子背好的书,也得放箱子里一起带走,毕竟寅寅日后若要收徒、生孩子,这些书也派得上用场。
院门再次被急促地敲响,和刘太监、栀子姐这些熟人敲门的节奏不同,刘太监总有几分不疾不徐,栀子姐的敲门声则没这么大的力气。
郎善彦心中警惕,直接将装衣物干粮和金银的包袱往身上一甩,准备从后墙翻墙跑。
墙外传来郎善佑的声音:“大哥,是我!”
郎善彦一顿,将包袱扔床上,用被子盖了,去开门:“你来做什么?”
郎善佑挤进院门,将大门一关,语速极快道:“哥,郎世才发现你做出了可以防治炎症的药,他正纠集了钮祜禄家的老老少少,准备拿给大嫂上族谱这事为藉口,好把你骗回家,你千万别去,他们没安好心,是要抢你的方子!这是二哥听来的,我借口说喝酒来给你报信,你千万别去啊!还有,赶紧找那个刘太监给你周转,只有宫里的人才能镇住钮祜禄家了。”
郎善彦一怔,心中升起巨大的荒谬感。
他喃喃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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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前有狼后有虎啊,我只想治病救人,做出更多救命的药,如何就落得如此艰难的境地?若这些都是世道的错,这世道的问题也太大了些。”
但郎善彦是不可能去找刘太监的,他只能说:“老三,你先回去吧,我自有安排。”
郎善佑走的时候还很忧虑:“哥,你可一定要戒备着钮祜禄那帮人,族里好几个爷爷抽了大烟,还有那好赌的,正疯了一样到处找钱,你别被他们骗了!”
“大烟?”郎善彦心中一惊,“郎世才沾了没有?”
郎善佑不说话,郎善彦看他的表情,便什么都明白了,他气道:“你还来管我,我看你才该快些收拾东西跑掉。”
他从包袱里抽了几张银票,拍到郎善佑手里:“你和老二该跑也跑,朝廷已摇摇欲坠,郎家也是如此,趁早脱身,免得遭连累。”
郎善佑低头,鼻子一酸,讷讷唤道:“哥……”
“快走!南下北上都好,就是别留在这是非之地。”
送走三弟,郎善彦明白,津城的济和堂恐怕也不能开了,就怕七蛇丹的消息扩散出去,招惹贼匪惦记,看来还得尽快去和简姐、寅寅汇合,带着他们避到兴安岭里去。
至于老二、老三和他们的娘王氏,郎善彦是真的管不动了,他自身难保,只希望郎善贤能支棱点,护住母亲、妻子和兄弟。
如此一想,郎善彦回去拿了包袱,准备去道济医院的地下室藏一晚,明日清早就出城。
只是拿了包袱走出去不远,一队官兵就迎面而来。
为首的是一名太监,他穿着宫中衣物,手拿一柄沉尾,一双眼精准地看到郎善彦,声音清亮:“郎太医,佛爷有请。”
郎善彦心中一沉,只面上平静道:“有劳公公领路。”
离去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郎善佑一眼,那少年躲在巷口阴影处,捂着嘴,惊慌恐惧地看着哥哥被带走。
郎善彦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出来,走了。
金瓦红墙之地规矩森严,或许是郎善彦的心念所致,年轻时他认为这是天底下最繁华美好的地方,一名医者就该在此处做出成绩,因而觉得此处金碧辉煌,如天宫仙境,后来他去了乡间游医,心境变化,他才明白宫中再富丽堂皇,不如田间一妇人抱着孩子对他说谢谢。
如今他觉得此处散发腐朽之气,不宜居住,郎善彦只是乡野郎中,他该去给那些穷苦百姓治病,而不是伺候仆从成群的贵人。
待到了象征最高权力的宫殿前,他整理衣袖,低着头进去,行了大礼。
“草民见过老佛爷,老佛爷万福金安。”
上方传来一阵咳嗽的声音,李太监站在不远处,对自己的女主人露出担忧神色,见她抬手,忙说:“郎太医,老佛爷让你起来,佛爷从老爷子那知道你诊治胸痛咳嗽很有一套,便召你来看诊,还不谢恩?”
郎善彦磕了个头:“谢老佛爷。”
他膝行着到那女人身边,在对方的允许下,隔着一方蚕丝手帕搭脉。
即使到了如此压抑危险的境地,郎善彦也没有丢掉自己的医者本能,他判断出太后正在发热,听她的咳嗽声,肺部恐怕有炎症,且有目皮挚动、面部微抽的症状,这说明大脑内也有病症。
他正要说出自己的诊断结果,就听到太后沉厚苍老的声音。
“你可知,哀家问他,药是从何处来的时候,他花了多久时间才回答哀家的么?”
郎善彦深深低头:“草民不知。”
太后低低笑出声来,随后又咳了几声:“他啊,只是眨了眨眼睛,就把什么都说了,你才进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小刘子卖的你吧?哈,他两头下注,早就拖下去斩了,来不及卖你。”
“郎善彦,好好治,哀家不会少你的荣华富贵。”
郎善彦闭上眼睛:“是。”
这一刻,郎善彦心中涌出哀意,知道此生与挚爱秦简再无重逢之日。
因为老佛爷的病不难治,可她的衰老也不能逆转,他治得了病,却治不了她已衰竭的生机,她今年是必死的。
对不起啊,寅寅,到了这生死关头,阿玛最先想起来的人,最想见的人,是你妈妈,你可别怪阿玛偏心,在阿玛心里,你们都比阿玛的命重要。
那就玩嘛,罗恩宅家四年,身边没有同龄朋友,大胡子在瑞士也有点孤单,他们一起出门压马路不是很好吗?
郎追只叮嘱罗恩:“出门玩的时候要注意保暖哦,还有,可以拉大胡子一起做眼保健操,他眼睛太差了,还有,你们可以一起多吃胡萝卜和蓝莓。”
如此过了一个月,罗恩就来通知郎追,说了两个消息,第一个消息,英国舅舅托人买的药到苏黎世了,以后罗恩要是再发病的话,就多一个救命药托底,活到三十岁的概率大涨。
第二个消息,大胡子接受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聘请,准备去物理系上课了。
罗恩开心地说:“路德维希爷爷找我大伯买了房子,就在我家这条街,他的家人已经开始往里面搬家具了,家具是找我大伯买的,大伯只要了成本价呢,路德维希爷爷说,他要去问爱因斯坦,他是否能肯定原子存在。”
六人组里,郎追是最清楚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份量的。
他面露疑惑:“路德维希爷爷难道在学术方面很厉害吗?”
罗恩怎么知道,他抠着脸:“路德维希爷爷没说过自己多厉害,但他说我们这里很厉害,特别适合疗养,对了,他带我去看马戏团的表演了,我学会了斗鸡眼,你要不要看?”
郎追立刻抛开对大胡子学术实力的猜测,答应道:“好啊~”
罗恩的面部肌肉特别灵活,他可以很轻松地模仿小丑们挤眉弄眼的表情,哪怕他瘦得皮包骨头,郎追只要看他的眼睛和鼻梁,就知道小伙子长大后应该非常英俊。
这孩子的乐感、节奏感也相当好,能轻松学会郎追、知惠、露娜教给他的异国童谣,绝不跑调,若非病痛拖着,他绝对是个开心果。
一拖五久了,郎追偶尔也会幻想这些孩子的未来,他不知道罗恩长大后是做物理学家,还是演员,亦或者是音乐家,当然了,做一个健康快乐的普通人也很好。
茶碱提早几十年成为了哮喘药,很多在原来的时空会因哮喘死去的人,都会存活下来,世界因此而改变,罗恩也会拥有新的未来。
做出这些改变的郎追站在四九城的小四合院里,和那德福一起踢鸡毛毽子。
他的身体轻盈,今年和秦简练功,已能单手侧空翻,反应速度也快,毽子一踢就没有落地的时候,二香和那德福一起围着他蹦蹦跳跳,让他快些把毽子让出去,郎追将毽子踢得高高的,德福尖叫着去接。
院子里一片孩童的欢声笑语,却有人敲门。
“此处可是郎善彦郎太医的住处?”
郎追停下来,疑惑看向门口,秦简放下手中针线活,匆匆地来开门:“谁啊?”
门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穿着绸褂皮靴,腰上挂玉:“我是老刘,郎太医的旧识,身体不舒服,来寻他要几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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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蛇丹。”
秦简似是认识这个人,面上不动:“还请刘爷稍等,我这就去取药。”
她又匆匆回屋去,郎追拿着毽子和那德福看着老刘,微微歪头。
等老刘带药走了,郎追才听到二香在耳畔低声说:“简姨没要他的钱。”
郎追心想,秦简当然不愿意要对方的钱。
那老刘是个宫里的梳头太监,是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看似不显山不露水,没有安太监、李太监那样的声势,其富贵依然胜过无数人,和他的交情,是济和堂在京城站稳脚跟的倚仗。
七蛇丹是郎善彦压箱底的宝贝,可以预防炎症,对于那些动了手术、受了外伤的人来说,这药比金子还珍贵,但刘太监看起来没有生病啊。
郎追想不明白,但是他去问郎善彦这些,傻阿玛也从不回答,只一门心思将郎追护在安乐的世界中成长。
四岁的孩子,便是多大的风雨也不会淋到他身上,若非如此,郎追也不会闲到有多余的话好心去管苏黎世的胖胡子,说到底,善良的余裕是父母给他的。
既然问也问不出结果,郎追便回了书房看他的《官场现形记》和《玩偶之家》。
五月底的时候,湘南省闹洪水,郎善彦从朋友那里听到消息,特特往那边捐了一笔钱。
如他这样的神医想要在京城寂寂无名是很难的,郎善彦十一科不挡,尤其是妇科、儿科已入化境,很多别的大夫不敢接的病人,他都敢接,都能治,还能去道济医院里帮忙做些手术,连一些洋人都找他开方子。
郎善彦不入宫廷,医术却不逊色宫中大夫分毫,大夫是越老越强的职业,不夸张的说,只要有心去学,五十岁之前都是上升期,郎追都不知道这家伙再过几十年能强成什么样。
四合院外的世界剧烈变化着,八旗从今年开始不选秀了,科举也快废了。
郎追问了刘太监的事后,郎善彦就在郎追的卧室底下被埋了个木匣子,埋得很深很深,父母一起在郎追卧室里施工的时候,郎追还以为他们要联手打井。
铲子被舞得虎虎生风,郎追也闲不住,帮忙运土。
秦简忙里偷闲,赞了一句:“我们寅寅干活还是利索的。”
郎追心中讪笑,他擅长挖坑运土的原因和秦简是一样的。
匣子里装的全是拇指粗的小金鱼,一条就是一两,埋了五十根,还有几十片敲得薄薄的金叶子,钥匙放在郎追随身携带的荷包里。
郎善彦摸着郎追的小脑袋。
“这是给你攒的体己钱,你娘也有,当年我外祖父也给我攒过这样的钱,在济和堂快被济德堂挤兑死的时候,就是那笔钱让济和堂起死回生。”
“寅寅,人这辈子不能只为了钱汲汲营营,可也不能没有钱,这其中的度难以把握,父母便帮你一把,让你日后能从容些,可如果你想更从容的话,瞧。”郎善彦一指医书,“你就得早日修出安身立命的本事。”
郎追望着他,问道:“您以后想让我做怎样的人呢?”
郎善彦和秦简相视一笑,俯身说:“长命百岁的人。”
有点难,但郎追会尽力。
郎善佑一笑:“大娘以前对我们都好,我们记恩的。”
对于郎世才,他们是一点没谈,不是避讳,只是不愿提起。
接着两人又说了些京城药材的生意,郎善佑只冷笑:“只要是姓钮祜禄的,全都带着四只手五张嘴上工,那账目若是我不看紧了,他们能扒得只剩骨头,锦王府是族里六爷爷巴结上的,他到现在还瞧不上我和二哥呢,说我们娘是汉人,是妾,不尊贵。”
郎善彦拍了拍他的背:“忍忍吧,你和老二年轻,郎家以后是你们的。”
能活就是最大的资本,这是见惯生死的郎大夫最深的感触。
郎善佑似是委屈,想和大哥诉几句苦,到底把话咽回去,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吃完饭,郎善佑结账告辞,临走前又捏了捏郎追的小骆驼,顺手把玉掖他衣服里:“收好,别让人看见了,这年头好东西要藏着,寅寅,这玩意可千万不能弄丢啊。”
是啊,好东西要藏着,郎善彦心里重复这句话,暂时打消了将七蛇丹放出去的心思。
这药方需得再完善,待我将济和堂做得更大些,药方也改完美了再说,他如此想着。
郎追郑重回道:“放心,这玉我以后随身戴,什么时候都不摘。”
第 24 章 远门
每次出门回家,秦简都会把郎追身上挡灰的罩衣脱了,再让他去洗澡。
在这个年代花钱买柴和水,都属于一个家庭的必要花销,柴米油盐酱醋茶中,柴排了第一位,只是大部分人家里不宽裕,洗澡又有染风寒的风险,因此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去养成经常洗澡的习惯。
但郎善彦是大夫,他知道保持洁净对健康有利,秦简则是天生爱干净,在他们的照顾下,郎追才享受着这个时代顶级的卫生条件。
他家洗澡水还加薄荷、蝉蜕等药材,这种药澡能不能让人肤如白玉不好说,但郎追从出生到现在,夏天不怎么生痱子,冬日空气干燥时也不掉皮屑,从没生过皮肤病。
后来郎追才知道药浴里用的药材和他家那张痤疮方子是一套的,调节皮肤状态,让油皮不油,干皮不干……要是在21世纪拿这方子去搞护肤品得多赚呐。
烧水不是轻省活,郎善彦蹲灶边,烧完儿子用的水,他和秦简也用,郎追自己在屋里洗,他仍然在灶边守着。
秦简坐他边上,伸出手给他咔了咔肩膀:“想什么呢?”
郎善彦道:“在想东北才乱完,我想去那边收一些药材,扣霍勒氏以前在兴安岭里认识一些老亲,大家互相叫谙达,他们这几年肯定不容易,我想给他们送些东西,再看看有没有扣霍勒的老人活着。”
谙达在满语里就是“伙伴”、“朋友”的意思,居住在兴安岭里的鄂伦春族也管去收山货的人叫谙达,朝廷在经营皮货、人参这些事上管得很严,但扣霍勒氏和山中鄂伦春有实打实的亲缘关系,找他们探个亲,以后郎善彦也不要突然掏出一支来历不明的老参就行。
秦简是闵福省出身,那块儿本就重视宗族亲属,听到这话,当即赞同:“应该的。”
监牢之中,郎善贤和郎善佑都过得不太好。索格格这些日子已存了死志,丈夫不要她,儿子被抱给了正室,又重新回了索家这个虎狼窝,天大地大,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与其连小解、大解都要滚下床,倒个夜壶还要她自己爬出去,不如就这么死了。
谁知那个曾让她印象深刻的男孩带人进来,先开窗,让屋子里立时亮堂起来。
一个十一、十二岁左右的姑娘和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携力将她扶起来,为她解衣服,开了个罐子,用帕子沾了里面有浓郁药香的药水给她擦身。
没人嫌弃她臭,索格格却心中羞愧,她往日里是个再爱干净不过的姑娘,可自从生完孩子,她就失去了尊严和整洁。
栀子姐照顾过公公,把索格格身上看了一遍,叹气:“是有褥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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