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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2页/共2页)

,她孟珚再熟悉不过了。

    想到这里,孟珚忽然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戚映珠难道就是什么善茬了么?这辈子指不定她有什么要做的事情!

    可气过了,昨日在大雨中受过的潮浸还是同记忆一起,铺天盖地、劈波斩浪地袭来,她的心又有几分钝痛了。

    她还是不甘心。

    她当然不甘心。

    前世慕兰时能为她夜奔而来,能为她拾起裙裾,能为她俯首称臣……这辈子呢?这辈子也应当如是啊。

    不甘的泪水从她的面颊上奔涌。

    她忽然低笑,笑声震得水面倒影支离破碎。前世太庙祭典上,慕兰时为她割断的祭牲喉管还在汩汩冒血;今生汤饼铺中,那双只沾文墨的手恐会替戚映珠擦拭粗陶碗沿!

    多荒谬啊,曾经连她蹙眉都要焚香祝祷三日的人,如今却能在市井烟火里和第三者笑得那般鲜活!

    孟珚自知是个贪胜的人,上辈子拥有了的,她也一定要拥有;上辈子错过了的,这辈子同样要紧紧抓住。

    这才短短一月,她们两人难道就已然琴瑟和鸣了吗?她不相信!

    昨夜在大雨冲刷下丹寇都花得没眼看,只从指尖剥落。孟珚只是垂下了眼睫,定定地看着指尖。

    拳头复又攥紧,她会让她们知晓,什么才配叫作“天作之合”。

    唯有九鼎之尊能与临都慕氏的血脉共鸣,这才是天下颠扑不破的真理。

    至于戚映珠……呵,在大街上面那么一闹,去了戚氏的身份,如今不过是士农工商中最下等的妇人。

    “慕兰时,你选择和她在一起到底有什么裨益?”她冷笑着,复又诵读着这句话,像是被魇住了一般,“害怕你家那些老东西恨你不够多?”

    慕严那个蠢货又来信一封,说慕兰时逼死了宗族中的一对父子,不过现在这事还只有他们少部分人知晓。

    他说,他要等到谷雨宴那日,向众人揭露慕兰时的罪行。

    “可请殿下一同赏这大戏?”

    她应该回什么信呢?

    想来,慕兰时这是把戚映珠带回家去了啊!

    呵,可是她定然不敢正大光明地就将戚映珠带回家去。

    是啊,就凭戚映珠也配?建康二等世族养出来的身子骨,也配在形容上有一分肖似她孟珚吗?

    孟珚收到慕严这封信后,便打定了主意去见慕兰时,希望借此逼迫她就范。

    这封信有用吗?

    有用。

    至少,在她骑着高头大马当街拦下慕兰时之际,起了一点点作用。

    慕兰时从嫌恶地离开,变成了嫌恶地妥协,让她上车一叙。

    呵。

    没想到慕相就是慕相,她爱人的时候就那么爱,恨人的时候便这么恨:

    是淬过火的刀,爱欲翻涌时是熔岩倾天,恨意昭彰时便作霜刃剖心。

    忽然,浴房中干冽冰晶信香骤起,她操控着信香,将那些花瓣汇聚成了并蒂莲的形状。

    昨日在慕兰时自讨来吃的苦、昨夜暴雨都历历在目,可身躯却是滚烫的。

    “好一个慕相啊。”孟珚盯着水面倒影中自己泛红的眼尾,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些个无数的雪夜,慕兰时用大氅裹住她裸。露在外的脚踝模样。

    不堪消受人间霜雪。

    彼时那人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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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度,与此刻缠绕在脚踝的浴汤一样,滚烫得令人战栗。

    “所以这辈子你要推我进火坑?”她冷笑着,猛地将整张脸埋进浴汤,冲散了并蒂莲的徽记。直到窒息感与慕兰时的眼神重叠——那是种淬了冰的厌弃,比恨更教她喉间泛起铁锈味。

    ***

    慕严收到了来信,他用显字的水处理好后,在灯下展开阅读。

    信上孟珚说她会来的,最近她很忙,便不用再通信了。

    “忙?真不知道她那个身份,有什么好忙碌的,”慕严徐徐讽笑两声,“难不成她在辅佐太女监国?”

    不过是个至今为止连封号都没*有的公主的罢了,想要一个封号,所以打起了他妹妹的主意。

    毕竟临都慕氏从来不与天家结亲,倘若能折下这根琼枝,哪怕是那病入膏肓的老皇帝的病气恐怕都会被冲淡几分。

    尽管慕严心里面再怎么不屑他这个妹妹,但不得不说,天下还是认这慕氏嫡女的!

    ——尽管他那虚伪的母亲总是说,她的孩子没有嫡庶之分。

    啧,这话说出来,也不知道那老女人自己相不相信?

    既然没有嫡庶之分,那么当家主的人凭什么不能够是他?

    那老女人分明就是死鸭子嘴硬,等他谷雨雅集上当着众族老的面揭穿慕兰时那些丑事。

    至于孟珚嘛……她如何,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倏然,慕严心底涌出了一股邪念。

    他既要在谷雨雅集上彻底让慕兰时身败名裂,那接踵爆出来慕兰时带回家的女子是孟珚,对她来说并不是一桩好事。

    孟珚不就是想要攀上慕氏这根高枝吗?慕兰时这种将要倾倒的危墙并没有什么好仰仗,啧,亏得他怜香惜玉,不如就把孟珚收入……

    想到这里,慕严眼底涌动的奇怪色泽愈发多了起来。

    他动了别的心思,命仆人去拿了笔来,说要再去一封信。

    “六殿下,届时,本公子才会让你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琼枝玉树’。”

    看在孟珚天家血脉的份上,他呢,便勉强可以对她的过去置之不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哎呀,真是幸福啊。

    想到这里,慕严就重新又蜷缩回了椅上——这次他没有将孟珚的信烧毁,而是选择伸出猩红的舌,将信纸一角含在唇齿间。

    洇染了用特殊墨水写作的字迹。

    ***

    觅儿不懂这汤饼铺子里面的许多事,很多都要向几个大姐学习。

    而几个大姐也看觅儿年纪轻轻,十分活泼可爱,对她颇好。

    及至戚映珠来的时候,觅儿还正跪坐在青石水槽前,素手揉着醒好的面剂,瓷碗里盛着新磨的吴盐。

    “小娘子,且看仔细。”掌厨的徐媪轻点石案,“这豚皮饼讲究‘面须冷淘,掌不沾粉’。”言讫,她广袖一振,面团竟在青瓷盘中自转如月轮,惊得觅儿两只眼睛又瞪如铜铃一般大。*

    掌心翻覆间面皮已薄可映字!

    T^T呜呜呜,小姐这是从什么地方找来的什么人呀!

    怎么找来的大姐姐都这么厉害,还不告诉她?

    觅儿正呆愣着呢,近处传来跫跫的足音。

    清越的声音传入耳朵,原是小姐过来看她了!

    “觅儿这是在学做什么?”戚映珠凑了过来,仔细瞧徐知真的动作,“拨饼?”

    拨饼便是豚皮饼。这种饼的成品薄如蝉翼,形状和味道,都像小猪皮一样,故而得名。

    徐知真一个劲地儿点头,似是也没想到戚小娘子这么早就来了,笑笑道:“是的呢,小娘子可喜欢吃?”

    她没想到,戚小娘子从前在江南长大,而且也是世族出身,竟然知道这面饼的两种名字!

    “尚可,不知知真姐姐可会做水引饼?”

    水引饼便是细的面条了,沸水煮熟后要过冷泉的,这种小吃,戚映珠前世却是爱吃。

    那会儿,她们也爱做给她吃。

    徐知真爽朗大笑:“戚小娘子,你花这么多工钱请我徐知真来,我徐知真定然为您安排妥帖!”

    戚映珠同样大笑,“那就谢过知真姐姐了。”

    觅儿在旁边站着,就像是又听了一通天书似的。

    难道,小姐昨天夜里去皇家御厨那里偷学了什么技艺吗?

    似是看出这个在旁边走神的觅儿想别的事,戚映珠和徐知真说了几句话后,便过来拧她耳朵:“怎么见着我不开心了?”

    觅儿哭丧着一张脸,“小……小娘子,您先松开我的耳朵呀。”

    京城的确是花花世界迷人眼,小姐从以前的大家闺秀居然变成了要上手拧她耳朵的人!

    还好还好,她只要不拧那慕大小姐的耳朵就行。

    “不过小姐应该直接也拧不到慕大小姐的耳朵,她得踮脚才行……”觅儿小声嘀嘀咕咕,孰料一直走在前面的戚映珠却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一般,回过身,又偏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一动不动地望着觅儿。

    “觅儿,有什么事,难道是不可以同我说的吗?”

    觅儿尬笑,“我是在想那做豚、豚皮饼子的事情呢。”

    哈哈,这事当然不可以同小姐说啦!她心虚地别开了眼睛。

    戚映珠挑眉,杏眼里面淌着些许狡黠,“你做豚皮饼子,为什么要踮脚?”

    完蛋了!这个也给小姐听到了!

    觅儿浑身一激灵,但是俗话说得好,做了就不怕,她抵死不承认就可以了!

    她连连说:“是这样的,小姐,因为你来之前,当时知真姐姐让我去够,去够那个……”

    觅儿一边说,眼睛一边乱转,最后终于找到了可推卸的说法!

    “她让我去够那个悬梁的竹筛,我又没那么高,所以才会踮着脚去够!”她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筐,可能连自己都不信服的说辞。

    怎么从做豚皮饼到了踮脚够竹筛的?她也不知道,希望小姐也别问。

    戚映珠了然地一笑,语气轻渺极了:“噢,原来是这样啊,如果觅儿够不到的话,我把那慕氏那位亭亭纤长的慕大小姐捉过来给你够竹筛,你说好不好呀?”

    哈哈,自己说了个谎话小姐居然信了,而且还说要找个人帮她够竹筛!

    小姐真是太好了!

    可是欣喜的情绪还没冲上多少,觅儿陡然意识到小姐口中方才提的那个人是谁——

    慕大小姐。

    哈、哈……

    戚映珠正在对着觅儿微笑。

    觅儿也在笑。

    只不过笑声卡在喉间,像只漏风的陶埙。

    觅儿从唇角特别僵硬地扯出了一抹笑:“小姐,你拉我去什么地方呀?”

    “去焦尾阁找伏师傅罢,让你知道你家小姐自幼在世家长养,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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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音识律,到底是什么个水平。”

    觅儿:T_T

    听说那慕大小姐就是师从伏善语,所以这事也许大概是不是就是和觅儿我没关系呀QAQ?

    ***

    戚映珠其实是处理了布坊的事再过来的,这边汤饼铺子烟火气旺盛,她和大家相处得融洽,所以快乐。

    还有个开心果觅儿,就知道跟着她傻乐。

    不过傻乐也好,总比她们前世过得开心。

    晚间大家吃饭闲谈的时候,徐知真不禁感叹道:“戚小娘子,你这汤饼铺的出现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众人深以为然——她们汤饼铺子里面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是以对戚映珠也心存感激。

    其实,起初知道戚映珠原本是世家女儿的时候,她们都心存疑惑。

    世家女儿,那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还跑到这种贩夫走卒之地开汤饼铺子?别说旁人了,就连这些被邀请的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是疑虑全部在看见戚映珠亲自上手切丝时,得到消解。

    再说了,戚映珠只是请她们帮工,做出来的汤饼好不好吃,那得看她们的手艺,又不是看戚小娘子的手艺!

    戚映珠本来只是捧着个面碗安静进食,吃的正是她们今天讨论的“豚皮饼”,只是听徐知真开口后,便留了一耳朵听。

    她的眉眼间汤气氤氲,灼人的眼睛望过来,竟然一瞬让徐知真忘记了下半句话应当说什么。

    世家养出的女儿,便是这般风骨吗?她徐知真没见过那传说中的慕大小姐,并不懂那些人在雅集上“为之绝倒”的话是怎么个事。

    但是眼下她怔然望着对方,只觉那本该市井俚俗的作态,偏被映珠做出一派名士抚琴一般的洒落。

    怕是连世家也鲜少有人能作此态!

    “知真姐姐可有什么话要说?”戚映珠道,仍旧笑得眉眼弯弯。

    徐知真有些别扭,毕竟自己刚刚居然望着这可以做自己女儿年纪的妹子出神了——想来也是映珠想要显得和她亲近热络些,才叫她姐姐的。

    戚映珠见徐知真不说话,又继续道:“有话但说无妨,这里大家都在听着呢。”

    有了戚映珠这番话,徐知真仍迟缓,说:“那我便说了,不过,你们可要答应我,不要嫌我嘴碎。”

    一在旁边的小娘子嚷嚷道:“好了好了,知真,你别卖关子啦!反正我都听你讲你那七大姑八大姨许多回了!”

    “哎呀,说什么呢!”似是被拆穿了,徐知真的脸上出现一丝窘迫,不过惹得众人发笑后,气氛便又热闹和缓了许多,徐知真这才说她想要说的东西。

    “就是一些个人感叹,我有个远房表亲,她的出身比我要好,她父亲勉强捞了个官当,有次外出时碰见了萧家爷们,据说是救了他还是怎的,两家定下了娃娃亲,到了年纪便结婚了。那萧家官员,如今正是太女殿下的红人……”许是感情上来了,她说话时不免沾染了几分叹息。

    一女子恰好吃罢放下碗筷,不解地问:“既是太女殿下前的红人,那不应该高兴么?”

    戚映珠这时候才悠悠然开口:“之所以叹息,莫非这二人是对怨偶?”

    她说话时,带着几分了然。

    第43章 043(二更)

    怨偶?

    大家都对戚映珠投来疑惑的目光,不过从大家转瞬间也就了然:倘若不是怨偶,徐知真为何要在这里长吁短叹呢?

    “正是如此,”徐知真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叹气道,“那萧鸢出身兰陵萧氏,也分化成了乾元,也是如今临都的四大家族之一,换做谁来都觉得这会是一桩顶顶好的亲事!何况是我那远方表亲呢?她家已家道中落,可那萧家人知晓我那表亲分化成了坤泽,却还是执意过来提亲了。”

    有人道:“这也是践诺之举。”

    践诺?戚映珠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前忽然闪过了某一日的景象。

    ——有人倚靠在海棠边上,明艳到快要泯灭晴翠日色的水平,也这样说,她是来践诺的。

    徐知真继续道:“是啊,践诺固然是好,但是我这表亲……噢,对了,她名叫付昭。她自从去了萧府之后,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大抵是那公婆嫌恶她无所出,而那萧鸢也坐视不管,她在萧家的日子可谓是如履薄冰。”

    是了,母家一派无所倚仗,这婚姻自然是高攀了,过去要看乾君一家人的脸色。

    “既然如此,那为何当初又要提亲呢?”

    徐知真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么?这萧鸢出身乃是兰陵萧氏,虽然不是嫡系一脉,但也是世家名望,并且萧鸢她如今在朝为官,大家都知道她为了践行祖辈诺言,娶了个们不当户不对的坤泽呢!”

    这样便是博得美名,待中正官循《人物志》核其行状,自当擢升品第于簿,跃升上品之列,更何况,此人出身本就高贵?

    众人这才恍然,纷纷又表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大家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听听之后也就过了,只有戚映珠不然。

    萧鸢这个名字她当然熟悉。这是太女殿下眼前的红人不假,可是在前世,太女孟琼倒台之后,她不仅没有被连累,反倒节节高升。

    她是太女殿下眼前的红人,更是另外一位殿下安插的眼线。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孟珚倒是应该很熟悉——她毕竟从那么微不足道的位置爬了上来,她又会怎样对这个萧鸢呢?

    戚映珠前世只是听说了萧鸢和她妻子的事,却不知晓这妻子具体情况,如今一听,倒是豁然开朗。

    六殿下,虽然我已不在朝堂,但有些时候还是能牵绊住你,不是么?

    这个话题很快就过去了,大家很快就叽叽喳喳说到了即将到来的清明。

    “哎,我家就那么一点点人,祭扫用不了什么时间!”

    “我也是……要不然我们就在店里面待着吧?”

    清明节?这倒是吸引了戚映珠的注意力,她很快安排下去新东西:“既然大家都闲着的话,我们不若做些寒食,将糕点捏成各种形状,放进食盒里面……”

    大家一听便来了兴趣,安静听戚映珠讲完之后,便说自己会做什么,可做个竹编提篮,放柳叶冷淘和酒酿,那几日的生意一定不错。

    “好好好……那便就这样办。”戚映珠吩咐下去。

    像店里的有些娘子,她们倒是不必怎么操心清明的事,但是慕氏这么大的家族可不一样——她们得去山上祭扫。

    临都郊外有一座山头,那地方完全属于慕氏,埋葬着慕家的列祖列宗。只不过慕氏子女遍布全天下,各处都有坟茔,是以大家都会选择在本地祭扫。

    专程来京城的,却是不多。

    大家热热闹闹地说定了自己要做什么事情,戚映珠也安排既定,等到各自散去后,她叫来觅儿,道:“觅儿,明日清晨,你去驿站帮我问一问。”

    觅儿作疑惑状:“问什么事?”

    “问给我的信,倘若一有回信,便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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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给我报来。”说罢,戚映珠还给了觅儿一个装满碎银的小包:“看着给那些驿站的人,权作好处了。剩下的,你便自己拿着去。”

    觅儿狠狠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面全是星星。

    呜呜呜,小姐果然还是好人,并没有被这花花世界迷住眼睛!

    她明日一定去给小姐问那信件的事!

    ***

    “呕。”孟珚在看清慕严给自己的信上面写了什么之后,难以自抑地发出了一声干呕的声音。

    才涂上鲜红蔻丹的手,屈指弹了弹,毫不留情地将这封信撕成了雪片。

    孟珚极其明显地翻了个大白眼,旁边的侍婢呆呆凝望着殿下:殿下这是看见什么东西了,居然能够恶心成这样?

    只是她并不敢问,六殿下的性情乖张,好的时候特别好,坏的时候又特别坏,教人虽然无所适从但也只能慢慢适应。

    “呵,这公狗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孟珚一边命人取炭盆来,一边掩饰不住眼底的嘲意讽刺。

    她是什么人?心里面跟明镜似的,就算那畜生用词稍微含蓄了些,她也能够看出来他的意图。

    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又看看自己的出身,居然觉得他能够配得上她?

    信里面还隐晦地提及了两人的过往,说都是不受宠的孩子。

    同病相怜?谁要和他同病相怜?

    孟珚想到这里,眼底的讥嘲之意便愈发汹涌澎湃,将那些碎片尽数扔入火中。

    她睨着灰烬中扭曲的“天潢贵胄”字样,忽地嗤笑出声:“凭他也配提‘同病’?”

    掌心血红痣在火光中艳如鸩毒,“本宫是浴火淬出的昆山玉,他不过是阴沟里发霉的苔米!”

    她是天家血脉!是能够登临大统的人,和这种畜生哪里有相似之处了?孟珚眯了眯眼睛,不由得想起前世的事情来。

    在谷雨雅集的时候,她也去了,彼时慕兰时当着众耆老的面道出了她和她的关系。只不过孟珚彼时没有露脸,她只能观望这些慕家人。

    但她仍旧记得那一日的慕兰时——

    四月谷雨,慕兰时鹤氅广袖掠过曲水流觞,眉间朱砂映着青瓷盏中浮沉的雨前茶,转身向族中耆老执礼时,广袖却有意无意拂过她藏身的紫竹屏。那日满园飞花皆成陪衬,唯她执麈尾的指节如玉山将倾。

    光是想想,便是极美好的回忆。

    “共同沦落,同病相怜……”将这几个字从齿缝间挤出的时候,孟珚的眼底都燃烧起来了熊熊的火色,只碾碎了一朵花瓣,“且让这腌臜物瞧瞧,何为云泥之判!”

    这普天之下,除了那位慕氏真门户,难道还有人能够配得上她?

    没有人配得上她孟珚,除了慕兰时;

    反过来呢,她可以稍稍让步——

    没有人比她孟珚更配得上慕兰时。

    她要让这棵慕氏的芝兰玉树,年轮里都生满她的纹路。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踏声。

    这个时间,应当是孟瑕来了。

    孟珚收敛了脸上近乎疯狂的神色,换上了一副好心情,又招呼婢女,意思她可以退下了。

    婢女在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行了个礼,快步离去时,差点就撞上前来的十三殿下孟瑕。

    婢女唤作“蘅芜”,自幼就跟在孟珚的身边,她同十三殿下一样,都知道旁人所不知的六殿下的一面。

    六殿下固然有些时候偏执疯狂——譬如现在,可她永远也记得永巷雪夜,孟珚解鹤氅裹住染疫的她,那是她所见的第一缕慈悲。

    “阿姊?”孟瑕庄重地行了一个礼,瞧见自家姐姐心情颇好的样子。

    呼,她在心里面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要阿姊心情好,她的心情也会跟着变好。

    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持续多久了,或许是她对自己这位姐姐有记忆开始,她的喜怒哀乐总是为她一人所牵绊——

    孟珚笑得灿烂,妖如画中精怪的脸上漫着喜色:“微微,你今日怎的过来?禁足令还没解,本宫可不会放你走。”

    孟瑕同样回以一个灿烂的笑意:“不出去便不出去,能陪着阿姊,微微也很幸福。我来,是想同阿姊说说清明的事。”

    “清明有什么事?”孟珚歪了歪头,“怎么,你大姐三哥哪里有事?”

    大姐便是当今太女孟琼,三哥便是三殿下孟瑞。

    眼下这个时候,就是她二人最蠢蠢欲动,一个希望杀了自己亲爹和手足,一个希望把自己的亲爹和姐姐全部送上绝路。

    她呢?只需要安坐钓鱼台就好了。

    孟瑕眼底闪过一丝钦佩,但转瞬即逝。

    ——阿姊从来懂的事情都极多。

    “父皇的身体如今迟迟不见好转,这次清明祭扫,他定然不能去。大姐如今不是正在监国么?她便说她来主持这祭扫之事,结果三哥不同意,和大姐在朝堂之上争执起来了。”

    吵什么吵?真聒噪。孟珚冷笑一声,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还不能去朝堂,有时候也能避免一些吵闹的虫豸,污染她的耳朵。

    “这样吧,微微,”她忽而声音又软下来,叫孟瑕,“这清明祭扫,她俩都吵成这样了,想必不会很看重——”

    说到这里时,孟珚的嘴角不免动了动,也像一种讥讽。

    她们这些出身比她好的人,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过。哪怕她清明祭扫消失,也不会有什么。

    可惜,这些眼高手低的人,上辈子就因为这些,输给了她孟珚。

    这一世再得到慕兰时,再有前世积攒下来的经验,天下唾手可得!

    “阿姊要微微做什么?”

    “清明的皇陵我便不去了,你去就行了。”下

    孟瑕诧然:“您不去吗?您不担心……”

    孟珚抬声截断:“不必担心,她们不会在乎我的,有你在就是了。若是问起,就说我老毛病又犯了。”

    这是她的母亲带给她的毛病,日蚀症,有些时候照了太阳,便会昏迷不醒。小时候严重,现在好多了,具体会体现在某一瞬间的心悸。

    以前孟珚会经常心悸——比如在某些重要时刻。但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这日蚀症发作的时候便越来越少了。没有人、没有事能够再让她心悸了。

    除非是重要大事,上一世,她在计划败露时,恍惚间日蚀症又发作了。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若是能够用来推脱些繁杂事,那还勉强能用。

    孟瑕讷讷:“是。”

    孟珚愉快地向躺椅上仰卧去,慢慢阖上双眼。

    清明,比皇陵祭扫更重要的,乃是慕氏的祭扫。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慕兰时在哪里祭扫。

    呵。

    又要见面了,乾君。

    要说多少遍,我们才是天作之合?

    那些阴沟里面的臭虫永远都不可能攀得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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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兰时只与她孟珚最相配。

    ***

    “大小姐,马上就快到了!”嘉嘉小心翼翼地掀起车帘的一角,看了看窗外的田野景色,相当雀跃地坐回原位,“马上我就带你去见我的婆婆!”

    她真是欣喜。自从上次给小姐送去药物之后,小姐便让人给自己裁了新的衣服,春夏秋冬的衣服都备齐了,还说下次有空,带着她一起回来找婆婆。

    慕兰时笑着,鎏银香炉里面吐出来的香迷蒙了她的视线,嘉嘉恍惚间甚至觉得大小姐的声音是浸在雾气里面似的:“好啊,那等会儿嘉嘉一定要向婆婆好生介绍一下。”

    嘉嘉重重地点头:“当然,上次我回家,就告诉了婆婆,大小姐是如何为我做主,将林夫人撵走了的!这样婆婆才说为了感谢您,将东西给您呢。”

    小孩子总是复述那些话,慕兰时听听也就罢了。

    只是马车辚辚驶过时,她听见了一些嘈杂的声音,来自山下——有琴声,似乎也有讲话的声音。

    莫非是有人在此处清谈讲道?

    慕兰时眉心一皱,当今之世,大家都喜好清谈,只不过阶级有别。像周元籁那种暴发户,她们家便不允许去他的雅集。

    而这种山野里面的清谈……

    “嘉嘉,你知道是什么人在这里说话吗?”

    嘉嘉鼓着一双大眼睛,道:“啊,可能是那个大哥哥吧?他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只是婆婆不让我过来玩,说这里人太多了。”

    “那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你说的大哥哥又是谁呀?”慕兰时追问。

    嘉嘉挠了挠自己的头,说道:“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我知道那个大哥哥是谁,大家都叫他‘云鹤先生’,因为他很有学问,所以经常会有人到这里来。”

    “大小姐应当是第一次来这里,您要不要去听听那个大哥哥的讲道呀?有很多人都在那里呢!”嘉嘉又说,“您听说过那个大哥哥吗?”

    慕兰时笑了,声音轻如云气:“听说过。”

    尘、鹤、先、生?她当然记得清楚了,她做中书令时,亲自见过此人的生死。

    她掀帘,只见山腰处数十青衫士子环坐,中央那袭洗得发白的鹤氅,与记忆中的血痕渐渐重叠。

    京郊反贼,聚众清谈,妄议朝廷,杀之以告天下民。

    嘉嘉更加开心:“那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去?”

    “待会儿嘛……一会儿再去,先去婆婆屋里看看可好?”

    “好!”

    ***

    嘉嘉的婆婆住在一处简陋的茅屋,外面种满了草药,还养了一条小猫。

    婆婆打开门,迎接慕兰时和嘉嘉进门。

    嘉嘉一见婆婆便扑了上前:“婆婆,婆婆,您看我今天带了谁回来呀?”

    小小的团子裹在身前,谁见了都没有推开的道理,只是婆婆年事已高,她笑着拍了拍嘉嘉:“你带了谁回来呀?怎么今日又有空回来看婆婆了?”

    “就是上次给婆婆说的大小姐,我把大小姐带回来了。”嘉嘉说,一直蹭着婆婆。

    大小姐?

    老妪的浑浊的眼底忽然清明了片刻,她想起自己孙女说过的话。她家大小姐撞见了她被林夫人欺侮,直接将人赶出了家门,并且承诺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她。

    老婆婆为了报答这位大小姐,听说她是乾元君,赠送了有用的药物,让嘉嘉带回去拿给这位大小姐。

    没想到……这位大小姐今日竟然登门了?

    老婆婆诧异地看着慕兰时——慕兰时生得亭亭纤长,而她已至暮年,佝偻腰背,气势被盖过了许多。

    婆婆难以自制地生出几分颤意,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孙女在京城哪家人做工。

    临都慕氏,当世第一名流。

    慕兰时见婆婆迟迟不答话,便主动开口道:“婆婆,在下慕兰时。家中行二,不过是母亲长女,您可叫我兰时。”

    “兰时此次登门,一来是送嘉嘉回来探望您,二来便是想来亲自感谢您,”她说到这里又顿了顿,“那药物对我来说很管用。”

    婆婆起初听到慕兰时说什么叫她“兰时”时,心头一惊,可完全听完,见这年轻人气派十足却又谦逊,绷紧的心弦还是稍稍放松了些。

    她道:“像我们这样的山野民间,都出不了什么乾元坤泽,那药物能帮上大小姐您的忙,便是再好不过了。哪怕成堆的药丸堆在我家,却无人能够使用,也与粪土无异啊!”

    “婆婆,可千万别这么说,您能配出这种丹药,已是登峰造极。”慕兰时笑着回应,语气愈发温润。

    这样的夸赞听来如沐春风,婆婆布满沟壑的脸上笑意弥漫:“若是大小姐喜欢的话,老妪我每月都可给您送来。”

    “婆婆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技艺?”

    提及此,婆婆的脸上这才有些凝固。

    她其实或多或少知道,自己的这制药的手艺来源于南疆蛊药。

    “是我那过世的师傅教授我的,她大抵是从南疆那一带来的人……”婆婆说着,声音愈发沙哑,像是怀念。

    南疆蛊药倒是一绝,传言还能控制人的心绪,名唤“牵丝蛊”。

    《峒云志》有载:碧血为引,相思作蛊,可教金石裂而情不移。

    上辈子慕兰时便有所耳闻,这辈子,她却想亲身试上一试,看看那蛊药是否真有如传说之中,可操控人的行为?

    “兰时有一事相求。”慕兰时说着,低头同婆婆讲了话。

    嘉嘉没听到。

    婆婆听完后,脸上出现一丝诧然,只能用晦涩的土话嘀咕,慕兰时听不懂,只能让嘉嘉翻译。

    嘉嘉道:“婆婆说,您说的她可以尝试做,但是她从来没有做过,不知道行不行……”

    或许是因为震惊,婆婆刚刚用了土话,这会儿等嘉嘉翻译完了之后,她又平静下来,对慕兰时道:“大小姐,老妪并不知道能不能完全做出来,不过,我这里倒是有当年聊作试验用的药物,您可以先拿回去试一试。”

    慕兰时躬身行礼:“那便谢过婆婆了。”

    婆婆脸上出现了一丝单薄的笑意。

    这位世家大小姐,居然来亲自问她,那可控制人的蛊虫之法……她早听闻世家皇权争斗不休,像她们这种技艺,自然也成了争斗中需要争取的一份子。

    ……谁让她的孙女,在大小姐的府上呢?

    婆婆答应了慕兰时,去取那蛊药。

    等候间隙,慕兰时还有空问婆婆:“婆婆,我来的路上听见有人弹琴的,似乎还有人讲道,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婆婆一边翻找,一边回答说:“那是云鹤先生在讲道呢,只不过我这个婆子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他讲道时,来的人很多。”

    “我看也是,”慕兰时颔首,“方才来的时候急着见您,不然也要驻足听上一听。我还没有听过这种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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