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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041(二更)
等到安排完了一切,戚映珠这才叫了慕兰时:“大小姐,该回去了。”
“你那轺车外面都还有并蒂莲的徽记,有没有想好若是给人瞧去了怎么办?”戚映珠还是不忘挖苦慕兰时两句,这人今天可把她气着了,挖苦几句怎么了?
南市鱼龙混杂,虽然见过慕大小姐的人不多,但是总有有心人看出来。
慕兰时跟在她的身后,浅笑着说:“本来就只是想要驾车过来,给妻主的新店撑场面。”
这话倒是说得一点都不假,她今日出门的时候,将那狼毫投入笔洗里面时,正是这么想的。
可是她并没有想到,孟珚竟然会做出骑马当街拦截的举动。
“本来?”戚映珠唇齿间扯出些许的讽笑,“这话我也会说,慕大人本来也没有打算要当驸马的呀。”
慕兰时面色一凝,浓密蜷长的乌睫,不可自抑地颤抖了下。
也不知道这八百里醋浪,她们慕家能不能承担得起。
阿星已在车辕上靠得哈欠连天,见自家大小姐终于出来了,立刻精神抖擞地拿出脚凳。
咦?大小姐的身边怎么还跟着一位戴着幂篱的女子……
只是看大小姐这颇为熨帖的样子,她心里面便又有了猜测。
主要是和今晨那位艳煞春光的女子比起来,对比实在是过于强烈了些,她觉得意外。
“仔细脚下。”慕兰时伸出手来,示意戚映珠就着她的手上了轺车,她才慢慢上去。
“直接回府。”她又吩咐阿星,阿星应了声“是”。
画壁轺车辚辚地驶过湿润的青石板路,朝着平津巷去了。
辘辘车声碾碎檐角残雨,路上浮着层幽蓝的夜光。孟珚的丹蔻深深楔入掌心,血珠顺着指甲的沟纹滴落,在积水里绽成点点红梅。
远处酒肆灯笼晃过车帘缝隙,她似乎能够恍惚看见,那车帘之中,说不定慕兰时正在替戚映珠拂去鬓边落雨呢。
可除了生意人和饮酒作乐的人之外,却还有一个人潜在暗处没有走。
今朝那骑着高头大马拦驾的女子倏然从暗影处晃出来,她只是看着远处的人,将染着丹寇的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里面。
嵌到有血丝溢出,她都发觉不了。
她的心又开始揪着疼。
凭什么?凭什么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她?
春雨连绵,细密如匝,丝丝缕缕地坠下来,“喀嚓”一声,齿间衔着的金步摇应声而断,她恍惚间想起前世。
彼时她觉得自己终于得偿所愿,将要践阼称帝,看朝堂上的谁都顺眼,却独独看自己的那位驸马不顺眼。
前世太极殿的熏香忽然漫过鼻腔,那日慕兰时跪在丹墀下,单薄衣衫上也是这样沾着细雪与梅瓣。
指尖挑起慕兰时的下颌,半是嫉妒半是虚假地说:“慕大人的真心,本宫瞧着与平津巷的馊饭无异。”
孟珚以为自己从来都不曾爱过慕兰时。
她对她,本来就只有利用之情罢了。
她是高华门望养出来的世家女,慕氏门望天之骄子,得到她无异于得到了整个慕氏家族,对她的皇权之路大有裨益。
她才不喜欢她呢,她本该对她只有利用之情的。
可是,在雍熙二年那场曲水流觞宴上,才方成年慕兰时不惧世家耆老,气度疏朗,将新制的《钱帛论》掷进了酒觞。那浸透醴泉的策论,后来成了推行新制的蓝本。
彼时孟珚终于意识到,自己对慕兰时的感情,还有嫉妒,嫉妒她不受限于条条框框,嫉妒她生来便被众人喜爱。
而她自己呢,虽名义上是天潢贵胄,可生母只是个不受宠的胡女,除了给她带来这一张皮囊之外便再无帮助,她仍旧在深宫里面受尽欺负。
后来慕兰时位极人臣,批阅奏折时朱笔划过的声音传到耳畔,孟珚后槽牙便会无意识发紧——就像幼时看着宠妃女儿把玩和田玉连环,自己却只能数着冷宫砖缝度日那样痛苦。
尽管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冷宫里面蓬头垢面的女孩,而是当朝煊赫、如日中天的瑶光公主。
孟珚嫉妒慕兰时,这就是不争的事实,更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她放弃了她的生命,似乎这样就能掩饰她曾用卑劣的手段勾|引过她的事实。
但其实慕兰时从来没有在乎过她的引诱。
这朵高岭之花,从来只是自折其枝:
她会夜奔而来向她赎罪,用最诚挚热烈的一颗心说她会为她肝脑涂地;
那些相伴左右的日夜里,当那人连呼吸都放轻到颤抖了,而孟珚自己都要睡着了,慕兰时却会用大氅裹住她微微露在外面的脚踝,说:
“殿下冰肌玉骨,不堪消受这人间霜雪。”
还有呢?
她对慕兰时,除了利用,除了嫉妒,还有……
雨丝忽然转急,打湿了她散落的发鬓,太极殿外的雪霰子忽然穿过时空,混着今夜的雨点击打着人间。孟珚看着手背水珠,分不清是融化的雪还是新落的雨。
可旧雪难融,那旧情呢?
恍恍惚惚中,孟珚又见到自己的前世:她故意当着慕兰时的面,将合卺酒泼进炭盆,慕兰时眸中一闪而逝的水光——原以为是水雾,如今想来,那分明是焚心的泪。
可是,那是泪吗?
倒像她幼年在冷宫井底望见的月影了,看着触手可及,实则隔着万重波澜。
雨愈发地大了,就像慕兰时被泼酒时飞溅的炭灰,此刻仿佛又粘在孟珚睫毛上,扎得眼眶生疼。
断了的金步摇忽然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铿鸣声音。她突然惶惶,惊觉起慕兰时活在人间的最后那一日。
她说不清自己对她的感情是怎样的,她只知道,她没有亲手终结慕兰时的性命。
孟珚让慕严去做了这件事,*拜托,他和她可是亲兄妹,慕严已经有了新的凭依,要改姓为严了,跌落尘埃的慕兰时难道就一定非死不可吗?
可是这般拙劣的借口却说服不了自己。
祸根是要断除的;兄弟也会阋墙。她生长于宫墙之下,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悲可叹,她今日非要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人现眼一回,才会清楚地意识到,慕兰时不喜欢她了。
那个会为她夜奔而来的少年人,早就放弃她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约是从今生,第一次在慕府相见;第二次相见,她还惶惶然以为凭借这一副皮囊能够留住她;第三次呢,便是现在,她希图能够气跑戚映珠,直接逼迫慕兰时回答,她到底更爱谁。
可惜却都只是徒劳无功。
春雨总是瞬息万变,起初淅淅沥沥,现在却坠如银链,她疯了一般地蹲伏下来,就像后知后觉感觉到这情感钝痛一般,去找断掉的金步摇。
慕兰时她也死在这样滂沱的大雨中。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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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时候,她是怎样的呢?
双膝跪起,疯了般去寻那断掉的金步摇。
孟珚不知道,慕严是怎样对慕兰时的——他回来后,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瑶光殿下,臣已经解决慕兰时了。”
彼时孟珚也如释重负地笑了,只浅浅说“尸骨不带回来也好”。可转瞬她便失控一般地去了大牢,去翻看那人被她困守时是否在四壁上留下失控的痕印。
金步摇呢?金步摇呢?慕兰时本该寂寞发狂留下的痕印,找到了吗?
雨水模糊了她的双眼,或许不止是雨水,还有后知后觉落下的眼泪。
滂沱雨水中翻涌的,不再是什么泥土的芬芳,分明是那年渗入砖缝的血气。丹蔻疯也似的抠挖青石板缝隙——就像前世慕兰时死后,她在大牢里面徒然做的那样。
慕兰时被她囚禁的那段岁月里,却还保持着世家风流的正派,安安静静地等死。
又或是说,筹谋兵变。
她恨极了慕兰时这副故作冷静自持的派头,明明在床笫之间的求欢不是这样。
慕兰时,她难道不应该因为她把她关起来而发疯大吵大闹尖叫吗?
她没有。
孟珚后来找到了慕严,问出他最后将人带去哪里了,她同样去找过她的断骨。
——不得不说,孟珚彼时有一种隐秘的快慰:永不折腰的世家大小姐,最终那尖利刚烈的傲骨竟让这种方式折断了。没关系,她会将她的尸骨带回去,用最上乘的棺材安放。
她会追赠她为皇后的。
也有可能是有后知后觉的情感袭来,孟珚去了,却没有找到她的断骨。
——不过离慕兰时死,只有七日而已。
就已经找不到她的断骨了吗?
雨坠得更狂烈,孟珚终于拾起了那断掉的金步摇。
还能接回去吗?
是重新熔铸,还是接回去呢?
她颤抖着,沾满泥土的手握住那两截断掉的金步摇。
“慕兰时,你为什么不哭,也不闹……”她绝望地倒在雨泊中,发出一声前世积蓄已久的疑问,“也不愿意求我?”
其实只要慕兰时肯来求她,她就一定会低头的。
在她把她囚于后院之后。
可是,慕兰时的心,或许就在跪穿砖石的那一日,便心如死灰了罢。
怎么会这样呢?
一股贯穿两世的汹涌悔意,在此刻就像晨钟暮鼓一般,猛地撞得心扉震颤,让她眼前发黑。
可这还没有完。
又像是有一只大手攥紧了心脏,待到手缓缓松开,弥漫在心底的只剩下一阵酸。
瓢泼的大雨下得愈发急了。
在酒家茶肆歇脚的路人怅然地出门,看见这瓢泼态势,不由得哀叹自己要如何归家。
“娘嘞!这雨下得跟玉帝老儿踹翻了洗脚盆似的!”蹲在酒幌子底下的货郎猛啐一口,蓑衣下摆甩出的泥点子正溅在桌子上。
檐角铁马撞得比战鼓还急,雨帘子厚得能截断这条大街了。
忽然间,缩脖跺脚的茶客们都噤了声——隔着水雾,但见个华服女人跪在当街,如云一般的髻散作乱麻,丹蔻指甲正疯魔似的抠挖青石板缝,活像中元节从忘川爬出来的鬼。
“龟儿子!南市啥时候闹起水猴子了?”扛麻袋的女子吓得直往门神画后头缩,却被管账的一算盘敲在脑壳:“瓜娃,哪来的水猴子?没看见她穿多好么,指不定是哪个大宅门跑出来的!”
麻袋女娘讪讪地笑了笑。
人们都心知肚明,那个在外面哭倒扑地,不顾大雨滂沱的人,是真实存在的,才不是什么水鬼。
那样的衣服并不是什么寻常人穿得起的,甚至这样的人连来南市都很少见。
这种事情必然有其原因,她们不想细究。
只是,忽然有个挽髻的女子放下了手中酒盏,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拍案道:“我想起来了,那个女子,你们今日正午有没有到南市?”
一男子好奇问:“我来了,发生了何事?”
“我看那女子,正像那位骑高头大马的贵女!”挽髻女子说到这里,猛地压低了声音,像是揣测:“你猜猜看,她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是哪家贵女啊?”
“谁知道,你说明三姐那么见多识广的,都说没见过这位小姐,”又来个人七嘴八舌地补充,“莫非她不是京城人?”
也是,毕竟会骑马,又得筛出一批人。不是京城世族,也是一个好猜测的门路。
“可是,倘若她不是京城人,敢这么大张旗鼓地骑马在南市招摇?”挽髻女子忽然又说。
这回换那过来插嘴的人愣住了,“嘶”了一声,道:“你说的这句话也是。可是,除了那四大家族,还有哪家人家里面有马场,还这么嚣张跋扈来南市招摇啊?”
八卦总是吸引人,何况疑似是这样的华服贵女的隐秘爱情故事。
“可你们再想想这里是哪里,除了四大家族,就没有尊贵的了吗?”
“这临都城内,还能有比四大家族更尊贵的?!”
这话一出口,货郎便后悔了,哎哟,还好今夜暴雨下得像天老娘踹翻洗脚盆,不然这话被那巡逻的卫兵知晓,指不定治他一个什么“冒犯天威”的罪呢!
四下静谧,各人心里面都盘算着小九九。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皇城辇毂之下,比四大家族尊贵的是谁?
整个大祁朝,最最尊贵的是哪家人?
当然是孟家人。
可她们谁也不敢说这要被杀头的话,况且这话说出来她们自己也不相信。
你说那孟家人,放着那山珍海味不吃,鲛绡云帐不眠,椒房兰殿不居,偏来这贩夫走卒之地刨那阴沟里的烂泥巴?
说出去别笑死人了!
动机呢?原因呢?难不成还是情伤啊!
各人正猜测着,脸上都带着一阵莫名的笑意。突然一阵穿堂风卷着雨星子扑灭灯笼,黑暗中不知有谁嘀咕:“保不齐是服多了五石散……”
这话说的不假,也引得众人倒吸凉气——上月刘氏便有个子弟,散毒发作,赤。身裸。体,咏什么“天地为栋”?
她们记不清楚,那些疯子疯就算了,偏偏说的话她们也听不懂。
人们只众说纷纭,最接近可能的猜测甫一出现便掐灭,无人知晓,在檐角铁马风铃如鼓鸣一般的时候,那疯狂抠挖缝隙的女人,露出了半截金缕衣。
——天潢贵胄,那又如何。
孟珚只一个人,沉浸在这无边无尽的雨幕里痛悔。
接下来,她要用何种的手段,才能挽回那一颗她早已踩碎的真心?
***
今夜的春雨下得比往日都急,但是慕严却不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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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觉得这春雨合奏之声相当悦耳动听。
尤其是在听到心腹前来汇报之后。
他一挑眉,喜形于色:“你是说,方才我那妹妹才回来,身旁还跟了个戴着幂篱的女人?”
心腹当然知道如何回答能够讨得自家公子的开心,忙不迭地点头,谄笑着说:“对,又是上次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颇高贵,哪怕是隔着一层水雾,哪怕是她在伞下,都能看出她那通天的气派啊……”
其实他也不知道那跟在小姐身旁的女子是谁。不过心腹知道,只要往这个方向靠,公子就会表现得非常开心。
慕严大笑:“我明白了,好,你且继续去盯着慕兰时,注意着些,别被发现了,暂时盯梢不上,也不用管。”
心腹“哎”了声,退了下去。
候在一旁的管家赵郦愁眉紧锁。
她参与了宴会情酒的始末,自然知道那“心腹”不知道的戴着幂篱的女人是谁。
慕严没察觉到赵郦表情的异动,只是将酒倒到玛瑙夜光杯里,慢悠悠地道:“哎呀,这春雨,听起来真是好听,就是指不定这家里面有人做什么肮脏事儿呢。”
为了所谓心中的责任感,许下承诺当然没有问题。只是,偏偏把未过门的女子带回家中,这自然不是什么干净的事了。
啧,不过孟珚毕竟是皇家,再不受宠也是公主,虽然慕氏从来不同皇室结亲,但第一世族同皇家交往,自然也不跌份。
这么想来,慕兰时倒也没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还好她带回来的是天家血脉,”慕严晃了晃手中的夜光杯,看琥珀色酒液缓缓地流动,“若是带回来别的不三不四的人,贩夫走卒,怕是要把族谱都浸在泔水桶里!”
赵郦不说话,只一味地垂敛着眉目。
这些名望高华的豪门世家,连呼吸都浸着墨香。他们用焚毁寒门婚帖的余烬煨暖酒觞,将商贾递来的拜帖裁作如厕的竹筹。腰间玉碟刻着“上品无寒门”的祖训,连襁褓婴孩的银项圈都錾着“市侩莫近”的箴言。
当泥腿子们用数代骨血垒起登云梯时,他们只需掀开印着族徽的衣襟,便能踏着先祖的紫绶金印直上凌霄。
赵郦对自己的出身其实很不确定,她并不确定自己究竟属于哪一派,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得在慕府安身立命。
看到慕严志得意满的样子,她不禁开口道:“公子,今日我看见小姐她出去了一遭,车辙印都比平时深呢。”
“车辙印比平时深”是暗语,意思是,是否该多盯着慕兰时。
慕兰时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能够逼死慕成封父子,难道就不能将这把尖刀利刃放在慕严的脖颈上吗?!赵郦眼下就是担心这个。
然而,慕严却只是喝下了酒,眼神愈发游离:“盯她去什么地方做什么?她太过自信了。你瞧瞧,她都又把那一位带回家中了,我现在再找人看着她,不就是打草惊蛇了么?再说了,我自有打算,难道我从不和别人通气吗?!”
若非孟珚给他来了封信,他也不会这么笃定!
看慕严这笃定的样子,一下子就把赵郦剩下的话全部堵回到了喉管之中,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说下去了。
慕严又睨了她一眼:“赵管家,我知道你这么多年待在慕府,讲究的就是一个心细。但是,你要明白的是,兰时她毕竟是我的妹妹,我和她是有血脉关系的。我这个做兄长的,当然了解她。”
“当年她去那什么伏善语的地儿学音律时,日日晚上都是我去接她回来呢,还送了她一把古琴……那可是把好琴。”似是钩沉到了记忆之中,也或可能是醉了,慕严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可惜啊,谁让她挡我的道呢?”
他必须要拿到这个家主之位!
赵郦想说的话都没说出来,低眸听慕严絮絮地讲起从前。
兄妹相争,这便是天下第一世家的继承人局面。
还只是,慕湄这一系。像慕成封父子那样觊觎家主之位的旁支,从来不在少数。
只不过,他能成功吗?赵郦担忧地望了一眼沉浸在回忆里面的慕严。
他太过刚愎自用了,可一旦回忆起往日,似乎又有些温情。
雨声渐密。
赵郦没有想太多,又因为方才的话得罪了慕严,便找了个机会说自己先下去了。
她迈腿跨出门槛时,只看见雨帘烦杂,恰如此时此刻她不定的心绪。
她忽然又想起那一日紧闭的祠堂——大小姐有令,任何人都不准进祠堂一步。
第二日,她们便不知晓慕老爷子的死活了。
再后来,她们也联系不上慕成封了。
——大小姐今日可以逼死那父子俩,明日便可要他慕严的项上人头。
那她呢?她总不能就这样无望地依靠一面在风雨中飘摇的危墙。
明明心头想的是那面危墙,赵郦眼前却出现了那日祠堂紧闭的乌门。
她不配进慕氏祠堂,可有人就不担心,有朝一日被关在门后的人是他自己么?
赵郦忽然又想起了一个人,马三。
她当初找马三做事,无非是看他的亲长都在府上,便于利用操纵。这样的人应当不会很尽心,可她近日观察,此人倒是颇积极热络……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又或者是说,他正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郦撑着油纸伞,斜飞的雨丝湿了她的衣襟,让她愈发烦躁。
***
春雨潺潺地流动着,万物都处在一种起伏不定的意志之中。
雨丝在窗棂上织就的帘幕里,浮沉着博山炉逸出的沉香屑。
大小姐最私密的闺房中,却穿插着女人极其暧。昧的喘息声:“轻些,好多……”慕兰时腕间缠着的鲛绡忽紧忽松,在戚映珠雪白的颈后印下蜿蜒的潮痕。
宛如雪地里惊心动魄的寒梅骤绽。
“娘娘难道不喜欢了么?”
衣料摩挲的声音渐起,伴随着女人亲密的耳语。
如绸缎般的乌发在床榻间披散,冷玉一般的面容浸透了绯红荔色。
戚映珠只能偏头,“倘若我说不呢?”固执得很。
属于她的信香漫溢出来,玫瑰的味道扑鼻而来。
而那素来清高的兰芷香气也不甘示弱,爬上人颤栗的脊线,非要把人的身躯褶皱每一处都爬遍,每一处都抚平一般。
“娘娘还真是善变,今日在仓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慕兰时低低地笑着,从她的耳边呼着酥酥麻麻的热气。
戚映珠只绷紧着足弓,摇摇欲坠着。
如白浪拍岸般起伏的曲线,跟随心潮意动的呼吸、瘫软的腿骨一起,成了一滩任由汲取的春水。
“是……吗?”女人间断回应答话,忽而扣住了慕兰时的手肘,再一寸一寸地往上覆盖,捏住她潮湿纤长的指节,报以回问:“那么,慕相,我还有一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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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
是想要从她这里知道什么呢?
慕兰时低低地垂下头,呼吸重重擦过戚映珠的脖颈——这时候她总会颤如春雪。
玉笋一般的足尖早就抵上了床栏,竟不知和窗外的滚滚春雨谁更滂沱。
此刻满室尽是春潮拍岸的暗响,混着戚映珠断续的求饶与诘问:“那么,慕大人,前世,有和殿下这么做过吗?”
第42章 042(一更)
戚映珠似乎对那个答案太执着了些。非要听慕兰时温声细语地哄过她许多遍,说“没有”,她才愿意暂时偃旗息鼓,再将自己最薄弱的命门送到慕兰时的跟前。
蟹壳青的天光漫过雕花窗棂时,戚映珠自交缠的锦衾间挣出半身春色。
慕家绝不容外人窥探的禁地——慕大小姐的闺房,此刻已然变成了浸透着情。潮的欢海。
慕兰时齿尖厮磨着雪肤下的青脉,玉臂如藤蔓绞紧纤腰,将人重新拖回温香软枕间:“娘娘昨夜可还满意?”
她说话时尾音带了不少情动的喑哑。
肚兜的细带被她捏在手心玩弄,像她昨夜的动作。
“尚可,”戚映珠眼尾洇着残红,额角相抵时吐息灼人,“只是慕大人要记住那个问题的答案了,日后……”
慕兰时仍旧疑惑地问:“日后要如何?”
还是要像以前那样发狠,说要把她压在身下,逼她叫“妻主”不成?
“日后,哀家要你次次作答。”
说着,她牵拉回细带,整理衣裳,唯独留下慕兰时一个人在原地哑然。
啧,竟然醋成这样?
醋成这样她倒是不意外,只是这对应举动,竟然会是次次问她答案。
当真让人脸红耳热。
“小君,一会儿还要去汤饼铺子?”慕兰时问道。
戚映珠“嗯”了声,不回头,又说:“是得去看看,然后还得去瞧瞧布坊那边。布坊改造起来麻烦,估计还得等一两日。反倒是大小姐你……”
慕兰时只抱着锦被,愣愣地听戚映珠的后文。
忽然,已经穿好衣服的戚映珠倏地转身压过来,花容娇靥骤然放大,鼻尖近得快要擦上,“如今无所事事,可不要不安于室。”
她说完,还故意用唇擦了擦慕兰时的脸颊,颇为亲密。
不安于室——倒不是什么好词,却让她为她守身如玉了!
“兰时明白了,一定会好好守身如玉,最好是出门的时候戴上兜帽,全副武装,绝不能给别家坤泽看了去,玷污了兰时的乾元清白。”
戚映珠闻言莞尔,细长的指尖轻轻挑起慕兰时的下颌,又有些情不自禁地烙下一个吻,从她流畅的下颌线开始,吻上她的唇角。
深深的、密不可分的吻。
她还不往将手覆上慕兰时遮掩住的地方。
“那——这便是本妻主出门前的验看,下次,还要看你是否真守住了。”结束这个吻时,戚映珠面上还带着笑。
看她那副志在必得样子,慕兰时心头熨过极幸福的感受。
她声音沙哑着,显然昨晚也努力了:“好。那兰时,就静待妻主来验看。”
戚映珠起身,又说她今日也许不会回来,或许一连几日都不会回来。
毕竟开店的事情忙碌。
慕兰时一一应了,还哄她说:“不管什么时候,兰时都会谨遵妻主教诲。”
“你只守身如玉就行了。”戚映珠淡淡地答道。
慕兰时仍旧扯着衾被,故意绵绵答她:“是啊,东家好忙。”
这会儿这强横霸道的犬,还装起无辜良善来了?
戚映珠皱眉,忽然抵近慕兰时,轻轻捏住她的下颌:“那我再说一句正事,既还未到谷雨宴,我会帮你的。毕竟,这是我们当初的约定。”
慕兰时被她掣住下颌,双靥泛起些薄红,被迫仰起的脖颈绷出脆弱弧度,喉间红痣在晨光中如泣血珊瑚。
她又不可自抑地想起那日戚映珠因为这“替身”的事泼的酸浪、吃的飞醋。
慕兰时有些诧然,又看戚映珠一脸正派肃然的样子像极前世端坐丹陛,便故意逗弄她说:“娘娘是不陪臣演这偷情的戏码了吗?”
戚映珠却笑了,不点而朱的唇扯出些许勘破,她的手从慕兰时的面靥向上抚过,直直到了她的耳朵尖尖,然后俯身,一字一句似是警告:“这已不是偷情了,慕相。”
“昨日便问过你,是喜欢殿下,还是哀家?”
尾音未散她便已骤然松手,任这闺房的主人跌进云锦堆叠的衾被,毫不留恋。
她不需要慕兰时的答案。
戚映珠在跨出门槛时轻笑着——她当然知道慕兰时正盯着自己后颈的留下的咬痕。
毕竟自昨日荒唐后,这位素来冷情的娘娘学会主动索求了。
是又如何?她的确想占有慕兰时,食髓知味便是这个意思。
高岭之花自折其枝,这么愉快的过程为什么偏偏只能孟珚享受呢?
她想起昨日在仓房的时候,当慕兰时耐心为她拭汗时,戚映珠忽然按住对方手腕,诱导着往别处——前世在祭天台为万民祝祷的手,那一刻却沾满水液,在光里泛出糜。艳的水色。
某个瞬间,戚映珠尝到了比破戒僧吞下酒肉时更汹涌的罪恶甘美。
是慕兰时非要来招惹的,好啊,那她便从了她的意思便是。
她也要不管不顾起来,这本来是该属于她的欢海:压抑经年的欲念终成燎原之势,既已扯碎那层端庄皮囊,何妨共赴这场焚身之火?总归在收到回信前,她有的是耐心编织这张情网。
就当是场明知会醒的荒唐梦——可梦中人,谁又舍得先睁眼呢?
她也并非是,第一次浪掷命运。
***
孟瑕从来没有见过六姐姐这么狼狈的样子。
她昨夜一整夜未归,孟瑕相当着急,因为宫中无可用之人——她所能用的人尽是些行伍之人,而她又不能直接出宫门。
这并非是其余人限制了她,而是六姐姐亲口给她下的禁足令。
那其实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彼时,孟瑕才从外面回来,因着贪玩膝盖摔出了淤青。孟珚撇开她的小手,虽然语气嫌恶但是动作却温和地给她包扎:“你这笨蛋,平地摔跤的本事倒比射御书数娴熟!再有下次,你便去找你那活着的爹!”
——六姐姐私底下对父皇从来是这种态度。孟瑕起初还会害怕,后来她已经习惯了。
在姐姐眼中,她们姐妹俩都是备受冷眼的人,可彼时年幼的孟瑕也不知晓,为什么出身更差的姐姐却总是能找来许多好东西给她。
那次她摔了膝盖,姐姐将她怒斥一通后,她委屈地回去哭,醒来却看见床边多了一盒御用的雪玉膏,那是用来涂抹膝盖的。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孟珚单独给她设了禁足令,说以后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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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她的同意,不许孟瑕出宫。而姐姐同意她出宫,也只愿意让她去军营之类的地方开开眼界。
但姐姐一整夜未归还是让孟瑕担忧,她仍旧偷偷地跑了出去,却不知姐姐到底去什么地方了,乱找一气回来,却看见让人惊心的一幕:
晨曦勾勒出孟珚湿透的轮廓,向来绾得一丝不苟的云髻散作泼墨瀑布,浸透的袍紧贴着脊背蜿蜒而下。掌事女官捧着织金雀纹披风疾步趋近,却被公主丹蔻错杂的指尖挥退。
“备水。”那永远端凝如庙堂神像的声线,此刻竟掺着砂砾般的嘶哑。
孟瑕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往日那个在人前永远保持高贵自矜的六殿下去什么地方了?
女官“喏”了一声辞去,孟瑕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前,诧异地看着孟珚:“阿姊,你昨夜去什么地方了?”
她知道昨夜下了一场春雨,雨势滂沱。姐姐出门的时候明明开心得紧,甚至还有空问她美不美,孟瑕以为她是要去见什么人,却没料到珚姐姐竟然淋了个湿透回来!
孟珚吸了吸红透的鼻子,看向孟瑕的瞬间,那向来完美的异域风情脸庞上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扯唇讥笑:“怎么,本宫需要向你报告行踪?”
“好,我不问,”多年的经历早就让孟瑕习惯孟珚这么对她,她只关心姐姐,“那阿姊需要什么东西吗?我也才从宫外回来,我出去的时候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可话音未完,孟珚便粗暴地截断了她的话:“孟瑕,你是不是忘记我告诉过你的话?!我让你出宫了吗?”
孟瑕讷讷地站在原地,掌心不自觉收紧。
“呵,本宫就算化作灰烬,也用不了你这雏鸟操心,”孟珚闭上眼睛,“若真要到那日了,你再来寻这捧余烬也不迟。”
“我只是担心……”
“不用你担心我,小时候和你约好的,要是违反了禁令,怎么办?”
孟瑕垂敛下长睫:“禁足一月,学兵书五卷。”
这时候女官已经过来传话:“六殿下,水已经备好了。”
孟珚颔首,毫不留情地路过了孟瑕,“知道就好。”
她要去沐浴了。
可昨日的那场沛然春雨都不曾涤荡尽她犯下的过错,又何况这一桶水呢?
***
蒸腾的水雾裹挟着西域玫瑰的糜烂甜香。孟珚染着丹蔻的指尖挑起一片残瓣,沿着经络纹路寸寸碾碎,殷红花汁顺着指缝渗进浴汤,恍若新鲜伤口淌出的血。
那一瞬间,孟珚又怅然了。
只要闭上眼睛,她就会想起那两个人的如胶似漆的场面。
卿卿我我,蜜里调油。
这是她前一世和慕兰时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了。
孟珚只回忆着戚映珠和慕兰时相见的时候。
其实慕兰时也没有多喜欢戚映珠啊,她这么想。
不过是去她的汤饼铺子看了看罢了。
孟珚猛地将整把花瓣按进水中,看着它们在沸腾的热浪里蜷缩成褐色的痂。
多可笑啊,那被史书赞为“冰魄玉骨”的戚太后,此刻正在市井与粗使婆子为伍,油烟气浸透的指尖,怕是连凤印都握不稳了。
况且汤饼铺子里面又有那么多人,饶是她们真的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做不了什么的。
看样子,戚映珠也不在乎慕兰时嘛,不然的话,她怎么会一直在堂前忙碌呢?
那个冷漠无情太后的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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