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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30(第1页/共2页)

    <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抑郁症患者的渡过之路》 20-30(第1/34页)

    第21章 石头 如果楼照林也救不了他怎么办?……

    连星夜以为妈妈再见到他时, 肯定会骂他,然而徐启芳从屋外进来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紧紧地抱住了他。

    “星夜啊,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啊?伤到哪儿了?疼不疼啊?”徐启芳红着眼睛上下摸索连星夜的脸颊和手臂, 把他翻来覆去地看,满脸的焦急和关切。

    连星夜从来没有见过妈妈这副样子,一下子愣住了。妈妈抚摸他脸的手触感好陌生,就像陌生人的手,触碰他皮肤的时候几乎让他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但是好温暖, 他舍不得放开。

    “这孩子,该不是被打傻了吧?”徐启芳见连星夜半天不吱声, 眼睛蓦地湿了, 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那个杀千刀的连文忠!我让他去看看孩子情况, 没让他打孩子啊!就算孩子犯了天大的事儿,也不能说打就打的啊!我的心头肉啊, 连文忠这是在挖我的心啊!”

    “妈妈,我没事。”连星夜一开口,眼泪就忍不住滚出来,鼻腔一片酸软。

    “还说没事!没事你哭什么啊?是不是疼坏了啊?妈妈要心疼死了……”

    “徐女士, 我们先进来说吧。”唐兰茹轻轻扶着徐启芳的后背, 带她到客厅坐下。

    徐启芳一边抹眼泪一边满脸羞愧道:“真是太感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在场, 孩子真要被连文忠那个王八蛋打废了!天大的事儿,不能回家再说吗?怎么能在学校说动手就动手呢?还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这让我们家星夜以后怎么有脸见同学啊,星夜还要上学的啊!”

    连星夜身体僵了僵, 脑子也懵了,脸上缓缓升起一片滚烫,下意识羞耻地低下头。

    楼照林一家子脸色都变了变。楼照林悄悄握住了连星夜冰凉的手,他早就发现了,连星夜他妈妈说话总是有意无意地给连星夜难堪。

    唐兰茹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上学的事之后再说吧,现在要紧的,是看看连先生打孩子的事情怎么解决。”

    她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徐女士,如果您想申请法律援助,我们可以帮您推荐律师。”

    果然,徐启芳一下子听到法律两个字,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这也太麻烦您了,哪有要请律师那么夸张啊,其实星夜他爸在家也不是经常这样的,今天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时半会儿有点上头,才不小心下手重了一点。”

    连星夜突然嗓音沙哑地说:“可是爸爸差点把我打死了。”

    徐启芳连忙看了一眼唐兰茹和楼轻鸿的脸,脸上有点尴尬,下意识拍了一下连星夜的手背,反驳道:“怎么能这么说呢?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的亲爸爸,总不至于真的要把你打死的。”

    唐兰茹和楼轻鸿都沉默了。

    中国的家长普遍就是这个样儿,不管家长犯了多大的错,都不可能害孩子,就算闹出人命了也是自家的事儿,不能闹大,闹大了丢人。

    上一辈的人总是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

    那些即使被家暴,也死活不愿意离婚的妈妈也是如此,说是为了孩子,其实是为了自己脸上好看。离婚了像什么样?别人会怎么说?会不会以为是她水性杨花男人才跑的?会不会觉得她连一个男人都守不住?孩子怎么能没有父亲?那跟一个野孩子有什么区别?就算父亲打人又怎么样?哪个男人不动手?家庭总得有个顶梁柱啊,没有顶梁柱的家庭迟早得垮呀。

    连星夜刚被妈妈捂热乎的心,一瞬间就凉了大半,胸口锥心刺骨,痛得麻木,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什么东西也看不清了。

    妈妈总是能轻易将他送上天堂后的下一秒又立刻拉入地狱。

    这是一种让孩子的心又暖又疼的魔法,世上只有妈妈拥有。

    当时在学校,唐兰茹说是请律师,实际也是吓唬连文忠,这人一看就是一个外强中干的。

    连文忠的反应和徐启芳一模一样,听说要进局子,立刻不想算账了,打算小事化了,班主任也松了一口气。

    人是自家孩子打的,唐兰茹和楼轻鸿到底给了一些钱,让连文忠去医院处理伤,之后让班主任联系了徐启芳。

    徐启方听说连文忠居然在学校打孩子,急得马上请了假,恨不得提刀来砍连文忠,又听到连星夜被同学带走了,目前安然无恙,倒是连文忠被那个同学狠狠揍了一顿,现在在医院,她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羞耻,总之,她道了谢,又要了楼家的地址,现在着急忙慌地跑来接孩子回去了。

    自家问题自家解决,怎么光让外人看笑话呢?她丢不起那个人。

    连星夜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呆愣愣地望着徐启芳说:“妈妈,我不敢回去,要是我爸爸再继续打我怎么办?”

    徐启芳脱口道:“有我在,看他敢打你!”

    连星夜的声音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落不到实处:“可是你以前在的时候,他也会打我巴掌。”

    “瞎说什么呢!”徐启芳连忙又看了在场,另外两个大人一眼,斥责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惹你爸生气了,不然你爸无缘无故打你做什么?这次不也是因为你乱做测试,你爸气过了头,才没收住力气。”

    连星夜低着头,愣愣地睁着眼睛,也不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流泪,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一样呆呆地坐着,任凭妈妈用言语的刀子一下下地往他的心脏里捅。

    楼照林此刻多么想冲过去把连星夜从他妈妈手里夺走,然后把连星夜轻轻抱在怀里,亲亲他的脸,吻掉他的泪,然后用全世界最温柔最动听的爱语哄他,安抚他;或者用双手捂住连星夜的耳朵,吻住他的唇,让他除了自己的心跳再无法听到外界的一切纷扰。

    但现在当着连星夜妈妈的面,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第一次卑鄙地痛恨,为什么世界上每个人都一定要有妈妈?如果大人不能做到像他的父母一样,那能不能不要去当父母?

    如果当父母也有考试就好了。

    如果连星夜是一个孤儿就好了,那样他就能把连星夜带回家,自己养了。

    他被他的爸妈养得很好,那他也一样可以把连星夜养得很好很好,让连星夜心无阴霾,身无束缚,无病无痛,一辈子欢欣幸福。

    唐兰茹看不下去了:“这样吧,星夜有没有关系好的亲戚,可以暂时借住一下?”

    徐启芳这回没反驳了:“星夜他倒是和外婆关系好。”

    唐兰茹立刻说:“那就让星夜去他外婆家住一段时间,怎么样?”

    徐启芳想了想,有点为难:“可是外婆家离学校太远了,上学不方便,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可是特意为他上高中买的,就在学校对面,过个马路就到了,走路也就几分钟,上学也方便。”

    楼照林突然插话:“不如把外婆接到家里来住吧,就不用连星夜来回上学了。”

    徐启芳说:“可我们家只有两个卧室,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楼轻鸿也跟着劝:“现在的学区房应该都是三室两厅的结构,就算卧室只有两个,还有书房什么的,收拾一下也能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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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启芳踌躇:“那也太委屈妈了……”

    “总比让孩子担惊受怕的好啊,”唐兰茹估摸着有戏,加大力道,“要是孩子他外婆知道他爸爸那样打他,肯定愿意住进来的。”

    楼轻鸿一唱一和:“是啊,孩子外婆最心疼孩子,有外婆在,星夜也安心一点。”

    有这一家老小一左一右地劝,徐启芳最终还是同意了。她家孩子在人家家里也耽搁了不少时间,她再次向唐兰茹和楼轻鸿道谢,提出要把连星夜带回家。

    楼照林终于忍不住跑过来,一把抱住连星夜不松手,像一个不舍得跟朋友分别的小孩。

    徐启芳刚要抬起来去牵连星夜的手顿时无处安放:“这……”

    楼照林用乞求的目光看向爸妈。

    唐兰茹心都碎了,柔声说:“星夜今天受到了惊吓,估计还没缓过神儿,要不先在我们家住一晚吧,有照林陪着,他的心也能安稳一点。”

    徐启芳表情尴尬,下意识拒绝道:“这也太麻烦你们了……”

    唐兰茹摸了摸连星夜毛茸茸的头顶,又安抚地拍拍儿子的背,脸上笑容温和从容,没有半分勉强:“没事,两个孩子关系好,我们也开心,而且星夜那么讨人喜欢,我们也想跟星夜多相处一会儿。”

    “唉,他讨什么喜欢,孩子嘛,都是上辈子没还清的债,是我们欠他们的。”

    唐兰茹难得搭不上话。

    楼轻鸿笑容温雅:“孩子外婆最好明天就搬进来,今天就让星夜安心在我们家住下,我给他们请了明天上午的半天假,明天中午吃了饭,我亲自送他们上学,您就安心吧。”

    徐启芳心里郁闷地想“这多耽误学习啊”,不过她确实需要一点时间跟连文忠还有她妈好好谈谈,嘴上便体面地说:“真是太麻烦你们了,改天我一定亲自上门道谢。”

    “没事,毕竟是照林的朋友。”

    徐启芳又转向连星夜,开口便是一顿习惯性的贬低和嗔怪:“星夜啊,你在朋友家里要乖乖听大人的话,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知道吗?唉,爷俩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唐兰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了:“照林,你先带星夜回房间吧,我们大人之间再讲两句话。”

    楼照林连忙将连星夜扶起来,跟爸妈道别后上了二楼。

    最后随着房门关闭而缓缓消散的,是徐启芳嘟嘟囔囔的埋怨声。

    从始至终连星夜都垂着头,浑身僵硬地麻木地流眼泪,直到被楼照林牵回房间,躺在了一张松软温暖的床上,被楼照林健硕的手臂用力抱在怀里,脸埋进楼照林咚咚跳动的胸口,他冰凉的身子才终于缓缓恢复了知觉。

    “楼照林,你说我妈妈爱我吗?”连星夜轻声问道。

    楼照林回答不出来。

    他要说“不爱”吗?未免过于残忍。

    他要说“爱”吗?那为何一个母亲会任由自己的孩子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算了。”连星夜说。

    他也不是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他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吗?

    楼照林心脏骤然一疼,好像有一瞬间抓不住了连星夜似的,他急切而慌张地说:“我把我的爸妈给你好不好?你爸妈对你不好,我爸妈肯定能对你好,他们很喜欢你。”

    连星夜轻轻地问:“可以给吗?”

    楼照林手指攥紧,慌忙说:“只要你愿意,他们也可以是你的爸妈。”

    连星夜没再说话,像是在思考,半晌,他轻轻地说:“我还想要你的地毯。”

    楼照林忙不迭道:“那我送你。”

    “我还想要你的空气净化器。”

    “也送你。”

    “我还想要你的房子。”

    “都送你,全都送你,”楼照林像极了一个急于表明心意的傻乎乎的追求者,“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

    连星夜鼻腔里泄出一声闷闷的笑,漫不经心地说:“好啊。”

    楼照林拥有的一切他都没有,楼照林的一切他都想拥有。

    连星夜埋头在楼照林胸口,悄无声息地攥紧了近在咫尺的一片衣物,像是饥肠辘辘的卑劣的乞丐贪婪地抓住了从未拥有的珍馐美馔。

    “星夜,宝贝,我们睡觉吧,好不好?乖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一切都解决了,一切都结束了,再也没有人会打你了……”

    楼照林一边哑着嗓子低喃,一边用手掌轻轻地拍打连星夜弓起的后背。

    少年孱弱的身体像一株干枯的草,不安地蜷缩在他胸口的双手又好像婴孩的手,从未被珍贵对待过地长大,让他在其他少年青春烂漫的时候早早烂掉了。

    楼照林的眼眶慢慢变得酸热,喉咙里发出的嗓音愈发沙哑,他捉着连星夜的手,用自己温暖宽大的手紧紧包裹少年冰凉的手,肌肉紧实的双腿夹着连星夜细瘦寒冷的腿,双脚蹭着连星夜冷冰冰的脚丫,呼出的热气喷薄在连星夜脖颈里。

    此时的楼照林,就是连星夜寒冷无眠的夜里求而不得的温暖棉被,是浸泡着连星夜破碎的心脏与灵魂的一池温泉水,是专为连星夜精心搭建装饰的成长的温床。

    他让自己全身心地将连星夜包裹住了。

    他像歌唱一首献给宝贝的摇篮曲般低沉而缓慢地呢喃:

    “你现在是安全的,你现在的身体很舒适,你用美味的食物填满了你的胃,你的胃里有香喷喷的米饭,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鲜甜奶香的鱼汤,酥脆鲜嫩的炸虾,你的胃里暖烘烘的,让你非常舒服,你的身下是舒适的床垫,身上是蓬松的棉被,你的脑袋埋在松软的枕头里,让你好像枕在云朵里一样,脸颊的触感轻盈柔软,大脑轻飘飘的,整个世界都被放空,什么都不要再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连星夜流着泪的眼缓缓闭上,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躺在了云朵里,躺在了温床里,泡在了温泉水里,裹在了温暖的棉被里。

    世界一片静悄悄。

    好安宁。

    他的耳畔从来没有这么安宁过,除了楼照林低沉动听的嗓音,再没有任何吵闹的声音。

    “连星夜,我好爱你。”楼照林吻着他的头顶深情款款地说。

    连星夜无法给出回应,垂着眼皮,安安静静地流着泪。

    从未感受过爱的他说不出“爱”这个字。

    楼照林静静等待连星夜的泪流完,小心地撑起身子,从床头抓来一把卫生纸,轻轻擦拭连星夜脸颊的泪痕和眼角残留的泪珠,随后不知从哪里摸了一瓶乳霜出来,在连星夜的眼皮、面颊、和鼻子底下轻柔地涂抹。指肚滑过连星夜红肿的眼皮和皴裂的眼角时,楼照林鼻子酸了酸,也想哭了。

    他用残留在手指上的乳霜在自己的眼睛周围胡乱抹了一把,又在鼻子下面蹭了蹭,随后抱着连星夜,闻着他脸上散发的与自己鼻尖如出一辙的清甜香气,缓缓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

    连星夜的呼吸变轻了,身子也暖了,应该是睡着了。

    楼照林又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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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连星夜干燥的眼皮和脸,松了一口气,安心地在连星夜肿胀的眼皮上亲了亲,轻轻闭上眼睛,这才真正入睡。

    而本该睡着的连星夜却无声地睁开了眼睛,咬着手指关节,望着黑暗中安眠的少年俊朗纯真的面容,再度无声地落泪。

    他以为楼照林的怀抱可以让他入睡,可是为什么他还是睡不着呢?

    他以为拥有了楼照林的爱,他就能重新旺盛生长了,可为什么还是觉得这么空虚呢?

    他的大脑仍然钝痛,他的眼睛仍然酸痛,他的耳边又开始吵闹,眼前的黑仍然让他心生无限的恐惧与寒冷,短暂的摇篮曲结束后,他的世界回归了深渊一般的麻木与无望。

    如果楼照林此时醒来,发现本应该被哄入睡的他原来躲着他偷偷哭,会不会感到很失落?因为那个纯真温柔的少年是那样拼尽全力地在爱护他。

    他清楚地知道,不是楼照林不够爱他,而是他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就像你无法给一个根都烂了的草浇肥来让它重新活过来一样。

    如果楼照林也救不了他,他该怎么办啊?

    他会死吗?

    这一刻,死神在黑暗里悄然抚上连星夜湿润的面庞,从连星夜的身后阴湿黏腻地环住了他,他的脊背一片刺骨的寒凉。

    连星夜害怕地缩进了楼照林的怀里,身体因寒冷打着哆嗦,他像溺水之人抓住一叶孤舟一般紧紧握住了楼照林的一根手指,眼泪悄悄打湿了楼照林胸口的衣服。

    ……

    两个孩子上楼后,唐兰茹又拉着徐启芳说了一些不方便孩子听的话。

    “徐女士,您有空就带星夜去医院看看吧,他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

    徐启芳愣了愣,接着急道:“他伤到哪儿了?我现在就带他去医院——”

    “等一下,徐女士,”唐兰茹无言地拉住她,“不是身体的伤,他不是做了心理检测吗,我怀疑星夜可能得了抑郁症。”

    “哎呀,原来是这个,”徐启芳放松下来,不以为意道,“都是他瞎填的,您别信,什么抑郁症啊,都是装的,他惯会骗人的,不久之前还装病,一直不想学习呢。”

    唐兰茹听得心疼又心寒,但她不是连星夜的妈妈,只能尽力劝:“徐女士,抑郁症是病,是需要治疗的,我看星夜不像会骗人的孩子,您如果有时间,最好还是带他去医院诊断一下,拖得越久越严重,如果真到最后导致无法挽回的结果,后悔也来不及了。”

    徐启芳吓了一跳,脸上迷茫又莫名:“有这么严重吗?”

    唐兰茹表情很严肃:“是的,很严重,尤其是青少年,特别容易得,这就像感冒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患上了,但跟感冒不同,抑郁症很少能靠自己痊愈,您最好还是带他去靠谱的医院看看,有必要的话进行药物治疗。”

    徐启芳不太理解,脸上的表情明显还在犹疑,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回去再问问他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唐兰茹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寄希望于连星夜的妈妈能够早日重视起来。

    ……

    晚上连星夜没去晚自习,徐启芳特意又跑了一趟学校,找班主任要了今天的作业,然后去连星夜的座位,把他的书包收拾了,打算明天上午给连星夜送过去,让他在上学前先把作业补上。

    高中生的课桌都码得像小山,连星夜的桌面倒是摆得很整洁,课本和作业按类别放置,挺方便找的。

    徐启芳拿了桌上的几本书,然后去掏连星夜的书桌,课桌深,她别扭地猴着腰,摸到了几个硌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居然是石头,其中一块还是心形的。

    “上个学,怎么还玩起石头来了,什么垃圾都往课桌里放,一点上进心都没有。”徐启芳随手把石头放进口袋,又摸出来了一个薄薄的本子,从封面开始就打满了密密麻麻的草稿,她嘀咕,“这是草稿本吗?怎么塞在桌子最里面去了。”

    她随手翻了前面两页,塞进了书包。

    拿完书,徐启芳背起儿子沉重的书包,本就瘦小的身子一下子被压弯了半截,像一株经不住风雨的苍老的稻谷。

    走到门口垃圾桶时,徐启芳的脚步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把那堆破破烂烂的石头摸出来,顺手扔了进去。

    “噗通”“噗通”一阵轻响。

    伴随一堆石头落地的声音,一颗心掉进了垃圾堆,沉到了底,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22章 尊严 一个人怎么能低贱和可怜成这样?……

    楼照林早上起来, 发现自己胸口上莫名出现了一大片濡湿。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火气旺,身体太热,衣服居然已经被烘得半干, 只留下皱巴巴的湿痕, 委婉地诉说着昨晚在他安眠时他所不知道的故事。

    楼照林忍不住地想——

    连星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呢?昨天晚上又做噩梦了吗?是哭着醒来的吗?还是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睡着过呢?

    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呢?

    楼照林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从小到大真正做到了不愁吃不愁睡,这也是他身体这么健康强壮的很大一个原因,然而他却第一次如此厌烦自己的心大和茁壮的身体。

    如果他能再坚持一会儿忍着不睡,是不是就能发现连星夜的异常了?如果他能在连星夜哭泣的时候第一时间醒来,是不是就能第一时间将连星夜抱进怀里亲吻和安抚了?

    一个生病的人和一个健康的人的差别不仅仅是身体, 还体现在了饮食起居、衣食住行等各种生活细微的方面上,更别说还有心理认知跟情绪波动上的不同。

    楼照林衣襟上连星夜留下的这片泪, 不过是冰山一角, 却在此刻残酷地剖开了一个现实。

    一个健康的人, 真的能够长时间和一个生病的人生活在一起吗?

    健康的人会不会被生病的人影响心态?也变得不再健康?

    生病的人看到健康的人每天在自己眼前笑得幸福, 是否是一种残忍和精神上的虐杀?

    连星夜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起了床,而楼照林一觉睡到自然醒, 这才后知后觉地摸到自己身边的被子里,早已一片冰凉。

    楼照林突然觉得,自己健康的身体对连星夜来说,可能是一种罪过。

    ……

    早上徐启芳又来了一趟, 特意给连星夜送来了昨天布置的作业, 楼照林大开眼界,终于知道连星夜对成绩的执着来源何处。

    楼照林的书桌就跟他这个人一样豪放不羁。

    但家里保姆不会动他的东西, 他爸妈更不会随便进他的房间,以至楼照林的草稿本每次只写了一个名字就会无缘无故地失踪。

    不过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的书桌将迎来它这一生唯二的主人。

    楼照林干脆掏了一个空箱子出来, 把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扫到箱子里,勉强腾出来了两个人的座位。

    “真好啊,我们在学校里当同桌,到我家里来还是继续当同桌。”楼照林的手臂跟连星夜的紧紧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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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起,连星夜依然穿着长袖,但卧室里开了空调,他不会热。

    “是不是有点太挤了?”连星夜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除了手臂,他们的大腿也互相碰撞在一起,楼照林的身体总是像火炉一样旺盛燃烧,隔着裤子都能感受到他不断攀升的体温。

    其实楼照林的桌子没这么小,但他只清干净了桌面一小块,能趴着的也只有那么一小块。

    连星夜不禁用怀疑的目光看向楼照林,觉得这个人可能心思不正。

    “对,我就是故意的,”楼照林笑着搂过连星夜的腰,“人家喜欢你,想跟你贴贴嘛。”

    连星夜一时无言。

    这个热情的少年总是见缝插针地对他诉说着喜欢,直白又纯真,如果是高中之前的他,但凡是再早一些的他,再健康一点的他,一定不会像此时的他一样不为所动吧。

    “好好做作业吧。”连星夜用笔杆敲了敲楼照林的胳膊。

    楼照林笑嘻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趁着连星夜发愣的时候,已经飞快摸出一个本子,装模作样地用笔划拉起来。

    连星夜也不好再说什么,也拿出了英语试卷开始做阅读。

    一旦开始学习,他总是很快进入状态。

    他一目十行地扫视,把他觉得是重点的单词画出来,不认识的单词单独做记号。

    速读结束,他望着面前几乎画满了整篇文章的记号,沉默地拿出了词典,然而当他翻找到第一个单词后,一时竟愣怔无言。

    旁边赫然是用他的笔迹写的例句。原来这个单词他昨天已经翻过一遍了。

    他挠了挠又开始吵闹的耳朵,下意识急躁地在抽屉里抓了抓,想摸一摸石头,用坚硬的触感让自己冷静下来,手摸到空荡荡的大腿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学校,没有他的抽屉。

    “你想抓什么?我的手可以吗?”楼照林笑嘻嘻地握住连星夜的手,喜爱地捏了捏。

    连星夜吐出一口气,把字典放回去,指着试卷上另一个不认识的单词问楼照林:“这个单词读什么?”

    楼照林扫了一眼,没有经过任何思索便自然而然地念了出来,音调委婉动听,如同录音磁带一样悦耳。

    连星夜把含义和音标记下来,心中没有丝毫意外,他在学校听过楼照林读英语:“你的读音很标准。”

    “因为我小学之前是在英国念的书呀,每年假期也会出国玩一段时间。”楼照林悄悄把下巴搁在了连星夜的肩膀上,看他纤细的手指写出的苍劲锋利的字迹。

    跟连星夜漂亮清俊的外表不同,他的字劲儿劲儿的,看起来特别火辣。

    都说见字如见人,这是不是说明,连星夜的内心其实是一个特别火热豪放的人?

    楼照林乱七八糟地想。

    “哦,难怪我小时候没有见过你。”连星夜又指了另一个单词,继续问他。

    楼照林漫不经心地读出来,心里却在回味连星夜说那句话。

    这话说得有意思,就好像如果他小时候没有出国,他们就一定会相遇一样。

    连星夜屁股都快跟楼照林叠一起了,忍不住用腿撞了一下楼照林的腿,无语道:“你怎么不干脆坐我身上?”

    屁大点儿地方,被楼照林搞得黏黏糊糊的,不像是想正经搞学习的。

    楼照林的心思确实不在学习上,他一会儿用手臂撞撞连星夜的手臂,一边又用腿擦擦连星夜的腿,等连星夜无语地看过来了,就弯起漂亮的双眼皮,笑嘻嘻地喊他“同桌”,嗓音又甜又腻,充满了少年浓浓的爱意和直白的欢喜,这会儿更过分了,干脆把头枕在连星夜的肩窝,用手环住了连星夜的腰,故意朝他耳朵里吹气,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流氓架势。

    “我太重了,还是你坐我身上吧。”

    他用牙尖轻轻叼住连星夜的耳廓,嘴里咬着含糊不清的字眼,缠绵的呼吸里倾泻出一串轻薄湿软的吐息:

    “Sweet, bove thought I love thee.”(吾甜蜜之爱,吾爱汝已越于吾所有思虑之上。)

    连星夜嗖地捂住麻痒的耳朵,扭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楼照林看。

    楼照林一开始还挺着胸脯,故作勇猛,然而,他久违的羞耻心在连星夜明亮直白的注视下渐渐升了起来,高昂的头颅也悄然埋下,缓缓捂住了发烫的脸。

    他刚才也是突然想起以前读的英语原著里有句情话,想装个逼而已,现在逼装完了,勇气也耗尽了,后知后觉自己做了多羞耻的事情,耳廓缓缓爬上了一片薄红,还在往脖子里蔓延,好像被对着耳朵吹气的不是连星夜而是他一样。

    “别看了,”楼照林埋着脑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半截通红的耳根,郁闷又难为情地嘟囔,“就当你刚才聋了,什么都没有听到吧。”

    连星夜低头看过去,看到楼照林在本子上画了一群小爱心:“……”

    他突然推开面前的作业本,迈开腿,跨坐了楼照林的身上,柔软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怎怎怎怎么了?”楼照林顿时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脸和脖子的红色又上升了一个度。

    连星夜指肚摸了摸楼照林的嘴唇,凑上去亲了亲楼照林的嘴角,轻轻地说道:“我不想做作业了,我们来接吻吧。”

    楼照林脑子轰隆一声炸开了,他老早就不想做作业了,马上激动地抱住连星夜的后腰,在他嘴巴上木马亲了一大口,脸红红地说:“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有逼你啊。”

    连星夜鼻腔里泄出一声笑,觉得楼照林有点可爱,便挠了挠他的下巴:“行,算我的。”

    楼照林高兴坏了,觉得这是他们关系进展的一大步,不免想好好表现,先凑上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连星夜的嘴唇,见连星夜没拒绝,便大着胆子伸出了舌头,轻轻拨弄连星夜的唇缝。

    楼照林总是能把接吻弄得黏糊糊的,像吃糖一样甜蜜又腻歪。

    连星夜的嘴唇有点痒,不禁张口,用牙齿刮挠了一下,楼照林便趁机探了进去,和连星夜的搅和在一起,行动轨迹十分不得章法,好像一个新手上路的司机,四处磕磕碰碰,为非作歹。

    楼照林揽在连星夜腰上的手不自觉地沿着连星夜的脊椎往上滑动,宽大的手掌摸到了连星夜纤细的后脖颈,五指向上推动,抵在连星夜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脑袋往前按压,另一条手臂则整个横在连星夜的后背,他天生手长脚长,肌肉紧致的臂膀轻轻松松便将连星夜用力禁锢在了怀里,与自己咚咚直跳的胸口越贴越紧。

    连星夜很快就失去了氧气,嘴唇像浸泡在水里的樱桃一样湿软红润,绯红又像被水化开的胭脂一样从嘴唇漫开,迅速扩散到脸颊,爬过纤薄脖颈里一道道跳动绷紧的青筋,随即悄然没入被短发覆盖的轻薄的耳后根。

    烦躁的耳鸣声再度被融化在让人脸红心跳的交响曲中。

    ……

    连星夜第一次耳鸣的时候,是被初中老师打了两巴掌之后的当天夜里,那时他正在用学习机听网课,听着听着,莫名感觉心烦意乱,他停顿下来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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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抑郁症患者的渡过之路》 20-30(第5/34页)

    识到,空气里不知何时有一道轻微的破空声一直持续不断地作响。

    那声音极微极细,仿佛被拉长的一条细线在空气里不断颤动,如果不是静心仔细倾听,根本察觉不到,然而从他意识到的那一刻起,就像在他的脑子里划了一刀,再也无法忽视,只能任由那刺耳的声音像利刃划破浪潮一样,在他脑海里越来越高调,越来越刺耳,扰得他不得安宁。

    心脏也随之像一根抖动的线条一样上下波动起伏。

    一开始是“咚,咚,咚”地跳。

    很快变成了“咚咚,咚咚,咚咚”。

    然后变成了“咚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猛烈快速如击鼓一样重击在他胸口,胸壁被心脏砸得甚至发麻,他从未觉得心脏这个器官这么醒目而恼人。

    与此同时,那声音的频率更快,音调愈高,波长越来越纤细而绵长,愈发肆意挑逗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心跳,直到某一刻,他的心跳同那声音的波动频率达到惊人的一致,仿佛心电监护仪的频率终于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惊恐地捂住耳朵,抖着手用力拔掉了学习机的电源插头,心慌得大汗淋漓。

    那时候他只单纯地以为,是充电器接触不良发出的声音。

    直到现在,每当他耳鸣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在四周寻找插头电源,或者被电线连接的机器,他的潜意识仍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他会在做作业的时候突然跳起来,将房间里的所有插头拔一遍,或者在夜晚辗转难眠的时候突然捂着耳朵撑坐起来,摸黑把床头正充电的手机不断拔掉又插上,像一个神经病一样反复做着相同的动作。

    他盲目地坚信着,那声音是自己没有把插头插好的缘故,但他无论将电源切断多少次,把插座关闭又打开,或者不断寻找不同的电源插孔反复插试不同的插头,都无法让那刺耳的声音停歇哪怕半秒。他就好像陷入了某种强迫症,又好像某个正在做奇怪实验的科学怪人,急于想证明什么。

    直面自己生病的事实,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他的身体问题是那样多,每一件的求证都让他费劲了心思,几近筋疲力尽。

    他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失去味觉,只是失去了胃口,刻意在厨房偷吃了盐,直接用勺子往嘴里舀了咽下去。他还偷吃了醋,倒在杯子里然后像喝酒一样一整杯喝下去。还有生抽,鸡精,味精,耗油,料酒……

    那之后他拉了三天肚子。

    他为了证明自己的胸闷只是空气不通畅,在寒冬腊月不愿意关窗,最后在大过年的时候烧得起不来床,被妈妈骂不吉利。

    他为了证明自己的心慌只是胆子小,特意报名了学校的元旦活动,在期末的时候当着全校人的面上台演话剧。

    但他根本不会表演,也不会念台词,于是像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一样,画着夸张的妆容僵硬地站在台上,每当他开口的时候,台下所有人都会笑得人仰马翻。

    可悲的是,即使他都这么努力了,他也没有因此获得勇气和健康,他的身体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问题,内心变得一天比一天不安与恐惧。

    他亲手一点点磨掉了自己的自信、开朗、和笑容,让自己变得凄惨和可怜,然后往自己空荡荡的身体里填进了惊慌、瑟缩、还有日夜流不尽的眼泪。

    这么一想,一切居然都是他自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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