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作为一个不过才将将十岁的小女孩,她已经做的很好了。
是严欣蕾呢?
在经过几次的逃跑失败被抓回来后,她就总想着再等等,等到合适的时机再逃跑。
这一等,她就等了十三年。
从十五岁等到二十八岁,从手指细嫩的少女等成双手皲裂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的大山农妇。
她一直在等一个完美的逃跑机会,甚至可以利用女儿来让自己过的稍微那么舒服一丁点。
但现在……她到底在等什么?她到底在等什么?
严欣蕾跪在土路上,抱着身体已经逐渐冰冷的女儿,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三年来的隐忍和等待,似乎全是一场笑话。
她以为只要活下去、再忍一忍就能找到机会,只要等她攒够了力气就可以带着女儿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回到那个种满月季花的三层小楼里,告诉母亲父亲和妹妹——你们的女儿/姐姐回来了。
但她的女儿已经没有机会了。
她可怜的女儿才十岁,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看见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甚至……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对啊……为什么连名字都没有呢?
因为没有人给她取过名字,所有人都叫她的女儿“大丫”、“赔钱货”、“张家那丫头”……
骤然间,严欣蕾觉得自己干涩已久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眼泪顺着心中某种更锋利更尖锐的东西一齐冒出来,割得她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在疼。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压在严欣蕾的头顶上,也压在她这十三年日复一日的屈辱和痛苦上。
严欣蕾朦胧的瞳孔却突然微微缩了一下。
不对。
有什么不对。
女儿和她说的是,她偷藏的钱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但那棵老槐树不是在在三年前就被雷劈倒了吗?
还是张大国他娘带着她一起把树干锯成柴火烧掉的……对啊,那棵老槐树早就不在了……
那为什么女儿还会说她把钱藏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严欣蕾跪在土路上,抱着怀中女儿的尸体,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在被人用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切开,有什么无意间遗忘的记忆从那些裂开的缝隙里疯狂往外涌。
张大国……那个男人叫张大国吗?
好像不是……那个男人叫张……叫什么?为什么她突然想不起来了?
那个总是不说话的老妇人面孔也在此刻严欣蕾的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干枯苍老的五官全都糊在一起,只剩下一个干瘦干瘦的轮廓。
不对……
不对……
严欣蕾跪在碎石路上,干瘪枯瘦的褐黄面孔在白皙秀气间来回切换,最终张开嘴,稚嫩的呢喃女童声从她张开的喉咙中传了出来:
“……娘……我们离开大山了吗?”
“……”
离开大山……了吗……
严欣蕾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蜈蚣似的旧疤痕。
这道疤被镰刀割伤后,她咬着牙用烧红的针线把伤口缝起来后就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痕增生,就像是一条永远也不会消失的烙印。
她盯着这道疤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在这一刻,严欣蕾身上那个瑟缩、沉默、遍体鳞伤的农妇外壳一层一层剥落下来,就像是蛇蜕下一层苍老的旧皮,露出旧皮下的新生。
鲜艳红唇、黑白修女服,蒙着白纱的双目——代号修女的「黑袍教会」资深玩家,终于彻底摆脱了身上记忆桎梏,缓缓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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