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语气颇为遗憾似的,听得轻莺恨不得自己身后真有尾巴,这样就能摇晃尾巴让对方明白,自己是高兴的。
她笑了笑说:“大人,这个项圈是你自己的吗?”
裴少疏微敛眼睫,伸手摩挲纹理古旧的金项圈,凉意泛染指腹,低低回了句:“是我的。”
轻莺又忍不住问:“是父母给你的吧。”
“嗯,出生时就有,”裴少疏似乎头有点晕,手指微抚眉骨眼眶,缓慢揉了揉,“护佑平安。”
他的语气平静,情绪不起剧烈的波澜,可听在耳中莫名落寞。想起裴少疏十多年前就失去双亲,看到这个项圈如何会不睹物思人?况且把它放在离自己床榻最近的柜子里,一定相当爱惜才对。
“那大人应该好好收着,不能轻易给了旁人。”
轻莺再度推回他的项圈,裴少疏反握住她的手,似有话要说:“我给你项圈是因为——”
咚咚咚。
门突然被敲响,轻莺没来得及听对方说话,先吓得一个激灵,十成十的做贼心虚。
大半夜的,怎还有人来敲门?
裴少疏往门口睨一眼,冷声道:“进。”
话音刚落,从门外进来一个端着托盘的婢女,她进门的位置刚巧能瞧见屋内二人的姿势——素来清冷疏离的裴丞相此刻只着寝衣,正握着轻莺的手背,软榻上的小娘子眼睛睁大,双颊绯红,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这番作为令人很难不想入非非。
她一向在后厨当差,不曾见过轻莺几次,但也听闻过裴相身边多了一个绝色的小美人。本以为是院里婢女们闲来无事的玩笑话,夸大其词当不得真,如今看来比传闻中更甚啊,这个时辰……
婢女见状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这引人遐想的暧昧场景,说话发颤道:“裴、裴大人,这是无铭让小厨房为你煮的醒酒汤。”
裴少疏口吻不咸不淡:“搁桌上。”
“是。”婢女把醒酒汤放在桌案上,脚步匆匆离去了。
轻莺如获大赦,屏住的呼吸开始顺畅,有点难为情道:“大人,方才你怎么不松手呀……”
“为何松手,项圈还未给你戴上,想跑?”裴少疏喝醉酒完全不讲道理,正说着话又拿起金项圈往她颈上比量。
府里统一的婢女服饰比较保守,虽是半臂却遮住大片脖颈,裴少疏嫌布料碍事,指尖轻轻拨动衣领,指腹蹭到小片柔软的皮肤,一股细小凉风钻进脖子,轻莺不禁抖了抖。
她的脖颈莹润漂亮,纤细如同清池里的天鹅颈子,白且细腻,适宜点缀珠宝金饰,裴少疏命令她低头。
没有低头,她看向桌案,桌上的醒酒汤十分扎眼,轻莺左思右想,最后从软榻上跳下去,来到桌前端起醒酒汤,捧到裴少疏面前,请他喝下去。
夜里的醒酒汤有安眠之效,喝下去裴相用不了多久就会困倦,这样对方就不会再缠着自己戴项圈,可惜的是,她的引诱大计又泡汤了,泡的还是醒酒汤。
裴少疏皱眉望着味道不好闻的醒酒汤。
轻莺只好哄道:“大人把这个喝下去,奴婢就戴好不好?”
“此言当真?”
“奴婢发誓。”
“我不信。”
“……”
好难哄。
轻莺盯着手里的碗出神,瞬间计上心头,往自己口中倒了一口,却没有吞下去,打算学着秘戏图里的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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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对嘴喂给裴相。既能亲密接触,又能让他喝醒酒汤,简直一举两得。
自己真是聪明。
她踮起脚尖,扒拉住裴少疏,噘起嘴巴尝试靠近,炽热的呼吸交错,二人已是鼻尖对鼻尖,只差毫厘便可吻上。
最紧要的关头,裴少疏与她拉开距离,眉心拧着,眸底一片清明,轻莺以为对方已然清醒,不由得涨红了脸,连带那口醒酒汤直直咽进自己腹中。
裴少疏望着她没有言语,轻莺心里直打鼓,打算跪下认错,就听见丞相大人略微嫌弃的冷然嗓音。
“不亲小狗。”
刚跪下半个膝盖的轻莺:“……”
小狗招你惹你了,不让上榻不让亲,戴项圈倒是乐此不疲!
最后折腾到后半夜,轻莺总算是哄着裴大丞相把醒酒汤喝下去,自己也累得筋疲力尽,没心思再思考别的,只想回自己的屋子睡觉。
窗外月光隐在云层后方,渗出一段朦胧的光影,看起来静谧安逸。
临走前,轻莺对裴少疏道:“大人,奴婢先行告退。”
脚未踏出房门,忽然手腕被身后男人攥住,裴少疏动作干脆利落,把金项圈从后罩在她的脖颈上,轻轻一推她的后背,眨眼的功夫轻莺已在门外。
轻莺头脑发懵,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裴相把项圈给自己戴上了,然后就把她丢出门!
这下想还都还不回去……
门口不远处的两个看守正好奇地盯着她瞧,轻莺忽然脸皮一薄,捂着脸落荒而逃。
等明日大人清醒后再物归原主吧。
……
翌日辰时,天晴风静。
丞相府静谧无声,两三道清风悠悠而过,吹至西南桂花树旁,裴少疏独坐幽亭下,两侧环亭栽种桂花,密密叠叠,香气熏衣。
手里握着一截檀香木扇骨,他正垂首用小凿子雕花,动作细致认真,轻慢谨慎。
恬淡雅逸,自是
安然。
轻莺到来时看见的便是眼前这幅幽静画卷,亭子中央端坐的人眉目清隽,不笑时神色冷淡,好似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与昨夜全然不同。
有些人清醒过后并不记得醉酒之事,也不知裴相还记得几分。
她怀里揣着金项圈,小心翼翼凑近亭子,直到整个人完全站在亭内,裴少疏抬头瞥她一眼,垂眸继续雕扇骨。
“何事?”他口吻听不出波澜。
如此冷静的表现倒是让轻莺忐忑不已,难不成都忘了?可是门口的看守应该会告诉他自己来过吧,怎么什么都不问呀……
从怀里捧出金灿灿的八宝如意项圈,把它递到裴少疏眼前,小声说:“昨夜大人吃多了酒,把项圈戴到奴婢脖子上没有取下,大人将奴婢推出了门,所以现在才来归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裴少疏未曾抬眼,始终专注于手上檀香木扇骨。
“可是大人喝醉了呀,醉酒不清送的东西当然不作数。”
裴少疏说:“我送出去的东西,不论何时都作数,送便送了,拿着就是。”
轻莺讶异不已,没想到裴相竟然真不打算收回去,既然如此,她一定好好收着。而后她又忍不住问:“大人还记得昨夜发生的事吗?”
“只记得你来给我送药,其他事记不太清,”裴少疏抬起头,“有要紧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轻莺急忙摇头否认,心虚到手忙脚乱。
裴少疏不记得,那再好不过。
说完话他继续垂眸雕手里的扇骨,檀香木是珍贵的木品,常用作奉于佛前的供品,有福佑安宁之意。用此物雕刻扇柄花纹需静心,一刀一凿都不可出错,处在近处雕刻能闻到淡甜的香韵,余香悠长。
他做事沉心静气,缜密细致,不分一丝闲心给外物。
每回裴少疏处理公务文书时也是这般潜心笃志,轻莺早已习惯他专心致志的模样。
不过她着实好奇裴相雕这扇骨做何用,平日里不见他用扇子,难不成是一时兴起拿来把玩?
胡乱猜测好久,最终没有问出口,她可怜巴巴说:“大人,奴婢想做你的贴身婢女。”
这件事她想了好久,日后李侍郎肯定还有更难的任务交给她,就凭每日在书房奉茶那点子接触,根本什么都探听不到,而且大人总是在处理公务,她也不好意思往人身上贴……
裴少疏撩起眼皮:“书房奉茶还不够?”
“不够呀,奴婢想天天跟着大人。”
半晌无言,轻莺灰心不已。
“跟在我身边可能会有诸多危险。”
“奴婢不怕。”她看见希望,眼睛亮亮的。
裴少疏垂眸:“随你。”
“多谢大人!”
今日裴相真好说话,轻莺心里欢腾不已,突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急促慌乱。
无铭快步而来,禀报道:“大人,五皇子府走水了,火势大的很,金吾卫已经带人前去,相府这边是否要派人过去?”
裴少疏神色一凛:“火势有多大,五殿下可安好?”
“不知道,下面的人只说整个皇子府几乎烧没了……不像是寻常走水。”
近夏天干物燥不小心走水是常事,可是偌大皇子府防卫严备,按理说要控制住火势轻而易举,怎么可能四面同时起火,烧得一干二净?分明是有人蓄意纵火。
“备马车,去五皇子府。”
裴少疏搁下手中扇骨,准备出门。
大人又要离府……轻莺惆怅不已。
这时,原本傻站着的轻莺突然一激灵,且慢,她现在是贴身婢女了,岂不是能跟无铭一样跟着去?
裴少疏与无铭已经走出亭子数尺之遥,轻莺匆匆跟上去,兴高采烈站在裴少疏的身后。
无铭见状皱起眉头:“谁让你跟过来的?”
“我现在是大人的贴身婢女。”轻莺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笑得眉眼弯弯。
无铭讶异地看向裴少疏,对方没有反驳,他又道:“那你也不能站在右侧,成何体统。”
“大人让我站在这儿的……”轻莺抬眼瞅了瞅裴少疏俊逸的侧脸,见到对方神色如常,她不禁抬头挺胸。
无铭只好咽下腹中之词。
裴少疏将手里未雕刻完的扇骨递给身侧的无铭,叮嘱道:“你先拿着,切勿弄坏此物。”
无铭小心翼翼接过,疑惑:“大人平常也不用扇子呀?”正是问出了轻莺的心里话,另侧的轻莺忍不住鼓掌。
“送人的。”他言简意赅。
轻莺眼睛眨了眨,让裴相亲自雕刻扇子做礼,打算送谁?送郎君还是送娘子……她不知不觉瘪瘪嘴巴。
“呀!”无铭突然嗷的一声,吓得人一哆嗦,“大人,你手腕上这是咋了,这么大一个印子!”
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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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往大惊小怪的无铭脑袋上敲了一下,轻抚手腕,眼神不动声色瞟过心虚的轻莺,意有所指道:“小狗咬的。”
第33章 走水 你可愿离开丞相府?
长安城府邸不计其数, 其中皇城宫宇位于城中央,龙气辐辏,气象旺盛。唯一缺点是皇帝的寝殿地势凹洼, 夏日雨水多潮, 住在宫殿中格外难忍,身上偶有湿痛。
因受潮过度, 十多年前元嘉帝命工部在长安城南侧重新修建一座宫殿, 以做帝后的寝殿,并且命当时的御史裴启监察督造。
后来因工部官员拖欠工匠银两,工匠们集体大闹一场, 甚至闹出人命, 元嘉帝忌讳血腥建造而成的宫殿, 干脆空置多年。直至五皇子长成, 按年纪该出宫建府, 又因他脾气最好, 这座府邸就被赐给了他做宅子。
如今失火的五皇子府, 便是当年惹出不少祸端的宫殿。
前行路途, 裴少疏坐在马车内神色晦暗不明,思忖五皇子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几个皇子中脾性最温和的便是五皇子,母妃位份不高, 他从小便懂得明哲保身, 事事谦让,从不与其他兄弟起冲突。
除了几个月前二皇子看上五皇子身边的一个侍女,五皇子没有送他以外,并无矛盾。
二皇子总不可能为了一个侍女火烧皇子府。
马车不知何时停住,隔着车厢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掀开车帘, 浓烟滚滚。
裴少疏立马下车,映入眼帘是一片断壁残垣,烧得片瓦不剩,官兵们带人已经将火扑灭,只余些许火星子正燃在风中,看周遭哭泣惊恐的人数,府里多半下人并未受重伤。
“大人,这火真的好大……”轻莺露出不忍之色。
裴少疏望着人群若有所思。
不远处,街头停着一辆马车,车周围着无数死里逃生的人,裴少疏抬步走上前,下人们见到裴少疏纷纷行礼,他轻敲车厢木框,低声问:“不知殿下是否安好?”
不多时,一双苍白的手挑开车帘,轻莺不免多了几分好奇,偷偷探出脑袋,逐渐看清车厢里面坐着的人。
五皇子萧渐辰身着素白中衣,外罩厚实的湖蓝披风,发冠散乱不堪,一双狭长眉眼微微下垂,皮相是极好的,只是脸色苍白不见血色,给人一种病恹恹的脆弱感。
他身旁坐着一位紧紧靠在怀里的清秀娘子,同样的鬓发凌乱,浑身颤抖,惊慌未定的样子。
轻莺猜测那人应当是五皇子妃。
五皇子开口轻咳,孱弱道:“有劳丞相关心,我与夫人并无大碍。”
“殿下可是受凉了?”
“不碍事。”
“不知殿下府上何时起的火?”
“今日午膳后我与夫人在内室小憩,忽闻门外喧扰吵闹,紧接着下人来报府里走水,踏出房门就见火光滔天,处处黑烟弥漫,犹如人间炼狱般可怖,”五皇子越讲脸色越白,“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呢……”
“依臣之见,恐怕是人为。”裴少疏眼瞳紧盯住五皇
子,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咳咳——”五皇子惊慌问,“难不成有人想要我的命?!可是……可是我并未见罪于谁啊。”
裴少疏说:“殿下莫要忧心,陛下知晓此事定会命人彻查,若真是有人蓄意谋害,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是我的府邸就这么没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陛下早该给殿下建一座新府邸。”裴少疏凝望着远处的废墟,语气冰冷如锋。
五皇子不知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五皇子身子弱,敞着车帘容易受风,裴少疏没再多言,撂下句殿下多保重匆匆而去。既然火势已灭,带来的人派不上用场,不如打道回府。
正欲回府,裴少疏忽觉身后空空荡荡,扭头问:“轻莺呢?”方才还跟在身后,怎么一转眼不见人影。
无铭伸手指了指不远处,裴少疏顺着望过去,看见那小细作正在跟某位世子殿下不知在聊些什么。
裴少疏蹙起眉头:“萧明帆怎会在此处?”
无铭解释:“方才听皇子府的下人们说世子殿下正巧在附近散心,看见起火马不停蹄喊人过来帮忙,自己还险些受伤。”
“大人要过去跟世子寒暄两句吗?”
“不必,”裴少疏果断道,“你去把轻莺叫回来,愈发没规矩了。”
“属下遵命。”
……
风中满是焦糊气味,黑烟熏得周围难以放松呼吸。
轻莺望着眼前萧明帆覆了灰尘的面庞,以及烧糊的衣角,昔日翩翩公子此时有几分狼狈,即便如此他仍旧含着笑意。
“世子殿下没事吧?”
“切莫忧心,毁了件衣裳而已。”他神色如常。
“不知世子方才向奴婢招手是何意,有事找我吗?”
刚刚她跟在裴少疏身后,突然视线里出现萧明帆,对方还让她过来,她没敢打搅裴相和皇子对话,便偷偷摸摸跑了过来,也不知裴相会不会怪罪。
眼下愈发后悔自己的鲁莽,毕竟裴相不喜她乱跑。
“裴少疏怎么去哪儿都带着你?”萧明帆直截了当问。
“啊……?”轻莺摸不着头脑,稍有迟疑,“因为奴婢是贴身婢女啊。”虽然今日才得到裴相应允,但好歹名正言顺了。
贴身婢女。
萧明帆眼神暗了暗,达官显贵身边的贴身婢女素来都是在床榻上伺候人的,这种事他见得多,未曾想到连以淡漠疏离不近女色闻名的裴丞相也不能免俗。
说什么风情万种皆不入眼,都是诓人的假话。
再加之上回轻莺说自己会受罚的事,萧明帆心底对裴少疏愈发厌恶。
身为人臣,裴少疏把持朝政,目中无人,纵容皇帝享乐,荒废朝政,甚至仗着皇帝依赖他越俎代庖替皇帝批折子,隐隐有凌驾帝位之上的势态。
身上唯一无法诟病的便是洁身自好,如今却也毁得干干净净。
欺凌一个小婢女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知为何,眼前的少女让他莫名产生一种保护欲,得知对方过得不如意,心中隐隐发堵。
父王母妃常常说他善心泛滥,太过固执认死理,没想到来了长安,更是变本加厉看不惯世间不平事。
从小他的母妃就教导他要善待下人,不可苛责打骂,耳濡目染之下,他最看不惯仗着主子身份肆意磋磨仆婢的人。
萧明帆神情变了又变,看得轻莺一脸茫然。
轻莺觉得世子殿下怪怪的,一会儿用同情的目光瞅她,一会儿又有点……愤然?难不成自己得罪他了?
“世子殿下还有事吗?”她不能逗留太久,故而忐忑询问。
少女攥着裙角,抿紧唇瓣,眼底尽是为难纠结,此番情态落在萧明帆眼中就是惧怕裴少疏问罪的表现,于是心火更旺。
把一个弱小可怜的女子吓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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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怯,裴少疏还真是好手段。
萧明帆温和神色浮上一层严肃道:“你可愿离开丞相府?”倘若她愿意离开,从相府里捞一个婢女想必不是难事。
“啊?”轻莺以为自己耳朵不好又听岔了,又问一遍,“世子说什么?”
“轻莺——!”
萧明帆没来得及开口,远处的无铭跑过来喊人,他喘着气跑过来,低下头规规矩矩行礼:“见过世子殿下。”
“府里下人不懂事,打扰世子殿下,还望世子莫要怪罪。”
“没有打扰。”萧明帆看向轻莺,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轻莺弄不懂世子到底是何意思,但不论如何她都不能离开丞相府。她回避他的目光,垂着脑袋说:“奴婢先行告退。”语罢,一溜烟儿跑了。
无铭笑着说:“丞相说改日请世子来府上喝茶。”
萧明帆回笑:“替我多谢丞相美意。”
夕阳烧红了半边天,黄昏光影朦胧,前方断壁残瓦,更衬得暮景萧瑟凄凉。
昏黄天色下,萧明帆望着少女单薄慌乱的背影,轻轻叹息。
……
众人回到丞相府,马车未卸就迎来圣旨,裴少疏下车接旨,圣上谕旨彻查皇子府失火一事,五皇子暂无居所,新府邸修建完工之前,五皇子萧渐辰暂居丞相府。
元嘉帝向来不看重五皇子,但敢在天子脚下纵火乃是藐视天威,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至于没地儿可去的五皇子,他并没有把儿子接进宫里安抚,反而随手丢给了裴少疏,遣人安慰几句作罢。
裴少疏接旨后派人去接五皇子萧渐辰,并命人把府里的坐薪院收拾出来,给他和皇子妃居住。
府里居然要住一位皇子,轻莺有些稀奇:“大人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烂摊子留给我是陛下的一贯作风。”裴少疏语气不冷不热,抬步进了仪门。
敢把皇子称为烂摊子,天底下也只有裴大丞相敢如此目中无人。说来也是,上回波斯使者送来波斯猫陛下就往相府里丢,没想到这回连亲儿子也丢。
轻莺跟在他身后心想,裴相真是好人,收留无家可归的五皇子。
“大人,你现在要去书房吗?”
裴少疏冷漠道:“不去。”
“去传晚膳?”
“不必。”
轻莺挠了挠后脑勺:“大人要回房歇息?”
“不回。”
“……”
怎么回事,裴相今日话好少,而且表情冷冷的,比寻常还要寒三分。
轻莺在心里小声嘀咕,突然耳畔响起对方低沉清冽的嗓音:“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解、解释什么?”轻莺茫然无措,眼巴巴瞅着突然发难的裴少疏。
裴少疏余光瞥一眼,缓缓道:“我带你出门是让你跟萧世子相会的?”
轻莺恍然大悟,解释说:“奴婢没有乱跑,是世子喊我过去的……大人当时正在跟五皇子交谈,奴婢没敢插话,就过去了一小下……”
“他喊你有何要事?”裴少疏轻柔勾起唇角。
她闻言皱起眉头,对呀,世子殿下找她干啥来着?问她裴相为何天天带着自己,然后问她愿不愿意离开相府,目的是什么?
“不便告知?”裴少疏眼神压暗,尾音扬起。
周遭空气霎时寒凉逼人。
轻莺摇摇头:“世子问奴婢愿不愿意离开相府,没说别的,奴婢也弄不懂……”
“呵,”裴少疏嗤笑一声,“有些人还真是自以为是。”
虽然很懵,但轻莺察觉到裴相跟世子好像很不对付,倘若二人真的关系很差劲,自己身为裴少疏的婢女接触旁人确实不妥。
她连忙蹭到裴少疏身边,试图补救:“大人,奴婢以后会乖乖不乱跑的。”声音软软糯糯,像是含着云糕片。
“最好如此。”裴少疏下敛视线睨她一眼。
“否则,”他忽而倾身向前,薄唇擦着少女耳廓,语气低沉,“我就找真的小狗链子把你拴起来。”
如同一片雪落于耳畔。
语罢仿佛无事发生,提步离开,徒留睁大眼睛
的轻莺在原地久久缓不过神。
第34章 留宿 那只能说明你不够受宠
五皇子萧渐辰及皇子妃搬进相府以后, 轻莺又迎来了她的新任务。
庭院水井旁,雨燕握着青石蒜臼子捣蒜,抬起衣袖擦了一把汗, 睨旁边的轻莺一眼, 没好气道:“你怎么还不走,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俩有关系?”
轻莺蹲在旁边, 支着脑袋瓮声瓮气:“可是这次李侍郎交待的任务好难呀……”
李侍郎让轻莺适时在裴少疏身边吹枕边风, 顺便挑拨一下裴少疏和五皇子的关系,让他们相看两厌最好。
直觉告诉轻莺,五殿下应该是个还不错的皇子, 裴相更是好人, 最重要的是大人从来没说过五皇子的坏话, 上回把皇子们骂了一圈也只说他心慈手软。
如果他们本身关系很好, 自己去挑拨二人的感情, 岂不是十分恶劣。
她不想做个坏人。
“雨燕姐姐, 你说李侍郎为何要做这种事呢, 他很讨厌五皇子吗?”
雨燕捣蒜捣得震天响, 敷衍道:“废话,五皇子住在裴相府里近水楼台的,万一两人搭上线, 有了更深的私交, 那么五皇子就相当于在储位之争得到了最大的助力,背后的皇子岂能安心?”
“背后的皇子是谁?”轻莺懵懵的。
“你不会真以为咱俩都是为李侍郎做事的吧?”雨燕凌厉抬头,暗暗感叹头一回见傻到如此地步的细作,居然连背后真正的主子是谁都没弄明白。
轻莺大为震撼:“难道不是吗?”
雨燕气笑了:“李侍郎闲着没事干往裴相府里安插眼线,大费周章图什么?”
“自然是为了探听裴相动向,然后趁机讨好, 最后裴相一高兴提拔提拔他,让李侍郎升官发财呀。”
“哦,小可怜。”雨燕懒得搭理她,继续埋头捣蒜。
“所以李侍郎背后还有皇子呀,你知道是谁吗?”
雨燕立马闭嘴,随后无情开口:“自己猜。”
郁闷,轻莺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当细作当不明白,伺候人也老是犯错,现在连背后真正的主子是谁自己都被蒙在鼓里,她到底是来干啥的?!
她可以传递情报给李侍郎,但不想做伤害裴相的事,可是她又想保命……不是说好只引诱裴少疏嘛,怎么挑拨离间这种坏事也要她来干。
少女蹲在地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抠饬地上的杂草,头顶分明艳阳高照,她的周身却如同下雨般阴暗潮湿。
风吹乱发丝,露出哀怨的眼睛,浅棕色眼瞳浮起低落的黯淡雾气。
真烦。
做细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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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烦。
捣蒜声逐渐停止,雨燕掬水洗了把手,细长柳眉轻皱:“你怎的还不走,非得我撵人?”
被嫌弃轻莺也不恼,反正雨燕一向这个脾气,她早已习惯。
“雨燕姐姐,我该怎么做才对?”
雨燕掐起腰来:“说坏话都不会吗?”
“我说了大人也不一定信呀……”轻莺委屈扁扁嘴。
“你不是挺受宠的吗,都把大人迷得神魂颠倒了,说两句话他都不信,”雨燕眉眼偏细长,扫过来有几分凌厉之势,“该不会都是编出来诓骗人的吧?”
轻莺受不住如此直白的眼神,仿佛能看透内心似的,结结巴巴试图自圆其说:“不、不是呀,我之前是很受宠的,但是男人都喜新厌旧嘛,最近大人待我自是没之前亲热……”
雨燕冷眼觑着她,无声的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咽了咽口水,轻莺弱弱看过去。
“那你就想法子固宠,搁我这儿装可怜有何用处?”
“可是我不会挑拨是非呀……”
“那只能说你还不够受宠,否则说什么男人都信。”
雨燕忽然低头凑近,一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住她,唇角微勾:“平常你会留宿在大人寝房吗?”
轻柔的语气问得轻莺头皮发麻。
“偶尔……偶尔会。”
“证明给我看?”
“啊……为啥要证明呀。”
雨燕轻挑眉梢:“因为我怀疑你在说谎。”
轻莺更害怕了,嗫嚅道:“我没有……”
“为何我从来没在你身上见到过痕迹呢?”
轻莺强撑着说:“因为大人不喜欢把痕迹留在显眼的地方,都遮在衣裳底下……”
俯下身,雨燕把捣好的蒜泥收起来,直接道:“不如这样吧,今夜你留宿在大人房里,并且明天能在他身上留下吻痕我就信你。”
“我留在他身上你也看不见呀。”轻莺抗拒不已。
“留在耳后总简单吧,连这个都做不到就不要说自己多么受宠,毕竟李侍郎已经起疑,特让我来试探试探你,为了交差今夜我会守在砌雪院附近,倘若你被撵出来的话——”
“就是蓄意蒙骗主子,后果你自己知道。”
难怪雨燕今日如此疾言厉色,居然是李侍郎对自己生疑了?轻莺浑身冷汗,感觉身上的毒药又在隐隐发作。
倘若李侍郎真的怀疑自己,那么她必须想法子跟裴相腻歪,自己的身家性命可都拴在上面了。
可是不论留宿在丞相卧房还是给他留吻痕,都难于登天,轻莺顿觉前路渺茫,眼前一片漆黑昏暗,几乎就要原地晕倒。
不行,不能露怯。
不论如何,先拿出气势再说,她挺起胸膛,言之凿凿:“我怎会骗姐姐,想看就来看吧,你偷听我都不怕。”
雨燕抱臂:“真的吗,恰好我会一点轻功,要不然我爬到屋顶去听一听?”
“……姐姐莫要以身犯险。”轻莺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大言不惭果真会立马遭报应。
“随你吧,晚膳过后我会亲眼看着你去砌雪院。”雨燕摆摆手。
轻莺咬牙:“好。”
……
明月挂天际,疏星点点,皎洁月光洒落砌雪院,皓辉铺满檐角,打在回纹窗棂。
卧房灯烛晃眼,人尚未眠。
轻莺走在前,感受到自己后背正被一双眼睛盯着,以至于走路稍许僵硬,一颗心七上八下乱跳没完。
此刻雨燕站在砌雪院最隐蔽的角落,隐藏身形,轻莺微微回头,哪怕知道雨燕在监视自己,竟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好巧妙厉害的隐身方式,不愧是在相府多年的细作,令轻莺忍不住自卑。
原本指望看守能发现雨燕把她赶走,如今看来希望全无。
两个看守再度看到轻莺的时候已经没有太多惊叹,似乎习以为常,冲她颔首问候。
轻莺露出勉强的笑容以做回应。
咚咚咚——
站在门外叩响房门。
脚步声逼近,房门从内打开,裴少疏衣着齐整,只卸了红玉发冠,墨发如瀑披肩,平静望她一眼,嗓音如夜风清冷:“怎——”
话未说完,轻莺一把抱住他的腰,将人扑进屋子,进屋后立马把门闩紧,动作一气呵成,可见在心中琢磨许久。
此番变故着实措手不及,裴少疏面色变得严肃:“如此胡闹,真当我不会罚你?”
轻莺立马装可怜:“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只是想在大人屋里睡一晚……”
“不行,出去。”裴少疏不留情面。
“不要啊大人,奴婢可以睡在地上,丢给我一条毯子就行,没……没毯子也行,奴婢不怕冻。”
裴少疏匪夷所思:“喜欢睡地上就回房,你自己屋子里没有地供你睡觉?”
轻莺没脑子道:“大人屋子的地比较干净,而且很香。”顺便心底悄悄补充,有淡淡的檀香味儿。
他静默几息,想起曾经在马车上少女也说过喜欢熏香的话,转身来到桌案前,端起桌上的双耳鎏金三足小铜炉,炉内燃着袅袅檀香,清气怡人,一步一步来到轻莺面前站定。
“拿着。”他把小铜炉塞进她手里。
轻莺茫然失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对方敛眉,她手抖了抖,抱着沉甸甸的小香炉歪歪脑袋,就差把疑惑写在脸上。
裴少疏始终冷着脸:“不是喜欢这个香?拿回自己屋子吧。”
轻莺一时语噎。
“奴婢不是想要香炉,就是想在大人屋里睡一晚,随便给我犄角旮旯就行……”
她的语气越来越虚,裴少疏没跟她废话,直接拎起她后襟往门口拖,轻莺像一只偷进屋子被主人发现的小狗,倔强地死死抱住可怜的自己。
如果现在被毫不留情丢出门去,雨燕一定会从暗处看见的,那就全毁了。
许是过于害怕谎言被拆穿。轻莺的眼眶霎时间溢满泪水,盈盈水光大片模糊视线,不知不觉咬着唇呜咽出声。
听起来绝望无助。
闻听少女泣音,裴少疏的脚步一顿,低下头,视线里一张桃花面打湿花瓣,仿佛刚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好不可怜。
他下意识松开后襟,手掌落在她肩膀,轻莺忍不住轻轻颤抖,急忙扑进了裴少疏的怀里,咬唇把哭花的脸埋进他衣袍。
不敢让裴相看见自己哭得丑兮兮的模样。
“到底怎么了?”裴少疏意识到她的情绪很不对劲儿。
轻莺不住地摇头,干脆张口咬住裴少疏的袖口,一副打死都不会放手的犟劲儿。
裴少疏短叹一声,道:“做噩梦了?”
虽然笨,但轻莺懂得顺坡下驴,含着泪连连点头,瞎编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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