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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醉酒 来我屋里自荐枕席?
敢当着裴相的面儿说他是假正经, 还说他是色胚,轻莺都忍不住替眼前人捏一把冷汗,她忍不住偷看裴少疏的神情, 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
裴少疏只淡淡道:“少贫嘴。”
没有生气,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轻莺忍不住钦佩起眼前的太医, 此人一看就跟裴相关系匪浅, 否则怎么敢如此轻易调侃对方。
燕必安仍旧嬉皮笑脸:“难得见你对哪家小娘子上心,一时惊奇罢了。”
“小娘子,请坐。”
燕必安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架榆木小条凳, 示意轻莺坐下。轻莺却吓得连连摆手, 大人们都没有坐, 她一个奴婢怎么能坐呢。
“问诊哪有站着的?”燕必安笑眯眯解释。
“啊?”轻莺懵了, “是、是要给奴婢看病吗?”
裴少疏微微颔首。
一道微凉视线瞥过来, 轻莺乖乖坐在条凳之上, 掰着手指头忐忑不已。裴相为何突然带她看病, 是怀疑自己脑子不好使吗?可是她从小就这样呀……
见状燕必安忍不住笑道:“在下行医多年, 医术颇高,整个太医院没几个人比得过我,小娘子且安心, 脸色不要这般难看呀。”
“少吹嘘自己。”裴少疏说。
太医署不乏资历深厚的老太医, 年轻一辈中最为出色的莫过于燕必安,他出身行医世家,祖辈世世代代都为皇家御医,可谓一诊难求。
而他七岁就能自己开方抓药,各种药草一闻便能分辨种类年岁,一度被称为神童, 十岁之时就得了恩典允许进太医署学习。
燕必安心想,我还嫌吹嘘得不够呢。
“她右耳失聪,你看看能否医治。”裴少疏开口。
听见此言,轻莺倏地抬眸,浅棕色眸子亮了亮,似惊似喜望着裴少疏。原来裴相带她来看病是为了聋掉的耳朵,当时被发现失聪时裴相还安慰她,本来只以为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找人帮她医治。
轻莺感动得快要哭了,哽咽着说:“大人,你真是个好人……”
“噗嗤,”燕必安没忍住笑出声,一脸欠揍笑,“哎呦我的天,你家这小婢女真可爱,居然有人夸你是好人。”
裴少疏冷冷挑眉:“我怎么不算好人?”
“是是是,裴相菩萨心肠。”燕必安敷衍。
语罢坐在条凳另一侧,伸手捏了捏轻莺耳畔几个穴位,嘴上询问:“几岁时失聪的还记得吗,当时遭受过何种对待?”
开始问诊后,他表情瞬间变得严谨,吊儿郎当的姿态被温和所取代,一双深黑的眼睛专注且认真地望着自己的病人,似乎不受外物干扰。
听见问话,轻莺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说出实情,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但凡回想起都会难受到喘不过气。
怀里抱着的小黑猫跳下去。
裴少疏始终站在一旁,他似乎看出轻莺的迟疑,垂眸望着局促的少女,冷静道:“对医师不要撒谎,若有不方便外人知晓的,我可以暂时回避。”
语罢抬腿欲离开药园,轻莺连忙把他叫住:“大人!没有……没有不方便。”她分明是抗拒裴少疏知晓这些的,却莫名觉得不该让他出去,自己已经欺瞒他太多事情,不想再多一件。
二人情态落在燕必安眼中,他左瞅瞅右瞧瞧,暗暗咋舌。
一阵沉默过后,轻莺
深吸口气,目光无聚点落在药园药草叶片之上,缓缓回忆说:“奴婢八岁那年,因为做错一些事情受罚,头被塞进水缸里好久……当时好像窒息晕过去,醒来时右耳就再难听清声音。”
“当时以为过段时日就能好,没想到……”
越说脑袋越低,不敢抬头看裴相的神情。
微风拂过,携带偌大药园苦涩的草药香。
燕必安叹口气:“抬起头,我再看看。”
轻莺抬起头,余光瞄了一眼裴少疏,望见对方的神色仍旧冷淡如霜雪,睫毛阴影投落在脸上,看起来有种锋利的冷肃。
周围的风好像冷了些,像极了那年冬日。
坦白时她刻意隐去了一些细节,比如究竟做错了何事才会受罚,又是被何人惩罚,为何从来没去看过大夫。
其实有些事连她自己都几乎记不清晰,只记得那年雪下得很大,她想到仁雅堂门口雪地里团一个雪球,恰巧遇到牙婆从外面拐了孩子回来,看见她孤零零站在门口,以为她要逃跑。
后面的记忆很混乱,牙婆们不会用损害容貌肌肤的方式惩罚她,只会采取不伤及表面的惩罚方式。
大雪压树,依稀记得结冻的水缸,刺骨的寒水,争相恐后钻进身体里,几乎僵死在那个寒冬。
巨大的水花声刺穿耳膜,再往后,天地归于寂静。
八岁那年,她的人生被分割成两半,一半鼎沸,一半死寂。
“伸手,我给你把脉。”燕必安出声,轻莺的思绪骤然被拉回来。
她傻傻伸出胳膊,燕必安搭腕按住她的动脉,只一息的功夫,他神色变了变,压深的眸子凝视着她,似有探究。
裴少疏察觉到他神色有异,神情稍有严肃,问了句如何。
燕必安悠悠收回视线,笑笑说:“能医,可能要大半年,而且不能保证恢复如初,但肯定比现在要强。”
他扭过头,跟裴少疏隔空对上目光,似乎藏有隐晦的深意。
轻莺眼底露出希望:“真的吗,真的能治吗?只要能听见一点也行,可是……可是我没有银子给你,能赊账吗?”
“那肯定不行啊,”燕必安笑得贼兮兮,“不过不用你给,求求你家裴少疏呗,他可不缺钱。”
“不行,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能让大人替我付账。”
“啧啧啧,真体贴懂事呀,兄弟捡到宝咯。”燕必安神色暧昧地冲着他俩笑,而后起身。
“我去拿点东西,稍候片刻。”
燕太医走后,轻莺眼睛亮亮的望着裴少疏:“谢谢大人,奴婢无以为报……”
“那就以身相许啊。”燕必安回来得极快,眨眼间的功夫,笑眯眯两三步回到凳上坐好,把四四方方的雕花医箱搁在地上。
霎时间,轻莺红了脸,支支吾吾说:“奴婢岂敢高攀大人……”
虽然她每天都在努力引诱裴相,但嫁给对方这种美梦她连想都不敢想,哪怕出现一丝念头都是对裴相的亵渎。
“那要不这样,我给你治病分文不取,你对我以身相许如何?”燕必安冲她挑起眉,笑得风流倜傥。
啊?轻莺睁大眼睛。
始终未曾出声的裴少疏冷不丁开口,催促道:“少说两句废话你的医术还能更精进些。”
燕必安脸皮极厚,笑着调侃:“不就逗一下你家的小婢女吗,凶什么凶啊,小心眼儿。”
他从针灸袋中取出一根银针,针尖锋利闪烁寒光,刹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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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莺脸上血色褪尽。
作为行医之人燕必安善于察言观色,病人每一丝的细微变化都能尽收眼底,他看出轻莺不同于寻常人的慌张,暂且把针收回袋中。
果不其然,收回银针以后,轻莺的表情立马松动,只有呼吸尚且不平。
这种反应不是紧张,更像是惧怕。
脚底的小黑猫围着轻莺喵喵叫,时不时蹭一下对方的裙边。
燕必安问:“怕针?”
轻莺老老实实点头。
“你这种情况不针灸也不成,要不你把眼睛闭上,看不见或许能放松一点?”
轻莺把眼睛阖上,无边的黑暗覆盖视线,纤长的眼睫不住地抖动,颤乱的阴影从眼睑铺开,如皎月被墨色晕染,脆弱且无助。
纵然闭上眼睛,仍旧控制不住内心的胆怯。
抖成这样压根没法施针。
燕必安叹了口气,又问:“要不然用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这招对小孩儿挺管用的,比如拿个喜欢的木偶或者风车,就能忘记疼痛。”
“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比如吃的或者抱着小猫?”
小黑猫适时叫了一声。
喜欢的东西?轻莺想不到自己拿着什么东西能够转移注意力,哪怕再喜欢也不可能抵挡恐惧之情呀……
沉默间,裴少疏替她答:“她喜欢吃冰糖葫芦。”
闻言燕必安立马来了劲儿,笑得灿烂:“哎呦,咱们裴大丞相还能记得旁人的喜好呢,咱俩自小相识,你可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裴少疏皮笑肉不笑:“你喜欢吃苦头,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吃点。”
一本正经的语气,连带丞相大人怀里的波斯猫都昂起脑袋甩了甩尾巴,裴少疏垂首揉揉猫咪的头。
燕必安哈哈大笑,心想可真有意思,扭头又对着轻莺说:“我这儿倒是有不少消食化积的山楂,但是没有糖浆啊,恐怕会很酸,吃不得吃不得。”
“要不你再想想其他的,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不一定是吃的,万事万物都行。”
轻莺左顾右盼,神色不定,视线在触及裴少疏的时候微微一顿,方才惧怕银针的恐惧瞬间消除大半。
最后她吞吞吐吐说:“奴婢……喜欢大人。”
话音落地,裴少疏倏然抬眸。
说完以后,三人皆是一愣。
轻莺后知后觉意识到此话颇为僭越,不由得急得眼瞳轻晃,似乎想要说句什么解释。
反观裴少疏比她稍微冷静些,只是用浩色缥缈的眸光深深注视她一眼,旋即不动声色挪开视线,没有训斥,亦无反驳。
风中的苦涩药香似乎淡了不少味道,吹乱二人发丝。
唯有燕必安愣神过后,噌的一下兴奋起来,搓着手一脸贼笑,乐呵呵看热闹不嫌事大:“喜欢大人,喜欢哪个大人?”
轻莺倏地红了脸,不愿再开口。
燕必安朝裴少疏招手:“人家小娘子都说喜欢你了,你还傻站在那里,快过来安抚一下她,我来施针。”
轻莺这会儿正尴尬着,哪里敢让裴少疏安抚自己,一时急得连自己怕针都抛之脑后,连忙说:“没事的燕太医,你扎针吧,我不怕……”
“不要试图欺骗大夫,怕不怕我还能看不出来?”
燕必安懒洋洋吐出一口气,从针灸袋中再度掏出银针,将针一字排开,轻莺顿时颤栗不已,把脑袋埋低,视线盯着地上团团转的小黑猫,试图忽悠自己根本不可怕。
皙白干净的指尖微微蜷缩,控制不住地心慌紧张。
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这时忽然有一双手轻轻覆盖在她眼前,遮住大半视线。
男人的手微凉,浅淡的青竹香让轻莺莫名心安,焦躁的心如同浸润春水当中,霎时融化。
渐渐的,她放缓呼吸。
裴少疏垂眸,瞧见少女乌黑的发顶,掌心的眼睫毫无规律地颤动,像是羽毛轻轻划过,酥酥麻麻,痒意顺着手掌扩散。
脸庞透着脆弱的莹白,好似下一刻就会碎掉。
“别怕。”
一针落在耳后,轻莺顿时冷汗直流,哆哆嗦嗦强撑着没有挣扎,另一只手下意识揪住了裴少疏的衣裳袖口,低声喘着气。
这几个穴位不算疼,不至于到无法忍受的地步,燕必安观察着轻莺,推测出对方大概不是真的疼,只是过度恐慌。
出现这种状况,只能是以前经历过过疼的扎针,所以才会有如此过激的表现。
燕必安见状道:“痛的话可以找东西含着。”
轻莺缓慢摇头。
语落迅速在耳后扎下两针。
迷糊之间,轻莺想,原来听觉是痛的。
还剩最后三针,需要扎在额头,此处穴道会更痛一点,燕必安朝裴少疏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
裴少疏忽然淡淡开口:“轻莺。”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轻莺下意识张开嘴巴回应,刹那,白皙细腻的如玉手腕抵在了她嘴唇前,与此同时一针落下,她下意识想喊痛,并且嘴巴不受控制咬了下去——
微凉的触感含进口中,用力咬过以后轻莺才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裴相居然让自己咬他的手腕止痛!
震惊的轻莺甚至连疼痛都已经感受不到,燕必安趁机麻利地又扎下两针,
第一回施针完毕。
很顺利,病人没有四处乱窜。
轻莺整个人都傻了,呆呆望着裴相洁白的手腕,上面多出一个刺眼的牙印,似乎很深。
“大人……你、你怎么……”她舌头打结。
裴少疏施施然收回手,拂落衣袖,宛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燕必安立马把多余的银针收回针袋,笑得一派得意:“怎么样,也没那么吓人吧?”
紧接着又关切:“话说你疼不疼呀?”
施过针后,轻莺发现耳后和额头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痛楚,哪怕那些针还正扎在穴位中没有取出,可是却只有微微胀热,并不难受。
她实话实说,说并不疼。
燕必安忍不住调侃:“只怕是心里疼得很吧,眼睛还盯着裴相手腕瞧呢?”
从方才施针结束,轻莺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裴少疏已经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手腕,几乎一瞬不瞬粘在上面。
若非不敢冒犯,估摸着此刻已经冲上去翻出裴少疏的手腕看了。
被拆穿心思也不恼,轻莺轻轻拽了拽裴少疏的衣袖,抬起脑袋:“大人,奴婢看看你的手腕好不好?”
裴少疏垂眸,与少女含着泪的眼睛对视,并且看清楚她额头上扎的三根银针,像是鸡冠子一样竖在头顶,看上去颇为滑稽。
他唇角弯了弯,露出浅浅的弧度。
一笑如同千年霜雪融水,须臾间转瞬如风,令人目眩神迷。
“不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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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少疏拒绝道,“不疼。”
他瞥开视线,轻莺却仍旧望着他。
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连地面上正在亲热的一黑一白两只小猫都察觉到,纷纷扬起脑袋看着主人们。
“要风花雪月,卿卿我我回你们相府再说,我这儿可是看病的地方,严肃一点。”燕必安打破氛围。
他揽过裴少疏的肩头,笑着说:“真不疼啊?我才不信,要不我也咬一口试试,看你疼不疼。”
裴少疏对这厮颇为无奈,询问道:“何时可以取针?”
燕必安扬起眉梢:“一炷香就成。”
“轻莺娘子莫要乱动,待会儿给你取针。”
“多谢燕太医。”轻莺发自真心道。
“来来来,你跟我过来,有要事告诉你。”
说着燕必安把裴少疏扯远,远到轻莺只能大抵看清双方身形,裴相的神情好像变得有些严肃,声音一概听不见。
不知在说何事,应该跟自己没关系吧?
轻莺闭上眼睛,脑子里再度回想起那个牙印,以及对方手腕的凉意,那种感觉好熟悉,像是梦中经历过。
……
宫宴结束,回到相府以后,轻莺在西厢院里给两只猫搭了两个窝,奈何两只猫腻歪不肯分开,她只好给它俩重新搭了一个更宽敞的窝,两只都能睡得开。
小娘子和小郎君欢欢喜喜抱在一起,趴在窝里重新亲热起来。
此刻天际澄净,夜风清爽,草丛里传来阵阵虫鸣。
自从今日从太医署回来,她的耳朵就比清明不少,可见这位燕太医的确医术精湛,就是扎得疼了点……燕必安说每隔半个月他会来自己施针一次,只要乖乖配合,不出半年就能好大半。
知道有希望痊愈,她开心的不得了,唯一不高兴的就是……她今天因为怕疼咬了裴少疏的手腕。
那个牙印很深,光是看着就挺疼。
愧疚之情如同海里浪花涌上心头,轻莺半蹲在地上,眉眼耷拉,伸出手指戳了戳两只小猫,在黑夜里自言自语。
“你们说大人为何要把手伸过来呀……”
“我真是笨,居然真的咬上去……”
“我是不是应该去给大人送药?”
轻莺手里攥着一个黑玉小瓶,是临走前燕必安交给她的,说是可以治愈伤口,还特意提了一句可以治咬伤。哪怕再傻也能听懂对方暗示她把这个药给谁用,但是燕太医为何不自己给呢?
分明他们才是好友啊。
“你们说我到底去不去呀,可是已经入夜,大人会不会已经睡了?”
一直念念叨叨,两只小猫被轻莺烦到没办法腻歪,齐刷刷探出脑袋冲她喵喵喵老半天,最后轻莺一拍手,对它们说:“你们说的对,我现在就去送药!”
而后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快步离开。
“……”
刚骂完人的两只猫郁闷回窝。
由西厢通往裴相寝屋的路很长,灯笼照亮长廊,砖石之上铺着一层浅淡的彤色光亮,好似晚霞落在地上,光影朦胧。
穿过长长游廊,越过垂花门,来到主人所居的砌雪院,轻莺谨慎探头,再度看见上回的那两个看守。
两个看守耳聪目明,在黑夜中锁定她的身影,警惕地瞅过来。
轻莺怕被当成小贼,忙不迭笑着走出来,两个看守识得她,不免又是一愣。
“我有事找大人,大人歇了没呀?”她低声问。
其中一个看守说:“没有,屋里还点着灯呢,但是……”
轻莺点点头,转过身就打算敲门,被看守迅速拦住,两个人欲言又止,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先开口。
“有什么不妥吗?”她懵懂问。
看守一脸为难:“今日宫宴饮了不少酒,大人这会正反劲儿呢,恐怕不便打扰。是大人让你过来的吗,不是的话就赶紧回去。”他们尽忠职守,虽晓得眼前的小婢女跟裴相关系匪浅,却也不敢轻易让她在深夜打扰他。
上回轻易把人放进去已经遭了裴相训斥,可不能再犯相同的错误。
轻莺自然没有得到准许,但她还是撤了个谎,说的确是裴相让她过来的。二人将信将疑,却又觉得这小婢女应当不至于骗他俩,毕竟丞相还在屋里呢,真骗人岂不是会立马拆穿?
“那好,你过去吧。”
两个看守退到两侧,避开距离,以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轻莺深吸一口气,做好挨训斥的准备,缓缓敲响门扉。
咚咚咚。
片刻功夫,门从里面打开,月下的裴少疏身着雪白寝衣,肩膀松松垮垮披着一件云鹤墨色长衫,皎洁月光倾洒脸庞,镀上一层银色光晕,清冷若仙人。
看惯了裴相一丝不苟的板正冷傲模样,还是头一回见他衣衫散乱的样子,轻莺忍不住呼吸一滞,耳朵顿时发烫。
目光不由自主移开。
裴少疏亦有点意外,垂眸瞥见少女红彤彤的耳垂,手搭在门框上倾身,声音偏凉:“夜黑风高,来我屋里自荐枕席?”
声音浓厚如此刻夜色。
分明是调侃的话语,从他口里说出来不见半分轻浮。
自荐枕席这个词她是懂的。
轻莺的眼睛借着月色变得明亮剔透,眼睫微微下垂,小声说:“这次奴婢过来是有正经事的。”
“以前都是不正经的事?”裴少疏勾着唇。
他身上早已没了酒味儿,眼底澄明静谧,可是让人觉得似乎真的醉了,寻常裴相不会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原来裴相白天喝酒无妨,到了夜里就会意识不清,说来还挺令人羡慕,至少不会在众人面前失态。
她曾经在仁雅堂可是见过不少壮汉酗酒打人,有时候连牙婆都会误伤。裴相恐怕是男人中酒品最好的那一种人。
轻莺不
晓得他醉得何种程度,只好试探问:“大人,能让奴婢进去吗?”
裴少疏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轻莺及时露出可怜的神情,抖抖窄小肩膀,装作夜风微凉冻得发冷的窘迫模样。
门敞开,他偏偏侧身让出半面空隙,轻莺露出欣喜的神色,跟随夜风一同钻进屋子里,跑的极快,生怕对方会临时反悔。
裴少疏合上门,回到屋内。
清雅的檀香素净好闻,轻莺轻轻一嗅,身心舒畅,难怪大人物都喜欢点香,的确清心去躁。
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与上次来几乎一模一样,连花瓶器物的摆放都没有太大区别,十分有规律,严谨到极致。
恐怕裴相的卧房这辈子最乱的时候就是上回她来跳舞……
朝里走几步,屋内几案上袅袅燃着鎏金莲花烛台,明明灭灭的烛火照亮一方,半卷书歪斜放着,明显刚刚翻看,还未来得及收起。
真稀奇,裴相喝醉酒不睡觉居然还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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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果真跟寻常人不同。
“还没看够?”身后突然响起冷淡的音色。
轻莺倏然回神,歉意道:“奴婢鲁莽。”
裴少疏又问:“来此有何要事?”
轻莺殷勤地从怀里掏出墨玉瓶,指着说:“燕太医说这个可以治咬伤,奴婢是想来为大人送药。”
“就为这个?”
“是呀。”
裴少疏顺势坐在桌案前,借着烛光观看手腕上鲜明的牙印,一截白皙手腕上多了一排印记的确打眼儿,由于白日里下口重,一圈均已破皮,隐隐有红血丝从肌肤溢出。
“小狗牙口挺好。”他收敛眉目,风轻云淡道。
见到快要泛肿的伤口,轻莺心里猛得一刺,没有想到咬一口竟会如此严重。
裴相居然还不当回事!
轻莺连忙拧开药瓶,细长的指腹沾住药膏,搁进手心里搓热,遂往对方手腕上涂抹,眉尖蹙着心疼之色,还不忘小声反驳:“奴婢不是小狗……”
裴少疏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在灯下仔细端详,芙蓉花般的面容沁出粉色,眼神拼命闪躲,身子却半分不敢动。
“张嘴。”他淡淡命令。
轻莺倏地抬起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心想裴相不会是喝多了打算酒后乱/性吧……也不是不行,反正她最终目的本就是引诱对方,哪怕神智不清晰也没关系……
依裴少疏的性子,酒后荒唐过后必定不会惩戒她,自己若是表现好一点,说不定能让他食髓知味,彻底离不开她。
醉酒是好事。
抱着旖旎的心思,轻莺缓缓启唇,烛光下的唇瓣水润泛起晶莹光泽,阖上双眼,感受到有温度正在靠近——
嘶。
想象中的亲吻没有到来,反而下唇被捏住,露出尖尖的牙齿,她茫然无措睁开眼睛,巴巴瞅着不按常理出牌的裴相。
裴少疏用手指轻敲她的齿尖,声音如霜似雪:“牙齿如此尖锐,还说不是小狗?”
“……”
真的不是小狗!
轻莺窘迫得满脸通红,还好裴相现在醉酒,否则也太难为情了……
她噘起嘴巴,有点气愤:“大人喝醉酒欺负人。”
“没欺负人,”裴少疏单手托腮,好整以暇凝视少女,“欺负小狗。”
轻莺简直想当场汪汪叫。
有些人看着神态清明,实则已经醉昏了头,否则怎会如此强词夺理还无理取闹。
跟醉酒的人是没法讲道理的,轻莺默默告诉自己,眼下是接近丞相最好的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了,毕竟裴相很少喝酒,更别说喝醉。
她得好好把握。
轻莺垂眸继续为他上药,其他先不急,处理伤口要紧。待药膏抹匀,精致的腕子上覆着一层白霜,鬼使神差的,她倾身低头在牙印附近吻了吻。
一触即分,像是晶莹的水珠划过,不留痕迹。
这是轻莺第二次吻到裴相,上回是在醉春坊,浅碰耳垂,这一次是趁着他醉酒,胡作非为。
也不知明日是否会受罚。
二人靠得极近,裴少疏怔了怔,忽而抬起另只手揉揉轻莺的脑袋,动作缓慢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温柔得不像话。
耳畔发出噼里啪啦的炸烛花的动静,蜡油缓缓滴落,暖光勾出如峰眉弓,高挺鼻梁,一片薄唇。
轻莺头一回在他眼中窥见似水般的柔情,好似高山之巅的雪莲悄然绽放,不慎被眷恋温柔的皮囊所蛊惑,忍不住轻声撒娇:“大人,好舒服……”
裴少疏却揉着她的脑袋道:“小狗真乖。”
“…………”
对着狗才会露出如此深情的眼神是吧!
轻莺气结,万万没想到难得可以肆无忌惮贴近裴少疏,对方却不拿她当人,这该怎么亲热?总不能上去像小狗一样舔两口吧!
“小狗会给你上药吗?”她咬牙切齿。
“你会。”他答。
“小狗会亲你手腕吗?”
“你会。”
“小狗会说话吗?”
“你会。”
轻莺试图挽救:“所以我是人。”
“你是小狗。”裴少疏不为所动。
到底喝了几坛子啊!醉成这副德行。
罢了,不能计较。轻莺抿抿嘴唇,不就是明日酒醒受罚吗,事已至此,不如再放纵些。
她上前双臂环住裴少疏的脖颈,嗅到清泠的淡香,伏进坚实温热的怀抱,顺势坐在腿上,对方的寝衣薄且贴身,贴着格外舒服温暖。
轻而易举窝进裴少疏怀里。
凑近些许,轻莺乖巧万分倚在裴少疏胸膛,后颈搭在男人臂弯,抬起脸能望见丞相大人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条流畅干净,喉结微微凸起,最重要的是他的肌肤没有泛起红晕,完全不像个醉酒之人。
给了轻莺一种此刻裴相很清醒的错觉。
若是对方没有醉酒朦胧,估计自己这番大胆举动早已经被丢出门去。
她亲昵地在人怀里蹭了蹭,试图蛊惑醉酒的人,软着嗓子问:“大人,奴婢抱起来舒服吗?”
裴少疏拢住她的脑袋,抚摸少女顺滑如墨的青丝,毛绒绒的发丝摸起来手感十足,忍不住感叹:“小狗毛真软。”
轻莺:“……”
有本事别摸头发呀!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是小狗,她攥住裴少疏没有受伤的那截手腕,引着往自己身上摸,手掌擦过腰间,按上一片软肉。
原本以为裴少疏摸到自己身上没有毛就愿意相信她不是小狗,岂料裴少疏的手掌顺着腰际继续往后方摸,宽大掌心散发灼热,掠过荷色的薄衫粉罗裙,往某处揪了一把。
唔——!
骤然一惊,反应过来以后,轻莺立马闹了个大红脸,眼睛瞪得溜圆,当真像极了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大、大人!”轻莺觉得自己身上某处火辣辣的烫,几乎快坐不住。
裴少疏眉头紧蹙,轻声道一句:“怎么没有尾巴?”
“……”
她是人哪里来的尾巴!
轻莺羞愤欲绝,把脑袋埋进裴少疏的怀里,头顶呼呼冒烟。
还没等她消化眼前的一切,裴少疏疑惑:“莫非不是小狗?”
“对对对,奴婢不是小狗!”轻莺又哭又笑,心想青天大老爷啊,总算是还人清白了,“奴婢会说话怎么会是小狗呢。”
裴少疏的语调骤然冷漠,以无情的口吻说:“那便不抱了。”
语罢就要把她从身上掀下去,轻莺见状惊慌失措紧紧抱住他脖颈,为了不被丢下去,急中生智趴在裴少疏耳边汪汪汪了三声。
得,这下彻底解释不清。
听见小狗叫声,裴少疏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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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动作,又往某处儿摸了一把,声音似有同情。
“断了尾巴的小狗,真可怜。”
轻莺委屈巴巴点头,心说对呀,好可怜。
没人比她更可怜。
这算什么事儿啊,好不容易能尽情占丞相便宜,结果比清醒的时候还难上钩。
郁闷,无奈,种种复杂情绪交织。
突然间,她的身躯被腾空抱起,下意识往前一抓,揪住了对方披在身上的云鹤墨袍,紧攥手心。
为何突然抱起她?
轻莺探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如同星光,声音乖软:“大人要抱小狗去睡觉嘛?”她禁不住心中期待,若是能跟裴相睡一张榻,也算值了。
窗牖透月光,洒在裴少疏面如冠玉的脸上,长眉微扬,口吻淡淡:“猫狗不得上榻。”
“……”
轻莺发誓,这是她最讨厌裴相爱干净的一夜。
而后又听见他若有所思道:“乖,我去找个项圈给你戴上。”
第32章 项圈 好难哄
越过一架碧玉雕游鱼戏水小插屏, 后方设有一方云足草纹软榻,裴少疏抱着怀里人来到榻前,俯身轻手搁在榻上, 此刻轻莺头脑还在发蒙。
方才大人说要给小狗戴项圈。
去哪里找项圈, 大半夜的裴相不会发酒疯命人出去买项圈吧?!
轻莺生怕对方不清醒干出什么有损英明的事儿,忙不迭扯住裴少疏的衣袖, 结结巴巴问:“大、大人, 你屋里应该不会有项圈吧……”
“有。”裴少疏笃定道。
啊?轻莺大吃一惊。
只见他快步行至自己榻前,从描金柜子里翻出镶银的玲珑匣,屋里昏暗看不清晰, 隐约可见匣子散发出光亮, 可见昂贵。
随后从里面取出一个八宝金项圈, 来到轻莺面前。
凑近看得清晰, 这个项圈乍看不大, 浑身金灿灿, 圈身镂刻寿桃莲花, 尾端缀着长命锁和小如意, 黑夜中光泽照人,贵气十足。这哪里是给小狗戴的项圈,分明是给富贵家的孩子戴的。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触手温凉, 纹理凹凸平仄分明,有些地方稍许磨损,可见是佩戴过不少时日的旧物。
许多人家会在夫人有喜后提前打造一个保平安的项圈,待孩子出生后为其佩戴,祈求孩子富贵平安,顺遂一生。
这项圈在裴相的屋子里好生收着, 磨损亦未曾丢弃,莫非是家人给他的项圈?
真是醉的不轻,连此物都拿出来。
裴少疏似乎很满意这个项圈,作势要给轻莺戴上,轻莺连忙朝后一退,避开他的动作,蹙起眉说:“大人,这项圈不能给奴婢戴。”
“这个项圈寓意平安,保人长命百岁,”他轻声开口,“给你戴正好。”
闻言轻莺心念微颤,想起身上半月散的毒药,不知何时就会毙命,平安二字于她而言比千金贵重。心中淌过汩汩暖流,绕着心尖划一圈,钻进心底。
虽然裴相是因为把她当小狗才要给她戴,但她没什么出息,仍旧忍不住有点开心。
可这项圈她不能收,毕竟裴相还迷糊着呢,在人醉酒的时候乱动人家东西不好。
裴少疏执着要给她戴在颈子上,轻莺捂住脑袋不给碰,一进一退,二人僵持不下,两双眼睛互相注视,寸步不让。
无奈轻叹一口气,裴少疏不免凑得更近,漆黑深瞳盯着轻莺,声音不冷不淡:“小狗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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