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他这头还在收拾东西,下一刻就叶婉清住院的消息。
叶婉清在喻家存在感低到他经常去三楼,都只见过几次的地步。
他能接受喻舟夜这个呵护他两辈子的私生子哥哥,因为他哥是真的用命在给他铺路,给他撑起一片天,给他一个家。
但是叶婉清,她什么也没干过,她还破坏了母亲和父亲的婚姻,他连父亲在这一点上都原谅不了,更别说跟这个叶婉清和睦相处了。
喻时九能做到的极限就是叶婉清跟他面对面的时候,他看在喻舟夜的面子上,不撕破脸地劈头盖脸骂她一顿。
但是喻舟夜这次似乎特别着急,放下了重要的国际会议去了医院。
喻时九犹豫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喻舟夜。
听张伯的意思,喻舟夜已经在医院守了一天一夜了,肯定还有的折磨。
一家之主一天一夜不回家的消息,还是在他放假之后才告诉他。
也是喻舟夜的指示,不打扰他学习。
喻时九转念一想,逃避不是问题,他想要一直跟喻舟夜生活,他们要并肩而立。
那要么,林婉清跟他道歉,他就能在这种时候,毫不犹豫地跟喻舟夜站在一起,大不了他站远一点,不看就是了。
他哥在那耗着,他不去看一眼不行。
要么,他直接搬出去,刚好把有些奇怪的念头都斩断。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寒暑假再去喻舟夜那实习。
有的距离,是应该保持一点。
尤其是他一天天地长大,已经住校了,那股想念却愈发明显。
时间和分离没让他淡忘,反而跟梅雨季的天气一样,把他困住。
中考等结果的时候,他和喻舟夜堵了一次,天意让他继续留在喻家,留在他哥身边。
喻时九是在出了这个箐英全校十七名的好成绩的时候,想要就此做个了断的。
于是他怀揣着心里的预想,让司机直接将他送进了林婉清住院的地方。
在导医台打听到了病房,他一间间地找过去,单人病房里面没有人。
门是开着的。
喻时九走进去,看到林婉清的手臂上插了两个管子都在挂水,气色看起来很差。
这时候让她道歉显得很不人道,但是这个女人是破坏他家庭的第三者,他便无所顾忌。
“小九,你怎么来了。”林婉清说话费力,气息比正常人短促一些,说一句就立刻要缓一会儿。
喻时九蹙眉,在家里林婉清是不会这样当面挑衅他的,
“我来找我哥,他一天一夜没回家了。”喻时九说:“我来带他吃饭,看看他。”
林婉清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由衷道:“你们,现在很好,看到你们能相处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这话很刺耳,喻时九直接顶回去:“你有什么资格放心,你也有脸对我说这种话?自己什么身份心里没数吗?你不会以为住进了喻家,就真的是喻家的主人了吧?”
林婉清柔美的一张脸,因为疾病变得分外憔悴,也没能遮住她的美貌。
美人被他骂得难过起来,楚楚可怜,喻时九半点没打算放过她。
“现在我哥不在,用不着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你是怎么插入我父母之间生下我哥的,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喻时九清清楚楚道:“我哥这么好的人,有你这样一个妈,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怎么有脸活在这个世上的,你怎么有脸踏进喻家的……”
“喻时九!”严厉的一声呵斥打断了他,是平日里对他温和优雅的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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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
喻时九顿时浑身发凉,僵硬地转过身。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时没忍住。
林婉清在他面前,还挑衅他……
这些解释在喻舟夜一脸严肃,阴沉着脸一步步走进来的过程里,全部碎成了泡沫。
“我不是故意……”喻时九没有底气的开口。
“你不是故意让我听见,对不对?”喻舟夜第一次对他露出这样严厉的神色,气场压过来,不容反驳。
“……是。”喻时九硬着头发承认,也不想撒谎。
他深吸口气,指着林婉清说:“她勾引我爸生下了你,她自己一身的脏,我不想因为她跟你过不去,有什么错。”
“这就是你对我妈妈出言不逊的理由?”喻舟夜冷声道。
喻时九被激怒了,他什么都可以听喻舟夜的,唯独这一点,他忍不了。
所以他狠狠心,抬起头:“对!就凭她是个勾引我爸的小三,她活该得病!活该被我骂!她这么喜欢我爸,给他偷偷摸摸生儿子,怎么不跟我爸一起去死!”
喻舟夜神情露出一丝狠厉。
喻时九不知道他怎么反应那么大,上辈子他骂林婉清,喻舟夜没有这样过,只是默默忍受。
怎么他们的关系变好了,他们是兄弟了,喻舟夜反而因为这种事对他这么凶。
这是喻舟夜两辈子,第一次对他露出这种表情。
“除非她跟我道歉,不然我见一次骂一次。”喻时九撇过脸,给喻舟夜一个台阶,也给自己一个台阶。
喻舟夜抬手到一半,忍了两秒放下去,沉声道:“滚!”
喻时九惊了。
整个人呆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喻舟夜。
喻舟夜居然骂他,喻舟夜,骂他。
这几个字怎么组合,他都合不起来。
他哥,骂他。
他看向喻舟夜放下去的手臂,嗓音发颤地问:“哥,你为了这个骂我?她是你妈,可她也毁了我的家,毁了我,我凭什么不能骂她!”
他越说越激动:“你还要打我,你干脆给我一巴掌让我闭嘴算了,我说不定还能听!”
“小夜,算了。”林婉清流着泪水,劝道:“你们兄弟,好不容易能、凑在一起,不容易,别因为我、伤了和气。”
她是常年的心脏病,这会儿气息本就短促,被这一刺激说话也需要停顿好几次才能说完。
喻舟夜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骨节捏得作响,最后一次对喻时九冷漠道:“滚。我不想看见你。”
这比给他一巴掌更他难受。
喻时九顿时涌上一大股委屈,恨恨地看了一眼林婉清,推开喻舟夜走了。
他宁愿喻舟夜刚才那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比后面那句话要好得多。
“哎!小少爷啊!”一出门张伯就跟上来:“您别冲动啊,您跟林夫人较什么劲呢,她也是个可怜人,病成这样,大少爷正难受着呢,您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喻时九猛然停下来,转头对他道:“你也向着那个女人说话?她给你们什么好处了?还在我哥面前演戏,到底是谁在火上浇油?”
“林夫人毕竟是抚养大少爷长大的,她这次心脏病很危险,大少爷都急得不眠不休,饭也不吃,工作都停了,您也要体谅一下他。”张伯说。
“我体谅他,我体谅他了!所以我在家里见了面我都憋着没理那个女人,今天是她!她先挑衅我的!装什么喻家长辈的样子,还把我当小孩骗吗?做给谁看!”喻时九一肚子的火气和委屈,被张伯的态度刺激得更甚。
张伯:“小少爷,您……”
“你刚才说什么?”喻时九突然抓住了什么。
“啊?我说林夫人现在犯病了,您就让着她一点,体谅……”
张伯话没说完,喻时九一针见血道:“什么叫抚养我哥长大?”
张伯的脸色顿时变了,在喻时九逼问的目光下,更添慌张。
还立刻往走廊回看,没看到有人来,这才稍微放心,一转头又要面对上紧盯着他的喻时九。
“张伯,我哥是喻家的家主,我是他弟弟,等我成年之后,也会继承一部分喻家的资产,我也是喻家的主子吧。”喻时九说。
“那当然,您是老爷的儿子。”张伯说:“肯定是喻家的主子。”
他说这话时,头低得很低,喻时九嗅到了一丝异样。
“既然我也是主子,喻舟夜能掌控的事,我连问话的权利都没有吗?”喻时九说。
张伯一时哑口。
……
抚养、喻舟夜、长大。
林婉清、他父亲。
他——喻时九。
老爷的儿子。
喻时九知道这中间一定少了点什么,人在紧张的时候是很容易说漏嘴的。
譬如张伯,他在表态的时候,用来形容他的话,最常说的是——您是老爷亲生儿子。
——您是老爷的心肝。
——您是老爷捧在手心里的。
再譬如,这些人的关系里面,怎么偏偏没有他的母亲。
就连林婉清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都可以知道的、跟他有关的秘密,他已故的父亲也在这个秘密之中。
为什么里面单单没有他母亲的关系在?
“什么叫做从小抚养了我哥。”喻时九双眸闪着锐利的寒光,方才的激动荡然无存,只盯着张伯再次发问。
贴心地为他替换了一个更赤裸的说法。
张伯知道犯了大忌,死守住这张嘴,没有接话。
“或者我再换个问法。”
喻时九弯下腰,如恶魔般低语,无比清晰地吐字:“喻家应该带进棺材里的秘密,我和我哥的秘密,是什么。”
第22章 真相 他们说我是天降灾星。
住院部的走廊里显出一副残酷的寂静, 张伯被这话震到浑身骨头都打不过弯了。
喻时九双手插在裤兜里,垂着眼皮立在他面前,堵死去处, 没有丝毫让步的意味。
他仿佛多的是时间来欣赏这场闹剧,哪怕他本身就是主角之一——刚刚被他哥亲口轰出去的角色。
“我哥他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那间病房里站着, 你知道的。”
喻时九不紧不慢地说:“张伯不想跟我说,我们可以一起等他出来, 大家当面把这个结解开。”
此话一出,立竿见影, 张伯连忙道:“不敢!这话千万可不能让大少爷听见。”
一旁的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张伯立刻警惕看过去, 满脸都是慌张。
目光盯着等医护人员走后,又去看来时路有没有喻舟夜的出现。
喻时九愈发肯定, 这一切跟他和林婉清有关的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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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 就是他曾经在三楼的茶室偷听到的秘密。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谈谈?”
喻时九好意似的打商量:“你也说了, 林婉清现在的状况不好, 与其我当着她和我哥的面, 把这事捅出来,不如你私底下偷偷告诉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张伯僵持将近一分钟,紧皱眉头道:“小少爷, 知道太多对您没有好处的, 大少爷已经把能做的、不能做的, 都做了,您就体谅他一些吧。林夫人照顾他这么多年,对他来说已经是很重要的人了。”
喻时九不为所动。
张伯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上的冷峻足以把四周的气氛都冻住。
“大少爷打小就在外面长大,就只有林夫人陪着他,您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跟林夫人起冲突,万一林夫人出了意外,他怎么受得了呢。”张伯的话语和神情,终于泄露出浓郁的疼惜和哀伤。
“那也已经是他的母亲了。”他说。
喻时九精准找到了这些话里的异样。
看张伯已经松口的样子,他步步紧逼:“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张伯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今天把林婉清气死了,也算了了她跟我爸的一桩美事,早点成全她下去给老爷子陪葬……”
“哎呦!小少爷啊!求您了,别说了。”张伯不时回头张望,就差伸手去捂住他的嘴了,全然没办法。
喻时九转身走了几步,按下电梯,张伯跟他对视,深深叹了口气,无奈跟上去。
·
住院部的楼顶上晾晒了十几张纯白色的床单,将视线切割成大大小小的缝隙。
喻时九刚结束高一的第一个学期,正值深冬,无情无义的寒风从缝隙里钻过来,大片白色的医用床单被吹得鼓起来。
就连天空,都是一望无际的苍白,没有一丝气色。
喻时九下意识在裤兜里动了动手指,没有烟。
他又想抽烟了。
这辈子他还没有抽过。
一开始是太小了,后来是总想要做好一点,心思都在学习上,又要每天蹲在喻舟夜的身边看他养伤,压根没机会。
他还需要在看着喻舟夜走神的时候,通过强度更大的学习来让自己收起来不该出现的念头。
过得太紧凑了,也太幸福了。
……放在以前,他都没想过他会和喻舟夜称兄道弟,兄弟、情深。
然后沉溺在这种他哥给他的温柔里。
不过全部都被喻舟夜今天的一句“滚”给打破。
刮脸的风刺在皮肤上,还是楼顶这种好地方,他的嗓子和肺部都需要短暂的麻痹一下。
“……大少爷出生的时候差点夭折,他的母亲就是已故多年的陶夫人,陶曼湘,也就是老爷的妻子。”张伯的第一句话,就让喻时九的身体定住。
他想他还是应该买包烟再来的,给自己的身体找点事情做,能够让他显得不那么呆滞。
他没想到这个秘密的第一句话,就可以颠覆他的生命本身。
喻舟夜是他爸和他妈生的,那他呢?
“不是说,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吗?”他听到自己问:“我哥比我大四岁……”
“是有难产这回事,但是是陶夫人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小娃娃刚生出来,都病得哭不出声了,医院也束手无策,只让准备后事。”
张伯看他一眼,于心不忍,随即转过身来,不再面对他。
接着道:“老爷不肯就这样放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求神拜佛,带着医生一起去庙里求缘,把他交给了当时经常资助修缮的寺庙,最后居然真活过来了。”
喻时九往身后的围墙倚靠上去,不再出声。
张伯感慨道:“老爷去请的师父说,大少爷福薄命薄,喻家声势过旺,太重了,孩子在喻家活不长的,得找个跟他八字相辅相成的人来养。等成年以后,养好了身体,才能回到喻家,如果到时候老爷有了意外,等不了,至少也要十六岁,等大少爷的命理都生根了才行。”
“林、婉、清。”喻时九没有表情地轻轻吐字。
“是。就是林夫人。”
提到往事,张伯的眉心拧成一团,仿佛一时间回到了那个让喻家老爷彻夜不眠的时候,也是大少爷的诞生和夫人离世的混乱时刻。
喻家上上下下都高度紧张。
“于是老爷连夜发动所有的人脉,找到了当时已经丧子两年的林夫人。林夫人和喻家有渊源,她命苦,她死掉的孩子也苦。原本家境体面,父母都是教书的,可上大学的时候叫人给骗了,被弄大了肚子,男人就跑了。”
张伯道:“她是书香门第,为人善良,性子也软,不敢声张,还等着那男人来找她,直到后来肚子越来越大,那人再也没来过滨海,她才知道被骗了。”
喻时九浓密的睫毛垂下来,把眼里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张伯:“家里这头瞒不住,人也病了,每天躲在家里没出过门。好在林夫人的父母明事理,一直照顾着她,可没想到打不了的孩子,最后也没能生下来。因为她心思太重,抑郁成疾,孩子也体弱,生产那天直接死在了肚子里。林夫人从此就一病不起。”
“我父亲怎么找到她的。”喻时九问。
“林夫人的家里,当初因为她被骗去让人给弄出来孩子,想要去讨个说法,去了金砂州找人。人没有见到,还挨了一顿毒打,
“回来之后,反而是她未婚先孕的事情被传到人尽皆知,关于她的视频还被放到了网上,这件事早就传遍了,谁不知道。
“老爷他信佛,林家那会儿为了跨市打这个官司,吃了无数的苦头,散尽家财。他和陶夫人听说了这事,早早就派人给匿名送过一笔钱去治病。”
“我父亲就是从这时候认识她的。”喻时九说。
张伯摇摇头:“并没有。这是因果啊,小少爷。
“两年前,老爷和夫人为她伸出援手,寄了一笔帮助她看病的钱,两年后少爷在寺庙里养活了那会儿,林夫人正在庙里吃斋念佛,见过这孩子。
“喻家要在滨海市里找个人出来,那能找的地方都能翻个底朝天,寺庙里的和尚也知道。当时,听说也是林夫人主动问的,问这孩子是不是在庙里没人要,说她愿意带回家视如己出。老爷看她命苦,知道她是个善人,就请师父算了一卦,林夫人和少爷,正正好地八字相辅相成。”
“能活了。”张伯说完自己都热泪盈眶,又叹了一句。
喻时九浑身的血液都在这场寒风中凝固起来。
风吹进了他的皮肤,生冷地刺骨。
林婉清不是第三者。
林婉清,她救了喻舟夜?
她救了他哥。
“少爷能活,老爷高兴都来不及,哪里还去计较他能不能在喻家长大。
“从此以后,大少爷就一直跟着林夫人,林夫人一家办了手续,认下他是林家的儿子。林夫人那会儿病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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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骨弱得很,有时候还神志不清,自打有了这孩子以后,倒是越来越精神了,身子慢慢越养越好。大少爷的身子骨也一天比一天结实。”
张伯惋惜道:“可惜大少爷很容易伤风受寒,小时候一出门,少则病上半个月,严重了整整一个冬天都离不了医院。
“所以直到回到喻家之前,大少爷十七岁,除了去学校考试以外,从没离开过林家。”
“……林婉清是抚养他的人,也是唯一一个陪他长大的人。”
喻时九的鼻尖被冻得发酸,酸到眼角也热起来。
明明他穿了防寒衣,明明不觉得冷的。
“是啊。所以您知道为什么林夫人对他很重要了。”张伯说:“喻家的第一个孩子死在了医院里,人人都知道,没几个人知道,大少爷是去了林家养身子。”
喻时九突然笑了一下,自嘲道:“他们说我是天降灾星,克死了我妈在我之前的一个孩子,所以才有了我。没想到我克的是我哥。”
“后来为什么不回来。”
喻时九说:“十六岁也够了吧,我看他回喻家的时候,看起来身体已经不错了。”
“按道理,林夫人把大少爷养得好,十六周岁的时候,老爷等了这么多年,早就想接大少爷回家。但是那会儿小少爷您正是上天入地的时候,老爷都束手无策。您旁敲侧击听说了有个大少爷,都能连带着跟老爷都不对付。
“这种菩萨救了命的事情,除非是老爷走了,或者是老爷带你们一起对着天地神佛,祖宗牌位,打心底里有敬畏之心才能说出来的,不然就是不敬。他怕贸然接回来,您这性子冲撞了大少爷,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经不住您折腾。
“就想着等您再长大些,懂事了,能真正地成为一个喻家人,为喻家着想,在祖宗面前上过香,敬过酒之后,再告诉您这些。”
“没想到这一天没到,自己先没了。”喻时九淡淡道。
张伯叹道:“老爷走了,您那会儿又才十三岁,老爷一直很顾虑,临了还在担心您自由惯了,无心家业,喻家不能没人支撑,大少爷是这个时候赶着葬礼回家的。”
“那我呢。”沉默半晌后,喻时九迎着冷风问。
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张伯看向他,同样踌躇片刻后,开口坐实了他的怀疑。
“您虽然不是老爷亲生的,但是老爷把您带回来以后,一直是当做亲儿子来养的。”
喻时九和背靠的水泥墙面仿佛融为了一体,没有表情,没有意识地,被冻在这一刻的深冬里。
“老爷对您的宠爱是人都看在眼里的。”
张伯自觉这真相对他而言,如天翻地覆,放缓和些劝道:“小少爷仔细想想,您每次当着他的面,把话说得那么难听,骂大少爷,骂林夫人,骂整个喻家,老爷从来没跟您计较过。
“一直到临死,也没想过把您从喻家摘出去,而是让大少爷照顾好您。其实老爷啊,心里还是有愧,在他心里,您命硬,您是为大少爷挡灾了。
“老爷在医院外边捡到您的那天,正好就是四年之前,把大少爷交给林夫人的日子,九月九号。他特意为您去庙里上了柱香,那时候庙里的师父也说,您和大少爷,这是天定的缘分,就把您的名字和生日给定了下来。”
……原来,喻时九,是这么来的。
他不是没好奇过,为什么他和喻舟夜的名字,完全是两个类型。
怎么他的就那么规整,生日几月几号,就叫什么。
大脑跟面前的画面一样,被错落的白色医疗床单分隔成大大小小的碎片。
喻时九已经丧失思考功能,只听自己道:“我命硬,所以我把他克死了。”
第23章 一块生锈的废铁 他哥是挂在天上的月亮……
“人算不如天算, 老爷把您捡回来,能不知道您不是亲生的,以后保不准惹出什么祸端吗?肯定知道。老爷心里, 您在替大少爷挡灾,把您带回家, 是福是祸,他都认了”
张伯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是老爷啊, 这辈子都心善,他自己的儿子不能在身边, 他把您带回喻家, 能给您的, 都给您了。”
喻时九的大脑好几分钟以后才稍微松动,机械地转了转, 机械地出口, 把真相面前的最后一丝遮掩扯下来。
“林婉清,跟他……”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起初那些年, 为了不和大少爷的命犯冲, 喻家的人通通不能去看望。老爷只能通过打电话、收照片, 来了解大少爷的状况。
“是大少爷十岁以后,身子骨好多了,能见人了,老爷才有机会去看望, 后来又为大少爷的身体和林夫人一起奔波在医院和林家之间, 一来二去, 这才慢慢有了感情。”
“那时候您刚上学,常常骂大少爷是老爷养在外面的私生子,整个家里就靠老爷一个人撑着。自从夫人因为产子离世, 老爷失去夫人,孩子又不能亲眼看一眼,没有您在的那四年,书房的灯就没灭过,他连自个儿卧室都没再进去过。
张伯说到此处,带着些许欣慰叹息:“后来有了您,您虽然对林夫人和大少爷多有不敬,但是老爷的身边终于也有个孩子陪着,有个能跟他说话的人。
“老爷这辈子都没续弦,也从没领过别的女人回来。要说情,对林夫人肯定是有的,在他去世以后,把少爷和林夫人一起接回来,也是老爷的安排,但是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他的妻子。”
喻时九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双腿失去知觉。
久到他忘了,人的脸是可以有表情的。
可他连目光都是僵硬的。
张伯说完了吗?
说完了吧。
终于说完了。
把他前世今生的所有恩怨和悲喜都颠覆了,把他存在的意义和现实都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划掉。
“小少爷?”张伯担忧地喊。
喻时九吸了吸被冻住的鼻尖,发问:“那个人是谁。”
张伯:“小少爷指的是谁?”
“让林婉清怀孕的。”喻时九问。
“那您就别打听了。都是陈年旧事了。”
张伯说:“大少爷去林家的时候,这事都已经过去两年了,除了林家的亲戚们,其他人都忘了。林夫人为人低调,有了大少爷之后就专心照看,陪着大少爷一起没出过几次家门。日子久了,这件事早已经没人在意了。”
喻时九只冷冰冰道:“他死了?”
“他没死。”张伯知道他的倔强,如实道:“但是小少爷问这话,如果是想报仇,不管是替谁出头,还是您知道了这件事,心底有火,都不行。”
喻时九换了个说法:“我哥既然都跟了林婉清,老爷子就没给这个他养在外面的家室出口气?”
“林夫人对外,后来就是老爷的人了,所有人都跟小少爷之前想的一样,是老爷在陶夫人去世之前就养在外面的小三。
“大少爷长大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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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大少爷就是她和老爷生的。但旁人怎么说她,她心里知道,她都受了,一句话也不争,答应喻家不会说出去一个字,就从来没提过,只一心照顾好大少爷。”
张伯道:“这种情况下,就算是陈年旧事,老爷于情于义,都应该帮她出这口恶气。
“可是喻家这么多年以来,做的都是生意往来,牵一发而动全身,得罪了那个人,就等于得罪了隔壁的金砂州,得罪了金砂州,那港口的贸易就不好做了。
“老爷也一直在等个机会,大少爷一天天长大,林夫人和他之间,不只是共同抚养了大少爷,还有一层对彼此患难出手的情义,有大少爷的生死恩情,他何尝不想一举把那个人推下马。只是时也命也,他没等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恩怨,到老爷这儿就了结了。”
“老爷子没做完的事,喻家的人还没死光,我哥是个干净人,不能脏了他的手。”
喻时九淡淡道:“我来做。”
张伯脸色发白,惊恐阻止:“哎哟,我的小少爷啊!您就踏踏实实地上您的学,别再给大少爷惹祸,就行了。”
他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汗:“今天这些话,您知道了,装在心里头,当做没听过就好。”
喻时九只是笑了笑,没人会相信他这个小疯子,可以把金砂州的人揪出来。
就像没有人会知道,他上辈子被当做人质,一把火烧了库房逃出来,烧得就是黄老二从金砂州盘过来的货。
黄老二的计划,喻时九不屑参与,对方想用自己这个在外无法无天,总会有喻舟夜兜底的最佳人质,去和喻舟夜谈港口走私的合作。
那时候,他跑了,并不是因为他不想喻舟夜被拿捏,仅仅是因为他从来自由,不允许自己受制于人。
尤其还是让他恶心的人。
所以他死在那个夜晚。
金砂州,走私,不好得罪,港口交易。
这些连起来,喻时九已经有了眉目。
滨海隔壁的金砂州吗?
眼下这会儿,正是港口贸易最繁荣的时候。
谁会知道,后来走私重金属的人越来越多,把好好的港口染成一滩毒药呢?
张伯眼看他脸上的阴郁愈发深刻,全然不似平日的模样,一时像换了个人。
语重心长道:“林夫人命苦,喻家最初帮过她,她后来也是喻家的大恩人,就算为大少爷想想,您也别再刺激她,就已经是帮到大少爷了。林夫人她的心脏病经不得折腾,大少爷更是无辜的,这样下去,伤了你们兄弟感情啊。”
“嗯。”喻时九说:“张伯,放心吧。我说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张伯的重重顾虑被看穿,先是一愣,随即道;“哎,哎。那就好。那……”
“我想自己待会儿。”喻时九打断道。
一望无际的苍白的天空,直直从头顶压下来。
伴随冬日的寒风压在他的身上,把喻时九整个人都覆盖起来。
住院部的楼顶上只有他一个人。
眼前被来回飘荡鼓起来的白色床单占满视线,灵魂也被抽出来飘荡洗礼似的。
嗯。
所有人原来都是清清白白的,他恨的每一个人,都是无辜的。
他的憎恶,他的痛苦,他的挣扎,都是风可以吹散的东西。
更荒谬的是,连他自己的存在,都是无辜的。
可是,只有他活得这么痛快。
上辈子,痛快地惹是生非,四处树敌。
这辈子,痛快地得到喻舟夜一如既往的纵容和照顾。
逝去妻子,接连和自己唯一的儿子分离,好心把他捡回来,给了他一条命,溺爱他,却要受他憎恨的父亲。
受尽苦楚,忍辱负重,柔弱又坚强,独自抚养喻舟夜长大的林婉清。
从未感受过父爱,出生就丧母,没有朋友和家人,十七年活在一个小房子里不能出门的喻舟夜。
所有人都活在自己困苦里,每个人都被他唾弃,辱骂,唯独他活得为所欲为。
唯独他站在了正义的一方,无休无止地对他们一刀刀地中伤。
喻时九还记得,自己不止一次用喻舟夜没有父亲在身边,还得装出一副孝子的样子来嘲讽他。
……他此刻呼吸有些难受。
喻家,过得最好的人,原来是有父亲溺爱,有哥哥温柔纵容,有林婉清无言忍让的自己。
偏偏这个自己,是刺伤他们每一个人的利刃。
喻时九应该笑的,这是好事啊……
他曾经以为他一无所有,没想到他从一开始,什么都有,真正空空如也的,反而他这个曾经被自己憎恶的哥哥。
是这个孤独长大,身负重担,却还一直默默守护他的哥哥。
前世临死前,隐约在耳边的话,终于清晰起来。
那是他最好的哥哥,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戳破过秘密。
那是他无比的厌恶的哥哥,在他耳边求他。
“再撑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了。”
“喻时九,我求你。”
“我只要你好好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
“求你。”
“别睡。”
一切有了答案。
喻舟夜高高在上,喻舟夜不露声色,永远那么体面,他也会求人吗?
喻舟夜会求人。
会因为他,恳求他。
喻家会有人,心甘情愿、端端正正地叫我一声名字吗?
会有。
因为他哥还在。
他哥会叫。
喻时九还真是笑出了声,笑得眼泪大颗大颗掉出眼眶。
他是占尽了便宜的那一个,也是没心没肺,无法无天的那一个。
可是他哥呢?
就算这一年,想要和他哥好好相处,又怎么样呢?
可以弥补他上一世的冲动和愚蠢吗?
可以换回来他哥孤独的十七年吗?
可以让他哥,因为自己受过的每一次伤,都烟消云散吗?
短短的一年,放在前世今生的长河里,什么也不是。
放在生死面前,什么也不是。
喻时九甚至不敢去回想,刚刚在病房里,喻舟夜的心被伤到什么地步,才会对他讲出那句“我不想看到你”。
心脏在生生地疼,他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有心痛的时候。
好像对着喻舟夜和父亲狠狠扔出去的刀,转了一圈,隔着两辈子的时光,终于正中他自己的心脏。
比起接受自己是个捡回来的假货这件事,喻时九疼到呼吸犯抽的事情,居然是喻舟夜。
他哥是高贵优雅的白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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