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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囹圄 再见。
那时, 莒藜还活着。
秋许明扶着秋末染的肩头,对不准他飘忽不定的稚眸:“爸爸做的事越来越危险了,已经无法收手了。你记住了, 只有两种人会因为爸爸把你和妈妈或是其他有关的人关起来。”
“一是警察,警察不会伤害你和妈妈,警察是好人。二是坏人,他们会带你和妈妈去很远的、没人的地方,用绳子绑住你们,打骂你们,这个叫绑架。”
“我一直在规避这种事发生,但万一……你被绑架了, 妈妈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妈妈被绑架了,你记好了。小染, 看着我的眼睛……”
浓稠夜色如墨研沉得化不开, 秋末染身披黑暗跳下窗台, 他稳稳落地, 举枪射击。
眯缝眼吓得胡乱蹬腿, 连连惊叫, 虎哥的重躯压着他,他又是胳膊肘捣又是巴掌推,愣是推不开,枪又响, 眯缝眼小腿中弹,霎时安静如鸡。
另一个男人惊魂未定地拔枪瞄准秋末染,秋末染抢先一步击穿他的手,枪掉在男人脚边, 鲜血四溅。
陈宇蜷着身子,脊背被碎玻璃扎成刺猬,还没缓过劲儿来,再遭重击,瘫在门口。
秋末染有不止一把枪,子弹精准击中绑架犯们的非要害部位,不致命,但行动能力被剥夺殆尽。
记忆零碎,但关键的词句年幼的他听到了。
——破局方式,是暗中先发制人。
*
混恶低吼压缩声带,虎哥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不顾肩膀的血洞汩汩溢血,他挣扎着爬起,下一秒,胳膊又中弹了,他再次重重地正脸砸向昏头转向的眯缝眼。
眯缝眼惨遭二次泰山压顶,肺险些炸了。
他们没想让小畜生活着离开。
小畜生也没想让他们直着走出去。
直奔向夏初浅,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把匕首,手起刀落,秋末染砍断她身上的麻绳,飞快地扯走绳子释放她的手脚:“还能走路吗?”
绑了好几个小时,血液循环不畅,手脚麻软,夏初浅攀着秋末染的肩膀咬牙站起:“可以!我们快走!”
他揽她的腰肢,一边补枪,一边护着她跑向大门,一脚踹开挡道的陈宇,他回身拍上铁门,掏出铁链拴上两个门把手,将绑匪们囚于瓮中。
“董童呢?”
夜幕漆沉,他澄净的眸子有种吸纳月辉而成的梦幻,气息微喘地牢牢将她护在身前,警惕地四下环顾,食指扣扳机上随时放子弹出膛。
四周无人,枝条被风吹得鬼魅摇荡。
“董童他……”夏初浅无意识地紧抱秋末染的腰,“他说他来外面抽烟……你怎么知道董童参与了绑架?”
“我听到了。”宽阔温厚的臂膀予她依靠,秋末染腾出手扶正黑色鸭舌帽,明眼竖耳,惕厉偷袭,“在那通绑架电话里,我记得他的声音。”
他早应该解决掉董童。
没有对夏初浅知根知底的董童跟那伙绑匪沆瀣一气,三年前的丑闻就不会大肆发酵,那伙人是幕后推手,离间他和夏初浅,好从中寻空子下手。
这次,他一定斩草除根。
“我……”
秋末染刚开口,一声轰耳枪响隔着铁门炸开。
滋滋啦啦,铁门朝两人鼓出小小的尖峰,枪弹差点破穿而出,陆陆续续,枪声不休,还有狂暴力道拉扯大门,铁链哐当哐当不堪重负。
“走!”
来不及找董童了,秋末染一把攥住夏初浅的手急扎进树林:“我报了警,叫了救护车,警察医生都正在路上了。我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绑匪的面包车停在路口,孤零零一辆,有且只有一条泥路通往厂房,只要开车过来,那么就只有这一条路可选,于是秋末染另辟蹊径。
他穿过树林抵达的。
林子未经开化,不像有路可走,干裂的地面如同油与水隔绝一大一小的足迹,就算那帮人追出来也很难顺藤摸瓜找到他们,树荫晦密杂乱,利于藏身。
夏初浅被秋末染牵着通往未知。
山林是一扇自然迷宫,他凭记忆带她奔赴出口。
秋末染的外衣胸前别着一个迷你发光设备,亮度很低,太亮了在夜里活脱脱是靶子,光线只足够他影影绰绰看见周围,不丧失方向感。
“跟我近点,这样不容易被刮伤。”
“我的车停在林子里,离这大约三公里。”
“累吗?我背你。”
润泽清朗的声线,鼻腔随风混入他清新冷冽的味道,春夜的山林凉气蒸熨,两人相牵的手皆是湿热的,她带着哭腔一一应声,不由牵得更紧。
他在前方带路,拨开两侧张牙舞爪的枝丫杂草,踢开地面硌脚的树枝石头,为她清路,夜黑风高,她几乎目不能视,耳边枝条抽打他的声响格外清晰。
他背着一包武器,他打伤了人还正捏着一把枪,他身手凛厉,他害她遭受绑架,他的隐疾像个不定时炸弹危险潜伏,发作时可一招毙命,还掐过她的脖子……
可她竟然一点都不怕也不怨他。
“你送我去安全的地方,那你呢?”
“……”
“你还要回来找人吗?”
“……”
他的沉默坐实了她不好的念头:他特意在警察来之前来的,警察面前,他无法举起惩戒的枪口,可惜扑了空,最想消灭的人阴差阳错现下不知所踪。
“小染。”
时隔三年再次亲切唤出的这个名字,被时光和命运蹉跎,怀恋后口有余苦。
恳求诚切,她哽咽:“不能杀人。”
夏初浅恨董童不念及半分情意,恨董童设计给她的一场场人为灾祸,恨董童自己堕落还怨天怨地作害她,像个阴臭疯子下地狱还拉她垫背。
因此,秋末染就更不能因为这样一个人渣而变成杀人犯,赔上一生,太不值得了。
他为了把她从绑匪手中救出来而开枪伤人,和蓄意杀死董童,是两种性质。
“我会跟警察说明一切经过,说明他是从犯,说明他的罪行,让法律惩罚他,不要脏了你的手。”
“法律不会判他死刑。”
可他可以。
董童见不得夏初浅独获幸福,偏执地非要将她占为己有。
这份嫉憎无差别攻击,今天是他,明天或许是毛昊空,未来又是靠近她的任何一个男人……和自己一样,董童的存在也终将搅得夏初浅的人生不得安宁。
“……”
夏初浅的手指嵌进秋末染手背的筋节,手汗湿到手心打滑,她没做过多劝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她就死命抱住他拖着他、让他哪都去不了。
*
黑暗模糊了感知,不知走了多久,两人身侧的草丛突然亮起一道明光!
光线夺目刺眼,像是有人故意拿着手电筒对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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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睛照,从而掠夺他们的视力!
树枝咔嚓被踩断,一道人影窸窸窣窣从见不得人的暗处毒蛇般张着血盆大口跳蹿出来!”
“……小染!”
是董童!
董童居然藏匿于此!
他手臂打直,手握一把尖刀失心疯地挥了过来!
瞳孔中满是白花花的虚无,耳尖翕动,秋末染用听力定位,当下全然想不起顾及自己,他亟亟把夏初浅护在身后,用身体给她做护盾。
视线尚未清明,光源飘忽不定,乍然,自下而上的锋利一刀狠狠剖开了秋末染的口罩!
口罩一分为二,挂在两耳摇摇欲坠,鸭舌帽掀飞,白俊的右脸斜亘一条血淋淋的刀痕,那颗泪痣坠入皮肉裂谷,溺死在了源源不断的鲜血长河。
“唔……”
做不出大表情的秋末染眉间挤出淡褶。
温热液体喷溢,布料黏着皮肉一并刺拉拉开裂,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痛感剔骨刮髓似的,如此鲜明的痛,他很少体会,痛到他几乎睁不开右眼。
“……小染!你的脸!”夏初浅惊痛。
“……哈哈哈哈哈哈!”
比捅死秋末染更令董童狂喜的事降临了。
小白脸毁容了。
精雕细琢自此沦为残次畸品。
“哈哈哈哈哈!”董童癫笑。
血染半边脸,秋末染欲睁还阖的右眼微微抽颤着,左瞳收缩,瞳孔缩小,迸出冷冽危险的气息。
夜风吹拂鲜血,在他雪白肌底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红色轨迹,壮丽而鬼魅。
他抬臂,举枪,食指搭上扳机。
就在他右手举起手枪即将摁下扳机之时,食指又松懈下来,枪声巨大,开枪等于暴露行踪,那伙人如若追来林子,他和夏初浅将陷入十分致命的境地。
他一定一定,要护送她去安全的地方。
听声辨位,秋末染提膝蓄力,一脚爆踢!
“……唔!”
闷哼溢齿,董童飞出半米重重倒地,狂喜像炸弹似的被引爆,理智、痛觉、恐惧通通炸得稀碎,快活得脱胎换骨羽化登仙,他彻底疯魔。
“好!太好了!”董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夏初浅没在火灾里毁容,你替她毁好了!你也是丑货了!你TM看看这世界还有谁瞧得起你!愿意陪你,愿意爱你!怪物!你怎么不去死!你照镜子不恶心!”
他是那场火灾的始作俑者。
说着话,门牙往外蹦出两颗,可董童丝毫感觉不到疼:“夏初浅你个薄情寡义的婊子!你宁愿选个神经病,也不愿选我,你他妈活该!”
遏制不住的极端亢奋让董童浑身打摆子,他捧腹狂笑,嘴巴直咧耳根子,一双眼睛却不容错过盛宴般一眨不眨,眼球快要瞪出眼眶,血丝猩红。
“董童,你才活该没人爱!除了你妈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爱你!你以为这些年只有你一个人过得压抑?我做错了什么要当你的情绪垃圾桶,还要做你可笑的童养媳?我讨厌你从来不是因为你的长相!”夏初浅在秋末染的斜背包里翻找能止血的东西,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
她红肿的杏眼蓄满泪水,每个字都在破音边缘:“董童,我救不了你!你从来没有拉住过我伸向你的手,你还要把我推进地狱!”
“地狱?”董童手撑膝盖挺腰站起,满脑子都是毁灭这对狗男女的执念。
董童手知道,秋末染不敢开枪,会引来那帮子悍匪,他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讥笑,逐渐癫魔:“我带你下地狱!我活得生不如死,都是你夏初浅害的!狗日的!你背叛我!那帮子傻逼他妈的也背地里想弄死我……”
他在软柿子眯缝眼身上装了窃听器,因此虎哥的盘算他一字不落听到了,没有枪,只有一把防身的匕首,再次回厂房等于自投罗网,他毫无生还可能,烟渣子聚了一截,董童一甩手,鼠窜逃进树林,打算躲到那伙人离开再走。
谁想,天助他也。
孽缘,躲不掉的。
董童嚣张狞笑:“来啊!杀了我!我死了你们也别想鸳鸯配!我做鬼也不会放过……”
一记碎石般的高踢风驰电骋地击中了董童的侧脸,瞬间,他颧骨断裂,皮肉充血!
董童一头栽地,手电筒脱手在地上打滚,烁亮光束混着泥尘天旋地转,最终停在一处,神之眼般审视被逼到绝境的三人,世界寂静如死去。
时间流逝,董童长眠不起。
激痛期过去了,面部肌肉的抽搐也停了下来,秋末染勉力撬开右眼皮,光打在董童脸上,只见一根尖利的木刺左进右出,捅穿了董童的脖子。
董童瞪眼张嘴,似乎死不瞑目。
“小染,他……死了吗?”夏初浅几乎呆傻。
“我们走吧。”
阴风阵阵,树影好似游魂打开了冥界之门逃窜到人间,夏初浅凉到发疼的手牢牢被秋末染握着,她麻木地跟着他走,做不了一点思考。
路远得好像怎么都到不了头。
蓦地,秋末染停顿不前,夏初浅一头撞上他的背,不大的力道却让他膝盖弯折,跪倒在地,他丢下枪,佝偻背脊,手捂住下腹部的右侧。
“小染,怎么了?”夏初浅绕到秋末染身前,摸到他的手机打开手电筒,低低地弯腰去看他手捂着的位置。
黑色外套泛着诡异的光亮,像被什么液体浸湿了,他白皙的手掌正在被鲜红吞噬。
“……你受伤了!”一瞬,夏初浅坠入冰窖,手足无措地,手覆盖上秋末染的手背,“什、什么时候?子弹打的?还是、是董童刚刚捅伤你了?”
董童窜出草丛,一顿乱刀猛刺,秋末染护着夏初浅,只凭听觉躲避,他难免中了招。
“我没……事。”他攀着她的肩膀借力站起,“大约……还剩一公里……我们继续……赶路。”
可一阵目眩,双腿无力,他再次跌坐在地。
“小染……”眨落眼角一串滚烫的泪水,夏初浅抱住秋末染虚弱的身子,手捂住他的刀口压迫止血,无助和绝望漫天蔽日,“坚持住,别乱动!”
“发定位……给警方……让他们带你……”
“不行!”
扯掉外套,她披他身上,试图挽留他逐渐降低的体温,不由自主喷出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袖。
他说得对,树林隐秘,即便知道他们在林子里,警方搜查起来也存在难度,需要不少时间,他受了重伤耽误不得,得把目前所在的位置发给警方,越精确越好。
可是,他非法携带枪支、他打伤人还杀了董童,死亡的对岸不是生还,是法律的制裁和森冷的监狱,是献祭自由和前程为她一生背负“杀人犯”的罪名。
“怎么办啊……”
两股力量撕拉,夏初浅陷于理性与感性对立的困顿,但她极快地作出了决定,请求救援并告知定位。
他得活着,才能谈未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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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活着,多久她都等。
“嘶……”秋末染抽吸一口气。
泣声幽咽,夏初浅吸吸鼻子:“很疼吗?”
“嗯,疼。”他哑声应,还是学不会说谎。
一手抓枪,一手揽起衣摆擦净她的指纹,她刚才翻他手机的时候碰到他的抢了,每一寸动作,牵扯着伤口无与伦比的疼,他手法比折纸还要认真。
“没事,警察医生,就快来了。别怕,我陪你等。”他嗓音艰涩发颤,安慰,听似告别。
血迹模糊的手虚垂着,秋末染眸似点漆,频频挤眼肃清逐渐散光的视线,右脸那道伤像有数百只背着盐粒的蚂蚁在他的皮下鬼打墙地爬行。
远处传来警笛声。
他从来不会对她撒谎的。
“小染,坚持住!警察来了!医生来了!”夏初浅痛不欲生,紧紧抱着秋末染,喉头的酸涩让她说不出话来,眼泪失禁似的滔滔不尽地砸入泥土。
“浅浅。”怀里的男人颤声亲昵地轻唤,声带摩擦的声音带着痛楚的撕裂感,“对不起。如果不是认识了我,如果我当初听话不纠缠你,如果我做到了彻底和你断联再也不去找你,你不会有今天的遭遇。我好像……”
“总会把人带向不幸。”
莒藜也好,陈凡医生也罢,乃至刘世培,一次次地,他目睹在他生命中占据分量的人离世,他仿佛某种病原体,亲近他则染上死亡瘟疫。”夏初浅满目疮痍,伏在秋末染肩头呜咽,“父债子偿,什么破道理!凭什么啊!你没有错!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认识你!”
忍着痛的呼吸时轻时重,他竭蹶地支起毛茸茸的脑袋,长睫毛温顺地附在眼睫,猎猎夜风将他的星眸吹得漪澜,泪渍、灰土,她的脸脏兮兮。
却是他数个日日夜夜的肖想,贪恋不其尽。
秋末染敛息,轻慢地试探着凑近夏初浅……
血腥味混着他的气味,在她鼻头微凉生根,小狼崽似的,他小心翼翼地摆蹭鼻尖刮了一下她。
双眸粼粼星光,他乖乖等她发话,见她没说“不可以”,他才大胆地又多蹭了几下。
眼泪不可收拾落得更凶,风拨乱发丝将泪径吹得横七竖八,清秀的眉目川皱,夏初浅手捧秋末染的脸,血痂黑糊凝结,那一刀也砍在她的心上。
“小染……”
“对不起。”他垂眸,“没听你的话,杀了人。”
“你活着就够了……”她泪眼婆娑摇头。
“你电脑里建了37个来访者的档案,我在其中。我那时想,我和他们一样,等你接了更多的来访者你会忘了我。”他坦诚,“我那时期望,你能一直记得我,但现在我不这样想了。这几次见面我都害你哭……”
眼底浮动温柔的光芒,他喃喃:“如果想起我会难过,那你不要记得我。”
苍白干裂的唇因吃痛而微颤,他努力向两侧翘起嘴角,可那弧度很难算作笑。
他还是学不会很多东西。
他还是不能成为能满足她要求的那种男人。
这都不要紧,她没有一点点喜欢他也不要紧,未来,她一定要幸福幸运,和她心目中的理想伴侣安安心心地共度余生,在她应许的亲密中交换心跳和体温。
太像离别词。
“不行……不……要……”
沉甸的绝望压得夏初浅窒息,蹦出口的全是不连贯的音节,泪雾腾涌中,他眸色平和剔透。
一线天光爬上山头,东方将白。
苍青色天幕映亮他触目惊心的脸孔和身体,头顶模糊响起直升机的轰嗡,以为是警方来营救他们了,她急切地仰头,刚要开口呼救……
后颈一凉,夏初浅瞬间意识涣散。
粗重的呼吸铺洒在她后耳,一句似有若无的温柔轻语,遥远似相隔千年。
“浅浅……”
“再见。”
第62章 你好 他笨拙又炙热地爱着你。
“你能和我分享一下你最近的感受和想法吗?”
“好。我最近……还是感觉不好。多梦, 总是做同一个梦,梦到他,他的脸很清晰, 他牵着我的手,他在对我说话,我想把他留住,我拼命地抱紧他,每当这个时候,我的身体告诉我该从梦里醒来了……可我不想,半梦半醒间,他越来越模糊, 我问他他在哪里, 他从来不回应我。”
“你该明白现实和梦境的区别,唯物主义世界, 托梦, 这种事太离乎了。”
“我懂。”
“既然懂, 为什么吃过量的安眠药嗜睡?”
咨询室简约素净, 米色光源营造宁静舒缓的氛围, 小圆桌中央点缀一盆绿植, 青绿叶片象征疗愈与生机,水翠折光,静待负重一吐为快。
阳光从斜开四十五度角的百叶窗间栅渗漏进来,夏初浅蜡白憔悴的面容间明间暗光影错落。
薰衣草熏香暗溢缭绕, 她吐纳细嗅,佝背在皮面沙发上手扶并拢的膝盖。
神经得以纾缓,泪腺也随之活跃。
啪嗒,一滴灼泪毫无征兆地坠落。
浅蓝色牛仔裤膝头洇湿一块残损的圆圈, 葱白手指往回蜷,指甲前端压出白月牙,她双眸失焦地嗫喏:“因为……我现实里找不到他。”
“梦境无法给予现实代偿,逃避不解决问题。久而久之,你会模糊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对你的生活造成困扰和混乱,你……”小圆桌对侧,杨奇眉心悬针,笔尖在记录簿上沉重地起起落落,他改了口,“你们都不希望你这样,不是吗?所以他说,如果难过请你不要记得他。”
“我在努力……”夏初浅剖开内心敞露道,“可是,我怎么努力都做不到。”
“你真的努力了吗?”
“或许……”
“你认为这种感觉会持续下去吗?”
“会。”
“如果有期限,你认为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持续到……”
满杯的柠檬水早已凉透,夏初浅抿枯干的唇,每周惯例的脱敏谈话,像只无限再生皮肤的脱皮动物困柩于没有出口的迷宫,甚至以腐皮为食聊以慰藉。
“持续到什么时候?”杨奇再问。
话毕,他分析回顾本次夏初浅所呈现出的状态,作出了和前几次相差无几的断论,听到她同样的回答:“持续到找到他,或者明确得知他的生死未止。”
“初浅。”
合上病例,杨奇将医患身份掩合,以学长、以朋友的身份推心置腹道:“你做心理咨询,并不是觉得自己困在一段感情里需要走出来。”
“实话说,你是想通过一遍遍的讲述来强调他还活着,去挽留、去加深他在你生命中留下的痕迹,你明白自己正在陷入思维的恶性循环,但你痛并享受着。”
杨奇印证:“我说的对吗?”
“对。”
一针见血,夏初浅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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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是死是生,他目前在哪,在你心中有数之前,你会循环往复以这种方式快乐地折磨自己。”杨奇扶膝起身,把冷茶倾倒进沥水桶,接一杯温的端来,“上学那会儿,咱们系不是有句亘古不变的话吗?‘医者治不好不想自救的人’,你啊就是这句话的写照。”
纸杯泡软了,隔着防水纸也能感觉到那份不堪重负的潮湿,抿一口酸甜的柠檬水,夏初浅明知故问:“杨奇学长,依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办?”
“从心办。”杨奇坐对面,皮带把肚腹勒分层,私下不着四六油腻腻的,但处于工作状态时专业度不逊谁人,他一双眼洞悉夏初浅的内在,“给自己一个时间限制,一年,三年,五年,做你最想做的那件事,设定的期限一到,就放过自己,好好对待你接下来的人生。”
“好。”
做最想做的事。
白日中寻梦,清醒败沉沦。
*
从“光明倾听者”心理诊所出来,夏初浅在车站等那趟通往半山的公交车,盘山大巴早就取消了,反正闲来无事,她盘旋着漫步向上。
又一年初秋,天际霭雨垂暮,鸦青的乌云夹混驳渍,夏初浅撑把雨伞在清幽山间穿行。
远离如织人群,这里仍是一方净土。
路两侧的银杏无人打理,汲取自然养分野蛮生长,除了被雷劈得黢黑的一棵,其余的不似当年那般华美矜贵,却也压不住其旺盛的生命力。
铁艺木门风吹雨打生了锈,开门时,巨大的吱呀刺鸣响彻静谧天际,夏初浅捏着钥匙,穿过草木寥落的前院,继而,打开了那扇白檀木门。
清一色简约单调的家具陈设,不改当年,大理石地砖折射出淡淡的光亮,桌子椅子也擦得干净,毕竟,夏初浅每周都来别墅打扫卫生,再叙叙旧。
一年半前的那场绑架,以虎哥一伙人宣判重罪收场,他们数罪并罚,将折胳膊瘸腿地在监狱苟活残生。
而董童,当真跟蟑螂一样,阴暗肮脏,且生命力极其顽强。
经抢救他活了下来,不过活死人一个瘫在床上毫无尊严和生活质量可言。
李小萍流干了泪,归根究底是她儿子惹祸在先,拿了赔偿夹起尾巴过活,夏初浅申请了法律保护,李小萍和董童再也不能骚扰她。
至于秋末染……
惊醒在卫生所的窄窄病床,夏初浅当时还吊着吊瓶,掀开被子拔掉针,跳下床顾不上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针眼鼓包,淤青叫疼,她浑然不觉,疯了似的一个床一间房地寻找秋末染,最终被去接水的毛昊空拦在走廊。
“初浅,你醒了!你别乱跑啊!”
“秋末染呢?他还……活着吗?”
“秋末染……”
听到毛昊空的尾音拖出疑问的调调,那瞬,夏初浅顿觉灵魂浮沉飘立,腿脚不支一力。”
毛昊空在夏初浅眼中变成一个嘴巴动却无声无响的人型发声机器,后来,她神绪恍惚,麻木地配合警察的盘问,警察和她不谋而合。
“你知道秋末染的去向吗?”
“我也想知道。”
“他打伤的那伙人罪大恶极,犯过多起恶性事件,而且他救你有功,他还患有自闭症,法律会从轻处理,所以,夏女士,请你实话实说……”
有多少套话成分,夏初浅没力气深究其意,她蜷腿缩成一个渺小的逗号:“我不知道。警察同志,如果你们有他的消息,请告诉我……”
似有强劲势力在暗中横加干涉,一年半过去,警方任由秋末染人间蒸发,不再搜查,或者警方已经得知了秋末染的下落却对她守口如瓶。
刘世培的号码变成了空号,她理所当然猜测刘世培和秋末染一并隐姓埋名了,她又试图找到钟渊,钟渊不接电话,她去钟家医院蹲守,院方转告她,钟医生去国外进修了,归期未定,她一次次打道回府。
抱着期翼夏初浅找过顾乐支,想探探他知不知道什么内幕,小哭包光长年纪泪点不见涨,一提起,就哭得肝肠寸断,惊动检测仪哔哔作响,夏初浅不敢再提了。
缠着徐庆河打探过许多次,徐庆河剖心析肝道:“想藏好一件东西,怎么会让旁人知道?人也同理呀,小夏,况且,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还活着。”
多方打探无果。
直到今年年初,夏初浅从医院前台那收到一个盒子,说是钟医生的委托。
一串钥匙、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
钟渊:【密码是你生日,他之前为WENSA CLUB工作赚的,钱的来路合法合理。这点小钱我看不上,你拿着,我想,他希望你吃好穿好过得好一点。】
这算什么?
抚慰之礼?还是遗物?
这也暴露了钟渊知晓内情。
钟渊把秋末染藏去国外了?还是钟渊也在找秋末染却找不到宣誓放弃了?抑或钟渊这一年半载没治好秋末染现在来通知她他的死讯?
这到底算什么啊……
当天,夏初浅打车来到半山别墅,用钥匙打开内外两道门。
阔别已久的天地,曾隐迹于俗世凡尘,是住在花店的她净化内心压抑的清池,如今,透出一股被世界遗弃的荒凉凄寂。
一层浮尘积攒,拓出她徘徊的足迹,一坪一寸镌刻回忆,稍稍填补她心口的空洞。
来到刘世培的卧室,夏初浅被烫到似的兀然收起了脚,床头的遗照瞬间戳破她的泪腺,下方的日期,正是秋末染一身黑色来找她的那个雨天。
原来那天……
是刘世培的葬礼。
原来那天,小王子和狐狸永别,他暂搁温驯,激烈地渴求玫瑰别留他孤独空罔地漂流。
*
直到夕阳染金,夏初浅才从刘世培的卧室出来,她对着阴阳相隔的儒雅老人家讲了许久的话,遗憾和怀念欲壑难填,她许诺常来看看。
瑟缩在秋末染最爱待的角落,目送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没开灯的房间逐渐从遮天的深灰帷幕暗化成了杳然的黑,城市灯火浮在远方。
最后一站,夏初浅绕过后院去了地下室,凭记忆找到书架上那本藏了枪的硬壳书,内容物空空,还有几本书也从中掏空,似乎用作藏弹匣。
音影室尘封不变,那条毛毯一股陈旧的土霉味,夏初浅盖着和衣而卧,弯曲右臂垫着侧额左手摸来遥控器,浏览秋末染当年看过的电影。
某一部,男女主坐公车,女主昏昏欲睡倒向窗玻璃,男主及时伸出手臂将女主的头轻轻揽过来,用肩头接住女主做枕头,暧昧氛围如虎添翼。
“扑哧——”
笑容情不自禁绽开又在回忆浮现里冷凝在嘴角,夏初浅眼含薄泪看着,心头酸胀难耐。
原来,他第一次和她坐公交时那让人费解的行为是在模仿这部电影桥段,难怪他兴致勃勃,原来自以为做好了功课迫不及待地跃跃欲试。
笨蛋。
哪有她还醒着就这样效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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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阅他的观看记录,夏初浅重温了《剪刀手爱德华》。
上次不美满的结局戳到她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她潸然泪下,这次片头转场到正片的初瞬,泪便翻山越过鼻梁,一行行湿热轨迹在皮沙发上坠落有声。
——“他笨拙又炙热地爱着你,不加掩饰,满心欢喜。”
*
在影音室睡的那一觉特别酣甜,日上三竿才醒,夏初浅花了三天时间搞了卫生大扫除,该洗洗,该擦擦,无论他归来与否,她替他守护这里。
那张银行卡的余额五十万出头,夏初浅拿这笔钱雇佣了一位私家侦探。
侦探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平刘海公主切的垂坠长发像动漫里的地狱少女。
交谈时,小姑娘乌黑眼珠子一晃不晃诡谲如玩偶,话腔死沉阴森,看起来怪阴间的,但办事麻利,脑袋灵光,意外得非常靠谱。
年末的寒风如刀削般刺骨凛冽,某天,夏初浅在回家的路上接到侦探的电话,马虎不得,她立马摘掉手套,寻一个安静的避风角摁下接听。
“喂,小南。”
希望次次落空,可夏初浅心中的萤火之光掐不灭,憧憬和期待终始不渝:“找到他了吗?”
“没有。”小南侦探有一说一。
“这样……”裸露在外的手由沨沨冷风稍走全数温度,冻得骨节白森森,夏初浅换只手拿手机,突然听到彼端念经似的调调,“你的猜测准确。”
“徐庆河是WENSA CLUB的研究员之一,他和秋许明的私人医生,钟永新,存在私交。钟永新,也就是钟渊的大伯。钟永新近两年以个人名义动用过钟家的直升机,正是绑架案那天……目前可知,秋末染是被钟永新带走的,找到钟永新,就能获知秋末染的下落。”
果然,徐教授经常一出差就是十天半个月,常去国外,他出差的时间也和WENSA CLUB举行研讨会的时间高度吻合,夏初浅的推测没错。
沉寂的心跳在天寒地冻的傍晚喧嚣沸腾,夏初浅双手视若珍宝般捧着手机,激动地颤声问:“那……小南,你知道钟永新在哪里吗?”
“在洛城,我无法查到具体位置……”小南侦探紧接着说,“我黑进了徐庆河的邮箱。他有一封发自脑科学研究所的邮件,邀请他参加下周在洛城举办的研讨会,他回复‘确定参加’,订了飞洛城的机票。”
冷空气吸进肺部竟一点也不觉得刺凉,夏初浅捂胸喘气:“那你的意思……”
“钟永新同是脑科学研究所的一员,无疑,徐庆河会和钟永新见面。”小南侦探音调一马平川,“夏委托人,你跟着徐庆河,能见到钟永新,你跟着钟永新,你心中的执念便能得以解答。我有签证加急业务……”
“我当时办了十年签证,还没过期呢。”
“……好。”小南侦探梗滞一下,“下周三,十六点四十七分从C城国际机场飞洛城机场,航班号CA****。我亲爱的第十七位委托人,祝你好运。”
*
洛城。
捏着钟永新写的纸条,每核对一遍地址和门号,思念就又一遍熬得滚沸,心尖卷起细密的疼,夏初浅恨不得穿门进去,罄其所有也紧紧抱住他。
而未知,让她踌躇又欣喜若狂。
当时,徐庆河对于她的出现满脸愕然,倒是钟永新没问来历就一口喊出了她的名字。
“夏初浅小姐,我们见过。”
钟永新清雅睿智,夏初浅握住他递来的右手,原来,那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她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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