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地点,一个位于郊区的废旧工厂。
月黑风高,厂房的破旧玻璃远看好似一只只黑洞鬼眼,寸草不生的荒地鬼魅如惊悚片。
若不是工厂门口排了两列进场队伍,人头攒动,嬉笑吵嚷划破浓夜,夏初浅真以为自己阴气重穿进异次元见鬼了。
“浅浅!我在这儿!”安雅冲夏初浅招手,挥动手中貌似是应援幅的布条,“座位先到先得,咱们早点进去抢个好位置!走,快去排队。”
“嗯。”
夏初浅被安雅推着背排进队列末尾,扫视周遭人群,她忽然发现自己格格不入。
一袭素锦白棉裙配杏色马甲,她打扮得太清纯。
学生时代总穿得乌漆嘛黑、卫衫裤子,这三年,她多穿浅色亮色的裙子,弥补遗憾。
纵观其他人:潮男纹身炫酷发型,猛男唇钉大金链子,辣妹皮裙内衣外穿……
她和安雅穿得中规中矩最正常。
可在这里,貌似正常才不正常。
夏初浅对这个拳击比赛一无所知,想当然认为,和体育频道转播的赛事大差不差,最多没那么专业罢了,现下看来,是她有眼不识泰山了。
“这什么地方呀?什么比赛怎么感觉怪怪的?”夏初浅拢着安雅的耳朵小声询问,杏眼不安地滴溜溜打望,像被尖牙利齿猛兽包围的小羊羔。
“哈哈!吓到了吧?”安雅大笑,“我第一次来根本不敢进去,感觉进去腰子就没了!”
她揽住夏初浅的肩头:“这是氛围感。你可以理解成cosply去漫展,穿汉服去国潮展。这些人,奔放的穿着符合拳击比赛奔放的气氛,不见得是坏人呀,但和我一样,都是爱看热血沸腾场面的乐子人。”
清眉浮显褶皱,夏初浅质疑:“安全吗?”
“安全!我都看第九场了。”安雅屈食指比“9”,严谨补充,“观众很安全,起哄可以,闹事的话分分钟被保安撵出去。选手安不安全,就各凭本事咯。”
夏初浅没打消顾虑。
但来都来了,闺蜜又拍胸脯保证,夏初浅心想,那就进去凑个热闹吧。
“浅浅,这个给你。”
安雅塞来一个黑色横幅,夏初浅展开,狂拽炸天的深红色字体印着“阿力阿力,所向披靡”。
夏初浅:“……阿力是谁?”
“这场半决赛的选手之一呀!”安雅胯部顶一下夏初浅,眉飞色舞道,“阿力是我担。大块头肌肉猛男,简直像大山一样可靠,我想在他胸肌上睡觉!可mn了呢!浅浅,到时候你和我一起举着这个助威呐喊。”
夏初浅呆然端着横幅:“哦,行。”
安雅指整齐划一穿着紧身白色包臀迷你裙的几个女生,对家相见剑拔弩张:“你看,那些个小女生就喜欢鲜肉,她们粉那个叫deep的。啧,脸都没露过,狂热个什么劲儿啊?说不定面具下面是个丑八怪呢。”
……听不懂。
……实在涉及知识盲区。
夏初浅抓住安雅的手指压下去,阻止闺蜜意气用事,澄亮杏眼溢满疑惑。
她暗忖,怎么哪里都能追星啊?
*
比赛九点半开始。
夏初浅和安雅顺着人流检票入场,进到场内,安雅对场地熟门熟路,拉着夏初浅捡空子就往前钻,两人泥鳅似的出溜到了观赛区前排。
落座后,夏初浅问:“雅雅,比赛一般多久?”
“实力悬殊,十几分钟就绝杀,势均力敌,来来回回比五六个小时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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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去一下洗手间吧。”夏初浅把包搁在位子上占位,“洗手间怎么走?”
“这里出去……右拐,走到尽头再左拐,一直往前就到啦。”安雅比比划划,“有标识,很好找的。浅浅,快点哦,啦啦队热场也挺有意思的。”
“嗯,我快去快回。”
按照安雅的指路,夏初浅很快上完厕所。
水泥地面毫无雕琢,无垢淤积在边角裂缝,漆灰墙面斑驳如沤干的米糁。
她发现除了赛场和洗手间简单装修过,其余地方维持废弃工厂的原貌,平添几分未知的危险气息,暗黄吊灯闪闪灭灭,夏初浅不自觉加快脚步。
幸好还有人来上厕所,走廊不止她一人,不然这氛围真跟恐怖片没区别。
“阿力,今儿第一次和deep比?”
带着些混不吝的粗粝男声从漏出一缕光的门缝中传出,门上歪斜挂一块牌子:休息室。
男声继续嬉笑:“手下留情,我替deep说,你俩都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这里有量级之分?”黑熊一般的浑厚嗓音笑了两声,“Deep这小子不爱说话,从不露脸,老子TM今晚就揍烂他的面具,好好瞧一瞧什么骚包样,这么卖弄……”
“嘁,谁打谁还不一定呢!”一道女烟嗓不屑地截断,“Deep五连胜了,你掂量掂量自己进过几次半决赛?白长一身肌肉。而且deep迷弟迷妹一堆,也是老娘的心头爱,光看眼睛就看得出人家是个帅哥,哪像你,皮糙肉厚的敦实熊样……哎?我眼线笔呢……哦,在这。”
“……哇!”混不吝男声惊呼,“老板娘,合着您媒婆痣是画上去的啊?!”
“少鸡儿瞎说八道!老娘这叫鼻尖美人痣!Deep你说,这痣是不是很配我的气质?”
“……”
“臊不臊?别凹沟了,人都懒得理你!”
“闭嘴吧你!”
隔音效果差,这对话由近及远被夏初浅听了去,隔着门也感受得出和她不是一路人。
*
回到观赛区,火辣性感的啦啦队队员身着超短裙大跳热场舞,抬腿的瞬间,夏初浅看到各色内裤,她们上衣短至肋骨处,抬手便露出浑圆的下边边。
越露骨,现场越喧噪,场子热得沸天震地。
……太燥了。
……这地方。
看得夏初浅惊掉下巴。
安雅笑着捣她一肘子:“刺激不?辣妹热舞!等下啊,猛男格斗更刺激!”
一声哨响拉开前奏,观众默契地噤声沉淀。
黑衣裁判打开笼网门,利落跳上擂台,他走至中央,双臂向空中弹跃调动气氛,中气十足地高喊:“K.O.T.S,让我们有请半决赛的选手登场!”
炸锅般的沸腾声让夏初浅脑子嗡嗡响。
一个体格魁梧的光头大块头率先登场。
他上身打赤,只穿一条运动短裤,裤腿紧绷着他粗壮的大腿,腓肠肌鼓满的小腿比大肘子还粗,赤脚踩上擂台垫子,脚印比裁判的深两倍。
低吼一声,他用力挤压胸部的肌肉,努出两块大疙瘩,好似战斗前嚎一嗓子示威的野兽。
“雅雅,他就是……”
“阿力阿力!所向披靡!”
没等夏初浅问完,安雅已然高举应援横幅开始摇旗造势,嗓子里装了个喇叭似的:“阿力哐哐往前冲,我为阿力撞大墙!阿力冲冲冲!我爱你啊啊啊!”
“……”夏初浅扣扣脸颊,倏然羞赧,如此高调的示爱方式她有些喊不出口。
“浅浅,你看!那个猛男就是阿力。”安雅催促道,“你快把这个展开,和我一块儿喊呗。”
“我……嗓子有点不舒服,小声喊,小声喊。”盛情难却,夏初浅捏着横幅两角,举到身前不高不低的位置,既不招摇过市又合了闺蜜的意。
“首先登场的是大力水手阿力!阿力贯以力量取胜,人送外号钢筋黑熊!”裁判鼓吹了几句,目光移向笼网门,“接下来,有请全能王deep!”
“啊啊啊!!!”
瞬间,狂沸欢呼掀翻屋顶,好些个年轻女生拔腰跳起挥舞手中的白色应援道具。”
“Deep深烤,我心燃烧!”
“太平洋有多深,我爱deep有多深!”
夏初浅目瞪口呆:“……”
……开眼界?
……她快开光了。
好奇心被煽动起来,她抻着脖子瞅,只见一位高挑健硕的年轻男性迈上擂台。
不同于阿力铜墙铁壁般的大肌肉量,deep阔肩窄腰,肌□□壑分明但不累赘,四肢修长精干。
他上身和双脚未着寸缕,绷带从手指手掌缠绕至前小臂,腹肌贲张,性张力拉满。
野性十足的古铜色肌肤被光折射出熠熠金亮,蓬松碎发微乱,不加修饰反而自带招人的恣意从容。
白色面具覆面,只露双眼,他安静地背手而立,眼皮微垂,对周围环绕的尖叫呐喊充耳不闻,昭显疏冷幽淡的气质,内敛,却风骨张扬。
莫名,夏初浅心脏皱缩一下。
举着横幅的手缓缓下垂,一种异样的熟悉感旋绕在她心头。
“你说,真帅哥哪有不露脸的?真帅哥恨不得喝汤都用勺子照镜子,让全世界都折服于自己的美貌!”安雅忿忿道,“Deep在这打拳两年,他从不摘面具,肯定因为长得丑!遮住脸还能赚个氛围感帅哥的称号。”
“雅雅,你为什么……”夏初浅始终盯着deep,微微侧脸问,“对他意见这么大呢?”
“其实吧,我对deep本人没意见,我就讨厌他的粉丝声势浩大的架势,我恨乌及屋了。”安雅翻个白眼,抓住夏初浅的手往上抬,“浅浅,举起来嘛,咱们虽然势单力薄,但气势不能输给deep的粉丝。”
“嗯……”夏初浅甩甩脑袋,打消方才不切实际的猜测,举起横幅专注观赛。
*
比赛开始,笼网关闭,两位血性方刚的男人俨然斗兽,厮杀一触即发。
两人都没有戴拳套,拳拳到肉,裸拳对轰,这是K.O.T.S上不了台面的原因,也是让观众狂热着迷的关键所在,骨头跟骨头碰撞的画面激发荷尔蒙。
阿力架拳摆式,仅仅试探三个回合,便开始猛烈地前手进攻,沙包大的铁拳朝deep的面具挥去,deep皆灵活闪避,脚步踏云生风。
他沉稳持重,见招拆招,不进攻也不让阿力近身,好似一头蛰伏的野狼。
一人猛攻,一人防守。
这种磨人耐心的蚕食式打法,很快便激怒了急性子的阿力,他更加凶猛地发起攻击,频频扫腿低踢,想要尽快把deep压制到地面,他吨位大,地面格斗具有极大的优势,只要绞住deep的手脚,deep再无逆袭可能。
“浅浅。”安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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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转睛科普道,“阿力是力量型选手,靠爆发力迅速KO对手取胜,而deep喜欢缠斗。Deep他啊,每场都把自己和对手搞得双双精疲力尽,哪怕对方拳技远不如他,他也这样打,怪人一个。不过呢……”
安雅不得不承认:“Deep也从来不攻对手的要害,不会把对手打得头破血流,见好就收,算个文明人。而且,戴面具打其实很危险,万一面具碎了,碎片划伤眼睛就惨了,好在deep他技术过硬,没受过大伤。”
“……大伤?”夏初浅手指攥紧,横幅顿时皱巴巴,眉间是化不开的深皱,“怎么说?”
“拳击比赛哪有不受伤的?脸上破点皮,手上裂条口子再寻常不过了。”安雅透露,“这里有专业的医疗团队做保障,不会闹出人命,但每场比赛都有选手皮开肉绽,你懂的,来这里比赛的哪个是省油的灯?一个个恶得跟疯狗似的。K.O.T.S不限量级,招式限制也不多,就本着这个遵旨——”
安雅匝匝道:“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担忧骤起,夏初浅蹙眉望着丝网围成的拳击擂台,好似一屉巨大的方形严笼。
语间,似是蛰伏期结束。
Deep一个干净利落的侧身闪躲,猫腰蓄势,电光火石间精准打出一记后手上钩,阿力猝不及防挨了一拳,向后踉跄,咬住钝痛的下颌骨。
阿力不敢贸然近身,寻机挥出前手摆拳,deep如鱼得水般灵巧后撤,长腿一记中低扫,奈何阿力底盘稳,只晃了两下,攻击效果不佳。
第一回合结束。
骂骂咧咧地,阿力到场边补充水分,他巨大身型因为喘气而像一座滑坡的大山。
如此激进的打法,体力消耗极快,外加他块头大,身子笨重,追着deep打累人更累己。
而deep体能充裕,筋骨沉练,他爽利捻起矿泉水瓶,稍稍上推面具,露出精致颌骨和嘴唇。
一片喧叫中,他仰头灌两口水,凹凸有致的喉结在无数女粉心扉抓挠,他骨节鲜明的手背拭去脖颈的汗液,探探皮温,而后掌心贴上左胸口。
“阿力!阿力加油哇!”
安雅这个气氛组当的着实高调,喊声响彻赛场。
夏初浅顾不上难为情,探索的目光跟随deep的一举一动,她看他握着水瓶,转身看向声源。
霎时,四目相对。
像极了她记忆中那双不谙世事的明眸,垂敛眼睫,注视她时总汪着璀璨星海。
但此刻这双眼,深沉空冷,似被岁月抹去纯粹色泽。
倏地,夏初浅莫名难堪地收起了阿力的应援幅。
而deep浑身一滞,后退半步撞上了铁丝围网。
听见女粉丝为自己着迷,阿力自信心陡然爆棚,他冲夏初浅和安雅挑眉歪嘴,细看是两位美女,尤其穿白裙的那位,妥妥男人心中白月光的长相。
他轻佻地吹起口哨,挑逗之意不言而喻。
“砰——”
“撕拉——”
瓶盖弹飞,矿泉水瓶在deep手中被捏烂变形。
第54章 面具 又被她看到了,我打人的样子。……
第二回合, 观众席上有暴脾气的起身大骂:“给老子出拳啊!妈的!两个大男人玩老鹰捉小鸡呢?”
“出拳!”
“出拳!”
“出拳!”
数百人跟着高呼,场面一度白热化。
“怪了……”安雅跟着吼了两嗓子,摩挲下巴唔唔道, “按照平时的打法,deep二回合该攻守兼备了,他今天一直躲是什么意思啊……一定是怕我家阿力了!”
自认很合理,她跳起来摇摆应援幅:“阿力,加油!阿力,冲进决赛!啊啊啊!”
横幅在夏初浅手中已然攥成毛线团。
她看着阿力恶犬似的紧咬不舍,嚣张气焰愈演愈烈,而deep双臂护脸, 绕着场子碎步躲避, 偶尔他躲闪不及,阿力拳头的余威打得他脚步踉跄。
自对视之后, 他似乎再也挥不出拳头。
两分钟到, 第二回合结束, 显然阿力占上风。
唱衰和咒骂不绝于耳, 没人买高价票进来想看“躲猫猫”, 现场沸反盈天, 仿佛煤气爆炸。
中场休息,deep的粉丝当场开战,和戏谑deep的人大吵,甚至招来保安维持秩序, 而当事人,deep,他仓皇地背转身去,与夏初浅所在的位置相背。
周遭的嘈杂让夏初浅的思绪更为搅浑。
那熟悉的感觉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可古铜金色的肌肤、苍猛有力的躯体和眸色沉冷的眼……
怎么会是那个少年?
天差地别,她无法与之对应。
可倘若真的是他,她宁愿他直面迎击打回去,这种拳赛不限回合制,直到某一方苟延残喘、伏地不起,再无转圜的余地,裁判才判结束。
她不希望倒在地上的人是他。
*
局面直到第三回合也没有好转,deep被阿力死死压制,观众席嘘声连片。
阿力气喘如牛,体力不支,可deep畏畏缩缩的状态是他骄恣的助燃剂,他挥拳愈渐不避讳致命处,蓦然,一记勾拳朝着deep的太阳穴打去!
Deep双臂交叉护住脑袋,那一拳扎实地砸在他的小臂上,顷刻间,绷带见了红。
冲击力巨大,deep的小臂狠狠撞上面具,面具如车窗玻璃般蛛网裂开,又藕断丝连,deep似是惊慌地捂住脸跪俯在地,阿力则挺胯咆哮,趁势拿背!
Deep被大山一样的阿力摁压制服!
“我不要看一边倒的比赛!”
兀地,夏初浅站起来大喊,她比出扩音器的手势,拿出此生最大的音量拼命喊:“这里就是挥拳的地方!站起来!打起来!反击啊!”
声带刺痛,怕声音传不到擂台,她反复地喊。
纯妍如画的清纯美人在线发癫,画面有些滑稽,侧目过后,观众纷纷加入,高
喊“打起来”。
倒计时结束前,deep突然后手砸拳,直冲阿力的后脑,力道苍劲精准,阿力吃痛断片!
就在阿力松劲的一刹那,deep长腿腾挪,下半身换方向,在地面切换升位,他脚跟点地敏捷翻身,两人形成对立角,deep拿住阿力的脖子,做出裸绞!
连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啊啊啊!!!”
狂热粉丝喊破了嗓子,眼见deep奋起反抗了,小女生们激动得抱团尖叫。
呼吸受阻,阿力脸色发紫,胡乱挥拳却落不到deep的痛点,他伸手扒拉deep的面具。
似被拿捏命脉,deep嗖地从阿力身上起来,阿力艰难爬起,摆起架势继续迎战。
这次,deep主动刺拳干扰,在阿力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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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瞬间,他打出锋利的后手重拳,拳头如同利斧瞬间划破阿力的侧脑,鲜血顺着阿力的耳后滴滴坠落。
不给喘息时间,deep力量发达的下肢抬起就是一记高扫,阿力重心失稳,deep趁机一个下潜抱摔,手臂的肌肉纹理根根清晰可见,再次施以密不透风的绞杀。
往时,等对手拍手认输或裁判读秒就好。
而这一场,似乎为了惩罚阿力亵渎了珍爱之物,deep目光肃杀淡漠,高抬手肘,以一记狠厉的肘击让挣扎扑腾着的阿力奄奄一息,彻底将其K.O。
全场针落可闻,裁判半跪下来探阿力的鼻息。
阿力孔武的身子像只垂死的甲虫抽搐着,出气多进气少,目光涣散,护齿都脱落了。
片时,阿力打挺惊醒。
他还活着,比赛落幕。
“K.O.T.S第十九场半决赛——”裁判没有触碰deep的手,他独自高举拳头宣布,“Deep,胜!”
“啊啊啊!”
“Deep!deep!deep!”
欢呼雷动,划破寂黑深夜,废旧工厂被这一场极具戏剧性又精彩绝伦的比赛点燃。
本场的王者,他手托破碎的面具,低垂脑袋,看似没有丝毫获胜的喜悦,欲拒还迎地将拳头举过头顶。
夏初浅如释重负跌坐回座位,捂着胸口吐气,安雅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凑脸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嗯?不对劲!夏初浅你不对劲!说——”
顾不上哀痛阿力输了比赛,安雅一门心思关注:“你哪时喊的那么撕心裂肺过啊?你看上deep了!哼,坠入爱河的女人才这么疯狂!”
“哪有……”夏初浅拎着领口扇,燥热不褪反增,“雅雅,就你说的‘入乡随俗’呗,既然来了这种场所,当然要融入气氛狂野一点咯。那个……”
夏初浅纠结问道:“你知道deep他叫什么吗?”
“Deep啊。”
“……”
“人都取艺名了,就代表不想暴露真名呗。”
所言在理,夏初浅继续问:“他多大了?”
“不了解哎,等下找老板娘打听一下……哦!或者问问那群小迷妹,她们保不齐是deep的百科全书。”
一大堆疑问哽在喉间,她渴望立即搞清楚,却又犹豫有没有追查的必要。
倘若真的是他,又能怎么样?
当初她言辞决绝,如今没有立场探寻太多,他做什么、过什么样的生活她没有资格插手。
默不作声随着人流离场,夏初浅突然提口气,拉住安雅问:“Deep他一直这个肤色吗?”
“啊?你也觉得黑皮性感了?”安雅大跌眼镜,她知道夏初浅的理想伴侣类型,跟deep不沾边。
她捏夏初浅的脸:“还说没有呢?好奇是爱情的开端,你问了好几个关于deep的问题了。不行哦,夏初浅,你清醒一点。我爱看阿力打拳也不过是借由他来宣泄压抑的情绪,他打得越猛,我越痛快。”
“比赛看看就好,粉拳不粉人,这里的男人都不能招惹。你今天看的这场算伤害力较低的比赛了,deep是个体面人,我也才敢带你来看。”安雅道,“遇到真不讲武德的,使些下三滥招式,真的跟疯狗没两样,我看过一场,看完就吐了。这种拳品,你指望他人品能好到哪去?”
夏初浅百分百认同。
所以,如果deep当真是那个少年,他为什么不乖乖做温驯懵懂的小王子,而是混迹于这里?
凝神思索片刻,她拉起安雅的手带路:“我有问题问,雅雅,你陪我去见一下老板娘。”
*
休息室被围得水泄不通,今天deep的面具毁了,小迷妹们蹲守在此,心想或许能一睹真容。
夏初浅挤不过去,于是上前问一位穿白色迷你裙的女生,裙子貌似是她们统一的应援服。
“你好,打扰一下。”
女生从叽叽喳喳的喜悦中暂时抽身,转过身来打量夏初浅:“你有事?”
“我看你们是deep的粉丝,应该很了解他吧。我想问一下,你们知道他多大了吗?”
“你要加入我们?”女生双眼倏亮,招呼小姐妹开会籍,“我们都取花名,我是‘芍药’,她是‘蔷薇’,她是‘金丝菊’,我们会长是‘玫瑰’。我们现在的成员很多了,你得想个冷门的花朵种类,不然就重名了。”
安雅:“……”
夏初浅捕捉到:“为什么会长选了玫瑰?”
“因为deep的更衣柜里经常插一支白玫瑰。”
“哇!变态啊你们!”安雅忍不住吐槽,“更衣室只允许拳手和工作人员进出,你们居然偷溜进去!干嘛?你们不会还在人家衣柜里装摄像头吧?”
说漏嘴了,女生面色臊红。
“所以……”夏初浅扯回话题,“Deep他多大?你们知道他真名叫什么吗?”
女生们失落地摇摇头:“不知道。他很神秘,我们都没有见过他的脸,对他的信息也一无所知。我们缠着问过老板娘,老板娘也啥都不知道。”
*
等了许久,只听见休息室内插科打诨的粗犷男声,不见deep出来,夏初浅不好意思再拖着安雅陪她一起等了,明天周一,两人都要上班。
“雅雅,咱们回去吧。”
“不等了?”安雅倒是不在意,从墙上直起腰背,递手机给夏初浅看,“这是我一个朋友的表哥,二十七岁,大厂程序员,人品端正,相貌堂堂,就是人比较宅,有点木讷,所以至今没交过女朋友。你对眼不?”
“……干嘛?”夏初浅不解。
“我好像闯祸了。带你来补点阳气,解解闷,没想到让你迷上危险男人了。”安雅欲哭无泪,“我补救一下!浅浅你看看嘛!我推联系方式给你?或者毛昊空呢?你考虑看看?”
“不用啦!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啊?”
斟酌一番,夏初浅决定不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安雅,没有确切把握的事,就不节外生枝了。
“没事啦,雅雅,我们走吧。”
然而,她们刚走出两步,一道颀长矫健的身影一个转弯从墙体后面阔步而来。
是deep。
裂缝丛生的白色面具遮盖真容,他受伤的小臂换了新绷带,依然是擂台上那神秘、疏冷而凌厉的模样。
似乎心事重重,他眼神略显空茫,突然被墙边那显目的纯白俘获视线,他脚步凝滞。
他身后跟着好些对他俯首称臣的拳手,个个赤身裸背,一身腱子肉,凶气必现,目露寒光。
残旧腌臜的工厂走道,吊灯忽明忽灭,森气逼人犹如置身食不果腹的兽群。
尖牙疯狗群集,他是被簇拥在中心的恶狼。
队列最后,两个彪形大汉架着战损的阿力,阿力头缠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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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从医疗室处理完伤口。
安雅之前都看完比赛就走,这种架势还是头一次体验,拉着夏初浅赶
紧让路,吓得后背贴墙,低眉顺眼,夏初浅默默仰视位居C位的男人。
他的个头比印象中那个少年还要更高一些,不沾青涩稚气,看不出他患有自闭症。
光线晦暗,她凝眸细瞧也看不清他右眼尾端是否点染一颗深咖色的泪痣。
“你好。”夏初浅轻声开口。
想听听deep的声音,是否和记忆中清越温和的嗓音重合,只见他喉珠滑动,终是没应声。
粉丝发现了凯旋归来的deep,尖叫狂欢一拥而上,浩浩荡荡地将夏初浅险些挤扁在墙,deep下意识前迈小半步的动作落在她眼里。
“走,远离是非!”安雅龇牙咧嘴,被这群狂热粉丝逼得脾气直飙临界点,拽着夏初浅艰难贴边往外走,嚷嚷,“妈呀!看来我得换个解压爱好了。”
夏初浅隔着攒动的人头和deep最后相看一眼,他眼神回避却又情不自禁看她。
“夏初浅啊夏初浅!”安雅压着嗓门奔溃道,“你居然还敢上前打招呼?搭讪?疯了吧你!看你表面文文静静的,实则吃了一百斤熊心豹子胆!疯子!”
夏初浅苦涩笑道:“走吧。”
*
烟味汗臭酒精,杂糅缠合,各种象征荷尔蒙的气味充溢整间休息室。
吹捧拥戴和阴阳怪气deep一概左耳进右耳出,他远离热闹,缄默来到茶水台,撕开一包劣质红茶。
加入饮水机的热水冲泡,再兑半杯牛奶进去,他掀开面具底边露出唇部,将自制奶茶一饮而尽。
“大男人喝什么奶茶啊?”有人咋咋呼呼招呼道,“Deep,过来喝酒!撸串不?变态辣辣椒粉你不尝尝?来来来,是爷们就大口来一口!”
Deep摇摇头,丢掉纸杯,拉开更衣柜把里面所有的东西塞进运动包,把包往肩上利索一挂。
他走到正在算账的老板娘面前:“琴姐,我下场不比了。”
清栩冷冽如雪山冰泉的声音,底色带一丝雪茄盒手鼓般韵调酥骨的悦耳沙音。
“……啊?!”琴姐霍地抬头,急着想拉住deep的胳膊但被他躲开,“咋了?内伤了?”
“没有。”deep抬肩把运动包往上背,推门离开,“这次算我第二,奖金打我卡上。”
空旷如荒漠的水泥地只有旧工厂的倒映,清月隐于浓雾,夜风卷起衣襟,敞露一小截紧致小腹,deep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把包搁在副驾驶位。
车子十来万,普通品牌普通性能普通款式,不再是动辄大几百万上千万的奢华座驾,仅用来当代步工具往返医院、别墅和学校足够了。
深夜的公路畅行无阻,车窗降至三分之二,湿凉的风灌进来吹皱他清俊眉目。
半山路两侧栽植的银杏因无人照料而日渐稀疏,枝头不再繁茂油绿,一棵树去年被雷劈了,半截倒在山崖边,焦黑的另外半截枯竭指天。
推开白檀木门,极简的装潢风格未曾改变,只是不常回来,家具陈设积一层薄灰。
卸下面具,脱去衣物赤足进入淋浴间,野欲身材展露无遗。
鞘剑打磨般锐利分明的腹肌,水沿着下凹的肌肉纹理蜿蜒流淌,劲腰翘臀,长腿坚实充满力量感。
蓬头哗哗的流水在他骨感的锁骨打转,涡旋,下坠,浸透他鲜明的筋□□壑,冲去浴液,泡沫和古铜金色一并被洗净,白皙肌底重见天日。
他披一块白色浴巾来到盥洗池吹头发。
镜中人白净清隽,羽睫根根分明,眨眼间扫过右眼的泪痣,湿发垂落额前。
赛场上的锐气和冷冽尽数褪去。
快二十二岁,他又长高了些,逆境坎坷总逼人成长,他如今成熟许多,也保留下几分难能可贵的澄澈。
焕然一新,他开车来到钟家医院。
他轻手轻脚进入病房,病床上的老人正睡着,监测仪器显示各项指标还算正常。
掖被子时,老人布满皱纹的双眼缓睁。
“刘叔,哪里不舒服?”
刘世培费力摇头,声色苍老如百年古树皮:“又去打拳了?太不听劝,多危险。”
捏了捏刘世培枯瘦的手,秋末染轻声说:“不去了。”
刘世培温揄:“怎么突然听话了?”
见刘世培睡意浅薄,秋末染开一盏睡眠灯,坐在床侧,笼在柔光中显得温顺而寂寥。
那天衣着得体捧一束白玫瑰去见她,在车里从清晨坐到午时不敢露面,最终被意外干扰,那小男孩独自跑进仓库又关上门原路跑回,片刻灰烟逃逸,他大脑一片空白破门冲了进去,万幸不算太晚,趁乱,他藏回车内。
今天的不期而遇他进退两难。
他垂眸向刘世培倾诉:“又被她看到了,我打人的样子。”
第55章 试探 不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这三年, 秋末染买回了半山别墅,八月底去理大新生报到,白天回归久违的课堂, 晚上配合徐庆河做精神治疗,结束后去钟家医院和钟渊打拳。
最初半年,徐庆河采用各种手段刺激他,筛选诱发因子,推断他负面情绪波动较大时,有几率会思维断片、发作趋向于无差别攻击的暴力倾向。
病症为何,徐庆河没有盖棺定论。
既不像普世的精神分裂,他没有产生过幻视、幻听或妄想, 又不是人格分裂, 他只展现出一种杀戮状态,并非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个体。
有那么短暂几秒钟,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是无法控制, 大多时候, 他陷入无知无觉的虚无, 需要徐庆河告诉他, 他刚才做了些什么。
暴力程度不定,有时摔凳子砸墙,有时只森冷幽戾地盯着某处静如冬眠。
似乎取决于他潜意识对于危机的衡量,如果感受到生命威胁, 他的反应则剧烈一些。
基因里自带的兽性。
好在,症状比秋许明的轻许多,频率也低,发作一次, 至少一周内不会再发作。
目前的研究水平,只能判断是某种脑器质性精神障碍,具有极高的遗传概率。
世界最顶尖的脑科学研究所研发出一款药物,没有投入市场,还在临床试验阶段。
秋许明试药了一段时间,除了食欲不济和嗜睡以外,没太大的副作用,徐庆河便也用在秋末染身上。
最近两年,就算被刺激到眼里冒火苗,秋末染也没再发作过,情绪是稳定可控的,不然刘世培、钟渊,以及他自己,都不能纵容他去打拳。
本以为一切向好时,刘世培却病倒了。
器官功能衰退引发的心脏病,做了一场大手术,目前靠药物和仪器续命,若不是钟家请来了国外心外科方面的权威专家,刘世培早已归西。
钟家免去了床位费等等,但国外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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